|
《诗参考》网络版
《诗参考》十年刊,中岛编选。
|
|
《诗参考》第十六期
(1990—2000)十年专刊
十年奖综述
中 岛
作为一份民间诗歌刊物,作为它完成了十年的路程的标志,十年奖有它特殊的意 义。
中国的诗歌事业,是一个穷而苦的事业,尽管热爱它的人们都在尽最大的努力来改善它。
我一直很珍惜十年里我为诗歌所做的一切,同样珍惜《诗参考》十年里所推出的每一位诗人 ,所发的每一篇(首)诗文,尽管有些不是尽人意的。
我不敢说《诗参考》所走过的十年是辉煌的十年,但我敢说,《诗参考》的十年,是能体 现中国诗人状况的十年,因为它真正努力的为这些在诗歌追求和创作上被遮蔽的天才诗人提
供了上场的机会。
这十年,中国诗坛因此诞生了伊沙这样百年不可多得的诗人,诞生了侯马、徐江、宋小贤、 树才这样纯粹性的诗歌天才,同时也为余怒、阿坚、盛兴、贾薇等重要诗人提供了再确立的
场所。
十年奖,我不敢说在今天的中国诗坛将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但我敢说,它是我努力工作的 成果,同时也是这十年来,广大诗人共同的硕果。当然,十年来,《诗参考》所发表的优秀
作品仅不止这十首一篇,在删选时,我不时看看这个,量量那个,象宋小贤的《一生》、柏 华的《老诗人》、张枣的《祖国丛书》、翟永明的《我策马杨鞭》、叶辉的《双数》,张曙
光的《雪》、贾薇的《吸 毒的赵兵》、阿坚的《网球》、南嫫的《箭》、陈东东的《入梅》、桑克的《八月》、树才 的《单独者》、邹静之的《节奏中的永远》、张小波的《感动》等等,都是这十年中,中
国诗坛上不可多得的优秀诗歌佳品。但是,由于名额的限制,我不得不忍痛割爱。(我敢说 ,这些诗作绝对无愧于当代诗歌杰作,他将被收入《〈诗参考〉十年精品诗库》一书。)
非常遗憾的是,在1990年《诗参考》的创刊号上,我刊发过顾城的五首诗歌,是我八九年夏 天亲自到北京顾城的家约的稿,那时顾城已去了新西兰,顾城的父亲顾工把顾城的手稿亲自
交与我带回哈尔滨,其中的一首诗,至今我还没有在哪个选本和顾城本人的选集中看到 过。由于我在保存资料上不够细心,也使《诗参考》的1—9期一份也没有留存下来,只靠我
的记忆和这十年中全国各种诗歌选本以及《诗神》、《诗歌报》、《诗刊》、《人民文学》 、《青年文学》等诸多的文学期刊进行的删选,这是我在评定《诗参考》十年奖时所感到心
痛的。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诗神》·诗选刊的张庆岭先生,他不惜篇幅,93年共有6期, 选发了《诗参考》上的诗作,在此我再次表示感谢。《青年文学》也用了二期,在《
诗参考》第10、11期合刊上选了侯马和树才的各十多首诗歌,为他俩各辟了专辑。还有《人 民文学》的韩作荣、商震先生,2000年第二期,一下就在《诗参考》中选发了余怒的九首诗
,这说明,国刊也在努力接受民间优秀的诗歌。
总体说来,《诗参考》十年奖从根本上说,改变了中国文学颁奖的结构,打破了中国诗歌奖 项的格局,我坚信,在未来的中国诗歌奖上,《诗参考》十年奖将是一个重要的、值得重视
的奖项。
《诗参考》·(1990—2000)十年成就奖
伊 沙
获奖理由:伊沙是中国自觉涉足后现代诗歌写作的第一人,其文本所具有 的纯粹性与特殊性在当今汉语诗坛至今无人能出其右。他的独特魅力在于他另树一帜的写作
并不简单是西方后现代文化思潮在中国这块土地上的一个投影,而在于他作品中所迸发与展 现出令人震惊的生命活力,思想智慧和充满当下现场性的中国质感,以及富有奇异诡秘的个
人气质的艺术方式。90年代以来,伊沙卓尔不群的写作,已成为中国当代诗坛最具观赏和刺 激性的一道风景,他坚实文本,令人惊讶和兴奋,他卓越的才华将被认定在世纪末世界诗歌
的坟头上。〖ZK)〗
[获奖者简介]
伊沙,男,1966年生于成都。1989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现居西安。已经 出版的主要著作有:诗集《饿死诗人》、《野种之歌》、《我终于理解了你的拒绝》,随笔
集《一个都不放过》,小说集《俗人理解不了的幸福》,长篇小说《江山美人》等。部分诗 作译为英、德、日、世界语。
《诗参考》·(1990—2000)十年十大诗典奖
获得者:
严力(美国):《酒和鬼相遇之后》1990年《诗参考》创刊号
于坚(昆明):《下午 一位在阴影中走过的同事》1991年《诗参考 》总第2期
孟浪(美国):《这一阵乌鸦刮过来》1992年《诗参考》总第3期
韩东(南京):《黑人和老虎》1992年《诗参考》总第4期
伊沙(西安):《结结巴巴》1993年《诗参考》总第6、7期合刊
侯马(北京):《种猪走在乡间路上》1994年《诗参考》总第8期
徐江(天津):《雁雀》1996年《诗参考》总第10、11期合刊
余怒(安徽):《守夜人》1999年《诗参考》总第14、15期合刊
默默(上海):《整容者》1999年《诗参考》总第14、15期合刊
秦巴子(陕西):《在鞋城》1999年《诗参考》总第14、15期合刊
《诗参考》·(1990—2000)十年最佳文献奖
获得者:
徐敬亚(深圳):《隐匿者之光——中国非主流诗歌二十年》1998年《诗参考》总第 12、13期合刊
《诗参考》·(1990—2000)十年
十大诗典获奖作品辑
酒和鬼相遇之后
○ 严 力(美国)
我从窗口的上午八点钟望出去
一个酒和鬼在他的体内相遇之后的人
躺在纽约下城的街上
他原封不动的十点钟也躺在那里
他好像曾翻了十二点钟的一次身
有人在他身边放了一罐
下午一点钟之后的啤酒
啤酒被另一个酒鬼顺手的四点钟拿掉
一辆救护车的下午六点把他运走
看热闹的邻居告诉我
他死于昨天的夜里
昨天有夜里的一场大雨
第二天
我在他的墓前放了一把前天夜里的雨
伞和我送给他的鬼与酒相遇之前的两
个钟头
选自《诗参考》创刊号
下午
一位在阴影中走过的同事
○ 于坚(昆明)
这天下午我在旧房间里读一封俄勒岗的来信
当我站在唯一的窗子前倒水时看见了他
这个黑发男子 我的同事 一份期刊的编辑
正从两幢白水泥和马牙石彻成的墙之间经过
他一生中的一个时辰 在下午三点和四点之间
阴影从晴朗的天空中投下
把白色建筑剪成奇怪的两半
在它的一半里是报纸和文件柜,而另一半是寓所
这个男子当时就在那狭长灰暗的口子里
他在那儿移动了大约三步或者四步
他有些迟疑不决 皮鞋跟还拨响了什么
我注意到这个秃顶者毫无理由的踌躇
阳光 安静 充满和平的时间
这个穿着红色衬衫的矮个子男人
匆匆走过两幢建筑物之间的阴影
手中的信,差点掉到地上
这次事件把他的一生向我移近了大约五秒
他不知道,我也从不提及
选自《诗参考》总第2期
〖HT1HB〗这一阵乌鸦刮过来
〖JY,4〗○ 孟 浪(美国)〖HT5”XH〗
〖FL(K2〗这一阵乌鸦刮过来
象纷飞的弹片。
我还是迎了上去
我的年轻的脸。
在这片土地上
我把剩下的最后一点勇气用完。
我不带一丝畏惧的眼瞳里
只有小小的天空在盘旋
这一阵乌鸦刮过来
像一片足够有力的种子
在我身边的土地上撒遍。
我是伏在土地上死去的农民
小小的天空在我头顶盘旋
永不消散。
选自《诗参考》总第3期〖FL)〗
〖HT1HB〗黑人和老虎
〖JY,4〗○ 韩 东(南京)〖HT5”XH〗
〖FL(K2〗灯下没有一只小虫
空白的纸页,没有一个字
我没有你
雨在雨季就像
老虎在猛兽中
或黑人在阴影里
可是我知道
飞娥已经出生
巨著总会完成
大雨已成灾
黑人和老虎比喻我和你
〖JY〗〖HTH〗选自《诗参考》总第4期〖FL)〗
〖HT1HB〗结结巴巴
〖JY,4〗○ 伊沙(西安)〖HT5”XH〗
〖FL(K2〗结结巴巴我的嘴
二二二等残废
咬不住我狂狂狂奔的思维
还有我的腿
你们四处流流流淌的口水
散发霉味
我我我的肺
多么劳累
我要突突突围
你们莫莫莫名其妙
的节奏
急待突围
我我我的
我的机枪点点点射般
的语言
充满快感
结结巴巴我的命
我的命里没没没有鬼
你们瞧瞧瞧我
一脸无所谓
选自《诗参考》总6、7期合刊〖FL)〗〖HJ3mm〗
〖HT1HB〗种猪走在乡间路上
〖JY,4〗○ 侯马(北京)〖HT5”XH〗
〖FL(K2〗阳光
这一杯淡糖水
洒在冬日的原野
种猪走在乡间的路上
它去另一个村庄
忙
种猪远近闻名
子孙遍布三乡
这乡间古老的职业
光荣属于种猪
羞辱属于种猪
而养猪人
爱看戏的汉子
腰里吊着钱袋
紧跟种猪的步伐
自认为和种猪有着默契
他把鞭子掖在身后
在得钱的时候
养猪人也得到了别的
一个人永难真正懂得
种猪的生活
养猪的人又是欢喜
又是惶恐疑虑
这时一辆卡车
爬过乡间土路
种猪在它的油箱上
顺便吻了一下
选自《诗参考》总第8期〖FL)〗〖HJ2.7mm〗
〖HT1HB〗雁 雀
〖JY,4〗○ 徐 江(天津)〖HT5”XH〗
〖FL(K2〗童年时,我每每沉于
孤寂。有时
那种无言的抑郁
(你们知道的)
会袭来,抽打着
阳光下
我的嬉戏,玩偶,以及
水洼中飘浮的
一两枚桔黄的,树的幼叶。
有时,就在当那种抑郁
那种抽噎的感觉
来过,又隐去的时候
我坐在教室里
面向黑板,有一点儿神不守舍。
没人注意我
我悄悄侧头,望着窗外:辉煌的
下午阳光中,麻雀在窗台跳
有一两次
白云浮动的蓝天上
一排雁群飞过去。
它“人”字形,就像人们
在书中描写的一样
呵,一模一样
我枯坐在
这个美好世界,属于我的
那份抑郁忧伤中。
后来,这一切,都没有浪费
麻雀在窗台
大雁在天上
消失了
它们成为,几乎是唯一的
活在沮丧时日的,勇气源泉。
你有时觉察不到它们
直到有一天,在街口
一处红灯前
停住自行车,看着秋冬之际
树叶缤纷飞过眼前
在潮湿的地面翻滚,深色的傍晚来临
手在冰凉的车把上
摸到泪的感觉。
我是多么地留恋,少年抑郁中
那一次次被迫记下的
残忍的下午
它尚含希望的夕光呵。
现在我写它们
带着那种抑郁。啊,你们知道的。
选自《诗参考》总第10、11期合刊〖FL)〗
〖HJ2.8mm〗
〖HT1HB〗守 夜 人
〖JY,4〗○ 余 怒(安徽)〖HT5”XH〗
钟敲十二下,当,当
我在蚊帐里捕捉一只苍蝇
我不用双手
过程简单极了
我用理解和一声咒骂
我说:苍蝇,我说:血
我说:十二点三十分我取消你
然后我像一滴药水
滴进睡眠
钟敲十三下,当
苍蝇的嗡鸣:一对大耳环
仍在我耳朵上晃来荡去
选自《诗参考》总第14、15期合刊〖FL)〗
〖HT1HB〗整 容 者
〖JY,4〗○ 默默〖HT5”XH〗
〖FL(K2〗祖国,你整容以后的媚笑我看得清清楚楚
人民,你整容以后的困惑我也看得清清楚楚
我保卫自己的脸庞
像没有水的鱼
像失去天空的鸟
超载着理想,继续游,继续飞
向沙漠索水,向未来索取天空
我保卫的是世界
用祖国的矛和我自己的盾
迎战全部的敌人
默默,你被祖国整容以后的心情是支哀歌
默默,你被人民整容以后的心情是支牧歌
你不断变幻的脸庞
是大自然的省略号
是永恒以后的惊叹
你仍然是一个少年
做着地球不醒的美梦
默默,你的骨〖HTH〗〖CX-1〗骼〖CX〗〖HTXH〗和血脉里装满炸药和窗口
你失去的是锁链
你解放的是世界
选自《诗参考》总第14、15期合刊〖FL)〗
〖HT1HB〗在 鞋 城
〖JY,4〗○ 秦巴子(陕西)〖HT5”XH〗
〖FL(K2〗脱鞋,然后再穿上。在鞋城
这是另一个人,我觉得
另一个灵魂已经脱缰而去
唐城大厦,三楼的鞋城
这么多脚伸进同一只鞋子
亲密得如同十个脚指头
如同一群失散多年的
同胞兄弟,脚挨着脚
但我们彼此却无法相认
我感到另一个乘虚而入
如同一个强大的第三者
不在乎足癣、鸡眼和脚气
在三楼鞋城,我和我的朋友
我们正为结婚准备,但是现在
从一对孪生的鞋子里退了出来
我感到一阵轻松,清凉从脚到头
贯穿全身。我的鞋子丢了但
我可以赤脚走回自己的身体
选自《诗参考》总第14、15期合刊〖FL)〗
〖HT5”H〗注:〖ZK(〗获得《诗参考》十年最佳文献奖的:〖ZZ(Z〗徐敬亚〖ZZ)〗《隐匿 者之光——中国非主流诗歌二十年》由于篇幅有限,只好省略,《诗参考》特向作者〖ZZ(Z
〗徐敬亚〖ZZ)〗先生致歉。〖ZK)〗
[AM]
〖HJ〗〖HT1DH〗
〖JZ(〗《诗参考》·(1990—2000)十年
成就奖伊沙卷〖JZ)〗〖AM〗
[LM]〖AM〗
〖HT4K〗 杨竞 〖HT1HB〗钝刀解牛:想象与伊沙对谈
〖BT2〗WHEN:2016年 WHERE:中国北京
〖GK1*2〗
〖FL(K2〗〖HT5”H〗杨竞:〖HTXH〗创作三十三年来,特别是1988年到现在的二 十八年里,你一直 是一个与众不同的“独在者”,你的大量创作和批评,试图给人这样的印象:中国是一个古
老的农业大国,在你之前的诗歌是农民操作的农业诗歌,作为文化农民的大量农业诗人,一 直把农业诗歌搞得像他们的牛——他们的主要生产工具和私人财产——一样牛气冲天神圣不
可侵犯,农业诗人霸权特别是意识形态诗人霸权存在于每一个诗人心中。自从你用《饿死诗 人》为代表的诗作和诗论对这种霸权性进行毫不留情的解构之后,中国诗坛一下子跌入了“
熊市”,再也牛不起来啦,一个个蔫不泣唧的,大骂你掉了诗人的价。实际上饿死诗人本非 你一厢情愿,而是时代的必然,加上诗人自己不争气,失去了最后反弹的机会,加速了自己
“饿死”的命运。说起来,对诗歌进行别开生面的价值重估和重建工作,并不是你“与生俱 来的使命感”之类,而是出于对“饿死诗人”的后工业时代敏感的危机意识,不得已而为之
——你同意以上论断吗?
〖HTH〗伊沙:〖HTXH〗完全同意,其实对“饿死诗人”时代而言,我是一只绝无仅有的啼 血的杜鹃,是一个“独在者”。
他们却把我当成了讨厌的乌鸦和猫头鹰,甚至以为饿死诗人的现象是伊某人造成的,真是指 鹿为马,恩
将仇报,这话题我待会儿要展开谈。五十而知天命,我希望我们今天的对话能够获得一些实 质性的收获,
特别希望你能像我当年解构中国一渠道的主流诗歌和二渠道的主流诗歌那样,毫不客气地解 构我,一定
要做到心狠手辣。
〖HTH〗杨竞:〖HTXH〗我虽然也像你一样几乎是对一切都忍不住采取批判的态度,我一直 手握一把刀子跃跃欲试,
但是大夫的刀有别于屠夫的刀,大夫的刀用来解剖,屠夫的刀用来解构——我不是一个解构 主义者,这
是我们二人的本质差异。在对解构主义的批判中,我是特别顽固特别激烈的保守主义者,虽 然当他们处
于弱势时我会见义勇为地声援,但是当他们从“独在者”向“独裁者”过渡,想用后现代“ 世界语”统一天下
的时候,我的手术刀又会划破他们渐渐发福的皮肤,抵达他们日见朽坏的病灶。你不会介意 吧?
近年来,后现代主义在世界范围内完全退潮,对你进行解构的工作会有更多后解构主义 者来做。越俎代庖不是我要做的。本来二十八年前我们就该见面进行一次长谈了,但选择新
诗刚过百岁生日、你刚
过知天命之年的今天谈,也是很有意思的。我还记得1988年夏天,我云游四海,作了一个行 吟诗人。我
去了你的母校北师大,见到一本师大文学社出的打印刊物,上面有你的早期代表作《车过黄 河》,觉得十分有意思。那些天,真是快活,我跟一些师大同学在草坪上朗诵自己的新作,
聚了好多人,但是中间没有你。
〖HTH〗伊沙:〖HTXH〗要是那些人中间有我就好了,我们可以提前对话。不过也说不准会 结下“梁子”,那时侯很兴那个,我就是在“对话”中不知不觉得罪了不少人的。上个世纪
在中国所能发生的对话很难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对话,我们在酒吧在座谈会上所能听到的都是 唾星四射的演讲,高高在上的布道,他们都不愿考虑对方的发言权,把对话对象当成俯首贴
耳的小学生、当成等待签名的追星族、当成如蝇逐臭的小报记者。那个年代的文人是没有朋 友的。哥们间的对话按说应该健康一些,但是不行,来自朋友的话语除了吹捧还是吹捧,要
不就是胡说八道的调侃,借轻松的调侃来逃避各自的“不同政见”。
〖HTH〗杨竞:〖HTXH〗文人相轻是中国文人的通病,你能这么坦诚足以证明你早已把自己 的脚从“中国 文人”的泥潭里拔了出来。那个时期虽然正是“第三代”人欢马跃的时候,但文化泡沫繁荣
的潜台词却跟表面显示的大不一样,它已经预示着一个时代的来临,那就是“饿死诗人”的 时代的来临。果然不久,青年诗人海子就在山海关卧轨自杀了。他的自杀跟王国维和叶赛宁
的自杀有着极大的相似性。
〖HTH〗伊沙:〖HTXH〗是的,在农业文明已经彻底崩溃的二十世纪末,再操作那种农业诗 歌,肯定有些不合时宜。
〖HTH〗杨竞:〖HTXH〗农业诗歌跟工业诗歌或后工业诗歌的论争,其实是起于八十年代末 的农业文明与工业 文明之争在诗歌界的投影,对农业文明与工业文明的优劣,过去的裁判是官方,后来的裁判
据说是可以决定一切的市场或者历史,关于农业文明与工业文明孰优孰劣的问题我们今天可 以先不展开讨论,我直接说出结论好吗?我认为一种真正的文明必然是开放的,它是多元的
而不是一元的,我想这一点上我们是可以达成共识的。
〖HTH〗伊沙:〖HTXH〗是这样的,从上个世界末的中国来看,海子的确悲壮地充当了时代 的祭品,他没能逃出历史决
定论的怪圈。这给九十年代以后的中国诗人提出了一个复杂的问题,怎样面对时代接二连三 发生的嬗
变?为数众多的中国诗人们面对这个时代交上了一份不及格的答卷,不论作家协会里的还是 作家协会外
的诗人们,不论学院墙内的还是学院墙外的诗人,都用自己笨拙的笔实现了对当代的逃逸。 海子之后诗
坛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诗歌精神大倒退,伪农业诗歌成了诗坛主流,打开《诗歌报》或者《星 星),扑面而来
的都是“麦子”,“麦子”,操蛋的“麦子”!不稼不穑的伪诗人们发起了一场农业造神运 动。那次运动甚至相对于“朦犹诗”运动来说都是一次倒退,到处都是麦子,就是不见一个
“ 人”字,“谈人色变”的诗人们钻入了子虚乌有的父老乡亲怀里,像小女孩一样撒娇卖〖HT H〗〖CX-1〗嗲〖CX〗〖HTXH〗。
〖HTH〗杨竞:〖HTXH〗诗坛上只有一种复古潮流肯定是不正常的,如果都沉醉在虚构的麦 子的芳香中,诗人肯定是
要饿死的。但这并不绝对地证明,工业时代就一定是“饿死诗人”的时代。其实历史不是线 性的体系,当
然它也不是绝对的圆形循环,更多情况下,历史是无形无象无序无解的,所以进步与落后都 不是绝对的。
你的理论容器虽然貌似天衣无缝,但它的下面并不严密,明显的漏斗起码的两个。第一,你 显然是号召诗
人要关注当下的生存观实,这自然有其极大的合理性,对逃避现实的艺术倾向是一个有力的 反拨。但是
就艺术存在的意义来看,它既可以关注现实,它不也有逃避现实的自由吗?“关注现实”的 优点前面已经
说过,但是它的缺点也是明显的,它非常可能与“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挂钩,导致的结果就 是一元论,而这
又是后现代主义所极力反对的。艺术只关注现实难免陷于迁就现实,只逃避现实又难免陷于 自欺欺人。
我的理解是:艺术跟现实可以紧密结合,也可以若即若离,让不同的艺术家采取不同的态度 好了。批评家
的使命是校正它,特别是当它整齐划一地只呈现出一种姿态的时候,但是你有一种单一的价 值取向,就
像借复古的农业诗歌来逃避现实的诗人们一样;其二,资本主义时代的诗人并非全都能够如 鱼得水,哪
怕是惠特曼这样为资本主义放声歌唱的歌手,也有过怀才不遇的时候。对二十世纪世界文学 进行浮光掠
影的扫描,有一个现象值得注意,作为民主社会的美国诗人自杀率非常之高,并不下于作为 集权社会的
苏联和文革时期的中国。而就整个西方世界来看,诗人也未必都能生活在天堂里。尤其是那 些摇滚诗人,
有几个得到善终?不管他们歌唱庄稼也好,歌唱机器也好,都是难以适应时代的另类,这个 问题需要更深
入的研究。从这个角度看,在资本主义社会里,“饿死诗人”不光是农业诗人的命运,同样 也可能是工业诗
人的悲剧。在你所喜欢的美国诗歌里有一个非常奇怪的个案,对你影响非常巨大的“自白派 ”和垮掉派”诗人,命运一个比一个悲惨,倒是那个讴歌田园风光的弗洛斯特却活了八十
多岁,成了美国诗坛的寿星,他不仅没有饿死,而是多次获得了政府和文化机构的奖励。不 幸的是,当时对你大加讨伐的人们并未发现这一点。
〖HTH〗伊沙:〖HTXH〗如果他们发现这一点,可能会及时帮我修正自己的理论,使它更加 严密,但副作用可能是使我失去针砭时代的锋芒和力度。
〖HTH〗杨竞:〖HTXH〗完善的理论常常会影响艺术的步态,艺术创作中有时候是不需要理 论的,艺术家拒绝 指手划脚的教练。我注意到,你模仿海子的笔触写的那首《乡村摇滚》,它是对海子的戏
拟 ,但明显地不是出于嘲讽的动机,而是打擂。显而易见,你笔下弥漫着浓烈人性气息、十分 性感的“草的城堡”,比海子无性的“麦地”更有魅力,虽然它也像海子的乡村民谣一样,
美化乡村童化乡村和神话化乡村,具有一种对历史与现实生活把握的虚假性,譬如说那个孩 子发现草垛里的偷情者,也许会回去打小报告叫大人来一起捉奸,至少会向草垛里投掷几块
石子。
〖HTH〗伊沙:〖HTXH〗这首诗是有美化乡村的倾向,并不是我没有注意到,美化乡村,恰 恰是我对海子及其 “表弟们”的戏拟。不过现在想来这首诗还是很美的,虽然有很长时间我都不喜欢它,它很
有些洛尔伽的味道,对吧?我那时的想法是,可以重写乡村,但不是海子那样的,虽然由于 生活阅历和生活环境的局限,在我的笔下没能写出后工业时代的乡村。这并不是我的问题,
而是那些乡村诗人的问题,他们生活在那样有意思的环境里,却对此视而不见,这就是他们 的可悲了。对乡村描写的不足,我们不必苛求死者,但苛求生 者又有何不可?这些生者们
是无耻透了,诗坛让他们搞得比十年文革时期都令人恶心。现在想起来都难受,让一种不说 人话的诗歌横行,而不为它注入一些新鲜血液是不正常的。面对溃败的农业,唱些挽歌是需
要的,但是挽歌如果只是围着一两具死尸(死诗)的舞蹈,那诗歌也太可悲了。那时候的诗人 有两大时髦,认老人为干爹,认死人为“表哥”。死了的诗坛,到处都是秦俑,我的《最后
的长安人》你读了吧?
〖HTH〗杨竞:〖HTXH〗读过,你借外国游客的口说,只有你还有口活气,是吧?
〖HTH〗伊沙:〖HTXH〗是的。海子是中国拥有“表弟”最多的诗人。中国人总喜欢放马后 炮,在海子这 件事上我一直觉得奇怪,海子并非完美的,他的缺陷很多,譬如水份过多的问题,语言不够
节制的问题。虽然我对海子的评价跟你多有不同,但总体上持低调是异曲同工的。海子当然 是个天才,但他是一个早夭的天才,他本来可以有更大的发展,克服你所指出的农业乌托
邦的东西,逼近更高的艺术高度。如果说在他生前人们无法认识到这一点还有情可原的话, 那么在他死后,他们应该认识到这些了。可是事实却让人失望。海子一死马上身价百倍
了,对海子的神化圣化美化成为唯一的声音,那些为死者讳的人们,除了利用海子赚些稿费 之外,竟然不能从海子之死上得出应有的启示,这是海子的可悲更是中国诗歌的可悲。再则
,“诗歌事件”远远盖住了诗歌文本,这是诗歌杂耍场上最大的讽刺。
到了1993年顾城的死,“生前友好们”的表演就更令人恶心了。我无意昧着良心说海子和顾 城都是为了操作一个事件而死,但是活人利用他们炒作了自己倒是真的。为了表示对操
作主义的抵抗,我曾写过一篇《1992:中国诗坛呼唤艾滋病》,发在美国《一行》诗刊上。
〖HTH〗杨竞:〖HTXH〗对非诗因素对诗歌本身的侵入,你的忧虑和愤慨由来已久。
〖HTH〗伊沙:〖HTXH〗非诗因素侵入诗歌,是新诗从五四时期产生后一直面对的一个最大 问题,它最先是启蒙的,然后是政治的,是军事准军事的,到了九十年代就是科学技术和经
济的。为了抵抗经济和科学因素对诗歌的入侵,有人在诗歌中祭起了宗教和政治的大旗,有 人立定了农业的牌坊。他们把诗歌变成了“载道”的扬声器、虽然比过去的单音(阴)道多了
些技术处理,成了双音(明)道立体声甚或高保真音响。但那无济于事,诗歌就是诗歌,跟政 治经济拜把子套近乎干嘛?不仅不要跟政治套瓷,也不要什么理性呀,主题呀,技巧呀。古
人说“太初有道”,太初连人都没有能有什么道?有霸道!它的意思是你必须遵从那个先验的 、绝对而虚妄的“道”,未有否定焉有肯定?我一听就反感,有段时间,我在书房墙上贴了
几 个大字:太初有屁!这是对“太初有道”的戏拟,朋友们来了都不知道什么意思,为了给这 话加一个注解,我写下了那首招惹麻烦的《法拉奇如是说》:
人类尊严最美妙的时刻/仍然是我所见到的最简单的情景/它不是一座雕像/也不 是一面旗帜/是我们高高蹶起的臀部/制造的声音——/意思是:“不!”〖HTXH〗
〖HTH〗杨竞:〖HTXH〗此诗语虽粗俗,但却表明了你反抗的决绝,说出了你的否定。你甚 至都不屑于用嘴巴跟他们交
战,而只是蹶起屁股。这首诗是你遭到诟病的主要证据之一。在“是”的大合唱之外,说出 “不”字是需要
勇气的。这种极端否定的姿态使你成为一个当之无愧的自觉的批判现实主义者。我记得1994 年春,你
在给我的信上这样写道:“我诗中有一种东西是很传统的,确实是从鲁迅甚至北岛那里继承 来的,我觉得
这是中国知识分子身上最后一点好东西了,只不过处理的方式大大不同了,更加个人化、具 体化,从这一
点上说,我的诗与中国现实和文化是密不可分的。”这一点人们注意不够,我认为,你对现 实的批判最集
中地在对诗歌、诗人和诗坛的批判里体现出来,可以这么说,你有一种审诗厌诗情结,你是 较早反叛伪诗
并一直身体力行地坚持下来的诗人。过去的“非非”、“莽汉”和“他们”虽然也反叛,但 他们是自发的而不
像你那样是自觉的。诗人是你所写的所有现代症候群里最渺小最肮脏最卑微最明暗最可笑的 一些人,他
们或者是在酒场上垂涎三尺却故作正经地“打油”的混于(《惜命者写的反劝酒诗》),或者 偷听减肥女人
的对话想写一首歪诗的顽主(《庸俗的诗》),或者是因获得了跟导师在厕所里并排小便并谈 几句诗的殊
荣就得意忘形,听到对方批评时也只敢腹非却无法口头反驳的乖学生(《我和我的导师》), 或者是掉进下
水道里抬头望天才发现新大陆般说出“是圆的”这一常识的倒霉蛋(《城市的陷阱》),或者 是听到不够漂
亮的电台女主持人邀请就受宠惊赶去却又为平时受的冷落心理不平衡以至于非要在电台上说 些脏话发泄的压抑者(《直播》),或者是在酒吧里待价而沽,围着汉学家翻译家们大骂可能
性的竞争对手的嫉妒者(《使馆区的晚宴)),或者是因别人欢呼艾滋病的到来一头扑进动 物园跟母猴疯狂交欢的恨世者(《老城》),漂亮的女诗人只能以拥有一张金斯堡的裸体照
片为荣,却浑然不知金氏是著名的同性恋者,也投桃报李地回寄老金一张,想以此实现从华 籍美人到美籍华人的角色转换,想不到弄巧成拙……你的结论是,“他们种植的作物/天堂
不收俗人不食”(《中国诗歌考察报告》),他们的诗集只能放在卫生间里供人排泄时浏览( 《在朋友家的厕所里》)。面对这种情况,你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斥责他们是往殖民船上拥
挤自愿卖身求荣的“黑奴”(《使馆区的晚宴》),歇斯底利地诅咒他们“饿死”(《俄死诗 人)》,厌憎地贬斥他们的大脑是“一滩白生生的脑浆/比公狗的精液还难看”(《狗日的意
象》)。你诗歌里的诗人生活,活脱脱是一个人物画廊,一座象征森林,一部二十世纪末的 《儒林外史》,同时它也是一部别开生面的诗论,一部当代诗歌病理学。难能可贵的是,你
的批判不是众人皆醉我独醒地自恋,而是在对别人的批判中也没忘记自我批判(为了掩盖这 种批判,你大量使用了自嘲的障眼法),就连一个手指太阳似懂非懂地向别的孩子们讲解国
骂的孩子,也会“令我这个跑来命名的诗人/羞惭一生”(《命名:日》),这是一种清醒的 反思意识”
如果要寻根究底的话,我以为,你揭竿而起公开对伪诗反叛,是以《饿死诗人》和《结 结巴巴)为标志的,它是跟那部引起文化界一时轰动的《河殇》同年诞生(1988年)的《车过
黄河》的具体化和深入化。我还想提一下的是,人们很少论及的《老狐狸》,这首诗在题目 之后留下大半面空白,最后煞有介事地加了几句说明:“欲读本诗的朋友请备好显影液在以
上空白之处涂抹一至两遍,《老狐狸》即可原形毕露。”看了这首诗,真有一位读者拿显影 水涂在空无一物的“诗”上,结果什么也没有显出来。你曾经得意非凡地说,这位读者跟你
一起完成了这首诗,这句话没直接表达的意思是,后现代主义具有一个特点,就是艺术家和 读者的界限可以打破,你更看重读者的参与。这当然可以成为一种理解方式且能自圆其说。
对这首诗,我的理解有所不同,我认为,诗本来可以包罗万象,但是那些伪诗人们却把它搞 得空无一物,所谓主题所谓技巧都成了逗你玩的愚人节游戏。你准确地以戏拟的方式,对夸
张矫饰的伪诗歌作出了有力的讽刺。这首诗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文字游戏,而是更深的反讽。 也许是因为这种方式太玄,具有极深的禅味,不为更多的读者和论者渗透。正是那个时期戏
拟逐渐成为你最重要的艺术手法之一。我所理解的戏拟,包括文体戏拟、文本戏拟、风格戏 拟和思维戏拟几种,这几种戏拟在你诗中都有表现。我们还是回顾一下你的《结结巴巴》吧
。
结结巴巴我的嘴/二二二等残废/咬不住我狂狂狂奔的思维/还有我的腿∥你们四 处流流流淌的口水/散发着霉味/我我我的肺/多么劳累∥我要突突突围/你们莫莫莫名其
妙/的节奏/急待突围∥我我我的/我的机枪点点点射般/的语言/充满快慰∥结结巴巴我 的命/我的命里没没没有鬼/你们瞧瞧瞧我/一险无所谓〖HTXH〗
《结结巴巴》既是文本戏拟也是风格戏拟,也是对现代人失语的思维戏拟,甚至它所透射出 的那种挑战者的姿态,也可以看作对上个世纪中国主流文化惯用的军事语境的戏拟,论争往
往都要搞成你死我活的论战才肯罢休。从气势上讲,《结结巴巴》迸射出一种不可一世的固 执和硬度,它读起来有一种流畅中的拗口,是对汉语写作的彻底解构,这挥洒自如的解构显
然不能给人一种“落地脑袋喊刀快”的快感,而是“钝刀割肉比锯老”的折磨。我想你写作 的时候,肯定有一种把牛大卸八块的屠夫般的恶意的快感。如果说过去的伪诗是用一种润滑
的方式实施对读者的精神折磨,那么你则是延缓着行刑鲜血淋漓的过程。这首诗不是恢复了 语言对人的惩罚功能,而是放大了这种功能。由于这种放大,你对汉语的消解就彻底多了,
读完全诗,那种口吃的感觉久久挥之不去。有位诗人不让他儿子读你的诗,怕读了以后会真 的结巴起来。从对汉语的这种消解中,你为诗歌提供了再生的可能性。
〖HTH〗伊沙:〖HTXH〗结巴或者口吃,是整个诗坛整个文化界集体失语的初级阶段。随之 而来的就是失语,《结结巴
巴》和《老狐狸》,是我同一时期的作品。那个阶段很苦闷,写美无美可写,写丑又无力去 写,这是九十年代
初中国文化人最普遍的感受。我当时重读后现代方面的书,就信笔写了下来。但写的时候并 没有想那么多,完成以后才发现,在短短的一二十行文字里,竟然可以蓄积那么大的爆发力
。
〖HTH〗杨竞:〖HTXH〗你的《结结巴巴》给了我很大启发,我在九十年代末写的长篇小说 《世纪探游》中, 写了一个名叫色子的摇滚歌手,他局部上以你为原型,色子组织了一支乐队就叫“结巴乐队
”,后来有人还不过瘾,建议他干脆改成“哑巴乐队”。另外你的《车过黄河》我也做了些 改造,写了进去。我写了一个行为艺术家,他想搞一个题为《文明之水》的行为艺术,具体
作法是,坐直升飞机到黄河五千米高空去,往下撒尿。文明之水是双关,既是尿,也是黄河 ,而五千米高空,当然是中国五千年文明的一个符码。
〖HTH〗伊沙:〖HTXH〗很有意思,想不到我的诗对你还有那么大的启发。
〖HTH〗杨竞:〖HTXH〗1993年,我和莲子办《帝国诗人》、报,曾经有一个想法,给你弄 一期专号《审判伊 沙》。我当时的直接设想是,用后现代的方式办报,它要有充分的多文体多文本性质,而当
时的中国诗歌缺乏这样可以供我完满实施这一想法的文本,但是读了你寄来的几首诗后大 喜过望,这正是我所需要的文本,我觉得付诸行动迫在眉睫。可惜后来没能办成,不仅没办
成,而且遭到了一系列的惨败——这是题外话了,还是言归正传吧。你的诗虽然是充分个人 化的,但无疑具有较多的社会一文化意义。你整个的诗歌创作,可以看作汉诗产生以来一个
新时代的标志。基于这种考虑,我1994年曾经想写一篇论文《伊沙的谱系》,但是一直没能 写成。生存方面的原因是最主要的。中国诗坛一直为污七八糟的人物和观念所把持,当初捧
起朦胧诗的更年期评论家们建起了“诗歌元老院”,“第三代”人则把诗歌变成了“诗 哥聚义厅”,从诗匪到诗阀的过渡,成了几乎所有以诗为业者的梦想,就像失业者开起了职
业介绍所,单身汉办起了婚姻介绍所一样,那些末流的诗人则改行当起了第三代诗评家。我 远离了诗歌,也远离了诗评,更远离了那些“用墨水污染土地的杂种”,给你的评论也就搁
浅了,想起来心里一直是内疚的。
上面的谈话中,我已经重述了我当时的一些基本论点,在此,我还想补充一下。“谱系 ”当中,肯定要罗列一些对你产生影响过的人(不限于诗人),中国的除了你说到的崔健和王
朔以外,人们还提起了于坚韩东以及“莽汉诗歌”,他们漏掉了另一个人:柯平。简捷的短 句,口语化,生活流,黑色幽默,政治波普,这一切,柯平都是最早的探索者之一。还有一
个影响过你的人是四川诗人杨黎,他对阿兰·罗布一格利耶新小说手法特别是零度叙事观念 的应用,也是对诗歌的一个不小的贡献。柯平和杨黎都没能像你那样玩
透,是个遗憾——中国有许多诗人本可以有更大的发展,但是由于各种非诗因素使他们未 能沿着早期就
显示出一些光明前途的道路走下去,这当然也包括李亚伟胡冬他们的“莽汉”诗歌。这不只 是一个社会问
题,这肯定也跟人格力量有关。中国许多诗人诗龄都极短极短,缺乏一种健康的诗歌大环 境,而诗人人格
力量的生成与壮大又取决于诗歌大环境。从这个意义上说,正是你“中国诗坛第一痞”的 边缘姿态,建设
和加固了你的文化人格,使你一直我行我素,而更多的人未能成为过河的卒子,也就不能 左右逢源。上世
纪九十年代,随着后现代主义的高歌猛进,一直对你视而不见的元老院也有控制地发表了 些你的诗作和
关于你的评论。摆出了“咸与维新”的姿式,但我横看竖看怎么看都觉得这是一组拙劣的 “慢镜头”,跟国
产电视剧是一路货色。他们对你的评论不是自愿的,而是被迫的,不是被文化良知和职业 道德所迫,而是
被后现代时尚所迫被国际语境所迫,识时务的俊杰们是很懂得策略的。元老们大量使用了观 念的染发
剂,把自己打扮成“新青年”,但头发染了也还是盖不住〖HTH〗〖CX-1〗锃〖HTXH〗〖CX 〗亮的秃顶,即使到美容院换上假发也盖不住的。
我当时一直担心,你会被他们招安,但后来放心了,当元老们试图把曾经打向你的棒子变 成指挥棒,让你
与狼共舞的时候,你没有踩着他们的节奏,还是自己玩得开心:伊沙仍然是伪诗的反叛者— —这里的
“诗”是一个大概念,它当然直接指向诗坛,但说它指向整个文化界不也很有意味吗?你是 一个极端的反
文化者。我认为,《饿死诗人》和你后来的作品,相对于“诗歌”来说是“反诗”、“非诗 ”,相对于“纯诗”来说则是“杂诗”,但是相对于伪诗来说,它却是鲜活的诗歌。
〖HTH〗
伊沙:〖HTXH〗那时候第一代寿终正寝,第二代儿孙满堂,第三代妻妾成群,第四代发育不 良,“反 文化”成了文化界最大的时髦,从“他们”到“莽汉”、“非非”,无一不自封为“文化杀
手”,他们拉出的架式是够吓人的。但紧锣密鼓之后出来一亮相,不禁让人大失所望,这些 杀气腾腾的杀手们只是些美髯公,他们除了把猪鬃贴在脸上制造一些人工络腮之外,唯一的
行头就是手里晃着的一把小手枪,那枪小巧别致,设计考究,是专供女同胞用的勃朗宁手枪 !指望这样的诗人反文化,清理污七八糟的诗坛,那是绝对靠不住的。我一看不行,这事别
人不管我得管,于是我抡起了沉甸甸的“三八大盖”。这枪虽然笨重,但使着顺手,唯一的 缺点是打起来后劲特大,一不小心就会反冲回来,撞伤自己的肩膀,在那之前的诗人们不是
没发现它,而是它让他们望而生畏了。我拿起枪就把它对准了据说能在二十一世纪成为全球 中心的乳(儒)家文化和盗(道)家文化。你们不是喜欢神话吗,那么让我做一个渎神者,一个
大逆不道的弑神者!
〖HTH〗杨竞:〖HTXH〗如果说过去对传统你还能像《我和我的导师》里表现的那样乖,像 《我终于理解了你的拒绝)里那样一看见追着给你哺乳的传统母亲就述之夭夭,那么后来你
不得不奋起反抗了。
〖HTH〗伊沙:〖HTXH〗是的,诗者,弑也,这就是我那时的信条。《夜行者》是我当时心 情最好的写照。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我撞了一位盲人/我也被撞翻∥在这最黑的夜晚/他主动放 弃了竹杆/我被迫放弃了双眼∥他朗声大笑/不似我的恼羞成怒/他在嘲笑我吗/笑我有眼
无珠∥我干脆抠出/两粒黑衣的废物/随手扔在一旁∥拉着盲人的衣角/走向灯火辉煌
〖HTXH〗这就是我当时的背景,够黑暗的,但是只要肯抠出习惯的眼睛,回到原初的浑沌状 态,还是可以找到出路的。你也看到了,我大量运用了戏拟手法,被我戏拟的那些文本和风
格,就是我抠出来扔在一旁的文化传统。《实录:非洲食葬仪式上的挽歌部分》是对屈原《 招魂》的戏拟,有人说这诗读不下去,太吵,那就对了,太吵,所有为传统招魂的声音都能
吵破耳膜,读者觉得喧闹那是传统的喧闹不是我的,我只不过作了些夸张变形而已。后来重 写陶渊明的《桃花园记》,也是戏拟,“姓陶的”在我笔下是一个被贬入厕所的说谎者,他
不得不靠自欺欺人来打发受贬的光阴,后人却从中间发现了什么乌托邦或者道家精神,对这
首诗人们重视不够,我认为这首诗远远超过了我写于八十年代末的《车过黄河》。〖HTH〗 杨竞:〖HTXH〗这 只是你个人的理解,但作为读者也许并不这么想。虽然后现代主义在九十年代的中国几乎想
消解传统的所有部分,但是东方主义借传统向你们发起的反攻也不能说不凌厉,传统文化在 九十年代的反击虽然大而无当,但毕竟嬴得了不少人,特别是官方的认同。它不再像八十年
代后期那样忍气吞声,而是有些扬眉吐气。这样,在九十年代你的解构如果不包含对大众趣 味和意识形态趣味的迎合,是难免无人喝采的,你挣扎了那么久才见天日,正好说明了这一
点。但从文化的眼光看,《桃花园记》确实如你所说,比《车过黄河》更见功力。另外,你 《饿死诗人》出版以后的创作里,出现了更能发挥你的长处的作品,我比较看重的是《等待
戈多》和《在精神病院等人》,那种荒谬感让人无言以对,让人长歌当哭,让人乐不可支, 你写尽了现代人孤立、尴尬、绝望的文化处境,阅读中发出的笑声是恐怖的笑声,残酷的笑
声。最为难能可贵的是,你批判或解构的对象已经超出了过去的传统文化,而是具有了人类 的意义。我一直认为,一个中国文化人,不论他的批判多么锋芒毕露,多么出奇制胜,如果
他笔下的“中国”不让人想起一个跟“中国”几乎一模一样的“人类”和“世界”的话,那 么他充其量只是个中国文化人,这跟他所操纵的语种或信奉的主义无关。你过去的诗作里有
这样的局限,但是这两首诗却已经突围了出来,也就是说,你写作的时候对自己进行了重新 整理,你缩小了自己,缩小成一个纯粹的自我;另一方面你又放大了自己,放大成了一个完
整的人类。中国文人的通病是高不成低不就,骨子里天生缺乏这两种心态,即自我的心态和 人类的心态,而只是不上不下非驴非马的中国人或中国文人心态。一味沉浸在这种心态里写
,是出不了大成就的,哪怕你是一个空前绝后的天才。
〖HTH〗伊沙:〖HTXH〗这也是我写那些诗的时候思考过的,但显然当时并没有想透,我那 时的一个误区是,以为外国人说“具有人类眼光了”就以为自己真的具有人类眼光了,这被
论者紧抓不放,跟 说我“民族主义”的人相反,这帮人骂我“假洋鬼子”。但当我想明白以后,创作又上了一 个新的高峰,我写出了《使馆区的晚宴》以及;《1998年春,北京的酒吧朗诵》这样的作品
,我开始真正深入地思考后殖民语境问题。
〖HTH〗杨竞:〖HTXH〗你那时的提高是明显的。根据你九十年代初的创作看,你的创作中 还存在一些为人们 所忽视,或由于圆滑不肯讲出来的问题,这些批评家是可恶的,虽然当时比较对你的胃口。
你当时的自相矛盾之处不少,我这里能举出来的悖论至少有三个。其一,你像中国所有的后 现代主义者一样进入了一个误区,反对旧文化霸权当然迫在眉睫,但借反对旧沙皇建立新沙
皇这还不是真正的彻底反叛,而事实却是,你和所有的后现代反叛者们都自觉不自觉地走着 相同的道路,“彼可取而代之”,也就是我开始说的从“独在者”到“独裁者”。
〖HTH〗伊沙:〖HTXH〗这个问题我也意识到了,尽管不是特别情愿。说到后现代我想起了 一点体会,我觉得 有两种后现代主义,这两种后现代主义是需要弄明白的。我早些时候理解的后现代就是解构
,就是破坏,这是第一种后现代主义。后来我发现只是解构不行,还要有些建设,在多元 语境下面的建设,于是我进入了第二种后现代主义的写作。
〖HTH〗杨竞:〖HTXH〗这也是我进行这次对话前想跟你说的。其实真正的后现代是你刚才 讲的“第二种后现 代”,它的核心一是多元,二是对话,多元格局多元语境里的对话,在对话气氛中建立多元
格局。可是你走红以前的表现却与此不符,也许是作用力等于反作用力吧,是稀薄恶劣的文 化空气把你逼上梁山了,以至于你很长时间都无法静下心来审视自己。还举《饿死诗人》吧
,它体现出一种一元论的价值取向。其实对那些伪诗人,也许劝他们改行是最人道的法子, 让他们听天由命地“饿死”次之,但用极端的方式咒死却不可取。记得你那时最喜欢的一句
话是,“老人的美德就是闭嘴”。这话虽然天才,但不符合第二种后现代的游戏规则,可以 让他说嘛,说得不好读者和时间会淘汰他们,何必像他们那么霸道地让人“闭嘴”呢?又何
必把所有不反文化不后现代的东西都盲目加以拒绝呢?对“假善美”当然要批判,对“真丑 恶”更有义务暴
露,但是如果真的看到“真善美”,也大可不必一棒打死。党同伐异,是上个世纪几场文化 论争者双方都没
有克服的通病,所以他们都只能是中国式的中国化的。这话在你五十岁的今天跟你讲,你能 够听下去,但
是在你三十岁的时候跟你讲,你可能会怒发冲冠的。这说明这个崭新的二十一世纪确实又给 了你一些东
西,而那些“表弟”们,甚至那些用他们的笔无私地给过你火力支援的“表哥”们,却因为 无法消化这个新
世纪而落伍了。你的第二个悖论是,你一面说反文化,一面又热衷于建立后现代文化,这也 是一个矛盾;
其三,你虽然反对诗歌的政治化,反对“文以载道”,反对理性、主题、批判、使命感以及 技巧性,但是你的
诗歌文本并非大多数批评家认为的那样,缺乏前面所列菜单上的那些东西。我对你诗歌的认 同,从很大程度上讲,都主要地是因为你的那些东西,特别是你毫不妥协的批判姿态。
〖HTH〗
伊沙:〖HTXH〗我那时候最反对的就是那张菜单,理论与创作背道而驰,也是自古以来所有 艺术都难以解决的问题,这是自己对自己的误读。
〖HTH〗杨竞:〖HTXH〗误读是可能的。由于人类思维和审美方式的嬗变,误读到了当代, 也并非全是坏 事,就说你对自己的误读吧,譬如,拼命反对主题反对理性反对使命感和技巧,那也是一种
主题一种理性一种使命感一种技巧。建立真正意义上的后现代主义诗歌,这无论如何是一种 基于高度理性的文化使命感,一种对
式微的汉语忧患和忧患之后的行动。正是你的创作对你的理论的误读,拯救了你。我一开始 就说了,你
归根结蒂是一个批判现实主义者。只是你的批判不是旧式的批判,而是伊沙式的批判。首先 你用寓言性
代替了“哲理性”,在你的笔下,社会批判、心理批判、历史批判和文化批判锋芒毕露,甚 至还出现了自我
感觉良好的中国诗人们所没有的自我批判,如“首先饿死我/一个用墨水污染土地的帮凶/ 一个艺术世界
的杂种”,这实际是一种清醒自觉的忏悔意识。你的批判有时候以消解的方式表现出来,有 时以调侃的方
式表现出来,而不是一味板着面孔喊口号写宣言。在千人一面的诗坛上,你有着最丰富的表 情。如果说
批判性是你诗歌的灵魂,那么摇滚性则是你诗歌的外衣,情绪的愤怒渲泄,语言的冲击爆破 ,无不具有雪
崩般的巨大张力,而且反复阅读,还能感到强烈的“后劲”,你的诗是雄性的“二锅头”, 不是雌性的“孔府
家酒”。在正襟危坐的中国诗坛,你的摇滚只能是边缘的边缘。其实,在上个世纪末,边缘 艺术是许多不
得志的酸文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文化策略,他们骨子里还是“新权威主义”。你的边缘 是真的边缘,官
方诗刊排斥你,半官方诗坛也排斥你,只有民间好一些。想想你当年,真是四面出击,腹背 受敌。下面我要
说出你诗歌的另一个特点了,你听了肯定会吓一大跳:你有极强的主体性。你是边缘,但你 显然又是中
心,你的诗写出了时代的声音,写出了在底层生活的大多数人的生存状态,如果因此说你是 边缘的话,那
么你也只是伪诗人和伪诗歌的边缘而已。因为这样的边缘性,你似乎一直有一个强烈的追求 ,那就是像
林肯解放黑奴一样,把自己的笔从主流意识形态中解放出来,首先第一步就是消解虚妄的主 体性,特别
是诗人之作为诗人的主体性。但是你努力的结果显然是适得其反的。上个世纪末,几乎所有 的诗人创作
与理论都存在着一个巨大的反差。高喊主体性的诗人笔下没有什么令人震撼的主体性,而在 试图消解主
体性的你这里,主体性却获得了一种唯我独尊的庄严感和独立姿态。只是你笔下的主体已经 不是英雄,
而是一个吃喝拉撒睡的俗人,但这个俗人显然又不同于被工资奖金房子阉割完毕的俗人。你 笔下给人印
象最深的主体,应该是《野种之歌》里的那个私生子,生父逃走,母亲改嫁,柴米油盐酱醋 茶,穷人的孩子
早当家,斩断传统余绪之后,他也生机勃勃地长大了。这首诗可以看作是一代人的心灵史。 你的主体有
时又是一个“调戏了一只鸟”的乡下顽童(《乡村摇滚》),是一个梗着脖子向众人挑战的结 巴(《结结巴
巴》),一个因忘了厕所方位被导师委婉批评的学生(《我和我的导师》),一个无法跟父亲 对话愤而掀翻饭
桌的儿子(《木偶的交战》),一个以自己似懂非懂的“敌友观”对儿子言传身教的父亲( 《教子有方)),一个
向新人类对牛弹琴地大讲爱国主义的日语教师(《导言》),一个无所适从的前列腺炎患者 (《病历)),一个
‘一听元首名字就浑身哆嗦的阳痿者(《阳痿患者的回亿)》一个把人的“难言之隐,一刀了 之”的男科大夫
(《包茎人生》),一个倒卖避孕套发家致富的小贩(《学院中的商业》),一个进入伟人故 居时都在面对双人
床想人非非的参观者(《参观记》),一个没有明确政治目的的革命者(《反清复明》), 一个将被砍头也拒绝
流血拒绝口号的死囚犯(《示众》),以及一个误人遗老遗少的戏园不合时宜地叫好并遭到 驱逐的局外人
(《京剧晚会》,一个在精神病院里怕当异类不得不自动装疯的朋友(《在精神病院等人》 )……从这份目录中可以看出,你最喜欢用的意象首先是诗人意象,或者文人意象,在你笔
下的诗人或文人几乎没有一个正面的,他们都特别萎琐,渺小,这肯定是出于解构诗歌解构 文化的需要。
其次你喜欢的是孩子意象,孩子这一意象体现着一种强烈的代的意识,准确说是代沟意识, 或者说
是传统与现代的对立,现在与将来的对立。我宁愿从以下三个方面来理解你笔下的孩子意象 。一方面你
想通过孩子隐喻这个像孩子一样没有理性没有秩序的世界,一方面你想通过孩子来实现一种 童言无忌
的表达快感,一方面孩子的世界又是一个大人世界的微缩景观,在《动物园》里,孩子怕老 虎而欺梅花鹿,
透露出一种令人哭笑不得的人性恶——这是对“人之初,性本善”的圣人之言的改写。最有 意味的是《与诗评家之子谈论我的新作》里的孩子,虽然也是饱含你的诗歌牛肉面的新人类
,但他精神上却还是长不大的,他希望伊叔叔能够有一种“做更多人的父亲/一代人的父亲 ”的雄心壮志,但是自己却只抱着前人栽树后人趁凉的懒汉心理,充分显示出一种的退化。
你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放逐了的“父亲意象”,这个孩子却要苦苦挽留,并加以升级,加以 神化,这虽然也很投合你隐藏极深的乌托邦幻觉,但这是一个绝妙的反讽,你本来是想让新
人类都像你那样成为“自个儿的爹”,但是不幸的是,你苦心经营的后现代精神在刚进入青 春期的新人类身上就崩断了,后现代就这样被“和平演变”了!下一代花骨朵们如果还能拉
出你当年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大无畏精神来反叛你,你可能会高兴地说“不亏是我们这代人 的种”。但是你显然失望了,这个“生在红旗下,长在可乐里”的下一代竟然不知不觉间就
把你们这代人戎马一生打下的半壁江山断送了,他拒绝父亲和叔叔的下岗,其目的只有一个 ,自己拒绝长大!这个孩子意象是很有意义、很“独在”的。
除了孩子意象之外,你喜欢用的还有病人意象,疯子意象,小市民意象,这都是现代社会里 经常可以
看见的,都具有很深的寓言意味。你像小说家一样为文坛提供了一系列呼之欲出的鲜活的个 案,你的诗
中这些人物意象,让我自然而然想起了卡夫卡,还有加缪和马尔克斯。你具备哲学家的思辩 能力和小说
家的观察能力,上面所提到的诗作为诗歌本身,也许有着这样那样的不足,但是你的观察力 、表现力和想
象力异常丰富,是别的诗人身上所不具备的。我把这些诗看作中国文化人的生存寓言,对这 组或僵硬或
圆滑,或自卑或自大,或敏感或麻木的文化症候群的揭露、批判、挖苦、调侃和反讽,是你 诗歌最成功之
处。这些人物可以看作一个个具体的人,也可以看作中国文化、中国人的象征。哪怕是最渺 小最无奈最平庸最肮脏最异化最变态的主体,都因了你入木三分的笔力,成为你精心创造的
一系列“反 英雄谱系”中
的一分子,哪怕是主体性完全丧失的面孔,也能让人想起“主体”这个概念来。甚至那些以 “老张”(《老
张》)、张常氏(《张常氏,你的保姆》)、小C(《强奸犯小C》)和“儿时的朋友陈向东”(《 假肢工厂》)等第三
人称出现的人物群雕,也有着极强的主体性。从这个意义上讲,你实际上是“外后内现”的 现代派,或者像
一些论者所说的那样是个“伪后现代”,你的这些诗放在一起综合起来看,已经具有某种史 诗意味,但不
是《伊利亚特》和《神曲》那样的史诗,而是《尤利西斯》、《荒原》和《喧哗与骚动》那 样的现代史诗,或曰“反史诗”。用汉语写作的作家中,具备这样胸襟、开创这种规模的并
不多。“伪后现代”是你当年最怕人批评的口实之一,但是现在你听我这么说能够心平气和 ,这令我欣慰。五十岁的人了,反倒比二三十岁的时候更显年轻,这是真诗人的作派。
〖HTH〗伊沙:〖HTXH〗现在看来,后现代主义已经成了文物,进了博物馆,成了经典。想 起来有些感伤,在 所谓“后后现代”成为主流的二十一世纪一二十年代,诗人仍然存在着饿死的命运,不自我
更新,就只能是被人逼着退位的帝王,哪怕我自己也是。这些我当初根本没有好好想过,当 初就觉得好玩,刺激,有趣,另外他们那种恶俗之套让人气愤。
〖HTH〗杨竞:〖HTXH〗我们都不是先知,但是历史上经常有惊人相似的一幕,所谓“朦胧 诗人”和“第三诗人”的灰飞烟灭,实际上是自绝于诗歌,你能够从十七岁坚持到五十岁,
认认真真地写三十三年,这不简单。还谈你当年的诗歌吧,你的诗让我喜欢的还有一点,那 就是你对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的消解。在《升华的过程》和《与日本妞亲热》中表现最为突
出,所谓“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其实也就这么回事,它是祟高的,但更是滑稽的。 只是后来你诗中的这种色彩有所削弱。九十年代末你似乎又完成了向这些消解对象的回归,
在访谈录《伊沙:我整明白了吗?》里,你颇为自得地说:“我使汉语诗在分行排列的形式 中勃起、抬起了它的龟头,我为汉诗贡献了一种无赖的气质并使之充满了庄严感,我使我的
祖国在20世纪末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当代之诗、城市之诗、男人之诗,我使先锋与前卫从姿态 变为常态——汉诗的后现代由我开创并只身承担,在我的诗行面前任何一个鬼子都不敢轻视
我的母语(你尽可以嘲笑我的传统,如该死的布罗茨基)……”宛然一个中国文化决斗土,但 恕我直言,这里的义和团话语现在看来似乎有些大而无当了,虽然当时很煽情,很符合中国
青年的“球迷心理”。
〖HTH〗伊沙:〖HTXH〗是有点儿“那个”,但是现在看来也并非一派胡言,当别人把疲软 的“中年写作”当成最后防空
洞的时候,我依然“饿而不死”,以上一段话至今也让我热血沸腾,真佩服自己的当年。但 理智地想,你说得也有道理。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并不是后现代主义所要张扬的概念,而是
后现代所要反对和消解的概念。我的回归,是一种精神的“鬼打墙”。
〖HTH〗杨竞:〖HTXH〗我想起了你的评论,你的评论写作什么时候开始?
〖HTH〗伊沙:〖HTXH〗其实我并不是特别喜欢理论,我喜欢的是扎扎实实的操作。但是写 来写去,绝大多数 作品都为我的那几首所谓代表作“光荣牺牲”了,后来又发现这样的牺牲伤亡代价太大,我
有些迷茫,几乎不想写下去了、但是新的出路又在哪里也是个未知数,我重新翻阅了些大 学 时期生吞活剥的理论书,有所感悟,于是写下了那些评论。那是我的第一本诗集《饿死诗人
》出版之后。〖HTH〗
杨竞:〖HTXH〗这些评论——诗歌的足球的摇滚的文化的——我读到了一些,像你的诗歌一 样生猛。我还注
意到你的小说,譬如澳大利亚《原乡》上的《我是种马》。除了对你多方面文学才能的认同 以外,我还有一
个感觉,上世纪的最后几年,你似乎已经开始对诗歌上为越来越多人效仿的“伊沙模式”产 生了厌倦和逆
反。你想从里面突围,但通过诗歌的途径又无法奏效,就操练起了评论和小说。这些新作在 思想内容和
语言风格上,当然还是伊沙式的,但可以看出你对文体意识的自觉。一个优秀的诗人必然是 一个多项全
能的文体家,多文体的写作就像多兵器的运用,这是上个世纪的中国文坛所缺少的。我还记 得当时的情境:批评家不能写诗,诗人写不了真正的诗也写不了批评,小说家不懂诗歌,文
学工种分得很细。由于细分,文体家产生的可能性越来越小,真正意义上的大师也就无从指 望了。〖HTH〗
伊沙:〖HTXH〗你说得对,其实,我大学时期就已经注意到了文体的问题,文体意识使我的 技巧大大提高。我的诗歌当中,并不像人们所看到的那样,没有技巧,其实我的诗歌语言是
极讲究的,我在诗中运用了多种文体技巧(而不是狭义的“诗歌技巧”),小说的,电影的, 戏剧的,评论的,杂文的,相声的,新闻的,笑话的,广告的,谜语的,歇后语的,顺口溜
的,绕口令的,公文的,目录的,甚至标语口号的。但总起来说,叙事性是我诗歌语言的最 大特色之一,叙事文体技巧的化用是我的拿手好戏。譬如《叛国者》的戏剧效果现在看来也
是独一无二的,那种镜头感极强,戏剧性极强。
〖HTH〗
杨竞:〖HTXH〗是这样,你诗中丰富多采的叙事性是别的诗人难以望其项背的,从人物、情 节、细节、对话,到
谋篇布局、叙事人称、叙事视角、叙事时间,都下了很大功夫。大家比较看重的是你的结尾 艺术,你“抖包
袱”卖关子的技巧让人想起美国小说家欧·享利和日本小说家星新一,结尾的悬念特别抓人 。除了继承
前人,你还有比较独创的发展,在结尾部分即诗眼部分,你喜欢两种手法。一是不光让一首 诗睁开眼来,
而且还要给它开第三只眼,即所谓“天眼”。另一种手法是干脆把诗眼弄瞎,把“且听下回 分解”变成“且看
这回消解”。按传统手法,一部作品的结尾部分一般来说是浓墨重彩该升华的时候,但是你 往往用诗歌的
后半身颠覆诗歌的前半身,如《去年冬天在曲阜》,最后二句把前文全盘颠覆了,作者和读 者嘲笑“采气的
人”都“更没意思”,诗眼让你粗暴地戳瞎了,但是所达到的阅读效果却远非传统的“诗眼 ”所能比拟。在此
我想提醒你,无论升华也好,消解也好,都是把结尾当成刀刃,是一种最后“图穷匕现”的 手法,是几千年
来各种艺术门类的惯用伎俩,创作的初始阶段不能不学,但成为熟练工种以后还这么操作, 是难免自我
克隆的危险的,它会把你“铤而走险”的写作追求,变成“老马识途”的偷工减料。由于无 法避免的写作惰性,结尾往往会成为一部作品的首部,它消耗了作者们大量的精力,与此相
反的是作品的其他部分未得到应有的重视。正确的方式应该是平等对待作品的每一个部分, 就像对待一个国家的每一个地区,每一寸土地。相对于结尾来,你诗的其他部分要弱一些。
不管怎样说,你的结尾多数是处理得是不错的,我常常想,你本来可以是一个不错的小说家 ,但是你的小说却没有你的诗歌表现得那么杰出。
〖HTH〗
伊沙:〖HTXH〗我倒不这么看,我认为这还是一个误读问题,一件作品一旦产生,它虽然贴 上了“伊记商标”,别人不能侵权,但你不能限制人家怎么吃,用筷子吃西餐或者用叉子吃
羊肉泡,那是顾客的自由。一位澳大利亚人说,他不喜欢我的诗,却喜欢我的小说。
〖HTH〗
杨竞:〖HTXH〗说到吃,我倒是想起了一个问题,不少论者从你诗歌的后现代性谈到了你诗 歌中的快餐化倾向,有人说你“解牛”的目的是为了用牛肉做伊记牛肉面,大卖特卖,你怎
么看?
〖HTH〗
伊沙:〖HTXH〗时代节奏越来越快,史诗将不得不进入博物馆,而代之以快餐,我不想仅仅 在博物馆 陈列室中占一个展位,我要考虑大众问题,快餐化不容回避。但我搞的绝对是中式快餐,而
不是西式快餐。是西安的肉夹漠,四川的麻辣烫,新疆的羊肉串。当然也包括伊记牛肉面。 不过也不是传统的简单复制,而是不
断革新,新工艺新配料新作法新口味。说它是快餐,也并不证明我在迎合大众,韵律节奏上 ,我的形式可
能比别的诗人更为大众喜闻乐见一些,但是我运用了更多的反讽——这是大众文化里不可能 有的。其实把
我的诗当成快餐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反讽。《饿死诗人》出版后好多人说是文化快餐,半年 发行三千册造
成一个“现象”,但它给我的快乐并不长,当时全国的劳改犯就好几百万,他们应该人手一 册,譬如《强奸犯小C》那首吧,应该有更多的知音,嗬嗬嗬……
〖HTH〗杨竞:〖HTXH〗你的诗很有韵律感,这是它能流传的重要原因之一,汪国真的流行 也借助了这个特点 ,当然把你跟汪国真相比你会认为是骂你。你的韵又绝非徐志摩闻一多们的韵律,你诗中西
洋韵式很 多,譬如写
到最后换韵,交叉用韵,等等,有时候韵押在第几个字,或者倒数第几个字上,这种方式在 民歌里有,但在
文人诗歌里,只有余光中这么用过一些,而多数诗人我真怀疑他们会不会押韵?读他们的诗 ,感觉跟散文
没两样。而会押韵的诗人们大多成了“韵奴”,单靠韵律的悦耳动听来掩盖诗本身的苍白无 力。
〖HTH〗伊沙:〖HTXH〗这全是枯燥的文学史害的,大学中文系是天下最害人的地方,一个 好人也能给你变成 个白痴,我的反文化其实是相对二十世纪下半叶中国所有大学中文系课堂上宣讲的所谓文化
而言的。
〖HTH〗杨竞:〖HTXH〗有些诗如你最喜欢的《中指朝天》里,结尾部分的韵律对前文大半 截消解与颠覆得太 厉害,读起来十分别扭,虎头蛇尾,早泄般的不痛快,但这在你诗中不是很多。我还想到一
点,你的诗特别是《饿死诗人》中充满了令人大皱眉头的肮脏意象,从这个角度看,你的诗 岂止是快餐,简直是“垃圾盛筵”了。那
时候朋友们都认同一个不公正的说法:他们说海勒的《第二十二条军规》是黑色幽默,伊沙 的《饿死诗人》
是黄色幽默。但我认为,你不是黄色的,而是幽默的。你给这个充满幽默却缺乏幽默感的诗 坛上了一课。
幽默本是对荒谬现实的反抗与超越,但是中国的幽默者却想通过所谓幽默来掩盖自己的苦难 、尴尬与愤懑,它本应具有消炎止痛作用,但在中国,幽默实际上只有麻醉的效用,它只能
消解直面现实人生的勇
气,久而久之,幽默成了“搞笑”,成了怎么也煞不住车的思维定势,成了摇尾乞怜的条件 反射,文化中的
幽默有向油滑逃逸的倾向,结果就是相声化,以自弃自辱自嘲自骂代替自省自问,以哄堂大 笑的虚假狂
欢取代向隅而泣的现实悲惨,以小丑与观众的大团圆大团结大联欢放下帷幕。现实悲剧发达 而艺术悲剧
不发达的民族,必然也是现实喜剧发达而艺术喜剧不发达的民族,喜剧对悲剧的摧枯拉朽, 只能是悲剧
与喜剧的两败俱伤。中国式喜剧的高蜂是相声,相声因对文化病情的自欺,已成了一种新的 顽症。相声
演员们吹起的幽默热气球,虽然升得很高,但它质地不好,一不小心就会有裂缝,上面坐的 人就会一头从
云端里栽了下来。对中国人来说。要解决幽默问题,就得解决苦难问题,要解决喜剧问题就 得解决悲剧问
题。首当其冲做的就是研究幽默的遗留症,它能不能让人在发笑之后再进行一番思考?如果 能,又怎样
做?昆德拉喜欢引用古老的犹太格言:“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你的姿势是:丫爱笑 不笑!他笑我我
还笑他呢:这就是伊沙式“后幽默”或者“后喜剧”的意义所在。在这种“后幽默”或者“ 后喜剧”里,悲剧和喜剧都得到了升华,你的幽默诗歌,粉碎了读者和观众们高人一等的虚
妄幻想,我最欣赏《去年冬天在曲阜》中的幽默。
采气的人/怀抱一棵树∥熊一样抱住那棵树∥那是孔子/亲手所栽之树∥采气的人 /满面红光采到了气∥收了手/与先前大不一样了∥可偏偏有人/要将真相点破∥点破的人
/是操山东腔的女导游∥她说:错了/不是这一棵是那一棵∥而那一棵/几乎不存在∥不过 是树礅/围在铁栏中∥被千年的雷/劈成了这副鸟样∥采气的人在一瞬间/脸儿变得煞白∥
这很没意思/更没意思的是∥那个哈哈大笑/幸灾乐祸的我〖HTXH〗
读了前面大半,已经差不多了 ,我们会嘲笑那个采气的人,但地球本是圆的,孰高孰低成了一个谁也
扯不清的问题。对一直受到浪漫主义恭维的中国读者们来说,良好的自我感觉被最后几行“ 更没意思的
是/那个哈哈大笑/幸灾乐祸的我”一语彻底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不可测的价值陷 阱。我对朋友
说,对伊沙式幽默的解读,是对自我存在的挑战。你的两行诗《悟性》一语道破了伊沙式幽 默的本质:“这
个世界是好玩的/这个世界总他妈玩我才使我觉得它好玩”。这是真正的黑色幽默,它吁请 黑色,吁请绝
望、苦难、尴尬和残酷,而不是回避或者作壁上观。你还有许多诗都有一种残酷之美荒诞之 美,如《星期天晚间的事件》里修脚的“上帝”,使十处房屋遭到灭顶之灾;又如《色盲》
里,那个只能用 光明与黑暗二元对
立模式理解世界的“色盲”,注定成为城市红绿灯下的冤魂……
在你之前人们只认同王朔式的幽默,但王朔的幽默十分单一,只是些政治波普经济波普 而已,词语
一错位就大功告成,那是一个随便一个没有幽默感的人都可以运用公式去编的,我认识的许 多北京侃爷
个个都能这么“幽默”。王朔九十年代初操作的那几部电视剧千人一面千部一腔地调侃已经 倒了人们对
幽默的胃口,而电视上天天放的那些赵本山黄宏宋丹丹等人的所谓幽默小品,像相声一样堕 落,好像除
了嘲笑农民以外就只能哭丧着脸,让人能呕断肠肚。但是你的一些幽默却常常给人一种耳目 一新的感
觉,你1994年曾在信中告诉我,当年北岛他们在海外最大的乐趣是“笑读伊沙”。的确,你 的诗像《与日本
纪亲热》和《升华的过程》那样的幽默,是让人过目不忘的。不过我认为你的个别“黄色幽 默”虽然能逗人
笑,却实在不怎么高级,如《春天的事件》和《大波哺育大中华》.“黄色幽默”是文化人 最喜欢的一道小菜,
但是我从许多北京市民嘴里听过的“黄色幽默”,比你这的一些失败之作高级。
〖HTH〗
伊沙:〖HTXH〗其实对于我的幽默,明眼人一眼就看出这些东西太深沉了,它逗人发笑,但 这笑是很疼的一种
笑,我记得1994年我在信上跟你谈过这些。说到黄色,我觉得现在再谈黄色就显得我们俩有 些过于傻冒
了。食色性也,现在这都成了人人皆知的常识,伪道德家们已经失业了。但在封闭的八九十 年代的中国
可不行,那时我最大的苦恼就是不得不用汉语写作,而读者又是一群谈性色变的中性人,不 被误解是不
可能的,也难怪,他们是黄种人嘛。我倒不认为我的诗是黄色的,更不像有些人说的那样是 流氓,只有太
监和伪君子——内心流氓却又不敢公开的流氓——才把我的作品看得很流氓。其实如果仅仅 是黄色,那
我就只是“黄沙”而不是伊沙,我的诗是一面镜子,你从里面看见什么你就是什么!简单把 我读成“黄沙”
的人肯定都是黄色读者,而我的诗是拒斥黄色读者的。一个偷看毛片的现代市民,和一个摧 残天下所有女性的人并以此为美的古典正人君于相比,谁更道德谁更流氓呢?
〖HTH〗杨竞:〖HTXH〗文学当然要写到性,但也不是非写不可。你那么写是想反动一下传 统,可能有些校妄过正。
〖HTH〗伊沙:〖HTXH〗我一直有这样一个信念,没有性的文学是和尚尼姑文学,只有性的 文学是妓女嫖客文学。没有性的文学很干净,但它像我的一首诗题那样,只不过是“毛泽东
时代的公共浴室”,虽然不传播梅毒,但也只是让人怀念一下而已,洗惯桑拿的现代人谁也 不想再把历史车头倒了回去。而且在我的诗中,涉及性的只是绝对的少数,至于它们反而比
我更看重的与性无关的一些诗流传更广,那也是我始料未及的。我后来不怎么写性了,因为 后来连妓女都持证上岗定期举行等级考试了,国人观念进步了。
〖HTH〗
杨竞:〖HTXH〗性是你消解诸如政治、理性、文化等一系列吓人的崇高字眼的常用工具之一 ,应该说你在这方面获得了成功,但这种成功并不具备更多的后现代意义。人是政治动物也
是性的动物,这在你的诗中有充分的体现,你喜欢把政治跟性捆绑在一块,如《升华的过程 》,如《与日本妞亲热》里,性作为消解政治的手段取得了局部的有限胜利。后现代的要义
是多元与平等,但在你的消解中,仍然透露出一种浓烈旧文化气息:性与崇高无法平等。换 言之,你虽然也承认性权力是人的天赋人权,性在文学中要拥有它本应该拥有的地位,但是
你对性的态度还是混乱的。人类对性的态度一般来说有三种,一是性美论,如劳伦斯,一是 性丑论,如中国的卫道士,还有一些是“不善不美论”。在你用性消解崇高的时候,你是不
是想到,你又成了一个性丑论者呢?只有认为性丑恶和下流的时候,它才可以达到消解祟高 的目的,否则它既然跟
其他事物平起平坐,那么它也就不能构成对其他事物的消解了。你的消解之所以能在当时 获得成功,是
因为当时的人们绝大多数潜意识中都是一个性丑论者,共同的心理背景才能使你的诗得到 广泛认同,现
在,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多年,再看它们,已经不像当年那样令人发笑了。如果把你的诗拿 到原始部落,或者放到更遥远的将来,人们读的时候,可能会一点也不感到可笑,你的消解
也就无从谈起。性丑论是人类特别是中国文化遗产中最重要的内容之一,在西方绝大多数人 也都是含糊不清的。
现在看来,你以性为武器进行消解,最成功的案例显然不是体现出政治一性二元对立的那些 作品,而是其他作品,如《吃在中国》。中国人说“食色,性也”,又说“饮食男女”,可
以看出在中国这个饥饿发达性欲压抑的饕餮民族中,相对于“食”来说,“色”是没有多少 自身主体性的,国人常常“以食化色”,正所谓“秀色可餐”。在《吃在中国》一诗里,这
种思想得到了新时代的展现,“老爷子”和“小孙子”的代沟构成的巨大文化反差相映成趣 ,儿童的憨痴浑沌压倒了传统的一本正经,给人一种强烈的阅读快感,发出一声
幸灾乐祸的大笑。还有些单纯写性的篇什,也能给人更多启发。如《隔壁》,写一个单身 汉与一对女同性
变者住隔壁,三个人之间发生的啼笑皆非的事件。它反映出中国人性观念在时代夹缝中的冲 突,女
同性恋者自发地而不是自觉地消解着性上的误区,但未尝不是用一种误区来代替另一种误 区,不然她们
不会用“肮脏”、“垃圾”来指认男性,这是追求独立的新女性对男权文化和异性恋一元 霸权的折解,但潜
意识中却又是一种女性文化霸权和同性恋霸权。真正的女权主义是解构文化霸权,而不仅 仅是解构男权
文化霸权,并用女权文化霸权取而代之,这就是《隔壁》中走火入魔的伪女权主义者最大的 荒谬。
〖HTH〗
伊沙:〖HTXH〗你上面谈的那些现在从很大程度上都已变成了现实,以后我肯定还要通过性 来消解一些不正
常的东西,当然也包括对“性丑论”的消解,但是它已经不是我的主要任务了。我现在又 面临着一个新的
迷茫时期,随着人类性观念的进一步解放,以性压抑为主要特征的理性压抑,已经不是我 们的首要敌人。
我面临的是一种失去反叛对象的孤独,过去反抗假道学,现在假道学也明目张胆地“黄” 了起来,伊某人
反倒成了五好家庭里的五好丈夫啦。
〖HTH〗
杨竞:〖HTXH〗说失去了反叛对象,这话我不敢苟同。后工业社会的来临,并不说明你要失 去反叛对象,而是
说你拥有了更多的反叛对象。污染,失业,尤其是电视和电脑对人的异化。
〖HTH〗
伊沙:〖HTXH〗是的,但是对这些东西的反叛与过去不同,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如果说我 过去对伪道学的反
叛是义和团式的,拿大刀长矛迎战洋枪洋炮,那么现在对技术文明的反叛,则是拿洋枪洋 炮迎战洋枪洋
炮。譬如我新近写了一些调侃电脑网络的诗,不仅是用电脑写的,也是通过电脑网络传播 并流传开来的。
这就是他们传说的伊沙和“伊娟儿”(e—mail)的“两伊战争”。这给那些喜欢抬杠的论 敌们提供了一个十
分有力的证据。
〖HTH〗
杨竞:〖HTXH〗用现代化反叛现代化,这是二十一世纪文化必须面对的一个悖论。对了,近 来又有人说你会得诺贝尔奖,你有何想法?
〖HTH〗
伊沙:〖HTXH〗还是好玩,我至今未听说过我要得诺贝尔奖的事倩。中国文人都有一种难以 自制的诺贝尔情
结。那年汪国真大言不惭地说要努力得诺贝尔奖为国争光之类成为笑柄,后来又听说有位 作家说自己早
已超过诺贝尔奖的水平,还说自己得奖不是中国的光荣,而只能是诺贝尔奖的光荣。再后 来又听说有几
个人能得诺贝尔奖,或者说已经够得奖资格,但多数都是谣言。我甚至怀疑有些是自己造 谣,然后出来装模作样地给自己“辟谣”,实际上是在扩大谣言的影响,继续操作自己,提
高自己的知名度。
客观地说中国作家榜上无名原因甚多,其中有一条就是汉语的不可翻译性,和西方中心 主义。谈这
些我主要想表达的是汉诗的翻译问题。以前我说过,西方人对中国诗歌的了解是吃奶阶段 ,现在看确实
’也有进步——不光是因为比国内更主动更积极地介绍我的诗,但是他们的理解还是皮毛 ,只不过达到了
尿床阶段。以前我还为自己能“跟国际主流文化接轨”沾沾自喜,现在觉得也就那么回事 ,什么是国际主
流也很成问题。这个态度我在《诺贝尔奖:永恒的答谢辞》里表明过,后来还写了一篇题 为《中国作家:像个孩子似的》的批评,用一笔卖炸药的钱来奖励歌唱和平的诗人,这是诗
人的反讽。
〖HTH〗
杨竞:〖HTXH〗关于诺贝尔奖,我二十年前曾编了个笑话,说是有一人养了一条名叫“我们 ”的狗,有一天他的
朋友带来一条名叫“诺贝尔”的母狗,两条狗追着玩,主人说:你看,我们在向诺贝尔冲 刺!
〖HTH〗伊沙:〖HTXH〗哈哈哈哈……话说回来,要是真能得诺贝尔奖,我不会拒绝,干嘛 拒绝呢?到目前为止,还没有
哪一个作家真正拒绝过这笔不菲的物质财富,福克纳想拒绝,但后来还是拿了,萨特开始 拒绝了,姿态貌
似很高,但是第二年没钱时又去信向人家要,又被人家拒绝了,帕斯捷尔纳克没领,那是 政府逼得不敢拿。而且如果真能得奖,我拿了也不会像那首诗里写的那样去把瑞典学院炸掉
。我们还是不谈诺贝尔的话题吧,再谈就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HTH〗杨竞:〖HTXH〗本雅明写过一本《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论述波德莱尔 ,我觉得你跟波德莱尔有某种相似性,也许说成“落后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比较合适
。虽然你一直拒绝“抒情”,但是从更宽泛的意义上看,你还是一位卓越的抒情诗人,你的 诗不是反抒情,而是“泛抒情”,只是你把一直十分狭窄的抒情界面扩大化了。由于你对汉
诗的这一贡献,特别是由于《反清复明》的发表,为你夺得了“汉诗解放者”的美名,我在 几个场合听到人们把你称为“伊中山”——不过他们说此话的口气是完全不同的,有的带些
讥讽,有的带些敬慕,搞不明白他们是把你当成“孙中山”的“中山”,还是“中山狼”的 “中山”。我之所以说你跟波氏相似,不只是因为你们都涉嫌色情,也不只是因为你们都喜
欢审丑,我觉得你们对资本主义都有较多几乎是本能的批判。
〖HTH〗伊沙:〖HTXH〗又喜欢又批判。在资本主义“远看山有色”的时代,我向往过它, 但是当它“近听水天声”的时候,我又感到了莫名的类似于农业理想主义者们当年所感到的
恐惧和焦虑,批判,这就是为什么商品经济发达的资本主义时期还需要诗人的缘故,这就是 波德莱尔、桑德堡、庞德、艾略特和金斯堡之所以存在的缘故。后现代作为一个文学概念只
有半个多世纪的寿命,但是作为一个观念由来已久而且还将长治久安,它是现代化的影子。
〖HTH〗
杨竞:〖HTXH〗你的诗歌中,城市场景是最常出现的场景之一,你对城市化现象如何理解?
〖HTH〗
伊沙:〖HTXH〗我过去有节制地认同过城市化,现在则开始批判城市化了,就像批判程式化 一样,我追求的是
“诚实化”。资本主义产生以来所有优秀的诗人,都是或多或少的后现代主义者——“后 ”不能不包含批判
与反思,不只是对前资本主义或曰封建主义的批判与反思,也是对资本主义本身的批判与 反思,以及我
以后要做的——对它们的整合。面对诗歌,当年那种让我迷茫的失语感仍然在折磨着我, 我有时候想,用
诗歌来完成这个使命也许远不及理论来得过瘾。
〖HTH〗杨竞:〖HTXH〗根据以上所谈,可以看出无论如何你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天才,大胆 的姿态,锐利的思想,丰富
的想象,细致的观察,高度的语感,多文体的操练,文体家意识的自觉努力,还有你的幽 默和勤奋,都是极
为罕见的。但是我不得不说,因为无度的解构,因为过份的创新意识导致的形式主义,使 你的天才未能得
到更充分更健康的发挥。你的天才更多地是以一种聪明甚至狡黠的方式体现出来,而不是 智慧。聪明多
于智慧。这不能不说是对天才的误用——误用成鬼才,虽然你天才的聪明用在形式的追求 上要比用在非
诗的新闻事件操作上好得多,但它因未能达到智慧的高度而功亏一篑,只是让你成为一个特 色诗人而非智慧诗人。有人说你的诗“气魄不小,境界不高”,这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你有
一首诗叫作《示众》。
我身佩长枷/穿越十里长街∥目光触及的地方/都有我的亲人/他们泪光盈盈∥向我抛掷石 子/鸡蛋和口水的/也是人民∥端给我最后/一碗酒的女子/令我心如生铁∥在酒碗里的明
镜中/我比刽子手/更加雄伟∥囚车驶过/锣鼓喧天/我出东门朝东∥砍下我的头颅/你也 看不见血/我绝不喊∥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HTXH〗
它是对刑天式无头巨人神话的改写,但是这首诗从某种意义上也成了你的创作定命,“刑天 舞干戚”
当然神勇威武,但是如果不是“猛志固常在”,无头巨人也就只是个无头巨人,你也许应 该把被砍掉的巨
人之头重新安上,也就是说在你的诗里多增添一些智慧底蕴。在你的诗中,最能体现智慧 的要算《夜行
者》了,这首诗里包含着对我们一直所信任的理性的怀疑,有一种大震撼大自在大彻悟。 另外可以举出来
的还有《等待戈多》、《桃花园记》、《京剧晚会》、《在精神病院等人》,还有《色盲》 也很有味道,它下达了主
流意识形态所信奉的那种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模式的死亡通知。可以看出,《饿死诗人》 出版以后,你的
创作向前大大跨了一步。特别是那首应该让贝克特读一读的《等待戈多》,你还背得出来 吗?
〖HTH〗伊沙:〖HTXH〗差不多吧,时间太长了。
〖HTH〗实验话剧的/小剧场∥正在上演/《等待戈多》∥老掉牙的剧目/观众不多∥左等 右等/戈多不来∥知道他不来/没人真在等∥有人开始犯困/可正在这时∥在《等待戈多》
的尾声∥出乎了“出乎意料”∥实在令人振奋∥此来者不善/乃剧场看门老头的傻公子∥拦 都拦不住/窜至舞台中央∥喊着叔叔/哭着要糖∥“戈多来了!”/全体起立热烈鼓掌
〖HTH〗杨竞:〖HTXH〗我现在还想像当年一样为你鼓掌,这诗经历了二十一年了还能让人 想起来,比你的大多数诗(当然包括我们刚才谈到的多数为评论家乐道的代表作)有穿透力多
了,这证明了一个真理:当一个诗人的天才达到穿透智慧穿透时间的高度之时,也就是他从 特色诗人到智慧诗人、从民族诗人到人类诗人、从时代诗人到永恒诗人飞跃之时。
〖HTH〗伊沙:〖HTXH〗类似的说法以前也有人跟我讲,但我一直没怎么在意,但今天看来 是得像当年重估诗 歌价值一样重估一下自己三十三年的创作了。过去我考虑的是走一条金斯堡那样的路子,现
在看法变了,我倒是想走一条艾略特那样的路子——不,是走一条伊沙式的路子。人们看到 的伊沙当然不是完美的伊沙,也不是完整的伊沙,更不是完成的伊沙。虽然已经过了五十大
关,但在人类胜利攻克肥胖症的当今,我的啤酒肚儿也下去了,三十多年前就有人提出的所 谓“中年写作”,我至今还没有感觉到。我还可以卯足了劲儿再写它三十三年——大器晚成
,真正的伊沙尚未开始。
〖HTH〗注:此对话纯属杨竞本人虚构。〖FL)〗
〖HT4HB〗洪 迪
〖HT1HB〗〖JZ*3〗黑马之黑〖HT4K〗
〖JY,6〗——伊沙三说
〖FL(K2〗
〖HT5”XH〗 伊沙是二十世纪最后十年中国新诗的一匹黑马,这恐怕为捧他、骂他和不 愿提到他的人们一致首肯。问题在于:如何理解这匹黑马?黑在哪里?何以能黑?黑有何用?仅
就我的视野且作其人、其诗与意义三说。
〖BT2〗一说其人
伊沙是“一代精神顽主”、“诗歌暴徒”、“诗坛第一痞”吗?也是,也不是。
说是,伊少的诗作和论诗,的确有点顽皮、粗暴、霸气、毒气、邪气与痞气。而且不是装的 ,由衷而出。他说,“饿死诗人”的时代正在到来。……我在诗中作‘恶’多端。(伊沙
《饿死诗人 开始写作》,《诗探索》1995年第3辑)他说,“我使汉语在分行排列的形式中 勃起,抬起了它的龟头,我为汉诗贡献了一种无赖的气质并使之充满了庄严感,我使我的祖
国在20世纪末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当代之诗,城市之诗,男人之诗”。(伊沙《伊沙:我整 明白了吗?——笔答《葵》的十七个问题》,《诗探索》1998年第3辑)说得够坦率也够霸气
的了。中国诗人从没有如此说话说如此之话的。
但问题更在于他是有诗为证的。“我直奔东郊——动物园/与一头身患绝症的母猴/
疯狂交媾”(《老城》)、“那男孩子手指太阳/给我们布道/这是——日/日你妈的“日”(《 命名:日》),“而我的诗/在他下面的快感/得到满足时/给了他上面的快感”(《在朋友家
的厕所里》)、“处女血染红的洁白床单/是一面旗帜最后的灵旗/挂在窗外,迎风招展”(《 历史写不出的我写》),如此等等,比比可见,皆表明其粗野与痞气。说点脏话,将笔触探
及脐下,在伊沙诗中司空见惯。送他“顽主”、“暴徒”、“第一痞”各色帽子,也不算天 大的冤枉。
说不是,乃透过现象看本质,伊沙是个正经的热心人,当代的凡俗人。当有人问到“很多人 认为你是后现代诗人,你说呢?而在日常生活中差不多完全是个循规蹈矩的人,衣冠齐整,
按时上下班,家庭观念很重,没有一点艺术家的派头”时,伊沙说:“我可能更愿意做一个 后现代主义写作者,而非生活外观上的‘后现代主义者’。在日常生活中,我们究竟能够实
现什么?我能循规蹈矩到哪儿去?我不循规蹈矩又能到哪儿去?写作就是为了实现我们在生活 中无法实现的那部分东西,这是我对写作的认识。”(李岩《我是我自个儿的爹——与伊沙
对话》,《诗参考》1993年4月16日总6、7期合刊)“循规蹈矩”里生活中的伊沙,似乎与写 作中的伊沙迥然不同。他将“后现代主义写作者”与“后现代主义者”加以区分是认真的,
也是可取的。那么伊沙在写作中要实现“在生活中无法实现”的东西是什么呢?我以为主 要有三:一是去烦,享受当下的狂欢;二是解构,消解历史与现实厚积的污垢;三是建构,
垦拓中国新诗无人敢碰的处女地。
去烦。烦是现代人无法摆脱的困境。“此在的存在即烦。”而“良知是烦的呼声,来自在世 的无家可归状态;这呼声把此在向最本已的能有罪责的存在唤起。”(海德格尔《存在与时
间》,三书店1987年版,第280、345页)人生在也,烦忙、烦神、烦恼、烦忧使生命脱离 本真状态,尴尬之极。现代人迫切需要一种去烦的良知。伊沙的诗正是这种良知的体现。所
谓“我只想满足我自己也给你一个刺激”,就是要刺激诗人和受众的去烦良知,观照自身的 荒谬处境,以莞尔一笑或丑俊不禁乃至吃吃大乐,来消解处境之烦,享受闪现生存本真的当
下狂欢。比如《假肢工厂》,写“我”应约前去与“如今在假肢工厂干活”的儿时“朋友” 相见,觉得他“走路似乎有点异样/我伸出手去/撩他的裤管/他笑了:是真的/一起向前走/
才想起握手/他在我手上捏了捏/完好如初/一切完好如初/我们哈哈大乐”。笑什么呢?笑“ 我”与“朋友”的手脚“一切完好如初”,是庆幸的笑;笑朋友间对装假的疑惧,是自责的
笑;更笑造成这庆幸与自责之笑的假冒伪劣泛滥的现实,这是哭不出来的笑。这种层层深入 了三笑合一为“哈哈大乐”,就是达到去烦的短暂的生命本身状态,且是一种当下狂欢的享
受。这正是“实现”了“我们在生活中无法实现”的东西。
解构。说“伊沙是个有血性、有思想、有现实责任感的青年诗人”(沈奇《斗牛士与飞翔的 石头》,《文友》1992年3、4期合刊),我相信。因为他的大多诗作都是对历史和现实厚积
污垢的反讽与批评,他要以诗促其消解。就说《阳痿患者的回忆》吧,从字面看似乎有点无 聊下流,但细味“她在高潮中有一声喊/喊着元首的名字/显得异常快感/这坚锐的一喊/造成
了我的软/我不是犹太人/但有着人类的软”,便见笔尖所指,既深入某一历史片段丑恶的深 隐之处,也亮出某种觉醒了的自责的良心。在“作恶”、“嬉皮”的外表下面,认真严肃得
很,痛心深刻得很。伊沙是“嬉皮”其皮,“士”乃其志,颇有“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 勇气和热忱。
建构。解构往往误解为单纯的消解,其实同时就是建构,解构一词用得最早也最多的德里达 指出:“解构的运动首先是肯定性的运动……不可能简单地是一种否定性的破坏。”“解构
不仅涉及到这种或那种的建构活动,也涉及到系统的体系论主题(architectonic motif)。 ”(《一种疯狂守护着思想——德里达访谈录》,上海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18、19页)若
将伊沙的《跟祖国抒抒情》与舒婷的《祖国呵,我亲爱的祖国》并读,虽然风味迥异,而其 忠贞爱国之心颇难轩轾。不过,伊沙诗的建设性的重心在诗歌领域本身。他的《饿死诗人》
、《梅花:一首失败的抒情诗》、《诗歌也是竞技》、《野种之歌》、《狗日的意象》等等 ,既是对于当今新诗弊病摧毁性的解构,又为其新建构竖起可行的路标。他本人的诗作便是
对于中国新诗无人敢碰的不毛处女地的勇猛垦拓。
从实质看,伊沙的确是个正经的热心人,当代的凡俗人。伊沙给自己的诗创造定位就是当代 的凡俗人。他以一个平凡世俗的年青人的心态,去感知观照激扬指点当代生活的百态千姿,
嬉笑怒骂,皆成诗趣。这就是伊沙之为伊沙的根本。
〖BT2〗二说其诗
伊沙在诗中一再宣称:“我是我自个儿的爹!”他颇为自觉地追求一种开创性的“比较好玩 ”的“说人话”的“当代之诗、城市之诗、男人之诗”。那么伊沙诗的具体特色何在呢?
一、杂感式的机智深思。我曾将伊沙的诗称作“杂感诗”;“诗化了的杂感,富于杂感性的 诗”。(《值得一听的三重奏——读〈一行乘三〉感言》,《青海日报》1996年7月12日)不
信,且抄下两则比一比:
约翰穆勒说:专利使人们变成冷嘲。
而他竟不知道共和使人们变成沉默。
这个世界是好玩的〖HTXH〗
〖JP2〗这个世界总他妈玩我才使我觉得它好玩,〖JP〗前一则摘自鲁迅的《而已集·小杂 感》,后一则是伊 沙的《悟性》。两则何其相似,鲁迅的不少杂感是诗,伊沙的许多诗是杂感。伊沙的诗似乎
玩字当头,其实他很善于深思。比如,《毛》:“小学校的屋檐是斜的/隔壁班的那个女孩 正经过我的窗前/大伙跟着王老师一起读象一群鹦鹉/一撇一横再一横竖弯钩……/一撇一横
再一横竖弯钩……∥那是我识的第一个汉字,你也是”。实录了身受的一个小小的生活场景 ,却点出了一个时代的深刻特质,不善深思能揭出此等诗意?伊沙在深思中特显机智。比如
《风光无限》的37说:“一头黑猩猩/来到我们中间/他说他要逛一逛/世界上最大的动物园 ”。便机智而幽默地揭示,人从某种意义上说,比动物更动物。这又是一则地道的杂感。
二、超现实的现实主义。伊沙诗的艺术精神很现实主义,他将眼睛盯着现实并溯向历史。他 说,“我写我现在进行时的史诗——野史之诗”。(伊沙《饿死诗人
开始写作》)但他在 诗表现上又往往采用超现实主义手法,也许现实本身有太多的荒诞之故吧。请看《夜行者》 :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我撞翻了一位盲人/我也被撞翻∥在这最黑的夜晚/他主动放弃了竹杆/ 我被迫放弃了双眼∥他朗声大笑/不似我恼羞成怒/他在嘲笑我吗/笑我有眼无珠∥我干脆
抠出/两粒黑夜的废物/随手扔在一旁/拉着盲人的衣角/走向灯火辉煌〖HTXH〗
这不荒诞透顶,够超现实主义了吗?但又是某种最深刻的现实真谛。这就是伊沙所说的“现 实感极强的超现实诗歌。”(19911022伊沙致杨然的信,转引自杨然《诗语在锋刃上闪
射——谈谈伊沙的诗》)诗总是现实与超现实的统一,只是伊沙的超现实多出之以荒诞与黑 色幽默。
三、戏剧化的整体象征。伊沙针对某些朦胧诗弊病,对意象与象征的泛滥很反感,骂过“狗 日的意象”,曾声言“摒除‘意象’、‘象征’这类硬技巧”,(同上)他的诗也多作抽象的
叙述。但诗问题无法排除比兴,意象、象征同诗与生俱来,无比兴 为无诗或非诗。只是伊 沙在诗的艺术表现上有个值得注意的特点:戏剧化的整体象征。《无限风光》的42:〖HT
K〗
伸手撩开他灰布长袍的下摆/我想在老太监下面的伤口中/感知历史的疼痛∥毫无血腥那完美 无缺的伤口/没有破绽仿佛出自一只高手/的巧夺天工∥所有最现代的变性手术/全他妈傻眼
他背朝我们/蹲着撒尿的姿势拒绝象征〖HTXH〗
这里所拒绝的是单个意象一一坐实的象征,却采取了全诗的多义的总体象征;否则便失去此 诗的深广涵义,更失去字面表层与意蕴深层之间的张力所产生的诗趣。而诗中的人物与情节
,都是戏剧化了的假设,为总体象征而假设、扮演。《夜行者》的“盲人”和“我”同样是 剧中角色,诗人通过这出荒诞剧来作整体象征。上面举到过的《老城》、《假肢工厂》、《
历史写不出的我写》、《阳痿患者的回忆》和《毛》等等,莫不如此。称伊沙为“诗坛第一 痞”云云,恐怕也同没有分清诗人与诗中角色之“我”有关。要写“现在进行时的史诗”的
伊沙,如果丢掉戏剧化的整体象征,不是自杀,至少是自断其臂。
四、玩笑性的幽默反讽。好玩、发笑是伊沙诗的一种独持的诗美追求。他就是要“玩得高兴 ”,“给你一个刺激”,他的多用反讽、戏拟等等也就自然而然。他的戏拟花样百出。《广
告诗》戏拟得棒极了。《结结巴巴》对口吃的戏拟不仅维妙维肖,而且意义深刻,以“一脸 无所谓”的样子,隐藏着对诗坛“散着霉味”的“口水化”弊病勇敢“突围”的相当有所谓
。奥琳埃娜·法拉奇曾经赞美人类尊严最美妙的时刻“是我在伯罗奔尼撒山上所见到的情景 ”,伊沙偏无视权威偶像,以对拟的《法拉奇如是说》予以消解,竟至如此不恭:“它不是
一座雕像/也不是一面旗帜/是我们高高蹶起的臀部/制造的声音——/意思是:‘不!’”一 个响屁解构了伯罗奔尼撒山的伟大意义。而在《车过黄河》中,却是“只一泡尿功夫/黄河
已经流远。”伊沙诗中的玩笑,不仅戏拟、反讽,《老狐狸》甚至只加“说明”,纸上留着 一块空白,真成了司空图的名言:“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不过,伊沙诗的讲究玩,骨子
里却蕴藏着深刻的哲理。正如《悟性》所申明:因为“这个世界总他妈玩我”,所以“才使 我觉得它好玩”,更进而激起我也要玩它,用刀桶或者屁弹破它。伊沙是强壮的,颇有男子
汉气概,他要“过把瘾就活”。(李震《过把瘾就活》,《诗参考》总6、7期合刊)
五、摇滚式的现代口语。伊沙自认:“1988年至今是我经历过的第二阶段,也是我创作的真 正开始,我开始用口语写诗,并在此后的8年中走出了自己的路子,渐渐形成一种个人风格
。”(伊沙《伊沙:我整明白了吗?——笔答《葵》的十七个问题》)这是伊沙在诗语言创造 上的自觉性。诗并不能单纯归结为语言,但又一切最终赖语言以呈现。上述伊沙诗的杂感式
的机智深思,超现实的现实主义,戏剧化的整体象征,玩笑性的幽默反讽等四个具体特征, 都与他所使用的现代口语分不开,为其所促进与制约,为其所蕴涵与呈现。伊沙诗的现代口
语,主要有两个特点:一是扣紧汉字思维发挥智巧。伊沙在《点射》中说:“把汉字/大卸 八块的痛感/游移在我的体内/再疼我也要接着干”。这是他关于写诗的汉字思维之艰苦的自
白。他的许多智巧的反讽,正是赖此而生发。“我是个无段的棋士/也许我只是一颗棋子/那 就是颗黑子吧/这样杀气重些”。(《点射》就是扣紧“棋”字。棋、骑谐音,乃有“棋士”
与“骑士”的联想,又从棋子之黑,通向“杀气重些”。《曲径通幽处》: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沿着花木掩映的小径/走向寺院更深处/本寺住持取蹲 姿在那儿拉屎/脸上有蝉一样灰色的表情〖HTXH〗
借常见的一联诗戏拟演绎,诗眼只在“禅”、“蝉”的谐音联想上,将高雅幽深的禅境解构 ,使之落到日常的凡俗上,而凡俗实乃禅即道之常态。而“梅花
梅花/啐我一脸梅毒”(《 梅花:一首失败的抒情持》)则是利用了“梅”在组词上的歧义双关。而“厕所里面发大水 ——粪涌向前/茅坑里扔手榴弹——激起民粪”(《童年之歌》)更将歇后语作了后现代主义
的运用。二是摇滚式的韵律。伊沙喜欢摇滚,唱摇滚的张楚是他北师大的老同学,而对崔健 特推崇,称之为“中国最捧的诗人”,甚至说“看他的歌词我们这些专门弄诗的都该感到脸
红!跟崔健一比,多少诗人都成屎了!”(李岩《我是我自个儿的爹——与伊沙对话》)且看《 乡村摇滚》:
一张张人脸/凑近了马槽/我看见它们嘴上正被咀嚼的干草∥打谷场上嫂子/剥去我的裤子/一 泡童子尿是一支丰收的歌谣∥嘘!麦垛里有人/明月普照的城堡/两个梦见天堂的人儿在睡
觉∥我继续胡闹/在河里摸鱼/在天上飞行并且调戏了一只鸟∥怕鬼的爹爹快回家/今晚没你 事啦/俺要和造反的鬼儿们一起打天下〖HTXH〗
大体押了相近的韵,且自然换韵的交韵,节奏明快,朗朗上口,近乎民谣。尤其是与诗中展 示风情风俗的内涵相当合拍。这就造成了此诗的摇滚式的韵律。伊沙诗大多如此,难怪有人
说“我第一次听伊沙朗诵他的诗歌时,即被其摇滚节奏所震动”。(秦巴子《诗歌或许不是 我们所理解的那样——伊沙的姿势》,《诗参考》总第6、7期合刊)采用摇滚式的现代口语
,是伊沙把诗歌搞“活”的重要途径。
的确,伊沙诗“与众不同”,且“读起来比较好玩”,从诗趣生发到话语方式都是货真价实 的中国后现代主义诗歌。他说:“后现代主义主要是精神而非写作技巧,主要是你作为一个
人对这个世界的态度。……你进不了后现代,就意味着进不了当代。”(李岩《我是我自个 儿的爹——与伊沙对话》)可谓深解后现代主义三昧。
〖BT2〗三说意义
伊沙其人其诗都是不是天上掉下或地下冒出来的。后现代主义似乎“反”字当头,其实伊沙 诗即使对于中国新诗的新传统也相当渊源有自,认真承继,不管他本人自觉性如何。从中国
新诗草创的源头看,伊沙显然受到胡适,郭沫若尤其是鲁迅的影响。胡适是新诗的始作俑 者,其影响在倡导用白话写诗。他主张“变得很自由的新诗”,“有甚么话,说什么话”,
“话怎么说,就怎么说”,(胡适《建设的文学革命论》,《中国新文学大系·建设理论集 》,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1935年版,第128页)易于混淆诗与文的界限,副作用颇大。但对
伊沙的以俗得近乎痞气的现代口语入诗,却是一种鼓励。他就是循着“话怎么说,就怎么说 ”的方向写诗的,只是力求说得俏皮、有趣。郭沫若的浪漫主义跟伊沙似乎不搭界,其实不
然。伊沙诗外表的痞气并不能掩住其内里直面社会人生的一团火。伊沙的确是个当代的凡俗 人。梦不如狂飚时代的郭沫若做得那么大那么狂放,但他却怀着一颗同样火灼灼的关切时代
的心。至于鲁迅,我相信伊沙从《野草》和杂文中得益最多。伊沙自1983年开始写诗,他是 吮吸朦胧诗奶汁长大的,颇受朦胧诗在切社会现实与骨子里的英雄主义的影响。以反朦胧诗
姿态出现的后蒙胧诗,旗帜林立,统派纷呈,伊沙应和的是以反讽口语入诗强调平民化的一 派。韩东的《有关大雁塔》、于坚的《远方的朋友》。李亚伟的《中文系》等,对他的影响
十分明显,他就是循着这条路推向极致,推出自己的特色来的。伊沙之所以为伊沙,正在于 他在九十年代诗歌中独树一帜,他给近百年的中国新诗捣了一次蛋,标明新诗也可以有另一
种写法。
伊沙诗属于九十年代。二十世纪最后二十年的中国新诗,可分朦胧诗,后朦胧诗与九十年代 诗三个阶段。在后朦胧诗后的九十年代,中国诗坛最活跃且有建树的青年诗人,比如韩东、
于坚、王家新、西川等,都成名于八十年代中后期,以后朦胧诗时期延伸下来,有所拓展新 变,唯独伊沙以怵目的姿态崭露于九十年代,只属于九十年代。九十年代新诗不像朦胧诗那
样相似一致,也不像后朦胧诗那样骚动喧哗,有某种比较共同的趋势,又各现自己的风格。 西川诗较有书卷气,善于沉思,颇具泛宗教情怀,追求诗的神性和对人的终极关怀。比如《
降落》,第一节便是:“飞越上帝的山脉、峡谷、狐狸点灯的/废墟、猫头鹰出没的坟 ,/ 你将降落如同一个灵魂降生,/从星辰的高度,带着另一个世界/理想的毒素,你将降落到一
种命运当中。”便是从具体小事往高远处设想。王家新诗另有特色,但在大路子上与西川较 为相近。于坚与韩东近些,走着被称作日常主义的路子。于坚特别热衷于对日常小事的分切
,问细小更细小处剔露,但也不无远大者的隐含。比如《一枚穿过天空的钉子》说:“微小 而静止的金属/露在墙壁上的秃顶正穿过阳光/进入它从未具备的锋利/在那里,它不只穿过
阳光/ 也穿过房间和它的天空/它从实在的 深的一面/用秃顶 向空的 浅的一面 刺进/这种进 入和天空多么吻合/和简单的心多么吻合/一枚穿过天空的钉子/象一位刚刚登基的君王/锋利
辽阔 光芒四射”。虽多在形而下层面优游,仍力透事物形而上的深层。伊沙诗可说是从 于坚韩东一路诗分化出来的,但已自成独立大队,更具有后现代主义诗歌特征。他说“汉诗
的‘后现代’由我开创并只身承担”,(伊沙《伊沙:我整明白了吗?——笔答《葵》的十七 个问题》)虽然有点狂妄之嫌,但也离事实不远。
中国新诗的现代化,是不必也不应由后现代主义诗歌来一统天下的。在知识经济的新世纪, 中国新诗将出现评估标准多元化,写作意图多极化,艺术风格多样化,传播方式多途化和消
费需要多级化。这里新诗趋间昌盛的态势。那时,现实主义、浪漫主义、新古典主义、现代 主义、后现代主义将在诗坛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互补共荣。祈求由某种主义平定四海,只
能是一种梦想。伊沙的诗风便是在后现代主义中也只是一种样式,还会有其他风格流派出现 。但是,这种诗风在二十世纪最后十年出现,便是一个值得瞩目的事件。“我为汉诗贡献了
一种无赖的气质并使之充满了庄严感”,伊沙这句话说得具有历史的重量。中国新诗为什么 不能有一点无赖气质呢?何况这种无赖气质还让人觉得好玩而开心,又鼓荡着一种男人的阳
刚之气,散发着一种当代城市的气息。伊沙诗有点怪,他将成为中国新诗具有这股怪气的开 创者。
有人将西川称为“最终的诗人”,也有人认为“这话说得太绝了”。(刘纳《西川诗存在的 意义》,《诗探索》1994年第2辑)恐怕,称伊沙为二十世纪中国新诗最后一位诗人,倒比较
恰当。二十世纪中国新诗的成败得失,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可以归结为对现代汉语的运用。在 世纪初叶,始作俑者胡适主张写诗的说话,到了世纪末,伊沙真的大体上做到了,且有一种
带怪味的新面貌。这就在一定的意义上将近一百年的中国新诗,画了一个曲折歪扭的大圆。
〖FL)〗
〖HT4XK〗伊沙最新作品小辑
〖FL(K2〗
〖HT4HB〗三少女
〖HT5”XH〗
三少女ABC
大学同一宿舍的
三名女生
A与B有隙
而C与两人的关系
都很亲密
上个星期
A与B险些动手
是她们反复冲突中最严重的一次
于是A有了一个计划
她给一位中学时的男同学
打电话
让他在下晚自习的
路上强奸她
代价是和他睡一次
B得知这个计划
没去找A而是去找A的男友D
亦是她的同学
然后才回头找A
她说:A
我强奸了你的D
A一声惨叫
差点疯掉
她们终于打作一团
给B通风报信的是C
她无意间在蚊帐里偷听了
A的电话
对我讲述
这个事件的也是C
我听完哈哈大笑像得了什么宝
C说:你笑什么
我没有想到你会笑
你是不是觉得这事儿很好玩
〖BT2〗减肥的事
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来对付自己
上帝啊
快让我从老板的身材
回到打工仔
〖BT2〗五十年代
黑白电影的老胶片
不停地下着雨
我的目光
在朴素的人群
和一幅幅国家的画卷中
寻寻觅觅
想找到一个美女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她穿军衣
〖BT2〗耿耿于怀
爷爷总是忘不了
临死还耿耿于怀
1968年 拎着皮带
把他打翻在地
再踏上一只脚
使其永世不得翻身的
不是军人不是警察
而是一个戴眼镜的人
爷爷总是忘不了
临死还耿耿于怀
〖BT2〗政变
又是政变
又是军队向首都集结
又是军人占领了电台
又是总统逃亡不知去向
又是陆军参谋长
这就是为什么
儿时玩打仗
我只想当陆军参谋长
别人也一样
总统都不想
〖BT2〗像多少美好的时光
河南诗人丛小桦
喜欢摄影
他准备跑遍全中国
把各地幸存的
诗人都拍一遍
夏末的一天
他来了西安
欲拍沈奇、秦巴子和我
他把我称作
“长安三剑客”
我们在一家书店接头
像地下工作者
没有暗号
他一眼就认出了
我们三个
刚下火车
便投入工作
像所有内行的摄影师一般
他让我们随便
我们就随便聊天
聊起一宗棘手的生意
还热烈地吵了几句
在不知不觉间
他的活儿已干完
收拾好机器就要往火车站赶
说是当晚就要赶回河南
我们坚决不让
说最起码也得吃了饭再走
我们拉着他
朝一家印象不错的餐馆去了
(上一次是请徐江)
那家餐馆
以红烧肉称著
我们要了啤酒
米饭和炒菜
大家一致响应
就要了红烧肉
烧得很好的红烧肉啊
我吃了5块,丛小桦4块
沈奇3块,秦巴子2块
也可能是
我吃了5块,秦巴子4块
丛小桦3块,沈奇2块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我吃得最多
当晚,沈奇有事,我和秦巴子
把丛小桦送到火车站
之后分头回家
当晚
我是在洗澡时
感觉不对劲的
胃疼 剧烈的胃疼
其实不然
两个月里第5次发作的胃疼
被当作胆绞痛查出
就在当晚
凌晨1点
我挺不住了
去了医院
半月后我被摘了胆
多年以后
回想起来
请丛小桦
大概是我此生中
最后一次吃红烧肉吧
因为打那以后
在饮食上
我必须像个吃斋的和尚一样
才能确保往后的健康
美食离我远去
像多少美好的时光
〖BT2〗中国底层
辫子应约来到工棚
他说:“小保你有烟抽了?”
那盒烟也是偷来的
和棚顶上一把六四式手枪
小保在床上坐着
他的腿在干这件活儿逃跑时摔断了
小保想卖了那枪
然后去医院把自己的腿接上
辫子坚决不让
“小保,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小保哭了
越哭越凶:“看我可怜的!”
他说:“我都两天没吃饭了
你忍心让我腿一直断着?”
辫子也哭了
他一抹眼泪:“看咱可怜的!”
辫子决定帮助小保卖枪
经他介绍把枪卖给了一个姓董的
以上所述是震惊全国的
西安12·1枪杀大案的开始
这样的夜晚别人都关心大案
我只关心辫子和小保
这些来自中国底层无望的孩子
让我这人民的诗人受不了
〖BT2〗熊猫牌香烟
我知道
这种牌子的烟
但从没抽过它
也从未见过
但我知道它
老牌的上海
卷烟厂出品
一种专为大人物特制的
很短的香烟
焦油含量极低
我好像知道它
外包装的样子
全是因为想像
烟民的想像
绿白相间的颜色
有一只笨笨的大熊猫
在啃青竹
我就想像那只
熊猫那样
怀抱竹子般
怀抱一支烟
这种市场上
找不到的
特权的香烟
何时才会被
我这普通的
烟民 享用
〖BT2〗身陷民间
当然
你知道“打的”
但是否知道“摩的”
是指出租摩托
是否知道“拐的”
是指残疾人驾驶的
机动三轮所改装的
一种出租
而在我的家乡四川
已经有人发明了
“打火的”的术语
没事儿租火车来坐
中国人的想象力
天生的诗人
他们无愧于
李白苏轼的后裔
关于语言
我能告诉你的
只有这些
足以让你了解
我的诗
我的创造
我身陷民间的乐趣
〖BT2〗朋友和性商店
一次我们走下天桥
从一家性商店门口经过
你朝里张望着
像个小偷似的
一次我在场
你和别人
谈起那家店
和店里正在出售的东西
口气像制造商
你说:“逼真极了
装的是5号电池”
那么肯定还有一次
你一个去了那里
还有一次
还有一次
都为我所不知
我了解你的生活
并能大致猜准你
贫乏的性生活
我理解那是玩具
而一旦玩具变成了惟一
就是不好玩的
〖BT2〗鳄鱼和老水手
在六月的四川
眉山宾馆的饭局上
正在和谁嘻嘻哈哈的朱文
像个孩子似的
经常会变脸的朱文
突然发现
这是重大发现
韩东和于坚都穿海魂衫
如今已不多见
像老水手
而我和他的T恤
尽管颜色不同
但都是鳄鱼牌
这是鳄鱼和老水手
同在一桌的晚餐
〖BT2〗上菜语言
上次我们去饭店吃饭
要了一份爆炒肝尖
服务员小姐前来上菜
说:“您的肝”
噢!我一下
捂住了肝部
上菜 继续上菜
最后一道
清炖牛鞭
大功基本告成
小姐笑容灿烂
说;“您的牛鞭”
噢!我一下……
〖BT2〗非非当年
杨黎矮胖
何小竹清秀
吉木狼格高瘦
那时还有
摇扇子的周伦佑
和大胡子蓝马
女诗人刘涛和小安
尚仲敏也在其间
那时他们
是走在1986年
诗的烽火连天
走在天府四川
中国的非非主义
诗人 朝前走着
那时他们
朝前走着
一个女人
跟着他们
又说:“谁能看出
他们是一群
伟大的天才”
〖BT2〗灵魂的样子
你是否见过我灵魂的样子
和我长得并不完全一样
你见过它 有点像猪
更像个四不像
你是否触摸过它
感受过它的肌体
我的灵魂是长了汗毛的
毛孔粗大 并不光滑
你继续摸下去
惊叫着发现它还长着
一具粗壮的生殖器
〖BT2〗珍珠泉纪事
珍珠泉是一个公共澡堂的名字
我小时候常去那里洗澡
印象中它的样子
是日本电影《望乡》中
妓院的样子
想起它
我还能想起一些旧事
印象最深的一件是
两个男人光着身子
在休息间里打架
那个场面
令当时只有十二岁
毛未长全的我
也感到难堪
该扭曲的扭曲了
该晃荡的晃荡着
动作多多
却收不到效果
场面实在难看
我目睹此景
曾暗自发誓
就算受了天大的侮辱
我也不能在澡堂里
和人打架
一定要打
那就穿好衣服再打
〖BT2〗MTV
他在虚无的音乐中跳
然后走出
走向大街
走向街边加油站
拎起一只满溢的汽油桶
继续朝前走
走过无垠的草坪
绕过一幢孤独的白房子
走向树林
树杈间有太阳
继续在走
我们的歌手
帅呆未必
但绝对酷毙
继续在走
补一个镜头
手中拎着的汽油桶
一直在漏
草坪上露珠般的油
街面上水滴般的油
镜头闪回
我明白了导演的要求
果不其然
在路的尽头
当油漏完那最后一滴落下
他打开了火机
就这样
火连着他一路烧回去
〖BT2〗情人与你谈你老婆
“你在家不干活
都是你老婆干是吧?”
“是”
“你老婆特能干
里里外外一把手是吧?”
“是”
“你什么都靠你老婆
袜子脏了也靠老婆洗是吧?”
“是”
“你总是忽略她的存在
就像左手对右手那样没有感觉是吧?”
“是”
“那你肯定会比你老婆先死
就算她死在你前头
你也会很快就死
我是说——
我们不但没有缘分
也不会有任何时间”
“是”
〖BT2〗我更怀念上一次打架
我更怀念上一次打架
是在十二年前的大学校园
柘黄一片的足球场上
我在无球跑动的状态下
被一人飞铲倒地
爬起来冲上去
一个飞腿踹出去
将那小子当胸踹翻
那傻B是那个年代
那种土眉土眼的酷哥
轻骨头 在女人堆里
飘来飘去
自以为能够做鸭
我烦他已不是一天两天啦
最近的一次打架
我不想多谈
是在几天前
我打了一个可怜的网虫
感觉像踩了一只臭虫
〖BT2〗向劳动者致敬
夏天的夜晚
在老据点
延吉餐馆
我们边吃边谈
还注意到
临座的小桌
漂亮的小姐
长了一张
狐狸的脸
独自一人
匆匆扒饭
我们异口同声
猜出了
小姐的职业是小姐
隔壁是流光溢彩的
玫瑰天涯夜总会
话题告一阶段
小姐已经吃完
将剩余的饭菜打包
是为了夜里加餐
还是带给别的什么人
然后掏出小镜
和口红补妆
然后扭着小腰
香气四散的
从这里离开
“我们该有所表示
我们该如何表示”
我的朋友说
“无钱之人
无法成为她的客人
那就向她致敬吧
我们早已习惯了
向所有的劳动者致敬”
我回答说 之后
我们干了这杯酒
〖BT2〗血疑
有天晚上
他们聊到很晚
好像很冷
光夫给幸子
做了味精汤
我至今不知道
什么是味精汤
如何做的
只记得幸子
捧着木碗
喝得很香
患白血病的
清纯女孩
楚楚可怜
我至今不明白
他们为什么
不抓紧时间
做爱
至死没有
或者只是
没有这样的镜头
这就决定了
我中学时期的爱情
光知道爱
不知道做爱
〖BT2〗郊外,一节废弃的火车车厢
郊外
一节废弃的
火车车厢
停在一截
废弃的铁轨上
在暮色中
被我看到
我看到
一个男人
溜了上去
紧跟着
一个女人
也溜了上去
一节废弃的
火车车厢
停在一截
废弃的铁轨上
也承载
火热的生活
像一个人
不甘废弃的晚年
和另一个人
废而不弃的命运
它同样遭废的汽笛
在我耳中拉响了〖FL)〗
〖HT4Y3〗[诗论]
〖HT1HB〗有话要说〖HT4K〗
伊 沙
一位美国诗人(请原谅我未能记住他的名字)把诗歌在当代生活中的作用
概括为“便条”。这是迄今为止我所听到的关于现代诗歌最懂行最具发现性的
说法,你可意会,我不能按照我个人的理解去阐释它一个字。
便条的写作。片言只语的写作。不得不说的写作——这是今天的(请不要杞人忧天地说这是 “最后的”)诗歌写作。
把自己的写作当成一项伟大工程的开始(而不是书写便条),设想自己是
和屈原、李白、但丁、歌德、莎士比亚……一同开始,这是中文系大学生的幼
稚病,是典型的文学青年式的业余写作。可怕的是,这种写作在90年代以来
蔓延在相当一部分(甚至很多被认为是“优秀”的)中国诗人中间。
不是怕被读者漠视——这完全是另一个话题。我只是有些担心,中国的诗
歌已被中国的文学艺术所抛弃。因此我暗藏一个小小的愿望,愿意以诗人的身
份与同时代最优秀的小说家、摇滚人、前卫画家、行为艺术家、实验话剧和地
下电影的导演。把东西搁在一起,比一比哪怕是最外在的一点小聪明呢!
台湾诗人〖HTH〗〖CX-1〗痖〖CX〗〖HTXH〗弦在评论另一位台湾诗人商禽时说:“我觉得 每一位作家都应
该是一个广义的左派”。我抄录这句话是因为我认同这句话。但我拒绝抄录他
对这句话的论述。这句话不大能够经得住论述(世间很多很对的话都是如
此),它本身很好地说出了我的一种感觉:关于一个作家的基本立场。
某年冬,住在上海的前四川诗人X来西安,他告诉我在上海时有一个假期
他和诗人C去附近的一个人工岛玩,一路上C背诵了我很多诗,让他感到很惊
奇。我听了自然很高兴,我记得C在一篇纪念海子的文章中写过他只能背诵两
个人的两首诗:海子的《打钟》和柏桦的《琼斯敦》。很巧,C在第二年的初
夏也来了西安,是带着一个女孩来的。我是接待者之一。我以为我们有话要
说,但其实无话可说。在西安时,C只是和另一位做诗评的朋友L谈起了我的
诗,他说他很喜欢读,但认为那不是诗。那我的“诗”是什么呢?是相声段子
吗?像C这么雅的人能记住相声段子吗?我不认为他不诚实——但很可能他是
最大的不诚实——一个不敢相信自己生命感觉而只相信文化观念的人是最不诚
实的人。诗人圈中多这样的人。
我的语言是裸体的。别人说那是“反修辞”。
有两种卫道士,一种是社会意义上的,另一种在我们行业内部,满嘴
“诗”、“这是诗”、“那不是诗”的那路货色。
10年后,回母校朗诵。本来应该是个节日。那么多有名有姓的诗人欣然
前往,这在我们上学时的80年代也不曾有过。我当然知趣,懂得场合,准备
读两首情诗了事,可没架住几位小师弟的一哄,他们鲜明地追求着伊沙式的生
猛(北师大的传统?),让我不好意思不拿出点真东西。结果是我一读诗,30
余名女生和个别男生相继摔门而去。雨夜,砰砰的摔门声,女生们愤然而去的
背影,诗歌构成了一种伤害。一位别有用心的小诗人在报上发挥说,我欲“北
伐”,结果“盘峰落马”又“兵败母校”。他不知道那是我诗歌生涯的辉煌之
夜——除了我,没有人会有这样的效果。母校,我从来就没想着也永远不会德
高望众地归来!
风格善变的诗人要么天生具有戏子的品格(诗歌创作中最要命的一种“品
格”),要么就是彻底的不成熟。庞德所说的“日日新”要慎解。
我似乎被公认为一个不讲技术的诗人。这真是一件让我经常暗中偷乐的事
情,就让他们坚持这么认为好了!就让他们永远这么认为好了!我当然不会告
诉任何一个人我是怎么在语感上做文章而让他们读来是如此舒服的,也不会说
我进入一首诗的角度为什么这么与众不同,更不会写类似文章。我的技术不留
痕迹,花招使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在这一点上我确实有点得意洋洋。
怎样鉴定一个诗人的“段位”?我分以下几个步骤进行:(1)看其代表
作3首;(2)过了第一关的诗人我会去看他的一部诗集;(3)过了第二关的
诗人我会去看他的所有诗集。如此下来,他属几段就一目了然。顺带说明,我
也是这么鉴定并要求自己的。
语言的似是而非和感觉的移位(或错位)会造成一种发飘的诗意,我要求
(要求自己的每首诗)的是完全事实的诗意。在这一点上,我一点都不像个诗
人,而像一名工程师。
诗是四两拨千斤的事,有人理解反了还振振有辞。
有时候我会用看惯经典的目光来审视自己的作品(像看别人的诗),这样
做的结果往往使我陷于一种不安的情绪中,幸亏我还清醒。在这种时刻心安理
得的人真的是已经写出或者接近了经典吗?N0!那不过是仿写所带来的心安理
得。我的态度是,永远保持在经典面前的揣揣不安(老子对不住您了),然后
继续向前去创造经典。经典产生的起点是反经典,这是写作于我最重要的知
识。
“大师”如果只是写作水平的标志谁又不想接受它呢?而一旦“大师”被
赋予某种意义,那就变成了一种十分可憎的东西——比如,所谓“大师”好象
一定得是传统中人,他有一个“集大成者”的存在模式。照此理解,“大师”
便成了一个坐收渔利的投机分子,运筹帷幄,城府颇深,十分可疑,他等着那
些“先锋”去探索去实验,等待他们失败、牺牲也等待他们的成果,然后由他
来“综合”、“整合”、“集大成”——天下有这样的好事么?天下有这样的
大师么?这完全是读者层面对所谓“大师”的理解(却发生在诗人和研究者中
间),我拒绝也唾弃这样的“大师”。真正的大师在他的现在进行时,必须是
“先锋”,他“集”自己探索实验的“大成”,后人看时才成为传统。在对大
师的理解的误区中。我们总是把腐朽的东西指认为大师之作,据此,我只能这
样告诉自己:拒做“大师”,永远“先锋”。
出诗集是一件挺残酷的事情。我不是指它在今天基本己成为自费运作的形
式——诗人们抽自己物质的血输给精神的局面。我指的是它那永恒的残酷性,
当集子出版,你这一阶段的写作就被宣判了,被宣判的是岁月,是你永不再来
的一段生命。
纸老虎是人湖的。诗歌领域的纸老虎尤其如此,有多少傻子中庸得道,鸡
犬升天。
做一名伟大的诗人——不!还是做一名杰出的诗人吧!
台湾诗歌界有一点小小的得意洋洋,他们为大陆诗歌界至今仍习惯把
“诗”称作“诗歌”而得意洋洋。我劝他们不要那么得意洋洋。当年,他们去
掉一‘个“歌”字而把“诗歌”直指为“诗”(他们爱说“现代诗”)之时。其
实是并未意识到“歌”在“诗”中的意味与作用,他们简单地以为“歌是歌,
诗是诗”,也并未意识到声音(而不是词语)才是语言的本质。这就是为什么
台湾诗人一般语感较差,词语堆积的毛病比较普遍的原因。
当一位也算“资深”但并不老的诗人,无知还要谈“后现代”,五次三番
用“打油诗”作为他自以为有力的指认时,我觉得他已丧失了与我平等对话的
权力。
“嬉笑怒骂,皆成文章。”——难道诗歌可以除外吗?凭什么?
艾伦·金斯堡读不懂北岛的诗(主要指后期的);北岛也读不懂老艾伦的
诗(亦指后期);昨晚与于坚通话,于坚说近期他收到了大量的诗歌民刊,上
面绝大部分的东西他都看不懂……当一位真正的诗人进入到阅读时,他最先表
现出的品质就是诚实。
与过去一块写诗的老明友聊诗,发现越来越难以进入细节,他们已经丧失
了对细节的耐心,我真是失望至极!他们如今更热衷于一个既名诗人的牛B
感,而我只是一个愿意与他们在细节上谈诗的人——我觉得我也够牛B的。
发现朋友人性中的弱点与缺陷,有点尴尬。我祈求上苍保佑不要让这一切
伤害到他们的诗,因为我知道他们已经放弃了争做一个挺棒的人但还没有放弃
对一个好诗人的幻想——写了好多年,人本与文本间的关系不容置疑。
读一位女诗人印制漂亮的诗集。从独白到独白,让我觉出了单调也感受到
疲劳,谁说普拉斯已被还给了美国?独白只是方式的一种,但在许多诗人(尤
其是女诗人)那里它变成了方式的全部。所有的东西能被写出来肯定已被
“我”感知到,但不必事事都要回到“我”心里才能得以表现。独白,主观而
自恋,难怪女人们喜欢……
读一个诗人的诗,一方面对他的文本有期待,另一方面我想看到他文本背后的生活,后一种 愿望近期愈加强烈,我反过来提醒自己的诗。〖FL)〗
〖AM〗 〖AM〗
〖HT11HP〗〖KX(05〗刊*"中*"刊〖KX)〗〖HJ*2〗
〖HT3F〗〖JY〗——1999年中国诗坛论战(二)
编者按:〖HJ*2/3〗
1999年开始的中国诗坛大论战,就像一环环的结,就像海上一层层的浪,这是九 十年代以来,蕴藏在中国诗坛底下的火山,也是时代的必然,没有谁能阻挡住它的爆发。《
诗参考》上期刊发了于坚、伊沙、徐江、王家新、张曙光、杨小滨等不同立场诗人们的文章 ,在诗坛引起了强烈的反响。
诗坛的论战还在继续。《诗参考》也将继续刊发这些来自不同阵营里的声音,并为此作为历 史的存证。
〖AM〗
〖HJ3mm〗〖HT2HB〗中国诗歌:世纪末论争与新世纪反思〖HJ1〗
〖JY,2〗〖HT4K〗·沈 奇〖HJ3mm〗
〖HT5”SS〗二十世纪末的中国大陆诗歌,是以一场“民间立场”与“知识分子写作”的论 争为浓重记忆而结尾的。对于这场论争,在一般诗歌公众看来,似乎是由“民间”一方率先
发难,“知识分子”一方被动应战的“是非之争”、“权利之争”,且因“知识分子”一方 的一些代表诗人,利用阐释空间的偏狭,在九十年代的中国大陆诗坛占尽声名、立为主流,
“ 民间”一方不免给人以“造反”、“争风”的嫌疑。同时,在急于进入历史的“学术产业” 那里,更将惟“知识分子写作”为旨归的所谓“九十年代诗歌”,视为已可论定入史的事,
是以必然视不期而遇的“民间立场”的“揭竿而起”为“争名夺利”的“闹事”。其实这场 论争的肇因潜伏已久。论争爆发的形式不无偶然性,但还九十年代中国大陆诗歌一个公正全
面的历史真实的需求与辩白,是必然迟早要发生的事。在这里,真正被动应战的,是一再被 遮蔽、被忽略、被排斥在“阐释话语权力”(这一权力如何生成,将在后文展述)之外的“民
间”一方诗人,亦即非“知识分子写作”圈内的诗人以及大量代表着更新的诗歌生长点的年 轻诗人。毋庸讳言,被迫应战或者说挑战的“民间立场”一方,在诗学之争的同时,带有强
烈的“权利之争”的色彩(而且这种“色彩”是畅亮的,非阴性的),但说到底他们争的只是 同一阵营多元共存的“生存权”,是在“知识分子写作”者们越来越咄咄逼人的“宰制权力
”面前,向历史讨一个公正的说法!
然而今天看来,连这种“讨公正”的想法都已变得幼稚和悲凉。一方面,在“盘峰会议”上 ,一些心胸狭隘的“知识分子写作”之诗人和评论家,先入为主地刻意将不同时空下,非“
知识分子写作”诗歌对来自“知识分子写作”诗歌的漠视与排斥所作的散点式的反弹,阐释 为“《年鉴》是个阴谋,《算账》要搞运动,”(王家新语)从而导致变了味的论战;一方面
,在“盘峰会议”之后,又迫不及待地抛出化名“子岸”编撰的《90年代诗歌纪事》,在《 山花》杂志刊出,紧接着又拼凑出一部《中国诗歌·九十年代备忘录》(王家新、孙文波编)
,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这两次举动,再次震惊了纯正诗歌阵营(尽管它已变得不那么纯 正了,但仅从非方的自由写作立场而言,我仍然坚持这一命名与认同)。看来,“知识分子
写作者”中的一些人,已经在“历史”的促迫下,扮演起“诗歌政治知识分子”的角色,将 一已的成就及圈子化的存在推为至尊,造势为主流,以再次强化“宰制权力”而无视历史的
真实。对此,作为九十年代诗歌——时空概念而非圈子概念的九十年代诗歌的观察者之一。 我想就这场论争及《备忘录》所涉及的一些问题,提出一点纯属个人的看法,并对重新上路
于新世纪的现代汉诗,提供一点个人化的思考。当然,再次执笔于这样的文章,对于至今恪 守同一阵营论争理念的我来说,无疑是一次新的精神磨砺而不无深重之感。
〖BT2〗一、命名与正名:谁的“九十年代”?
谁都知道,作为时空概念的中国大陆之“九十年代诗歌”,是一个多种路向并进、多元美学 探求并存的集合。这种集合中,有八十年代朦胧诗、第三代诗的分延与再造,也有在生命形
态的美学趣味上与八十年代判然有别的新的诗歌生长点的开启与拓展。承继新诗潮的运作策 略,民间诗刊、诗报依然是这十年中,纯正诗歌阵营的主要阵地,在《他们》、《非非》之
后,又相继创生了《反对》、《象往》、《倾向》、《现代汉诗》、《诗参考》、《葵》、 《北回归线》、《锋刃》、等,成为九十年代诗歌集结的重镇,其中《诗参考》一直坚持到
至今,成为横贯整个九十年代的重要文献。大体而言,仅就九十年代诗歌最有生气、最具诗 学意义而形成较大影响的优秀部分来说,有以于坚、韩东、小海等为代表的“他们”诗派,
以周伦佑、杨黎、何小竹等为代表的“非非”诗派,以西川、王家新、欧阳江河、张曙光、 陈东东、臧棣等为代表的后来合成的“知识分子写作”群体,以翟永明、王小妮等为代表的
女诗人群体,以伊沙、侯马、徐江、余怒、马永波、盛兴等为代表的“另类写作”群体,还 有牛汉、郑敏、冒耀、任洪渊、林莽等中老年杰出诗人和诸如杨克、阿坚、李汉荣等一大批
坚持独立写作立场而品质不凡的诗人。以及创作于八十年代而成名影响于九十年代的天才诗 人海子——这样的一种集合(尚不包括海外大陆诗人),即或仅就观念层面而言,也各有所长
,以各具特色的成就,共同构成了整个九十年代的宏大诗歌景观。但很快,这种景观就被一 些人改写为惟“知识分子写作”为主为尊的新版图,由原来的多元视野变成转来转去就那么
几个人的圈子视点,且刻意以“九十年代诗歌”命名之,造成严重的遮蔽,也同时埋下了纷 争的肇因。其实“圈子”也是一种合理的客观存在,且每一个“圈子”都必然会对其他“圈
子”有一定的排斥性,但这种“排斥性”应该是限于美学趣味范畴的,只是到了“知识分子 写作”者那里,却因了各种因素的促成,演变成了一种宰制性的权力话语。
有必要梳理一下这种演变的过程。
1994年10月23日,在北京大学中文系,由谢冕、杨匡汉、吴思敬主持的题为《当前诗歌:思 考及对策》的坐谈会上,吴思敬就八十年代中期到九十年代中期的诗歌成就,开列了一个代
表诗人的名单并予以简括评价,指出“海子本身就是一部大诗。”四川“有明确的方向,最 终以他为代表的新古典主义形成了很大的影响”。韩东“提出了一种新的观照世界的方式,
尽管有偏颇的地方,但开创了一个新的诗歌时代”。于坚“是一种比较复杂的构成,有很多 新颖特殊的艺术主张,创作跨越几个时期,有代表性”。“王家新也很独特,由朦胧诗人向
新生代诗人过渡完成得很好,他这两年的一些代表作品,其哲学和诗学的思考都很深刻,而 且坚实质朴,不玩虚词。”陈东东“方向感很强,有特别的诗质,形成影响”。“作为整体
的存在,西川‘非非’的贡献不乏合理的成分,其革命性的诗学主张有其精神方面的影响。 ”“女诗中,则有伊蕾、陆忆敏、翟永明、唐亚平等一批优秀者。”“1990年以后,伊沙是
最突出的,也是最值得重视的,伊沙的存在是特殊的、独立的……可以说是‘后现代诗’的 代表,已构成一种伊沙现象。”吴思敬当时所作的这个简括勾勒,在今天看来,都是较为全
面、客观的公允的,不失为对九十年代中期大陆诗歌景观之最突出部分的合理描述。在这个 会上、程光炜的发言特别强调了:“当前的诗歌发展可以说已到了一个临界点,大家都面临
着新的挑战。”臧棣的发言则正式提出:“可以用个人写作这个概念,来概括目前当代诗歌 正在经历的一个诗歌阶段:当代诗歌正呈现出一种个人写作的状态。这个概念,在许多优秀
的当代诗人那里,比如在欧阳江河、肖开愚、西川、陈东东、孙文波、张曙光、王家新、翟 永明、钟鸣等人身上达成了共识。”很明显,臧棣开列的这个名单,已构成后来的“知识分
子写作”群体的雏型,再加上西渡和臧棣自己,就成了沿袭至今的所谓“九十年代诗歌”的 主力阵容。(顺便说一句,这一阵容中的诗人大名和他们的理论与批评家们的大名,在化名
“子岸”编撰的所谓《90年代诗歌纪事》年表中,几乎年年突出、月月有名,而其他所有在 九十年代诗歌进程中同样不懈努力且成就卓著的诗人、评论家,统统成了他们的陪衬甚或化
为乌有!)有意味的是,臧棣在这个发言的最后又开到了另一份名单,并特别指出:“此外, 我们也应看到还存在着‘另一个90年代’的诗人群体,其中代表性的诗人有清平、西渡、余
弦、朱朱、余刚、桑克、郑单衣、伊沙、王艾、刘立杆等人。对这些诗人的状况,当代诗歌 批评甚至没能提供一份粗略地勾勒其状况的报告。”当然,这份“另一个90年代”的诗人群
体,还应包括臧棣本人,而无疑,同时作为批评家的臧棣,此时的胸怀和视野,还是宽容和 广阔的。(有关《当前诗歌:思考及对策》全文,见《作家》1995年第5期)
这次由《诗探索》编辑部在例行碰头会之后顺便召集的小范围讨论会,不幸真的成了一个“ 临界点”,此后的纯正诗歌阵营,逐渐开始出现了裂变和分化。先是北大中文系部分学生在
神化圣化海子的同时,指斥于坚的长诗《O档案》是一堆语言垃圾,对此,在我的提议下(此 提议被子岸指称为“奔走游说”),由谢冕主持的北大“批评家周末”举行了“对《O档案》
发言”讲座会,到会的大多数连同谢冕先生,都对这部作品给予了充分肯定并展开了一些有 益的论争。与会的臧棣在发言中也认为:“说《O档案》是一堆‘语言垃圾’,我不同意”
。“《O档案》确实是由一个有创造力的诗人提供给我们的一首有创造性的诗,显然这种创 造性并非如某些论者所说的那么杰出与罕见。”并特别指出“这种创造性也正是我所要质疑
的东西”。“我质疑的是,不能以此来做为评价和批评诗歌的标准。”然而作为“标准”的 确立,此后很快成为“知识分子写作”者指认“九十年代诗歌”的专利,“个人化”、“斜
事策略”、“知识分子立场”、“两方资源”等等,将一少部分诗人达成的“共识”,标举 为整个九十年代诗歌的经典范式,由此引起的非“知识分子写作”者们的“质疑”,则被斥
为“阴谋”,不知又算哪一路子“学理”?随后,由谢冕、钱理群主编的《百年中国文学经 典》中的九十年代诗歌部分,既收入了欧阳江河、西川、王家新的作品,也收入了周伦佑、
伊沙的作品。其间谢冕先生还主持编选了16卷的《中国女性诗歌文库》。对横贯八十年代和 九十年代的女性诗歌写作,作了一个厚重的总结。时值世纪末,历史虚位以待,成名诗人们
忙着 确立自己的位子,“学术产业”加速扩展努力范围,一切都显得过于浮躁与虚妄,但一切又 似乎都在情理之中。此时,各种带有总结性的诗歌选本连续问世,其中较突出的有纯属诗社
诗选 的《打开肉体之门——非非主义:从理论到作品》与《〈他们〉十年诗歌选》,和两部标有 “ 90年代”的综合性诗选,即由杨克主编的《90年代实力诗人诗选》和列入“90年代文学书系
”由程光炜编选的《岁月的遗照》,前者或许失于风格模糊,但因其较为客观、公允和全面 的视野而获得普遍认同,后者则引发了后来的论争。
按说,一位评论家依照自己的研究框架与美学趣味,编选一部合乎其框架与趣味理念的诗选 ,别人是无权横加指责的。问题在于《岁月的遗照》并未声明是一部纯风格式诗选,或是一
种流派或社团诗选,而基本上是以九十年代诗歌作总结为主旨的,这从选本中收入了于坚 、韩东的诗,以及几位诗坛新人的诗可以看出,但实质上,整部诗选却又完全是在为观念意
义上的“九十年代诗歌”亦即圈子意识上的“知识分子写作”者诗歌张目代言。于坚、韩 东的入选则完全成了“门脸”的需要和陪衬。正是这种实质与主旨的严重背离,引起了纯正
诗歌阵营的普遍质疑:这是谁的九十年代诗歌?
其实连为“知识分子写作”者们辩护者也承认:“‘90年代诗歌’是一个有些含混的说法, 它引申出的相关论述,比如知识分子写作,个人写作,斜事性等,并不针对整个90年代这个
历史时段,也没有穷尽当下写作的全部现实。当下诗歌现实仍是‘巴尔干化’的,不同的地 区、不同的诗人群落占有着不同的知识结构,秉承着不同的观念和理想,甚至是在不同的时
代里写作,当然其中也存在着雷同、模仿和偏执倾向掩盖下的浪费。不仅如此,‘90年代诗 歌’旗下的代表性诗人,虽然分享着某些共同的写作理念,但随着‘个人诗歌谱系’(唐晓
渡语)的建立,其间的差异和分歧远远要超过假想的一致性。”(姜涛·《可疑的反思及反思 话语的可能性》·《备忘录》148页)既然是“含混的”,缺乏“一致性”,就很难讲是“风
格”或“观念”意义上的编选,反过来说,它就是为时空意义上的九十年代诗歌作总结,作 “另一意义的命名”,(程光炜语)带有“史”的意味,主旨是明确的。这就难免涉及到这样
的推理:九十年代诗歌就是“知识分子写作”群体的“九十年代诗歌”,再加上一点点绕不 开去的于坚、韩东,其他的存在都是次要的、另类的、无足轻重的——这正是这部《岁的遗
照》之所以引起广泛异议乃至“揭竿而起”的问题所在。而这个问题其实又很简单:只需将 于坚、韩东去掉,改成《岁月的遗照——九十年代知识分子写作诗选》不就行了吗?不就是
一部很纯粹很漂亮的流派诗选吗?有如朦胧诗《五人诗选》,有如《〈他们〉十年诗歌选》 等,可为什么不呢?!而且在论争之后,依然刻意以《中国诗歌·九十年代备忘录》为名,再
次将“知识分子写作”群体推动为九十年代中国大陆诗歌的圭臬,而无视“巴尔干化”的“ 诗歌现实”。更恶劣的是,该《备忘录》还以“子岸”化名,编造出一个所谓的《90年代诗
歌纪事》,10年116个月(99年编至8月)里,只见“知识分子写作”者们的频频亮相,风流绝 代,一诗一文每行每动都纪录在案,其他“群岛上的对话”之诗歌人、事,皆不是陪衬,就
是化为乌有通篇充斥着“惟我是九十年代代表”的权贵之气。这里仅举一例:作为这十年中 ,对现代汉诗诗学作出了巨大贡献的陈仲义先生,连续出版诗学专著五部,(全部出版于90
年代)发表大量理论与批评文章,于创作论、诗人论、诗潮论。诗人论、诗潮论、方法论等 诸方面都多有建树,影响卓著于海内外,却因为“身处边缘、民间,无须顺应主流,附庸他
者,服膺正宗”(陈仲义语)而在“子岸”的《纪事》中,仅只有蜻蜓点水式的提及,可想而 知,其他非我族类”的诗歌人、事,会遭遇怎样的“历史待遇”——这是一次毫无遮掩的暴
露,一次公开的欺世盗名以窃史的“诗歌政治知识分子”行径,其偏执与虚妄到了令人难以 置信的程度!
其实问题同样很简单,无论是《备忘录》还是《记事》,只需删除“非我族类”的陪衬,冠 以“知识分子写作”的命名,不就是一部很有流派价值的历史文献吗?可并非“弱智”、也
从不“头晕”的“知识分子写作”者们,何以非拽着“九十年代诗歌”这张大旗做虎皮呢? 按老姓的话说:这不是故意欺负人吗?可见,从一开始,所谓“九十年代诗歌:另一意义的
命名”,就不纯粹是观念意义上的,到《备忘录》的抛出,事情已相当明了了。
相比较于“诗歌政治知识分子”们对中国大陆九十年诗歌版图的“宰制性”歪曲与改写,有 必要在这里再举证另外两种对九十年代诗歌的编选指认,一是由李少君主持的《天涯》杂志
“九十年代诗歌精选”专栏,一是由台湾青年诗人、诗评家黄梁主编、台湾唐山出版社1999 年初出版的“大陆先锋诗丛”(收朱文、海上、马永波、余怒、周伦佑、虹影、于坚、孟浪
、柏桦九人个集和一部九人诗学论文合集),其严肃纯正的专业眼光和兼容并包的学术情怀( 有情怀的学术而非产业化的学术)无异于一种鉴照,所有熟悉九十年代诗歌进程的人们,都
不难在比较中得以明识。
〖BT2〗二、历史与现实:批评与吊诡
纯正诗歌阵营的这场纷争。有源自诗人们心理机制病变的肇因,更有诗歌批评境遇的变异所 埋下的危机,这是更深层的肇因——批评的吊诡,使我们共同被历史所捉弄,从而过早地催
生了意气,当然,也同时提前开启了对批评空间的重构。
这里的首要问题是,在纯正诗歌阵营里,所谓批评的“话语权力”是否存在?尤其在当代批 评已不再充任价值判断的角色。批评已成为与作品的对话乃至对批评自身的阐释,成为自在
自明的另一种意义的写作时,人们时刻顾忌的那种“裁判的权力”、“史的权利”以及人们 习惯性地赋予批评的种种“权力”,是否因此而“缺席”或至少是减弱?正是在这里,我看
到,当“民间”诗人们纷纷质疑或指斥程光炜的《岁月的遗照》时,连同编者本人在内的批 评家们所流露出的那种不无真诚的窘怒(情感上的)和不无矜持的蔑视(所谓学理上的),那无
疑是在提示:都什么时候了,还如此无理取闹?实则假如有关诗歌批评的“话语权力”,以 及由此而共生的有关“知识分子写作”的“宰制权利”话语真是一个“假想敌”的话,那么
,至少就对《岁月的遗照》的指斥而言,确实就成了无理取闹,成了被姜涛所指污的所谓“ 市井叫骂战略和泼皮智慧”了(《中国诗歌·九十年代备忘录》137页),然而事实并非那么
简单。
对诗歌批评的梳理与反思。要从两方面去看:批评自身的演变和批评期待的实在。新时期以 来,这两个方面一直因了历史的成因而紧紧纠结在一起,成为互为依赖互为指涉的共同体。
只是到了九十年代后,随着对抗的初步消解,纯正诗歌写作地位的初步确立,一部分批评家 开始疏忘批评期待的存在,或认为那已是一个过时的存在,很少深入考虑到,对当代中国诗
歌而言,这种期待的心理惯势,不但没有因对抗的消解而消解,也从未因地位的确立而少有 减弱。与此同时,随着批评的急剧学术化、产业化、非现场化,还有诗歌批评资源的相对匮
乏,批评(作为批评家那里的)与批评期待(作为诗人那里的)之间的矛盾与冲突便日趋加剧, 而危机正由此产生。
是历史的荣耀使后来的人们总是难以忘却那最初的胜景:以朦胧诗为 体的新时期崛起诗群 ,是怎样因了“三个崛起”论者的“铁肩担道义”,获得巨大的精神支撑和理论支撑,从而
共同创造了一个批评与创造同舟共济、息息相通的伟大时代——这个时代的诗歌批评效应, 有如晨星般地留在了在黎明中出发上路的第三代诗人心中,也不无诱惑地时时回闪在奋进于
九十年代的诗人心头,最终成为一个难以磨灭的情结,即或时代转型、批评转型,由这份情 结生成的批评期待却总是难以也随之“转型”,看似有违学理,却又在情理之中——而所谓
诗歌批评以及所谓诗学,在我看来,从来就是离生命更近、离学术稍远的一种特殊学科,离 开情怀的照拂,离开对鲜活的诗歌现场和诗歌生命的呼应,所谓的学理与学术,将是何等苍
白!
由此逐渐生成了一个令历史犯难,令批评家犯窘的诗歌批评境遇:一方面,批评自身要返身 学科化,甩掉涉嫌“社会学批评”的包袱,以图成为“学术产业”的一个合理部分,成为科
研项目或博士论文;一方面,依然在路上、在作新的、更深层次的“突围”的诗人们,却一 如既往地期待着九十年代的诗歌批评,要如新诗潮出发时那样呼应和评判他们的存在。诗歌
批评家们在“转型”中力图寻找与尽快确立在“学术产业”中的“权威”,诗人们却硬要拽 着自顾不暇的批评家们,继续充当对当下诗歌发言的“权威”。坦白地讲,就理性认识而言
,诗人们并非不知道批评“转型”成什么样了,但从感情上、从心理惯性上,问题难以接受 对那份批评期待的“断奶”——进入批评家的视野,在权威诗评家那里去讨说法,已是大家
都熟悉都认同的诗歌现实——而矛盾的焦点正在这里。
表面看起来,所谓诗歌批评的“话语权力”,是满怀“过了时”和“批评期待”的诗人们强 加给批评家们的,但处于“转型”中的诗歌批评家,尤其是那些身在学院而已由历史塑成声
名的权威批评家们,并未能由此而脱离“权力”的干系。人们知道,是他们在撰写“诗歌史 ”,由他们编选的诗选具有史的影响和现实的号召力,因此,他们发出的声音,问题无可避
免地带有“权力”的影子,以至让诗人们总是发出猎犬般敏感的嗅疑。这是历史与现实的合 谋所形成的批评境遇,加之诸如文学机制、教育机制等中国特色的因素所形成的局限,身处
其中的诗歌批评家们,谁也无法“撇清”或“高蹈”。试想,由我和李震参与具体编选,由 亲友们捐资出版的《胡宽诗集》,假若未举荐到北京权威批评家们那里,通过《胡宽诗歌作
品研讨会》得以追认,这位天才诗人的存在〖SX(B-*5〗〖HT7”,5”〗山〖〗〖HT7,5” 〗豆〖SX)〗〖HT5”〗非至今还是不为人知的亡魂而成为历史的缺憾
?而这样的缺憾,亦即因批评“转型”和阐释空间的偏狭所致对诗歌现场的一再疏离,对被 杨克称之为“冰山在水面下的这一大部分”的漠视所造成的缺憾,又何止胡宽一例?且到了
九十年代已发展到何等严重的地步?及至久抱“期待缺憾”的诗人们,看到带有意味且打着 “九十年代诗歌”旗号的《岁月的遗照》,竟然仍只是对“冰山”上面的一少部分给予“学
术观照”及史的指认时,人们的不满与愤怒不正是理所当然的吗?
这是历史的吊诡,批评家和诗人们实则都是被这“吊诡的历史”所捉弄的受害者。批评家可 以指责诗人们过于看重“名份”,且这“名份”的指认也非批评所能完全承担的,但面对诗
歌的普遍被冷落,有情怀的批评家是否也应该对那一份“期待”的渴望予以充分的理解,视 为批评暂时无法脱身他去的一点责任,而不是用所谓的学术替化情怀。同理,广大的诗人们
,尤其是“冰山在水面下的”那“一大部分”诗人们,更应该及时消解因历史所形成的那种 “批评期待”的幻想,自甘认领寂寞前行的宿命。历史确已走到了一个新的“临界点”,多
元生存的诗歌空间已初步形成,无须再“弱智”地依赖观念意义上的权威与中心。而且,历 史和现实也已一再证实,人们期待中的那种公正与全面的批评视野,早已成昨日黄花,难以
为继,要怪只能怪自己过于“天真的幼稚”。(中岛语)更何况,今日批评家们所急于书写与 编撰的历史,因了时代的局限性,依然只是过渡性的,一切才刚刚开始,人们的眼光应看得
更远,不必过于计较眼下浅近的些许功利。
由此可以说,“盘峰诗会”及其后的论争,其涉及诗歌批评及诗歌编选的部分,发难者和回 应者双方的观点都不无合理性,同时也自然谁也无法说服谁。而正是循这个思路出发,我
特别看重“民间立场”试图重建诗歌批评空间的意向,包括以非主流、非中心、非权威姿态 而进行的《中国新诗年鉴》的编选,都无疑是在历史的“临界点”,一举解开了长期困扰于
纯正诗歌阵营中那个“批评的吊诡”的死结,开启了一条无限广阔的生路——《年鉴》编选 的立场,重心在为“冰山在水面下的这一大部分”诗歌现实张目代言,并由此不断发现与推
举来自“这一大部分”中的新的诗歌生长点,从而充分展示“更为健康的诗歌地平线”。( 谢有顺·《诗歌在前进》)这一带有“田野考察”风格(这一风格几乎是整个九十年代诗歌批
评一直缺少的,民间化编选立场,无疑是对“庙堂圈点”式的学院化编选的一种历史性反拨 , 也同时是一种历史性的互补。反拨的意义,在于结束多年来越演越烈的惟北京中心/学院中
心为是的一元化批评诉求与阐释模式,从根本上消除由此引起的各种偏颇、缺失与误解;互 补的意义,在于给很难进入学院及权贵批评视野而大量散落于民间的诗歌新人、新的生长点
以新的集结与阐释的可能,从而修复九十年代以降因各种因素所致,被一再精英化、单一化 而致狭隘化了的批评空间,使之回到真正多元健康的状态,回到丰富深广的大地和共同呼吸
共同拥有的天空——这是一个时代的需求,这需求终于在世纪之交中得以艰难地实现,并由 此改写了所谓“观念意义”上的“九十年代诗歌”秩序,实在可算是中国诗歌的历史之幸。
同时,这一改写也表明,作为中国诗歌最活跃、最坚实、最富生气的锐力的这一部分,亦即 永远坚持“独立精神和自由创造的品质”(韩东语)的民间写作诗歌部分,其不可遏止的创造
活力和不可估量的勃勃生机!当然,需要再一次提示的是:在这里“民间”不是身份,而是 一种姿态。
〖BT2〗三、虚妄与真实:面对共同的新世纪
历史的虚位以待,个人心理机制的病变,圈子意识的膨胀,“学术产业”的迫抑,诗歌批评 资源的相对匮乏及其单一化的型态等等,共同构成了一个历史性的“陷井”。在这个共同的
“陷井”中,没有谁是“猎手”,也没有谁是“猎物”,有的只应该是对虚妄的消解和对真 实的恢复。正如谢有顺在为《1999中国新诗年鉴》所撰写的题为《诗歌在前进》(载《山花
》2000年第4期)的文章中所指出的:“我从来不认为诗学争论是什么一方对另一方的打击, 而是把争论理解为一种恢复,即,把每一个诗人,每一种写作恢复到它本应有的位置的空间
里……。这实际上是个艰巨的清场过程,只有保证了这一过程的完成,诗歌的继续革命才有 进一步的可能。”
确实,在我看来,中国诗歌的世纪末那场论争,最有价值的命题就是“恢复真实”恢复“每 一个诗人、每一种写作”的本来面目和位置,以此为基石,才能谈得上进入建设性的对话与
共进。然而这各“恢复”又是何等的艰难?!因为从一开始,在“知识分子写作”者们看来, 这个“命题”就不存在,那个“九十年代诗歌”的历史之场,本来就是“清”的,何须再“
清”?是“民间立场”故意搅混水,以图改写已为权贵话语认定了的“历史”,并指认这种 “改写”是“以‘知识分子写作’为对象的新一轮的丑化行动”(臧棣语)而发动的。如此“
知识分子写作”者们从“学理上”认定“民间立场”人为地制造了两个“假想敌”:一个是 为诗歌批评的“权力话语”所宰制的“假想敌”,一个是诗歌历史被“主流话语”所改写的
“假想敌”。前者,我已在上文予以初步论述,后者,则只需引用一下被誉为体现了“建设 性的态度和君子风度”(敬文东语)的《备忘录》中,“知识分子写作”者们自我缠绕不清的
“陈述”,即可自明其白。
在《当代诗歌中的知识分子写作》一文中,臧棣开篇即指认;“‘知识分子写作’从它的自 我命名之日起,就面临着被丑化和庸俗化的双重危险。庸俗化的危险主要来自其内部,或者
说,来自它的参与者的自我神话的潜在倾向。但是,在这里,既然被论战所吸引,我更想谈 论的是它目前所身陷的被丑化的处境。”从行文中可见,“知识分子写作”之“庸俗化的危
险”从一开始就存在且“主要来自内部”这种“危险”主要是其“参与者的自我神话的潜在 倾向”,怎样的“自我神话”,臧文里没作明示,但整个九十年代诗歌进程中尤其是在九十
年代下半时段里,这种“自我神话”早已由“潜在”而公开,也正是这种“自我神化”的急 剧膨胀,成了催生纯正诗歌阵营裂变与分化的重要因素,而“神话”“史话”,“知识分子
写 作”所形成的遮蔽与伤害,在包括“民间立场”在内的所有非“知识分子写作”者,那里, 也早已成路人皆知的事了。文章进一步指出:“八十年代以来,在诗歌领域,丑化作为一种
文学行动,一直就没有中断过它的表演……第三代诗人的写作包含了值得激赏的文学觉悟, 但它最主要的美学动力,却是从丑化朦胧诗转化而来的……”第三代诗人如何丑化朦胧诗,
臧文同样没有展述,大概是指当年第三代诗人崛起时,喊了几嗓子“passxx”而言吧?这笔 旧账其实是有必要做些清理与反思的,但有意味的是,我在整部《备忘录》中所看到的,除
了“知识分子写作”者们自相矛盾的指涉与鼓吹外,大量出现的,却是对伟大的八十年代、 对不可磨灭的第三代诗歌极为可疑的“反思”。换句话说,对“知识分子写作”的“神话”
与“史话”,是以贬损乃至改写八十年代诗歌运动及第三代诗歌价值为其“美学动力”的, 有些偏见已到了令人震惊的地步。例如:孙文波在《我理解的九十年代:个人写作、叙事及
其他》一文中,竟指认“八十年代是产生了少量的好诗人,而不是产生普遍的好作品的时代 ,曾经有过的,某些作品的价值不是看错了,就是其真正的意义被夸大了,一代诗人的成熟
还需要时间的打磨。革命之后的发展才更为关键。”这些话表面看来光面堂皇,其实心机埋 得很深也很明确,这就是以削弱八十年代和第三代诗歌的历史地位,来为抬高惟“知识分子
写作”为是的所谓“九十年代诗歌”的历史地位做铺垫。这种削弱与抬高到了陈晓明的《语 词写作:思想缩减时期的修辞策略》一文中,干脆直陈:“‘非非派’之类的胡闹在九十年
代已经消声若迹,取而代之的则是神圣肃穆的沉思默想。”作为第三代诗歌的重要诗派,无 论是理论还是创作都产生过巨大影响的《非非》竟被斥之为“胡闹”,而“知识分子写作”
则是“神圣肃穆”的,如此的恶贬猛褒,简直让人瞠目结舌。(顺便说一句),陈晓明先生一 直是我心仪和敬重的批评家,不知何以在此竟武断到如此地步?同时申明,我也不同意于坚
对《非非》的某些论断。)倒是这篇文章中论及“知识分子写作”的一些说法,无意中印证 了所谓“民间立场”对“知识分子写作”的“丑化”,并非无理取闹或一家之言。文中指认
西川“一度还试图从书本中发掘诗的文化资源,这可能是一个极端热爱书本而回避现实的诗 人在特殊的历史时期不得已而为之的举动”。(《备忘录》97页)“在历史的断裂处,已经无
路可走,对于思想和表意策略都面临改弦更张的一代诗人来说,就势必落入一片精神深渊— —以个人的方式隐蔽于其中,这几乎是绝处逢生的机遇。这对于欧阳江河、西川、王家新等
本来就热衷于知识的诗人来说,更有一种如归故里的惊喜。”(同上100页)谈到王家新:“ 不断地借用西方或苏俄的思想资源,王家新构造了一种‘后政治学’的表意策略。……他的
诗里问题大量出现西方文化场景,不断地重写那些现代派经典作家和诗人,发掘他们的精神 ,构成王家新写作持续性的主题和灵感。”(同上101~102页)只要细读这些文字,不难发现
,文中对“知识分子写作”代表人物的指认,与“民间立场”所发出的指认——如“读者诗 人”、“脱离中国人生存现场的‘暗房工作者’”、“图解知识”等,除了说法上的不同,
并无多少本质上的区别。写诗成了纯粹知识与语词之大脑的活动,”这里的词与物完全脱离 当代社会现实”,(陈文中语)无血无肉无生命的痛感,也无行走于田野街市的身体与灵魂,
恰如林贤治在《五十年:散文与自由的一种观察》(载《书屋》2000年4期)一文中所指出的 :“当今时世,人们都喜欢使用大脑,丢弃心灵,甚至憎恶真诚和朴素。”这种被杨远宏称
之为“没有血热的‘冷热’”的“知识分子写作”,确实“是并非一切都无可挑剔”的(《 备忘录》89页)。至于“个人写作”、“叙事”、“反讽”等所谓“更具建设性”和“深刻
变化”(王家新语)的写作认知与修辞策略。连王家新自己也知道:“绝不仅是限于某个小圈 子里的‘知识气候’”。(《备忘录》代序)它甚至可以追溯到八十年代第三代诗歌的写作中
去,而绝非“知识分子写作”的专利。那么,最后的问题是,“知识分子写作”者们到底站 在哪里,意欲何为?还是程光炜总结得最清楚:“朦胧诗人希图重建的是一种二元对立模式
里的政治意味的诗学秩序,第三代诗人则通过达达的手段对付复杂的诗艺,文化的反抗被降 低为文化的表演。《倾向》以及后来更名的《南方诗志》对《今天》、《他们》、《非非》
艺术权威的取代,不是一般意义的一个诗歌思潮对另一个诗歌思潮的顶替,它们之间的连续 性的时间和历史的关系,而是福柯所言那种‘非连续性的历史关系’,它们是两种不同文化
背景下的‘知识形构’。或者说它们不是一种‘艺术趣味’能够涵括得了的。在我看来,这 个同仁杂志成了‘秩序与责任’的象征,正象彼得堡之于俄罗斯文化精神,雅斯贝尔斯之于
二战后德国知识界普遍的沮丧、混乱一样,它无疑成了一盏照亮泥泞的中国诗歌的明灯。” (《备忘录》346页)找到一个权威,确立一种秩序,对九十年代诗歌作“另一意义的命名”
,以其“明灯”般的光耀进入历史、改写历史——这,就是“知识分子写作”者们的全部逻 辑和最终立场。
似乎已经无须再作引证了。说到底,其一、《算账》不是要搞运动,而只是向为一种自我蒙 骗的虚妄搞昏了头的同路人提个醒;对“运动情结”的清理,大概我算比较早提出的(见拙
文《运动情结与科学精神》,1992年10月),不会“弱智”到自己打自己的耳光,且自认也 搞不起什么运动;其二,《年鉴》不是阴谋,只是对一再被改写的九十年代诗歌历史的一种
公开的反拨与修补;其三,“知识分子写作”既不等于“九十年代诗歌”,也不代表“九十 年代诗歌”,它只是“九十年代诗歌”较为突显、活跃和具有相当诗学价值的一部分。同时
,它也并未能“明灯”般地照亮其他诗歌部分,它照亮的只是它自身,而它所意欲建立的秩 序无异于一种反秩序,或者顶多是无视民间存在的“庙堂秩序”;其四,借用张曙光的话:
“对九十年代诗歌的整体评价由后人来进行肯定要比现在急于盖棺定论会好得多,客观得多 。”(《备忘录》3页)由此分延出一个提示:一切急于进入历史的人和事,必被历史所修正
;其五,心理机制的病变,亦即欲望与权利的文本化、言论化、学术化,是九十年代诗歌的 通病,这种病变在诗歌阵营几个路向中都有不同程度的存在,只不过有的畅亮、公开,有的
阴暗、隐蔽,表现形式不同而已。不道德的只是那些假学术与学理之名行欲望与权利之突还 故意撇清的人,且必须指出:伪造历史比所谓的“市井叫骂”和“泼皮智慧”更要不得。
而时光已由“岁月的遗照”中走出,我们面对的是共同的新世纪,同时也共同面对一个更强 大更坚硬的挑战者:网络、媒体、高科技以及欲望的普遍物质化、非诗化……回首世纪之初
,正是新诗的破晓之声,为我们民族的精神空间撞开了新的天地,继而成为百年中国人,从 知识分子到平民百姓,尤其是年轻生命之最为真实、自由而活跃的呼吸和言说。不无尴尬的
是,我们由此而虚构过一个只知“诗”而不知金钱的时代,随即又陷落于一个只知金钱而不 知诗的时代。世纪交替,爱诗、写诗,反而成了远离大部分中国人的精神遗迹,本属于诗人
的桂冠,现在在商人和文化名星头上闪耀!然而一个让精神黯然伤神的民族是不成熟的民族 ,一个让诗情远离人生的生命是不完整的生命——过渡是必然的,在这个艰难而迷惘的过渡
时空,一切为诗的存在与发展而发出的声音都是值得珍惜的。而令人欣慰的是,总是有更多 的年轻的生命,加入到对诗的挽留与热爱中来,有如野火般地传承着一个民族的诗情、诗心
和诗的传统——或许,这才是我们民族精神的根系所在!
而新世纪的中国诗歌,该有一个新的反省与出发。当商业文化将诗的生存挤迫到一个极狭小 的生存空间时,只有直面认领这种宿命,方可安妥诗的灵魂,以求再生。诗在未来相当一段
时空下,或将不再充当精神号角或灯塔的角度,而很可能只是物化世界之暗夜中的几粒萤火 虫,以她微弱而素朴的光亮,引发人们对她的重新认知和热爱。因此,就诗的理论与批评而
言,似该告别日趋空转的“学术产业”,回归感性体验,回归生命诗学;就诗的创作而言, 更须拒绝高蹈与傲慢,转换话语,落于日常,回归素朴与坚实,培养读众也亲近读众。有如
理想催生过虚妄,现实也正期冀着虔敬,水静流深,任重道远。新诗尚年少,有过卓越的追 求,也不乏骄人的成就,然百年一瞬,其实一切才刚刚起步。时值社会转型,历史将诗再度
放逐,收摄于小众,冷寂于边缘,只有诗人们自己能看重这种相互的存在,如最后营地的守 望者。值此,正负考量,正好退虚火、清妄障,抖掉不期然背上的种种包袱,轻装净心,重
新上路,去拓展更纯粹、更灿烂的前景!
为此,我在这里再次呼吁——
结束目前不无虚妄与意气的论战,回到真正有益于团结、有益于建设性的对话与反思中去— —
回到我们出发的源头上去;
回到我们诗性生命的初稿上去;
回到谅解、回到宽容、回到善;
回到共同面对的新世纪,重建我们共同拥有的爱心和共同承担的守望,用共同的创造开辟新 的诗歌地平线!
〖JY,2〗2000.5.2于西安
〖HJ2.8mm〗〖HT1HB〗说教和包装
〖HT4K〗严 力
〖FL(〗〖HT5”SS〗 许多人因为觉得自己很重要,所以对自己的尊重越来越膨胀,于是 觉得自己的一言一行都是有道理的,是容不得任何责备与指责的,他们会用很大的劲去为自
己辩护,用几乎所有的知识和聪明来解释自己,也就是解释自己是一个多么完善的人。什么 是重要的人呢?重要的人是一个有名的说教者。而任何说教者必定把许多精力使用在说教上
,如果他(她)把精力使用在行为上,就没有太多的时间去说教了。所以,所谓重要的人是有 机会出发声音的人。〖JP2〗
这个机会是谁给的呢?在如今的自由化商业社会里是想赚钱的媒体的老板给的,而在政治驾 临于商业之上的社会里,则是权力者给的。所以说,基本上所谓的重要者是互相的利益产生
出来的,利益是关键的,说教是一种达到目的的手段,也是一种挣到目的之后就可以忘掉的 工作。〖JP〗
为此,当我看到许多文人知识分子长篇大论地为自己某个行为或某句话进行辩护时,总觉得 是一种化妆后的再化妆,俗称补妆。也就是说为化妆辩护,不是为原来的长相辩护,这是多
么无聊的文人文化啊。
如果说为流行的文化辩护,也就是为大众的世俗消费心理服务,那么,被辩护的主题就显得 太弱,不值得有名的文化人去辩护,所以被辩护的反而是被认为严肃的说教者的行为与言论
。为什么他们是严肃的,至于行为和理论的关系,则如“先有鸡还是先有蛋”那样容易陷入 人类智商之局限性的局面。但有一点是清楚的:无论什么理论最终是以行为的结论作为结论
的。那么,当某人提出一个高论,在人对此高论提出批评或质疑,于是高论者又用其他高论 来辩护,批评或质疑者继续质疑和批评,这种循环就像在讨论一滴永远没有落下来的雨。
说到这儿,读者要质疑我的言论是否也是一滴这样的雨,我说是的,文人用这种游戏来打发 人生的寂寞。但是这个游戏越来越无聊了,所以我想提议:任何用语言和文字来建立自己重
要性的文人们必须还有一种实际的谋生手段,是不需要任何辩护就被人承认和劳作,那时候 ,此劳作就成为对理论和文字的辩护,或者说你已不属于把精力用在辩护上,也可能是你已
没有精力去辩护。而真正的辩护是自然的。〖JP2〗
重要的人在一个高度民主自由的国家里不是不存在,而是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因为有太多独 立的风格,太多不同风格的重要人物,重要性变得不重要了,因为所存的人统一在一个最后
的人类高度上——民主自由。而真正的民主自由应该是一致的,不存在你的民主比他人的重 要,也不存在他的自由比你我的更好,所以产生不了重要的优越感。一个重要人物之人数越
多的国家肯定越落后越愚昧,也就是说,文化说教者越多的国家,文化越落后。高文化的社 会是行为造成的,因为已跨过了说“文化”的阶段。但是说“文化”的阶段是人类文化发展
中的毒品,一旦上了瘾,难以戒掉。确实“能说会道”还是很好吗?但是,能说会道其实是 一种包装自己,当历史被包装起来之后,包装就成为了历史,人类史就成了包装史,就成了
语言史,人与语言的关系就颠倒了。但是,事实情况是这样的:包装史里面有行为史,有些 行为史我们还来得及拆开包装去发现它,但常常是来不及拆开的,所以人类史中的包装史到
目前为止比行为史多。〖JP〗
为什么来不及拆开呢?因为许多包装不仅仅包了一层,而是包了两层、三层甚至四层,时间 一过,真得很难拆到最里面。另外一个原因是,每个历史时代的人都在忙于包装自己,哪有
那么多闲心去拆前几代人的包装呢?而每个时代的人所面临的问题是:如何更新包装技术。 随着科技的不断发展,历史的包装术向一个比较一致的方向更新,那就是收买语言,既然语
言和文字是包装术的原始材料,那么,垄断它们就可以达到目的了,过去是强权和政治去垄 断,现在是政治加金钱。也就让以文字和语言成为说教者的人成了被雇佣的重要角色,也就
是本文一开始提到的那些觉得自己很重要的人,其中的一些重要者,一边把自己写得很重要 ,一边把雇他们的人也写得很重要,一边把雇他们的人也写得很重要,写雇他们的人比较容
易,靠“写”把自己写进历史则有难度,于是,难度之下就把被他们写的人写得更加重要, 靠这个别人的更加重要来显示写者重要。
当然,历史上有不少重要的作家,他们靠写时代而不靠写权力者而载入历史,他们所写的东 西很重要,而他们的名字仅仅是一支笔的代号。我这样说并不意味着其他自私的写作者有了
共同的借口,因为我指责的说教者们是用文字在赞美自己手中的笔,用笔在写笔,就像说“ 水在给水解渴”一样的道理。
当前的中国进入一个流行文人和知识份子向权力者出谋划策的时期。听上去好像有点味道不 对,其实这是正常的,只要不是奉献包装术,其他都是值得去分析对待的。另外,海外的
民运知识份子也在出谋划策,一些比较认真的人士把中国当作一个躺在手术台上的病人,研 究着从哪儿下刀,哪些器官需要移植等问题。但在权力者不认同的情况下,只能到出版书籍
为止。这种境况一久,变成了寂寞,于是有些人就开始包装这类书籍,但是治国的道理有一 、两本书就够了,因为要治的不是民运人士所处的外国,而是国界线另一边的国。于是,挖
内幕揭隐私的书一本接一本,变成了一种海外华人中的主流出版物,因为许多书中的情节之 真实性不易考查,慢慢地这类书也在人们心目中变成了“供参考阅读”的书籍门类,我为此
可惜的是很多人把精力花费在制作这类书上。因某些事件而出现的书之所以畅销是因为所描 写的事件主题引人注目,可是有些人看到这种书畅销之后甚至想把没有事件主题的书也写得
畅销,但大多都失败了。这也证明在海外靠一些包装术是玩不转的。其实也有一些这类书籍 的操作者坦言是为了赚钱,倒出显出一种真实的可爱。
〖JY,2〗1997.11〖FL)〗
〖HT1HB〗写作何必“知识分子”〖HT4K〗
唐 欣[HJ3.4mm]
〖FL(〗〖HT5”SS〗 按理说,作为经历过种种政治喧嚣和经济鼓噪的人,我早已学会不 再认 真地对待任何哪怕是最冠冕堂皇的名目,如今,谁没有一两块招牌呢?不然怎么给自己拉赞
助,做生意呢?但这次这么重要的说法,“知识分子写作”,由一些我原本很尊敬的诗人们 推出,倒真让人沉默不得了。
写作就是写作,要“知识分子”这个爱昧和可疑的冠词干吗?看来,这些朋友至少还是一批 迷恋和醉心这个词的固有光环的人(虽然这光环早已黯淡)。但是,问题恐怕也没有这么天真
和简单。这里面实际上可能包含着某种重新划分等级、排出高下的潜意识,有一种进而垄断 话语的发布权和解释权的利益考虑,有一种令人不舒服的势利味道。说起来,这倒也是中国
特色,其来有自。装腔作势素来是我们这个民族的拿手好戏,谁耐烦去追究姿态和风度后的 真实内容呢?再说,难道姿态和风度后面还真会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么?旧文人以道学自诩
,以风流自命,不都是为了排斥异己,树立正宗么?另外,知识分子的资格又有哪些呢?什么 是它不可替越的门槛呢?一门外语?准流亡的出国经历?与外国汉学家相谈甚欢?在英国《泰晤
士报文学副刊》亮相?抑或仅仅是出人头地的野心和妄想?
文学,从来就不是由哪些自称是知识分子的人创造的,相反,倒是那些背离和叛逆了传统的 天才写下了令人心悦诚服的杰作。后来的英国绅士们惊讶地发现,居然是拜伦、济慈这样的
小流氓成了经典作家,而布罗茨基被逐出国门时,更被法官们看作是一个中学尚未毕业,整 天游手好闲的浪荡子。就我的阅读范围而言,渊博的纳博科夫也好,博尔赫斯也罢,都从未
标榜过自己是什么知识分子,鲁迅一生对教授学者之流正人君子深恶痛绝。福科嘲讽地发问 :谁算是知识分子?利奥塔说得更彻底:知识分子已经死了!
回到写作,我想,我们谁也不能否认各种知识对我们的滋养,那是不言而喻的,不能否认必 要的训练和对技艺的磨砺,那也是起码的。问题在于,把写作这样一项出自生命需要,更多
的来自神启和灵性的工作说成是某种智力活动,究竟是提升还是贬损了写作呢?至于怀疑、 思辨等等品质,也并非如一些人想当然的以为的那样,是知识分子的特权和专利,在一个民
主的时代,我们不妨把他们理解为天赋人权。巫的形象固然神秘,但毕竟已不合时宜。现在 ,只有蔑视和冲破知识分子这一概念限制的人,才多少可能接近这个概念的原有意义。说穿
了,在当今中国,知识分子只是虚词。成天把它挂在嘴上的人,如果不是虚荣或虚饰,那是 否是对生命本身不感兴趣,或者对写作本身缺乏自信呢?
总之,我确信,写作就是写作,对写作保持某种低调的、谦卑的、平民的态度,既是礼貌, 也是明智的。写作就已足够,任何前缀都属多余。〖FL)〗 〖HT1HB〗我对《1999中国新诗年鉴》的几点看法〖HT4K〗
中 岛
〖FL(〗〖HT5”SS〗 我觉得《1999中国新诗年鉴》杨克等该书的编委们,对年鉴的编选 可能是缺乏常识性的知识。虽然《1998年中国新诗年鉴》编得较为精确易读,但《1999年中
国新诗年鉴》却问题种种,笑话有余。
其一、做为年鉴类,即镜子也。属上乘之作。说文学:选小说应该选最好的;诗歌当然应该 是最优秀的。但《1999年中国新诗年鉴》却没做到这一点,有些诗作无法当做镜子,因而就
没有起到《年鉴》所应有的严肃、认真、公平、公正的作用。
被称为“小汪国真”的文爱艺的所谓的“诗”,竟然也被选入了《年鉴》,这不能不说是《 年鉴》的一个明显的硬伤,同时也构成了诗坛的一个糗事。
其二、杨克在《中国新诗年鉴》99工作手记中所说:“《1999中国新诗年鉴》第一卷为本年 度推出的新人代表作。”我想这是在选“鉴”,而不是在编“刊物”,因此编委们在编《年
鉴》的思路上有些问题。《年鉴》,本是做镜子用的,没有推新人这一说。再者说,新人的 代表作,对新人而言,是好诗,要拿到中国诗坛来衡量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年鉴就是年鉴,
年鉴只管选本年度最好的诗,推新人则由刊物来推好了,这也算诗坛的一个游戏规则。我想 杨克尔等是否疏略了这一点。也许杨克主编《作品》年头太久的缘故,是不是也把《年鉴》
当成文学刊物之类的去做了。再者说,我粗看细看《1999年中国新诗年鉴》第一卷中除了宋 晓贤、盛兴可以构成九九年的佳话外,我还没有看出中国诗坛一年间竟会冒出这么多的秀来
,写出这么多的好诗来,秀之多当然是中国诗坛的一大幸事,但要看是不是真有这么回事。 首先就是吕约的诗,我不觉得好在哪里。我横看竖看也没有找到值得排到第二位的依据。后
来从朋友那里得知,原来此女是该书编委张柠之妻。我想,仅这一条就对年鉴的编选原则打 了大大的折扣。如果是好诗,不避亲是对的,但就怕把本不是好诗的东西拿来充经典。年鉴
是经典之作汇集地,无原则的编选、推秀,既伤害了年鉴的基本准则,也伤害了喜爱它的人 们的心。
年初,我与四川诗人何小竹、杨黎在京就《1999年中国诗年选》提出了我自己的看法。我说 年选中有些诗不够年选标准,不该选。我还特意举出了几个例子,比如,我的某些诗作;比
如,沈浩波的某首诗。但《年选》不是《年鉴》,《年选》的意义在于编选者的口味,而《 年鉴》则是镜子。既然选择镜子,就应该对得住这个“鉴”字,我想请掌握《年鉴》大权的
编委们,记住这一点。
另外,肖长春的诗,我感觉语言张力不够强,诗的整体构成不好,语言方式过于反复,入选 《年鉴》是可以的,辟为单卷,有些炒作之嫌。是不是《年鉴》每年都要做个姿态,不管用
何种方式也要挖掘出一个被诗坛或时间埋没的诗人,但这又能证明什么呢?如果是真的被淹 没了的优秀诗人,比如胡宽,其《年鉴》意义就非同寻常;如果强硬扭来一个瓜果,整出一
个景来,不管其景好坏如何,《年鉴》是不是白白浪费了感情呢?我从肖长春的诗中没有看 到闪光的东西,所以说被淹没的事实比较,他的诗也不能被人信服。他和胡宽不一样,这在
诗中可以看出来的。
总体说来,《年鉴》有它秉承的艺术准则,不失为一本好书,但顾及情面太多,用力有些偏 ,所以编得有些“太厚”,对整体质量的构成,多少有些美中不足。
用徐江徐大人的一句话:就到此打住。最后希望《年鉴》的编委们,都用些心,省得2000年 年鉴再出错。
〖JY,2〗1999年6月22日凌晨
〖FL)〗
〖HJ2.9mm〗
〖HT1HB〗一场蓄意制造的阴谋
〖JY〗〖HT5K〗——对《中国诗歌九十年代备忘录》和知识分子写作的批判
·中 岛
〖FL(K2〗〖HT5”SS〗 我一直以为伊沙对我说的“想
让他们公正或我们和他们玩公正
都是没有意义的”这一说法是错误
的。但进入2000年之后的某一天,
这种说法在我心中突然清晰起来,
并使我意识到原先自己想法的天
真和幼稚。
诗坛已经小到容不下一张平
静的书桌了。
2月22日下午4:30分,我接
到王家新的一个电话,他告诉我
《中国诗歌:九十年代备忘录》已经
出版了,要送我一本,并选在他去
北太平庄邮局邮寄的时间和地点
与我碰面。按约定的5:30分,我准
时来到了北太平庄邮局。
当我在王家新手中接过《中国
诗歌:九十年代备忘录》一书时,我
猜想王家新似乎不会像程光伟那
样弄出一本成为笑柄的书,因为,
在我手中的这本《中国诗歌:九十年
代备忘录》至少在封面上是大气和
庄重的。
然而,事实并不是这个样子,
当我翻看这本书的时候,我的心一
下子都凉了。
本以为程光伟编《岁月的遗
照》是出于一己私见,哪想到知识
分子写作中竟还有比程光炜更卑
劣的人物。王家新、孙文波编的这
本《中国诗歌:九十年代备忘录》就
是一本有着预谋,借金钱和权力制
造伪史的一场阴谋(我这样说一点
也不过份)。
如果王家新等人认为自己确
是知识分子或知识分子写作,就应
该独立于糟粕之外,建构真正有价
值的作品,而不是聚于文化糟粕之
中,捡一些文化垃圾进行组拼,更
不能混淆是非去撰写一种可笑的
“史记”。
有一次,我和王家新一同赴约
欧阳昱的饭局,我坐在王家新的私
车中和他聊99年发生的一些事
情,他感到无所谓,当时我一直认
为家新不像外面传说的那种因欲
望、名利而不顾公正的那种人。我
还轻描淡写的提出一些问题请家
新回答,他也认为吵闹不是事儿,
也被外界笑话,用文本说话,应公
正待人等等等等。我和欧阳昱、王
家新在一起吃得也很愉快.谈得也
很尽兴。然而,在认真阅读这本《中
国诗歌:九十年代备忘录》时,王家
新在我脑海中的形象却是扁的,我
无法把他和我们的几次会面联系
在一起。更无法与独立于主流文化
和社会庸俗趣味之外对文化精神
领域贡献成果的知识分子形象联
系在一起。
历史是公正的,几部伪史不会
遮蔽金玉的光芒,几行文字无法代
表历史的公证。
在《中国诗歌:九十年代备忘
录》一书中,我们无法找到90年代
在中国诗坛引起过强烈反响的文
章,诸如于坚的《真相》、谢有顺的
《内在诗歌真相》、沈浩波的《谁在
拿九十年代开涮》等,我们看到的
只是弄虚作假、遮蔽历史真相的文
字,在90年代所发生的重大事件
有些也被省略,原因是:发生的事
件属民间立场的。既然民间立场的
文章一篇都没入选,一些与知识分
子写作无干的事件当然也在剔除
之外,这就是《“中国诗歌”九十年
代备忘录》,我看不如改为《知识分
子九十年代备忘录》更为恰当。作
为一本公正的,带有中国诗歌字样
的、冠以九十年代声音的选本就应
该对不同观点的优秀文章,对不同
声音给予宽容的态度,哪怕有些不
利于对方的文字,这样的编选原则
才是公正,具有代表性的。
阴谋,又是阴谋,总是阴谋。〖FL)〗
〖HT1HB〗真正的民间精神之光
·沈浩波
〖FL(K2〗〖HT5”SS〗 由昔日“非非派”主要诗人何
小竹主编,诗人杨黎、韩东、于坚、
伊沙等担任编委的《1999中国诗
年选》新近由陕西师范大学出版
社出版。
我丝毫不想掩饰我对这部诗
歌年度选本的偏爱。在我看来,这
是一部真正具有诗歌内部的革命
性、真正具有民间精神之光的诗
歌选本。
所谓“革命”和“民间”,在这
里已不仅仅是两个抽象的名词和
姿态,而是具有了某种切实的具
体的意义。
其革命性首先体现在,该诗
选进一步推进了杨克在《1998中
国新诗年鉴》中的诗歌标准,完全
拒绝那些来自腐朽的诗歌主流阵
营的声音,完全拒绝那些带有文
人顾影自怜习气的知识分子写
作,其选诗标准完全出自“诗”本
身,取消了那些来自文化、传统的
附加于诗歌之上混淆诗歌精神的
其他标准。
事实上,这一标准的确立,有
其深厚的历史渊源、理论基础和
性情保证。因为早在八十年代中
期,独领风骚的“他们”诗群、“莽
汉”诗群和“非非”诗派就已提出
了在当时显得危言耸听的先锋诗
学主张:“诗到语言为止”(韩东)、
“拒绝隐喻”(于坚)、“从反文化开
始”(周伦佑)。事实证明,时至今
日,当时的这些诗学主张依然显
得前卫和锐利,它像一柄尖刀,捅
向那些用华丽的文化外衣装饰起
来的诗歌腐肉。所谓的知识分子
写作在这种巨大的原创精神和天
才性要求面前苍白得如同鬼脸。
而这些正是构成这部诗选的选诗
标准的渊源和理论基础。出任该
诗选编委的正是“非非”和“他们”
的四位标志性人物杨黎、何小竹、
韩东、于坚,以及90年代涌现的
被正统文人视为洪水猛兽的年轻
诗人伊沙。这五位诗人一贯坚决
的诗学主张和叛逆性情更是为该
诗选的革命性提供的保证。
如果说这些革命性因素尚属
隐性的话,那么该诗选对于“秩
序”、“权威”、“辈份”等的粉碎则
显性地完成了其革命性意义。这
是一部没有秩序、没有权威、没有
座次、没有辈份、没有大师的诗歌
选本,长期以来涅没于民间的优
秀女诗人小安被置于头条发表,
而出生于1978年的初出茅庐的
诗人盛兴被置于第二位发表,目
的极其单纯,就是为了向读者展
示这些被长期遮蔽的真正焕发天
才光芒的诗歌。在这样一种编选
精神下,那些从不为人所知的优
秀诗人,那些出生于70年代中后
期被诗坛斥之为“小之辈”的诗
人,那些长期以来在民间写作、发
表而得不到读者广泛了解的诗人
如小安、盛兴、杨键、吉木狼格、贾
蔽、中岛、岩鹰、朵渔、巫昂、李红
旗、余怒、唐欣等的天才之作均在
此处得以被推荐、被展示。而这正
是该诗选最为激动人心的部分。
其民间精神也便在这种革命性举
措中凸现。
该诗选的另一个意义是李亚
伟、杨黎、马松、何小竹、吉木狼格
等三代诗歌的运动中“莽汉”、“非
非”代表诗人的复出江湖。其实怎
么能用“复出”这个词呢?这些诗
人在漫长的沉默中何曾停息过他
们的笔触?但一些别有用心的诗
人、诗评家却四处鼓吹着“他们已
经不写诗了”这样一个谎言,他们
在新世纪之初的这次整体亮相,
无疑用他们那些毫不逊色于昔日
的诗作,狠狠给了那些谣言散布
者们一记老拳。〖FL)〗
〖HT1HB〗“知识分子写作”或曰“新左派”〖HT4K〗〖HJ1〗
——《中国诗歌九十年代备忘录》导读〖HJ〗
谷昌君〖HJ3mm〗
〖FL(K2〗〖HT5”SS〗 最近老牌的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了王家新等编的《中国诗歌九
十年代备忘录》,一个对去年诗歌
界爆发的所谓“知识分子写作”和
“民间写作”之争以及八十年代以
来的诗歌历史有所了解的读者会
发现,这本理论文集有着一些令人
吃惊并出冷汗的东西:
这部冠以“中国诗歌”“九十年
代”的文集,其实收的只是主张“知
识分子写作”的人们的文章。如果
真正从“中国诗歌”“九十年代”这
一涵盖来看,那么这部文集确实是
在开一个大玩笑,这部文集不仅忽
略了九十年代许多作者的诗学建
设,而且把许多就影响和学术水准
来说远比此文集中的许多作者都
更有建树和权威的先锋诗歌批评
家排斥在外,例如王一川、吴思敬,
陈仲义、张柠、沈奇、叶橹……等
人。其实读者翻完本书之后,会发
现这不过是一部“知识分子写作备
忘录”,令读者大惑不解的是,编者
为什么一定要用“中国诗歌九十年
代”这样的全称来误导读者,读者
至少会得出一个非常错误的印象,
以为九十年代的诗学理论作者就
是这几个人,这是出于销路上的考
虑么?
读者会发现此书有一半的文
章是在批判诗人于坚,此书第一辑
可谓于坚批评文集。甚至有一位博
士的博士论文因批于坚而在北京
大学通过了博士论文答辩(见61
页尾注)。于坚在该书中如此成为
众矢之的,但此人被广为引用言论
的原文却一篇也未收入,使众多的
批评文字显得无的放失,令读者大
为遗憾。有的文章中所批评的于坚
言论连出处都没有,只是笼统注
“见于坚近年的言论”,例如(程光
伟的《新诗在历史的脉络中》)颇令
人怀疑于坚是否真有这些观点。于
坚的那些观点是“中国诗歌九十年
代”“诗学”的一部分吗?如果不是,
值得用来获取博士论文吗?
在作者之一的欧阳江河写于
1993年的文章中,这位绝望的作
者曾经写道:“那个叫做权利、制
度、时代和群众的庞然大物会读我
们的诗歌吗?这就是中国诗人的普
遍命运。我们不必奢望像某些苏联
诗人那样使自己的不幸成为这个
时代的神话。记住:我们是一群语
词造成的亡灵。”见198页。而七年
之后,知识分子写作的另一位主要
作者西川则指责同时代的另一些
诗人为“诗歌黑社会”。见82页。读
者不禁想问,现在是另一个十年的
开始,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这
本备忘录是否意味着那个“普遍命
运”对“知识分子写作”而言已经
“失效”?援引欧阳江河氏的“失效”
理论,我们是否应该认为“知识分
子写作”“任何试图重新确立它们
的阅读和阐释努力都有可能被导
引到一个不复存在的某时某地,成
为对阅读和写作的双重消除。”见
(182页)?
读者发现,在此书中,就普遍
的理论基点来说,“灵魂”“精神”
“倾向”“立场”“意识”“态度”成了
作者们较为一致的主题词。“人的
意识,特别是自我意识,成为诗歌
的主要动机”、“必须坚持一种理想
化的灵魂状态”“写作是关乎灵魂
的冒险”“诗人们揭示的是一部“思
想文化史”’“理想主义绝非哲学家
们的“骗局”,而是更多地表现为一
种寻求乌托邦的勇气”(50页)“要
求写作者首先是一个具有独立立
场和见解的知识分子,其次才是—‘
位诗人”(356页)读者发现,二十世
纪中国历史之恶梦中的那些中心
词,那些粗暴简单的“灵魂深处闹
革命”“精神境界”“红色乌托邦”在
本书中被复杂化、现代化、知识化、
时髦化;且更诘屈赘牙了.并以此
对中国当代诗歌进行了“清场”。从
三十年代言必苏俄到世纪末的言
必西方,引用的对象变了,但中心
词是一致的,读者可以看出二十世
纪五十年代以来那种精神决定论、
本质主义、那种对世俗生活的蔑视
和镇压对诗人们的潜在影响。与八
十年代中期第三代诗歌的“存在先
于本质”“诗到语言为止”,与那些
诗人的人间气象相比,这部书中混
杂在时髦的西方名词和语录中的
基本观点可以说是一种显赫的倒
退和媚俗。读者不禁要问,昔日左
派诗歌的亡灵是否已经在“先锋”
中悄悄地复活?〖FL)〗〖HJ3mm〗
〖HT1HB〗眼 睛 绿 了
徐 江〖HT5”SS〗
〖FL(K2〗 伴随着两本“绿皮书”——《语言:
形式的命名——中国诗歌评论》
(孙文波、臧棣、肖开愚编)、《中
国诗歌九十年代备忘录》(王家新、孙文波
编)的炮制出笼,尤其是后者的面世,我发
现,以王家新、孙文波为首的买办主义诗
人再一次令我善良而幼稚的希冀化为了泡
影。真是的,面对一个崭新的世纪,这些
诗坛的假洋鬼子仍然在继续他们旧时代的
自我包装炒作,继续用干傻事来为当代诗
歌丢人败兴,弄得你想不骂他们都找不到
一个起码的理由,你说这到底又是为了什
么?按说这些人十几二十年前学写诗那阵儿
也是奔着寻找纯洁去的、怎么今天却混成
了这样呢?唉,想想人生真是无常。我因此
依稀体会到了于坚在“盘峰诗会”上所说
的那种悲天悯人的感受。
为什么说两本买办主义诗学资料的汇
编,尤其是《中国诗歌九十年代备忘录》
让人感觉到它的编者们在找骂欠骂呢?我的
看法是这样的——
〖BT2〗缅怀已逝的世纪
从《中国诗歌九十年代备忘录》等书
的编选及内容来看,买办主义诗人们仍在
坚定地继续干着他们上世纪末对诗坛所做
的种种黑事儿:盗用“中国诗歌”或“九
十年代”这些宏大的概念,拼命把自己偏
爱的存在着明显弊病和缺陷的诗学主张夸
大成整个十年以来现代诗发展的惟一成
就,试图以一斑来代替全豹,用一家之言
来掩盖诗坛上与他们观念不同的多种声
音,稍遇批评,即剑拔弩张,一副与对方
拼命的架势。这些特点,在《备忘录》一
书均得到了基本体现。
该书我大致翻了一下。第一辑所收文
章均写于“盘峰诗会”之后,属于所谓“知
识分子写作”诗人群体所完成的论争文
章。其中,西川诗人的《思考比谩骂更重
要》、王家新诗人的《知识分子写作,或日
“献给无限的少数人”》、张曙光诗人的《90
年代及我的诗学立场》等,分别已在《北
京文学》《大家》《诗参考》上发表过,不
算新鲜。倒是桑克等人的《诗歌写作以建
设汉语开始——一个场外发言》等这类表
态站队之作是新发表的,但内容人云亦
云,没有新意。第二辑所收录文章则大多
写于“盘峰诗会”以前,其中欧阳江河写
于1993年的《89后国内诗歌写作:本土
气质、中年特征与知识分子身份》一文更
是买办主义诗人们所力主的“知识分子写
作”的纲领性理论。总的说来,这一辑文
章绝大部分代表了近十年以来买办主义诗
人自我阐释、扭曲当代诗歌发展版图、自
吹自擂互抬轿子、意欲遮蔽当代诗歌真相
的“理论建树”。对诗坛近年的分歧论争比
较关注,而又不明去年各方论战情绪为何
如此激昂的朋友,由此可一窥“知识分子
写作”的一家之言。值得一提的是,编选
者在第一辑中有意漏选或剔除了同属于论
争文章的《事实必须澄清》(孙文波)、《我看
到……》(唐晓渡)、《于坚愚谁》(陈均)等性
情之作,在第二辑中“遗忘”了《短文三
篇》(孙文波)、《王家新论》(程光炜)等这些
颇能指示出当代一些“著名诗人“‘著名诗
评家”成长轨迹的文献资料。这两类文章
的缺席,大大影响了全书编者与作者在个
人文风乃至个人形象上的可读性。使得全
书读起来枯燥无趣,并因之忽略“诗人也
是人”的好玩话题。
书的“附录”中有一篇文章值得注意、
是署名“子岸”的《90年代诗歌纪事》俨
然《左传》的笔法,对买办主义诗人群体
十年以来的大小事情、辉煌业绩全力呈
现,偶尔实在绷不住了,才带一下阿坚、莫
非、伊沙、余怒、树才这些另类。涉及我
个人的个别条目现在显得比较“素洁”,有
兴趣的朋友不妨找来该文原发表的《山
花》(1999年10期)来对照看看,原版本写
得更戏剧性一些,较能显现出作者人性的
一面。有人传,作者“子岸”原名王家新,
也即本书的编者之一。关于此文的详细情
形,在这里不多赘述,大家可参看《文友》
今年第一期伊沙写的《激情点射》“王家新
伪史记”一节。
综上所述,所谓的《备忘录》的出版
无非是向人表明:1.买办主义诗人确实很
怀念很看重他们打着“九十年代“‘中国诗
歌”这些名头招摇撞骗的岁月。置身于新
千年还津津乐道着上世纪的事儿。他们第
一忘了反省自身的写作不足与人格缺陷,
第二忘了上世纪中国诗歌在遭罪的命运下
成长得是多么虚弱,多么贫血,多么易于
导入变态,又多么可笑的自大与自得。2.
很显然,买办主义诗人们的“理论建树”到
此为止了。这一点从他们的外围成员桑
克、杨远宏文章的缺乏新意与诗歌理智,
第二代传人姜涛、胡续冬文章的越写越难
看和不通便可得到验证。至于他们的作品
情况,大家无妨去参看另一本绿皮书《语
言:形式的命名……》。唉,对买办主义诗
人而言,谁说诗歌是有趣的、有亲和力的·
东西?我感觉这两本书不止是封皮儿,连内
文也都“绿”了,彻底“绿”了。可是他
们还一点不急,还以为继续自我标榜就能
拯救他们的诗本身。真是愁煞人呀!
〖BT2〗企图搅浑水
买办主义诗人之所以在近年来引起诗
歌界同仁的众怒,原因无非有二:一是前
面提到的过于自吹自擂、自我包装与炒
作,容不得也听不得与他们不同的诗学追
求与诗歌主张。写文章时装作谦谦君子,
开学术会议时动辄暴跳如雷,编全国性、
兼容性的诗集、诗选则爱搞小动作,以为
以此就能造成老子天下第一的假相,从而
欺人自欺。二是他们对一些最基本的诗歌
话题以学术的面目进行有意的歪曲,甚至
将一些常识性的东西包装成自己的独特成
果。表面上看他们好像在一篇文章里探讨
诗学技艺,其实在怀着个人目的搅浑水。
比如买办主义诗人们反复唠叨的他们
在“90年代”的诗歌成就之一——对“叙
事”的“发现”。首先,我们都知道在广义
的汉语诗歌历史上,“叙事”的技巧在《孔
雀东南飞》那个年月就有了;在狭义的汉
语现代诗历史上,朱湘创作于二三十年代
的未完成作品《团头女婿》《八百罗汉》等
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叙事诗了。后来李季的
《王贵与李香香》、艾青的《藏枪记》不管
质量如何,可也是完全意义上的叙事诗。
买办主义诗人们怎么说“叙事”是他们在
"90年代”的一大发现呢?况且,再看看他
们的那些作品,与“叙事”又有什么关系
呢,不过是“叙述”罢了。而一旦涉及“叙
述”,恐怕随便举《诗经》里的一篇佳作或
胡适的一首歪诗,“发现权”便很容易找到
归属了。再看看王家新老师在组诗《叙事
与纪念》中的那首《挽歌》:“不是在一个
时代开始,/而是当它结束时,/总会有人向
你走来。/而这个人可能正是你多年不见的
情人。”/这是近年来买办主义诗歌作品中
最知名的作品之一,甚至被伊沙收入了
《世纪诗典》,可是谁来告诉我,家新同志
在这首诗里要向我们说些什么?再有张曙
光,这位被买办主义众诗人奉为“叙事”技
艺的发现者与前行者的诗人,他把《泰坦
尼克号的沉没》这样一个有意思的诗歌题
材写得是多么的难看啊!简直可以说了无生
趣。这样的“叙事”就算是你发明的,依
我看,那也是发明了耻辱,是对诗歌与读
者的犯罪。作为一名写作者,我向来以为,
对于诗歌而言,技巧的发明并不重要,所
有的技巧是先验存在的,它只不过是服从
于诗人心灵的感召而即时出现的一种东
西。好诗可以令读者对诗作的技巧表示赞
叹,但技巧却很难保证诗人可以远离心灵
的探索去独自完成一首好诗。
“知识分子写作”和”中年写作”是
另外两个买办主义诗人们津津乐道的话
题。何谓“知识分子”?按上世纪中国人的
说法是指受过大学教育的人,按西方学界
的说法是指特立独行为社会贡献出有益的
精神财富的人。这两者买办主义哪条合格?
第一有相当一批人是中学文化程度,第二
他们党同伐异,对诗歌还没贡献多少就想
着索取,这就是“知识分子”?即便依照中
国国情他们算是,我还可以送英国作家约
翰逊的一句话供其反省:“他们形成团体,
在他们赞成和高度评价的人所组成的集团
中,他们是极端的信仰主义者,这使他们
变得十分危险,因为他们制造了舆论潮流
和流行的正统思想,其本身常常导致非理
性的和破坏性的行为……”(知识分子)
P470,江苏人民1999年版)
关于“中年写作”,张曙光最近在一次
对话里大耍滑头,口风比欧阳江河等人当
年有了转变:“中年写作与其说是时间性
问题,不如说是阶段性问题,但它作为阶
段也不能说是必然的……它是青春期写作
转向老年写作的中转站,是老年写作的准
备阶段……”罗嗦了半天,其实无非是想向
人证明他很深谋远虑,想活到老写到老。
可这又是多老土的一个表述呀。哪个文学
青年一开始不知道,创作是一项毕生应为
之付出血汗的职业,要你们现在有了个大
发现似的来说:滑稽之至。说白了,发明
“中年写作”无非是掩盖自己对作品缺乏
激情所感到的惶恐,以及这批人对被海子
身影遮蔽的恐惧罢了。在此我想告诉诸位
诗人,我并不喜欢海子,他的那些诗学主
张则更是呓语式的狂想,但我知道,海子
之所以会挡你们的道,他凭的是那几首惊
世骇俗的抒情诗,而不是靠编诗选、搞假
理论和玩儿猫腻!在此我就不再浪费读者的
宝贵时间再分析尔等令人恶心的诗歌写作
“元素说”了。我只想说,写作首先要关注
心灵,关注人本身,关注你身边的人和生
活。妄想从语言的改变人手,破坏母语词
汇本身的价值,并将其符号化字母化,将
有形的汉字变成一个个有名无实的“诗歌
零件”,从而获得既蒙了本国人又蒙了汉
学家的效果,并进而希冀去获取几近于零
的赏金,实在是在玩火和冒险。念尔等修
行不易,劝诸位还是回到心灵与生活本身
上来吧。搅浑水无济于事,只有耽误自己。
最后,我再说说因买办主义诗人搅浑
水而造成的公众对当代诗坛状况的一个误
解。
去年以来,因买办主义诗人的有意歪
曲和某些媒体记者对诗坛状况的刷懵懂,导
致大家以为世纪末的那场诗歌论争是诗坛
两种泾渭分明创作力量的对决。其实不
然。“知识分子写作”的称谓是买办主义诗
人自己提出来的,“民间写作。则是因为一
些媒体在总结“盘峰诗会”时发明的,来
源大约始自杨克的《1998中国新诗年鉴》
的封面语—。艺术上我们秉承:真正的
永恒的民间立场”。当然后来,韩东又写了
一篇长文《论民间》,客观上强化了这个印
象。实际上,以本人的了解,所谓“民间
写作”,其实包括了多种不同语言状态的
诗歌写作,如前口语写作(代表人物为部分
前第三代诗人及模仿者),后口语写作(代
表人物伊沙、阿坚、侯马、贾薇),后意象
写作(代表人物余怒、泰巴子)等。(详细论
述请参阅《今日先锋》第8辑《后口语写
作与90年代诗歌》)此外还有莫非、树才、
车前子、小海等人的“第三种诗歌”。粗略
算来,整个诗坛至少已有五种诗学趣味取
向(实际肯定还多)。纯以两类视之,实属片
面。这也从另一个方面说明了买办主义诗
人搅浑水给诗坛带来的负面影响亟待大家
去明辨与肃清。〖FL)〗
〖HT1HB〗诗坛夺嫡
马俊华
〖FL(K2〗〖HT5”SS〗
去年一对冤家各自编了一本
诗选,一本名为《1998现代汉诗年
鉴》,一本名为《1998中国新诗年
鉴》,在诗坛上挑起了一场什么“知
识分子写作”和“民间立场”的恶
斗。诗坛上好不容易挨到这场恶斗
消停下来,以为从此可以过上一段
时间的和平生活,安心写几首诗
了,谁曾想,恶斗的双方又抛出了
“捣蛋”式的武器,一个是《90年代
中国诗歌备忘录》,一个是《1999年
中国诗歌年选》,使这场师出无名
的恶斗又死灰复燃了,这样,“知识
分子写作”和“民间立场”这两个本
无根本对立的东西,就被人为地弄
成了不共戴天的诗学立场。
知识分子写作和民间立场的
对立究竟有什么独特的奥义,我看
不出来,不妨先望文生义地解一
解。一般地说,写诗这活儿,大款是
不愿干的,因为经济效益太低;大
官也不会做,因为争夺话语霸权不
太实惠;至于普通百姓,每天为生
计奔波,更没这个闲情逸致,搞这
种俄不能充饥、冷不能御寒的玩意
儿,所以,只能是肚子里有一点墨
水,生活有了基本保障且精神上自
视甚高的人的奢侈爱好。结合今天
高等教育日益规范和开放的实际
状况,不难承认,如今写诗的人,绝
大多数手里都捏着一个大专或大
本的证子,个别的甚至还掐着硕士
或博士的文凭,用十三亿的人口基
数一除,这些人自然要算凤毛麟
角,而按老观念看,他们自然都是
当之无愧的“知识分子”。由此可以
说,诗人创作必然是知识分子写
作。
如果在这个意义上理解知识
分子写作,就等于消解了知识分子
写作和民间立场的“神圣的”对立。
可是,为这种对立而大打出手的诗
人们决不会低能到这种水平,在这
种层面上为一个并不存在的“对立
的幻影”作战。这样看来,这种对立
就可能另有一层意思。可它是什么
呢?
我想,任何人都是活在具体的
现实中的人,尽管他希望自己像玉
皇大帝那样洞察万物,全知全能,
可实际上,都是有局限性的,都有
自己的优势和劣势,所以,尽管他
们都能写诗,但最终只能写一首诗
或一种诗。当然,能把这一首诗或
一种诗写好了,也自有其不可替代
的意义。在这种前提下,风格、趣
味、观点等等的分野都是合情合理
的。有人要强调自己的身份——知
识分子的意义,自然无可非议。只
是如果我们想理解他,就必须聚焦
在这一身份的特殊意味上。在我看
来,“知识分子”的唯一优势在于他
拥有知识,用这种优势来写诗,自
然意味着他要把知识带进诗歌里。
在实际创作中,这种诗路可能观念
性的东西、“思”的成分要多一些,
对现实生活的反映要间接一些。其
实,这一诗路,无论古今中外,都做
过尝试,有过先例。当然,这条诗路
在今天也可以继续走下去,但把它
看作是通达“文化精神”的唯一道
路,则无须探讨就可以确认:这是
一种妄见。
主张坚持“民间立场”,则明显
有针对“官方立场”、“学院立场”等
的潜台词,同时,民间立场和“边缘
话语”也有一致的富意,所以,提倡
民间立场,也暗示着这派人物抗拒
主流话语、权威话语的企图。具体
到实际创作中,它可能更直接地面
对现实生活,在情感、思考上更多
地反映民间群体的生存状态和真
实声音,至于坚持“民间立场”是否
具有文化精神上的意义,答案则是
不言而喻的。
无论是知识分子写作还是坚
持民间立场,都应严肃对待,否则
只能是一场制造文字垃圾的荒唐
游戏。知识分子写作要是走上邪
路,就会在形式上装神弄鬼,散布
一些知识趣味、知识迷信,搞一些
知识骗局,要是这样,还不如老老
实实写几篇学术文章或杂文随笔,
因为这样做起码可能把自己的想
法朴实地表达出来,清楚明白,便
于理解。民间立场要是走上歪路,
也会变成一场胡闹,张家长李家
短,婆婆妈妈的,枯燥的调侃,笨拙
的幽默,比生活本身还琐屑乏味,
除了具有“分行”这一形式上的特
征之外,看不出它是什么东西,诗
不像诗,文不像文。
如果争论确实是停留在上述
意义上的,那么,双方就不会打得
那么激烈,不共戴天。因为写诗正
如抓药治病,不同患者要服不同
的药,感冒要吃感冒通,腹泻要吃
痢特灵,失眠要吃安眠药……不
能偏执地以为只有老子的病才是
正儿八经的病,要是老子得了胃
癌,天下病人都得做胃切除。这其
实是一个极其简单的道理。但是,
事实上,这场争论并没有到此打
住,恰恰在于双方都把这个简单
的道理置于脑后,而一定要让自
己的口号普遍化,成为诗坛唯一
的写作规则,而自己的诗就是这
种操作的样板。
我认为造成这种对立的主要
原因,除了个人的性情和教养,主
要是文化传统的恶劣影响,,它至少
表现为这样两个方面一是传统的
道统观念在作怪,即把本来有着多
种可能或多种路向的选择限制为
一种可能或一种路向,把其余的统
统斥为异端,斥为歪门邪道,加以
讨伐或铲除;另一种就是封建专制
下形成的“家天下”的权力欲望在
诗坛上的复活,即把写诗当作一种
霸业,觉得自己奉天承运,理应在 诗坛上登基立位,统一六国,平定
三藩,分封天下,建立一种惟我独
尊的大一统的诗歌格局。
毫无疑问,在这二十多年里露
头的诗人,都是生在新社会,长在
红旗下,满嘴新名词、新术语,他们
应该表现出一点现代的气象,这种
气象就是:在艺术创作中,表现出
一点尊重个性、张扬自由精神的素
质,因为这种素质不仅是我们的文
学创作中最缺少的,也是我们几千
年的文化传统中最最缺少的。有了
这种素质,我们的诗坛才可能具有
允许多种诗风并存的开放襟怀,我
们的诗歌才可能真正走向繁荣。遗
憾的是,我们的很多诗人满脑子都
是封建的腐朽观念,都.渴望做诗坛
上的掌门人或当权派。这真是“洋
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国
心”,实在是悲哀之至!
由《1999年诗歌年选》和“诗歌备
忘录”而再次引发的知识分子写作和
民间立场之争,没有任何积极的意
义,只是打着维护诗歌尊严招牌的
一场“巴黎和会”,一场夺嫡恶斗,它
暴露出我们很多诗人的毛病和局
限。我相信,制造这场争斗的双方的
诗人,都和未来中国的真正诗人无
关,中国未来的真正诗人则别有来
者。他究竟是谁,我不清楚,但我在
此要特别声明:他决不是我,否则,
我又会招来一场新的围攻。
〖FL)〗
〖AM〗
〖HT1L〗莽汉·非非诗人最新诗歌展览〖AM〗
〖AM〗
〖HT1HB〗何小竹的诗
〖HT5”XH〗〖FL(K2〗〖BT2〗访谈
一次访谈
她是记者,戴着
大学女生常戴的那种眼镜
穿杏黄色的冬季外套
她问,谁读你们的诗歌
这时我们的座位靠近
一扇落地玻璃
从玻璃望出去是一个丁字街口
我说,我很同意你的
那个关于提炼香水的比喻
然后接到一个朋友从菊乐路
打来的电话
打电话的理由是他看见
下午出了太阳
我说我正晒着太阳
还喝着啤酒
她最后问,一部分的李白是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说
就是喝了酒之后的那个李白
〖BT2〗神仙树菜市场
鱼和猪肉,在最里层的同一区域
销售
鱼的品种很多,经营鱼档的有三家
猪肉却没有多种品种
尽管卖猪肉的人要多得多
我也很不喜欢在卖猪肉的摊前停留
我喜欢买鱼
喜欢将鱼从水里
捞起来
买鲫鱼的时候
还可以尽情地看一看
另外的鱼,比如草鱼
然后,我就去挑选
那些蔬菜
面对蔬菜我真是拿不定主意
因为每一棵蔬菜都那么
惹人喜爱
我买了菠菜,还想买一窝莲白
买了莲白,我又看见了萝卜
葱,蒜苗,南瓜和土豆
你要是看见
我从神仙树菜市场走出来
就基本上知道
我是一个素食主义者
而每次我走出菜市场口子的时候
都要被几个卖鸡蛋的妇女
询问
买鸡蛋吗
是的,还要买500克鸡蛋
那么豆腐呢
难道不应该买一团豆腐吗
菠菜煮豆腐
那可是我百吃不厌的一道菜
〖BT2〗一个不吃葱子的男人
一个不吃葱子的男人
吃一点点葱子就会晕倒
所以有他在的饭桌上
炒肉丝不能有葱子
豆腐汤也不能有葱子
公司附近那家川菜馆的厨师
只要看见他走进饭馆
马上修改菜谱
不让他吃到
哪怕一点点葱子
只是不吃葱子吗
有一次我问他
他点点头,说
只是不吃葱子
那么蒜苗呢
他笑一笑,说
蒜苗我不怕
〖BT2〗黉门街79号
很少有人将黉字的音读正确
这条狭窄而短促的街道
隐藏在这座城市的
中间
一端通向人民南路
另一端连接老南门大桥
79号已经临近街口
望得见大桥的一盏盏玻璃灯罩
我的舅舅来过这条街
他是唯一见面就将街名读正确的人
这是他作为一名中学语文教师的
优越之处
我们去79号旁边的一个馆子喝酒
要了两个炒菜一个汤
这位曾经培养我喝酒的长辈
以批评的口吻对我说
你的酒量还不行
但这还不是我回忆这条街道的
主要理由
其实现在我也每天要穿过
这条属于过去的街道
79号,由写字间
变成了川菜酒楼
我坐在28路公共汽车上
一分钟便穿过了
以往两年的时光
那两年我主要撰写广告文案
间或写几首
有爱情嫌疑的短诗
我回忆是因为我现在
离它还不遥远
除了乘车穿过,我也步行到此
一次是在79号的屋檐下躲雨
一次是买唱片,再一次
是理发,这一次显得特别的怀旧
我还有一张招商银行的储蓄卡
银行的自动取款机
就安置在离79号不远的
街面上
〖BT2〗滨江路的草坪上长着一棵树
我不敢肯定
对于这一棵树的关注
这个城市里除了我
究竟还有多少人
我经常看见的那个年老的人
他爱在离那棵树不远的河堤上
舞剑
他有没有关注过
那棵长在草坪上的树
还有28路公共汽车的司机
他每天都要开车
从那棵树旁
经过
那不是一棵很高的树
由于我都是坐在公共汽车上
看那棵树
所以能看见它的颈部
那个被人工修饰得很平滑的树冠
我其实现在还不知道
那是一棵什么名字的树
如果有可能
我准备找个时间走到那块草坪上
走近了看一看
我想如果我真的走到了那棵树的面前
不会找不到一个可以
问一问的人
问他,这是一棵什么树
〖BT2〗成都的朋友们
成都的朋友们,他们
有的在骑自行车
有的坐在出租车上
向坐在另一辆车上的朋友打电话
有的还没有起床
有的已经半躺在茶铺的椅子上
有的正和一个女人
在一个秘密的地方吃午餐
有的干脆将自己的嘴唇贴在
另一个女人的嘴唇上
看报纸的朋友抬起头来
看见了一辆公共汽车
我抬起头来
看见一架飞机正从天上飞过
根据预先得到的消息
有三位朋友
今天将从天上返回成都
〖BT2〗衣冠庙立交桥
去年的夏天
就有工人在桥底下修修补补
到冬天的时候
他们又开始在桥上
修补那些栏杆
然后有一个月,整整一个月
桥上摆了许多盆栽的花草
为了某个重大的节日
接着,那些花草又不见了
工人们又开始在桥面上
重新铺水泥
今年春节刚过
原来的水泥栏杆换成了铸铁管
这样的栏杆看上去
增添了不少的时代感
铸铁管先是漆成暗红色
但过了不到两个月
我又看见一批工人提着油漆桶
将那些暗红色的栏杆
重新漆成玫瑰色
就这样反复的修补
这座桥的确是
焕然一新了〖FL)〗
〖HT1HB〗李亚伟的诗〖HT5”XH〗
〖FL(K2〗〖BT2〗岛
今夜。雪山朝一双马蹄靠拢。牛朝羊靠拢。
今夜。草原停泊在小镇前面。海停在鱼前面。诗人停在酒中。
今夜。马遇到草原就迷途
酒遇到普通事物就立即变苦!
今夜和你。闪电和鬼。风和肩膀。让房门大开!
面对一场浩大的邂逅。我们不在乎吻着的是谁。草原上风和日丽。风把草原吹过去。地主从 盆地跑过来。时间跑过去。人跑过来。一声碰撞就爆发了土地革命。
拖拉机朝前开。一路上发动人民。云朝下看。岛朝外游。风缩短身材。天越长越高。
人越矮越快活。
问题越想越过瘾!
今夜和你。马背和星光。街上走过一个翻身的青年。一个懂我的人在比你更远的地方入睡。 我的嘴唇正为他奔袭去年的故事。
去年的故事属于去年的语言。花属于速度。
你在裙子里紧紧地做女人。花在鸟的背上。鸟在云的左边。云在海的上空飘过。
去年的意图乃秋收后对粮食的误解。吃是活下去的借口。演员是观众的皮肤。草跑来跑去地 吸收水分。
去年。我从书中滚出来去找职业和爱人。
去年。我的脸在笑容的左边。牧民在马上。孩子在乳齿中。手在事物里。朋友在岛上。
从岛到草原。从贝壳到毡房。
秋天瞧着云。云瞧着枫树。枫树瞧着红色。
那些红点从一棵树飞向另一棵树。从一种事物飞向另一种事物。从你飞向我。从个人飞向集 体。今夜
我和你。两个人物。从去年到今年。
快车摸索着所有情节。终致一团乱麻。破坏了所有终点。
脸退进表情。飞翔退进羽毛。
今年的故事是你经验之外的东西。花就是花。
从字到人。从鱼到鸟。我为此做尽了手脚。
你也活在我经验之外,大做其它事物的手脚。
活得象另一个人。另一个字。另一朵花,陌生而又美丽。另一条鱼。一座新发现的岛。
今年的秋天是对往事的收割。路子简单。动作熟。手脚快。拖拉机在大树下。胡豆在麦子的 侧边。牛在羊的侧边。老二在老大的后面。人民翻身做了主人。
从小镇到雪山,从狗到马。两次机会,一种味觉:玉米和酒;男人和女人;风和马和牛。
从出门到回家,从观众到演员,从头到脚。两个方向,一种混法。
从去年到今年。从脸到表情。
秋季对着天空。小屋对着月亮。月亮对着人。
睡觉只是过场;醉酒已不能说明问题;流浪也不再过瘾。
一个人物是一次念头;一个字是一次与外界的遭遇;一个月亮是一柄收割童年的镰刀。飘过 去的是云的继母。
今夜和你。星星的马蹄践踏天空而去。
今夜和你。黑发和云和歌飘飘忽忽
瞄不准的吻,回家而又瞄不准门!
一个男人咬着烟斗,看今夜怎么才能破晓。
今夜。雪山的下面,草原的上面。风的背上。那家。那人。那面孔。
树朝木材发展。钟表朝静夜滚去。那小屋。那人。那手。
一场黑头发的爱情,曾爱红过我们的眼。
一首诗。一个女人。一次机会;
一杯酒。一座小镇。一次男人。
声音把句子从书里面取出来,
语言把内容从心头拖过,
往事把颜色从布里面抽出来。
不崇高,
不冷峻,
也不幽默。
今夜。酒杯和木桌。眼一点不眨。
今夜。神仙和云。山一点不高。
水也不深。
人似曾相识。
今夜。一次机会,两种感觉;
贝壳和毡房,
鱼和花。
今夜。一次机会,两种可能:
我和你,
岛和草原。〖FL)〗
〖HT1HB〗石光华的诗
〖HT5”XH〗
〖FL(K2〗〖BT2〗女人
〖HT5”XH〗姐姐是聪明的
姐姐天天教我
长大成人
妹妹是听话的
妹妹一笑
就弯腰
老婆,我们做了
两件好事
一是生女儿
二是离婚
母亲,你为什么
很早很早就老了
至今你还在老
至今我还是
你的儿子
情人啊,你漂亮一次
我就爱你一次
每一次都像
真的一样
生动又感人
〖BT2〗愚人节
今天应该有个电话打来
或者很多,像想的那样多
应该有人告诉我
城南有个房产商疯了
要把房子送给诗人
另一个也疯了,连老婆
一起送。据说她在浴池里
比鱼还流畅。第三个电话
应该是胖子打来
他的消息像天气预报
一样准确。他说:老马出车祸了
今晚上,那家伙肯定
在医院躺着。我想
或许我应该先给他打一个……
〖BT2〗打雷的时候
春雷打响了
第一声春雷就下大雨
今在是4月9日
农历三月初五
今天的情人关了手机
漂亮女孩惊叫了
差一点的也惊叫
并且捂住耳朵
“姑娘们,安全的地方
是怀中,或者被窝里”
春雷打响了
一个剧作家写《雷雨》
一个诗人学习屈原
用普通话高喊:
“大一些!再大一些!”〖FL)〗 〖HT1HB〗杨黎的诗
〖HT5”XH〗
〖FL(K2〗〖BT2〗打 炮
1.〖ZK(〗在高高的红桃A之上
是另一张高高的红桃A。
在红桃A和红桃A之间,整个世界
正静静地守候着:公元1980年8月3日夜
下着毛毛细雨,有点风
我打响了我生命中的第一炮。
四周一片漆黑,
只有我充血的龟头泛着微微的红光。〖ZK)〗
2.〖ZK(〗二十年后
战争还在进行,打炮的声音超过窗户
传进我的耳朵。我听见:
尖锐如玻璃的声音
抽水马桶哗哗的声音
和哭泣的声音。
漆黑的夜晚笼罩在这些声音中
就像士兵们埋伏在深深的树影下面。
在中国成都
更靠南的地方,我还听见
一个女人的惊呀。〖ZK)〗
3.〖ZK(〗这就是打炮,这就是
打炮的打,就是打炮的炮
就是打炮的全部、一切、和某一下。
狠狠的一下。
窗户猛地推开
一颗炮弹带着它橙黄色的光芒划过夜空。〖ZK)〗
4.〖ZK(〗宽大、空洞的客厅
灯光明亮。〖ZK)〗
5.〖ZK(〗一个男人加上一个女人
构成了打炮的全部事实;
一个男人,加上两个、甚至三个女人
同样构成了打炮的全部事实;
一个男人,两个、甚至三个男人
加上一个女人,或无数个,
还是构成了打炮的全部事实;
一个男人他自己,
只要愿意,也可以构成打炮的全部事实;
一个女人却不能,
一个女人只能叫手淫。〖ZK)〗
6.〖ZK(〗而小王不这样认为
小王说:打炮
专指嫖妓。〖ZK)〗
7.〖ZK(〗我敢肯定小王的说法是错误的。
就说嫖妓:有时候我们仅仅是谈谈心,
有时候脱了衣服
仅仅是搂在一起,
我们未必一定要打。
炮弹没有出堂,
打炮的实质根本就不存在。
小王啊,在你这个年龄,
最好还是少说多学。
打炮的力量和炮弹本身的力量都在其中。〖ZK)〗
8.〖ZK(〗手机响了。得二说:我们去打炮。
今天的确是打炮的天气,
我开上白色的
桑塔纳,叫上小王。
秋天的太阳照着远效的高速公路,
我们一路上说着“啦啦队”的队长,说着
漂亮的萍和“金哨”巧梅。
小王说:他喜欢巧梅。〖ZK)〗
9.〖ZK(〗谁不喜欢巧梅呢?
当她俯身在你的怀里
幸福的生活就从她的嘴里开始。〖ZK)〗
10.〖ZK(〗从炮台开始。
从静悄悄的炮台开始。
硝烟弥漫。
出成都,沿途都是这样的炮台。
有的像一座碉堡,有的
就只是一间床,一把椅子
对于和平年代,碉堡还是椅子
都是我们打炮的地方。〖ZK)〗
11.〖ZK(〗我来过这些地方。
我和我的朋友,比如得二和花边眼镜
都来过这些地方。
我们在巧梅那里,在队长那里
得二喝得大醉
我也喝得离醉不远。
我说:你们看
前面那扇窗户。〖ZK)〗
12.〖ZK(〗窗户微开。
在南草荼坪坊,我对她谈到了我的生活。
以及这种生活和打炮的关系。
我说:有一种炮永远无法打响
有一种炮打响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有一种炮打得很远,远得来谁也不知道
有一种炮尚未打出就已经爆炸
有一种炮深掩杂草之中
风一吹,曾经的“隆隆”之声
就从杂草中隐约传出:
像鬼的声音
像一粒瓜子
准确的落在你的嘴里。〖ZK)〗
13.〖ZK(〗她微微一笑。她将瓜子轻轻放下
“几年不见,你对打炮
如此精进。”她说,
“其实打炮就是表演。
它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完全呈现,
是你对我完全的呈现。
谁拥有充足的炮弹
谁就拥有对方。”
比如说晚清,妓女们纷纷躲进红楼
以及比红楼更为安全的
冬天的夜晚。
炮火连天,炮声比雷声更大、更多、更响
那是1874,大地上飘舞着
雪花、硝烟味、和鲜艳的颜色。〖ZK)〗
14.〖ZK(〗还有女人尖叫彻夜响亮
我说:高潮降临
又一艘炮舰沉没海底。〖ZK)〗
15.〖ZK(〗还有爱情:婚外的,一夜的,初恋纯洁的;
还有飞毛腿:炮火照高黑色中
一位少妇惨白的脸庞;
还有雨,不停下着的雨,那一夜的雨
和这一夜的雨
大雨小雨;
还有钱:我返复的清点
因为它复杂的图案,更因为
有一个人
正从后门悄悄地离开;
还有警察,警灯,警车
飞驰和闪烁。
你挽着我的手,并把头靠在我的肩上,
我们沿着雨后的大街逐渐远去。
〖ZK)〗
16.〖ZK(〗夜深人静
我写下“打炮”这两个字,
开始等待:
我等待出太阳
对这个阴暗的城市
它肯定会给我打炮的好时光
和比打炮更好的好心情;
我等待出太月亮
〖JP3〗太多的温柔和缠绵弥漫在夜总会的包间〖JP〗
“搂着我,楼着我,”我听见她的祈求
就像听见炮弹击穿钢板;
当然,我现在在等待一个人
她正在浴室洗澡
水的热气遮住了她赤裸的身子
从乳房,到阴唇
我都闻到了“力士”的香味;
我还等待进入
在川西偏远的小镇
她梦见黑豹奔跑在她的梦里。〖ZK)〗
17.〖ZK(〗力量啊!我承认
但我必须追问:在你这么多的等待中
你等待过我没有?
我没有。
四周一片漆黑
只有我充血的龟头泛着微微的红光。
打炮,意味着一切。〖ZK)〗
18.〖ZK(〗打,是一个动作。
打什么?比如说打飞机,
那却是另一个动作。
生命如此短暂(三万天)
打一次,少一次
少一次,并不等于多打了一次。
所以,打,拼命打
往更深、更远、更暗处打。
少女们放下她们的镰刀
来到城市。〖ZK)〗
19.〖ZK(〗我对得二说:我写了一篇
关于打炮的小说
其主人就是以你为原型。得二
他肯定打过很多的炮
却肯定谈过很少的爱情
当面对女人
他深深羞愧。〖ZK)〗
20.〖ZK(〗我要感谢他的羞愧。〖JP2〗
我要感谢那些为我们提供机会的每个羞愧。〖JP〗
感谢你给我的电话以及阳光下面一宁静的花园:
一群蜜蜂在花丛中飞翔
像一颗颗金色的子弹。
我感谢,并且为我的感谢而期待。〖ZK)〗
21.〖ZK(〗这其中包含了青春和伤感。
一群女人惊呼:
大清炮队又来了。〖ZK)〗
22.〖ZK(〗我只是为了你的一双手而来。
握着她,仅仅握着五至十秒;
这短暂的停留,并没有隐藏
更大的阴谋。
比如回忆。
在南方证券公司门前
我看见你弯腰去系鞋带。〖ZK)〗
23.〖ZK(〗我看见你弯腰去系鞋带,
这是一种姿势;
对于你俯下的头和昂扬的屁股,
这又是另外的两种姿势;
当时一股风吹起的裙子,
你伸手去按住它们,
这还是一种姿势;
“送一颗炮弹
到喜马拉雅山顶”
这是何小竹
想像的姿势。〖ZK)〗
24.〖ZK(〗我选择站着的姿势。
我也选择坐着的那种姿势。
马丽在浴缸里
我就选拔适合浴缸的姿势。〖ZK)〗
25.〖ZK(〗现在,马丽在窗前
我选择飞翔。〖ZK)〗
26.〖ZK(〗在临街的一扇窗前,
我和她
以这样的姿势进行。
正进行中,
我看见一个小孩从窗下跑过
小孩的外婆跟在小孩的后面。
我说:你看窗外
她就抬起她的头。〖ZK)〗
27.〖ZK(〗与此同时,
一辆大巴停在院子里,
一个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雨好大,风也好大,
这个男人又快速的跑回车上。〖ZK)〗
28.〖ZK(〗而在临街的窗前
她还抬着她的头。〖ZK)〗
29.〖ZK(〗把妈咪叫来,得二说
〖JP2〗或者直接把妈咪的女儿叫来,得二又说〖JP〗
还有长城干红,两支
我们先喝酒。
夜晚的生活总是这样开始,
就像一个小姐先要给你戴上避孕套。
然后妈咪来了,
并且带着她的三个女儿。
然后是服务生,拿着我们的干红。
萍萍呢,得二问妈咪,
萍萍已经上台。〖ZK)〗
30.〖ZK(〗不要把避孕套忘了。
对于任何一个女人而言,把避孕套忘了
是不是等于战士忘了自己的枪?〖ZK)〗
31.〖ZK(〗避孕套、口红、汉显传呼、
印度神油、香烟、和人民币
我们这个城市所能拥有的秘密
拥有的亲切内涵。
以及蓝色的、菱型的、一粒美国的药片。
以及我的焦噪、烦恼、和希望平静的
愿望……美好的愿望。
我点燃一只烟
望着那些小姐一个个走了进来。〖ZK)〗
32.〖ZK(〗对面楼房上电锯的声音和火花
打破了这个城市
阴暗的天空。
工人们戴着红色的安全帽
站在楼房顶上。
我们要打炮。〖ZK)〗
33.〖ZK(〗我从十八岁开始打炮
到今天,已经有二十年时间了
每一次我都怀着一种善意的心情
进入另一个人的身体
时至寂寞的黄昏
我站在阳台上
倾听我内心的言说。
一驾飞机从我的头顶上飞过。〖ZK)〗
34.下面是关于打炮的五张便条:
a.今晚8点,我在你家楼下等你。
b.我已经两个月没有来月经了,
你看怎么办?
你不能为了自己的快乐,
就忘了别人的痛苦。
你的丽。
c.我好想
我来找你,未遇,
心里空得很。
d.把那个女人赶走
把床单和被子换掉
把你洗干净,
我们的夜晚应该是纯洁了。
e.我梦见我们家烧房子
你抱着我拼命的往外面跑,
我赤裸着身子
安静的卷缩在你的怀里
我好喜欢这个梦
我不愿醒来。
35.下面是关于打炮的六个禁忌:
a.说不出任何理由的炮不要打,
小心阴谋?不,
小心会打坏自己的身体;
b.认识一个人时间长了才打得上的炮不要打
(至少不要轻易打)
否则炮弹爆炸时会误伤自己;
c.太近的炮不要打,
其理由和上面基本相同;
d.不打无准备的炮;
e.更不要借钱去打炮;
f.光华说:不打空炮。
36.〖ZK(〗车到县城
已是深夜
我正在找打炮的地方〖ZK)〗
37.〖ZK(〗我永远都在找打炮的地方
生命的每一天
都被描写在炮台上而不可改变。
比如有时的欢乐
有时的痛苦。
有比如我放下的我的东西
我又拿起我的东西。
小杨在屋里等我
马丽在浴缸里洗澡
巧梅正在工作:
一曲曲优美的旋律她嘴里吹出
正是深夜啊
巧梅的萧声飘浮在夜晚的空气中,
树影,楼房的影子,以及路灯下的
一团水渍,泛着微弱的光。
世界突然静止不动
一条长长的小巷展现在我的眼前。〖ZK)〗
38.〖ZK(〗它让我重新回到:
宽大、空洞的客厅
灯光明亮〖ZK)〗〖FL)〗
〖HT1HB〗王敏的诗
〖FL(K2〗〖BT2〗火舌
〖HT5”XH〗你轻轻一唱
就能证明那些歌词
已经枯死
谁是秋的木头
在你的舌尖化为灰烬
你冷酷地呼唤着鲜红的背景
而我永远无法听懂
也不能用文字
来描述
我只能这样认为
你来过
肯定说了些什么
然后又走了
昨天你带走的是
我的外婆
〖BT2〗冷风
我说的冷风
是七月的冷风
七月很热
笼罩着我居住的城市
当然,在七月的街上想起冷风
只是一个梦
梦醒后
我怀里常常抱着
一盆仙人掌
我想这也是一个梦
关于冷风的梦
肯定不止这些
也不仅仅发生在七月
〖BT2〗泪水
泪水从一个女人的眼角流出
我看见了
是她让我看见
她什么也没有说
我真该去爱她
我看见泪水
从一个男人的眼角流出
他什么也没有说
我什么也没有说
他是我的朋友
泪水你也是水
你为什么从眼睛里流出
牛的眼睛
土地的眼睛
树木的眼睛
我想说的
那些词汇的泪水
慢慢地
被我最终写了出来
〖BT2〗地主
我对我脚上的土地说
我想拥有土地
我用我的脚来丈量
就一亩地
依山傍水
然后我当地主
我活着的时候
我当地主
种点粮食和蔬菜
我死后
就埋在这块地下
儿子当地主
但我的儿子说
他不想当地主
这肯定是我父亲的意思
父亲当兵的时候
枪毙了两个地主
一个姓刘
一个姓吴
〖BT2〗动物园的孔雀开了
孔雀开了
一个男人大声地叫喊
孔雀开了
一个女人大声地叫喊
快看啊,孔雀开了
孩子们也尖叫着
孔雀,孔雀
你真的开了
老人说
那是一只蓝色的孔雀
望着从四面八方跑来的观众
孔雀跳了一跳
收起翅膀
翘着屁股
向另一只孔雀走去
〖BT2〗十四行蚂蚁
先是一只蚂蚁
接着是十多只
排成一行
我总共看见了十四行
墨水瓶里的蚂蚁们
光着黑色的身子爬了出来
它们的方向是东方
动作也很原始
我在纸上做了这些蚂蚁的描述
接着我又画了一棵树
树的根部有一个很大的蚁穴
这里的土地没有国界
蚂蚁们爬了上来
总共十四行
〖BT2〗夏 天
在水里
象鱼一样游来游去
红色的鱼
或者黑色的鱼
我关注它很久
整整一个下午
一个女人
和她的墨镜
没有离开呼吸
季节一到
就开花了
坐在阳光下
偶尔谈论我们的诗歌
而这些蜜蜂
在诗歌之下
我该怎样描写
我说:房子
它就是房子
我说:女人
她对我抿嘴微笑
而农民
农民在田里
露出他们黑亮的胳脖
〖BT2〗雪落昆明
昆明下雪了
我放下电话
告诉妻子
春城昆明
住着诗人于坚
他第一次看见了雪
并写了一首关于雪的诗
雪落昆明
即使没有过冬的棉袄
人们还是站在大街上
兴奋地望着天空
妻子问我
于坚还对你说了些什么
我告诉她
跟我通电话的
是于坚的朋友
〖BT2〗情人节
我写了封情书
寄给我的情人
我跟她谈了谈今天的天气
和玫瑰花
黄色的玫瑰
那是我的思念
最后我提醒她
如果今晚要跟丈夫做爱
不要忘了让他戴
避孕套
〖BT2〗一个上楼的女孩
一个上楼的女孩
在夏天
总穿着花裙
我除了能看清她的臀部外
还能看清她的大腿
很有光泽的肌肤
我喜欢跟在她的身后
冬季,她就穿一条件仔裤
上楼,很有弹性
有时她会一边上楼
一边唱一首流行歌曲
象她的脚步声一样欢快
或者忧伤
一个上楼的女孩
今天我坐在家里听
那些熟悉的脚步声
等她回家
轻轻开门
一张整洁的床
和一个小小的卫生间
〖BT2〗花姐
花姐,让我摸摸你的屁股
在高音喇叭震破伤口之前
让我摸摸五颜六色的灯光
或者,花姐
在十年前的月色下我会说
让我摸摸你的手吧
而今天,醉眼朦胧的花姐
你的十六岁是被啤酒吹胀的
你的激情抒发在摇头摆尾之间
唯独你的飘飘长发
能让我盯着你好好想想
花姐,我想喝完这杯酒后
摸摸你的屁股
你说为什么摸屁股呢
你摸摸乳房吧
它是真的
很好看
哦,花姐
其实我该叫你花妹
十八岁的花妹
你叫什么名字
在我和你做爱之前
我还是想先摸摸你的手
或者先去看看月亮
〖BT2〗妄月
月亮,撩开你的面纱
如果你是妹妹
才有中秋的祭日
桂花已经开了
我在桂树下
喝着女儿红
面对你纤纤的背影
月亮,脱下你的衣裳
这是东方古老的情结
你女性的正面
在西方,如此坦然
月亮,你是妹妹
多少人为你把酒问青天
在每一个想你的夜晚
同时吟唱
人有悲欢离合
还有什么呢
这几千年
我们只能抬头问你
我的妹妹
你升起来了
我搂着你洁白的腰肢说
月亮,脱下你的裤子〖FL)〗
〖HT1HB〗吉木狼格的诗〖HT3K〗
〖FL(K2〗
〖BT2〗押韵是有瘾的
〖HT5”XH〗幸好我只吸烟
不押韵
我决不说
1 2 3 4 5
上山打老虎
这一刀切下来的韵太过份了
不论对6还是对7
老虎更惨,与5配对
老虎成了老5
我要让我的语言
像流水一样
而水是不押韵的
只管乱流、乱响
有些伙计
他们在音上加以注意
却忍不住到意上去玩
上句是东
下句必然是西
他们不懂他妈的自由
是多么的自由
押韵像他们打着的一把伞
而自由
连天空也不要
〖BT2〗十月的抒情句子
回到故乡
才想起泥土的颜色
还有收割后
每年都要飞来的白鹤
怀着从前的心情眺望
对面山上
房屋和果树
可以看见的道路
山下是小河
它流向远方的县城
我在那里长大
熟悉的楼房和街道
远远望去只见树木
〖BT2〗建筑工人(男)
他擅长体力劳动
在工地上快乐和流汗
他的性欲蓬蓬勃勃
但不要求急于满足
吃过饭,洗了澡
看一本武侠小说
家住远方
女人在灯光下甜睡
〖BT2〗画墙
在南方的农村
我看见一面残墙
不远的地方种着蔬菜
墙上用石头刻画的图纹
重重叠叠
坚硬的线条
不讲原则的画
留下少年对性爱
朦胧而炽热的愿望
我和我的同学
在从前的墙壁上
暴露过同样的冲动
所以我不能成为画家
我的绘画刚刚够表达
而虚荣心要我承认
我喜欢的颜色
根本看不见
〖BT2〗九十九个球
一个小孩对一个小孩说
我有九十九个球
这是我坐下来的原因
我感兴趣的不是球
而是九十九
九十九是一种态度
九十九写下这首诗
在我的家乡,它
早已不是一个数
我在九十九中成长
抒情离不开九十九
一个小孩和一个小孩
他们把九十九变成了九十九
他们还不明白
九十九座山九十九条河
在语言的后面
九十九相当傲慢
继承与发展,激情和忧郁
一切交给九十九
只有小孩(那两个)
直接便达到了一百
我推开门看见九十九
睡觉梦见九十九
九十九
说到底就是这个堕性
它消耗着我的勇气
摆脱它使我如临深渊
一个小孩和一个小孩
写完这首诗
我决定跳下去〖FL)〗
〖HT1HB〗陈亚平的诗〖HT5”XH〗
〖FL(K2〗〖BT2〗花园林荫中的水流
我从大的方面给予关注:树与声音的水流
像座落在凸面的垂立物
以线段的列出、昏暗和依据顺序
睁开眼睛,看见两排纤直树干〖JP2〗
在这平的、水的巡流作用下,加以封闭性的补充〖JP〗
草的、无数人口的水底凹沟
像繁星那样分散
其系统运行的几种状况,那些多纹的,阴影的
在此情形下发生的一切
既不存在视线上的感觉,又不影响我
经验中理解众多对象
水,穿过树的根部和皮,一些表面上可标记的光的断痕
〖JY,2〗2000.2.5
〖BT2〗金属配件商店
金属螺钉和轴所代表的东西是白,和硬性
内部曲纹、圆径以及密闭状态
得到重的感应
弯人球形的折射光让我瞥见、历数
它不像下雪,或一面纸
它将使其白的后继情况,持久,不呈现
铁的黑锈,将不会牵涉到品质上的责任
现在,一堆铁丝,外表的划痕
让空气流通,取代肺呼吸
白的黑暗中既独立又全面依靠
光,最为空虚
结构中缺少这个点
一种白的范畴,并没有为我们所认识
〖JY,2〗2000.1.14
〖BT2〗海面
鸟从水的逆面斜飞,旋转着点
以上与下的方式衡量
前者低于平的视线
在每个浪的波击的循流现状中,鸟
飞与不飞,声音都给水以闪电般疾快的节奏
那表层全然凸现的鸟和水纹
以双倍的划痕
归诸为雾的碎沫以及海的拍击
一片阴影里等距的
形同一面镜子
于双重映像的弱光中投下一片黯淡虚影
〖JY,2〗2000.1.31
〖BT2〗打开花园的门
鸟靠视觉引导喂食,选定飞行方式。
而另一些,需要弱的声音,嘴伸开
做同音的反复练习。
面向密的积叶和垂直树干,黄峰略为倾斜
移动很细的尾翼
和胶质的黑衣服。从低空部分
置身于局部的变化,像汁水渗透
螺形纹边或花边的多面体。
〖JY,2〗2000.2.6〖FL)〗〖HJ3mm〗
〖HT1HB〗吴克勤的诗
〖HT4K〗——两岁狗狗眼中的春节
〖HT5”XH〗〖FL(K2〗
〖BT2〗我要去华联
十几年前的春节晚会老掉了牙,那时候
爸爸你还没有找回我妈妈
去年的除夕?去年
好象我还躺在妈妈温暖的襁褓里。我记得
〖JP5〗你们这些大人们全都在指责那台冗长的化装剧,但〖JP〗
每个人的眼睛又都盯着那些漂亮的脸蛋儿一眨不眨
哼!这不
你们又都围拢在发光的铁匣子面前了,看看
把我扔在一边(谁稀罕幸福的配角!)
才不管奶奶的股票套牢;爷爷的生意好不好
爸爸的工作怎么样;妈妈的收入高不高
既然来人敢用他的胡子扎我一下,当然
我得收下他的压岁钱!
“然后喃?”哈哈
你们怎么这样蠢,我——狗狗——这个家庭的
小皇帝、小祖宗,小……不会回答
“然后去睡觉”,去你的“睡觉觉”!
〖JP3〗我们既然吃完了大年初一的北方老牌水饺,然后〖JP〗
“然后我要去华联!”
坐车太近,走路太远
爸爸的胳膊没有我的帕帕软
爬在妈妈的心坎上倒真是一个好主意,她的
长统靴让我想起华联里的摇摇马:“驾驾”
挥着我的红绸帕,奔驰在
红汽球浮起的天空下
〖JP2〗什么?爸爸你居然胆敢站在这梧桐树下打小鸟〖JP〗
还有那个会写诗的大胡子(对不起,应该叫他“叔叔”
爸爸你的童年好伙伴嘛,再说
〖JP3〗他今早进门就乖乖给我掏了崭新的钞票。哦,我〖JP〗
才没有给他拜年,谁叫他不带着婶婶来与我们一块儿团年)
听说他还会画画,花鸟画
知道啦,他大概是想虚拟你们的童年,在纸上
是的,离不开忏悔(这个词我不懂,照抄一遍)
啊,华联快到了!
妈妈,我从你的神态与步履中已经看到
那些同我一样好色的男人眼光。当然啦
爸爸得意的脑袋和心难免有点发酸
你们讨厌那么多神态安详的人,我
倒是挺喜欢。他们
〖JP5〗为这座节日城市悠闲的街道平添了几分热闹,不像〖JP〗
更多的人要么躺在被窝中抚摸绸缎般的皮肤;要么
还坐在麻将桌上折祷自己下一把的手气
登上自动扶梯——我已明白你们的心意:是的
你们的狗狗就是要朝顶楼上跑。咿,那些
五颜六色的小东西是什么东西?商标牌
没劲,看我把它们统统扔掉;一排排
模特的裤裆是我的地道,妈妈
看你怎么才能把我揽入你的
怀抱?
啊!爆米花,摇摇马,谜宫样的梭梭板
爸爸,你和大胡子就坐在边上聊天吧
我可要冲过去同那些先到的家伙一争高低
才不信强权真的离得开哭泣,我不过
两岁零三个月,个子不高,体格不壮,拳头尚不能握紧,但
〖JP6〗我的哭叫足以声振屋宇——小小的华联算老几?连
〖JP2〗旋转的蜀都大厦、画上的天安门全都不在话下!〖JP〗
(“天安门,太阳升”我记得幼儿园老师的歌谣:
玻璃瓦、深宫墙、灯笼高高挂,红旗迎风飘……
什么?我还没有去过奶奶的北京。不——
我要去北京!我爱北京的天安门!!)
啥?天阴啦,下雨啦——
我才不理睬那寻人的喇叭。妈妈
你说爸爸他们的眼睛瞎不瞎
我豪夺玩具的架势竟然没有看见
商厦的游乐园是我的领地,攒动的人群乖乖
靠边
啊,我不干!我
还要耍;还要骑马马,还要……
〖JP2〗的哥你怎么把红色的夏利停在了家门口?我〖JP〗
还要坐出租车,还要……
哇,哇……
〖JY,2〗1997.2.7〖HJ3mm〗 〖BT2〗爬上南玻商厦的两种速度
〖BT2〗1
三十秒!平地
升起在十八层的顶楼上
南玻商厦的电梯间不足两平方米:狭小、局促
却不会令人眩晕,现代的高速度
在密封的空间里是不动的:你甚至有空
注视他们的身体、脸、胡须或者褐红色的嘴唇:
太胖了;真够粉的!嗯,正宗的法国香水——
太夸张了吧,她的波是不是硅胶塑的?
〖JP5〗八楼的灯亮了,胖子和夹着坤包的大波妹走了出去〖JP〗
一位保安则跨了进来,用左手
〖HTH〗〖CX-1〗摁〖CX〗〖HTXH〗红九楼的指示灯,电梯
启动,停止,神气和现的大楼保安
转过身,立刻消失在关闭的门缝里
高速的电梯继续朝上
你,定定神
很想同电梯里剩下的陌生子女交谈几句,可
她一脸冷膜,绷紧
整个身体,短裙下的连裤袜包裹着大腿和小腿
肌肉似乎微微有些抖动,莫非
〖JP2〗她正在担心这架德国进口的电梯突然发生故障〖JP〗
你知道她时刻准备着叫喊。空然间
想起了莱温斯基,那潇洒的美国总统
居然被围困在她的染精裙和畅销的自由中,噢
斯塔尔也够狠!还是
在咱们这儿当官安逸:
安乐窝——避风的港湾,翻了船
大不了换一个码头重新去扬帆……
啊,怎么啦?
停电了,该死的电梯!
小姐,叫唤是没用的,你知道吗
公寓楼只有应急的照明电。那
二滩的电输不过来,三峡
更是还在修筑大坝。倒不妨
安下心来,在这晦气的地方
让你和我面对面,随随便便说点开心的
黑话:
〖BT2〗2
去万里公司总部,一环路北三段
十八层南玻商厦最高的那层A座2号。两架
高速电梯正做检修,你
怀揣一份待签的合同,十分钟后
脚腿打颤,汗如雨下
〖JY,2〗1998.12.15
〖BT2〗乘一辆黄色的巴士去郊外
〖HTH〗1.慢镜一〖HTXH〗
抑制住冲动,回到良心中
耳朵缩进了听筒,终日不歇
社区的麻将声渐渐远去:一辆崭新的
夏利停在我扬起的手下:“市中心——
长发街是我的目的地。”
〖HTH〗2.〖JP2〗一夜变成单行道〖JP〗〖HTXH〗
对不起,先生
街那面我不敢过去!
怎么回事,路口何时耸起了一道禁行标志?
几天前我才乘车驶入:畅行无阻!
让我体会了闹中取静的妙处
(“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喇叭里
飘出崔健沙哑的歌声,我对着
的哥一笑,左手同时伸进了腰包)
走过去!穿过拥挤的车道
肋骨和臂部在引擎声中起伏,翻过
钢筋的隔离杆,单行道
横亘在你的面前(当然,清寂的
街道上早已难以寻觅八旗的子弟,他们
〖JP2〗长长的辫子只留给这片街区几个动听的名字;〖JP〗
长发、黄瓦、宽巷子、窄巷子……)
〖HTH〗3.俞小姐的内心独白〖HTXH〗
先打个电话给老妈
申请申请能否带个陌生人去看望郊外的老人家
俗话都说:“姜是老的辣”,我
虽说二十有八,吃过的米
仍然抵不过他们吃的盐巴!或许
真是“假做真来真亦假”,其实
只要人不假,一切都不在话下!更何况
假到底,彻底地安睡之后
有谁还在乎一场生活的游戏?!
当然得留点时间,肯德鸡快餐馆
凉爽的椅子上可以让我们面对面:哦,他
脸上有雀斑;胡子一大串
嘴唇太过红润;牙齿嘛
倒与我的一样不怎么雅观……
〖HTH〗4.慢镜二〖HTXH〗
(毒日头)一只手提袋
如何抵挡面目的狰狞或张牙舞爪的紫外线
沉淀了太多的黑色素,肤色
拒绝晨起的雪花膏
丢掉你笑人的见面礼!康福寿
真能冲泡老人晚年舒心的日子?
礼仪是必要的!我
怎会打辆出租车回到过去——
〖HTH〗5.黄色巴士〖HTXH〗
郊外,你假日的领地
大片的麦地与稻田,农事
漫开在肠子般的田埂间
蜻蜓与蝉……是我
难忘的童年,趾缝中翻卷的稀泥巴
陈旧得成为卡通时代的新童话
〖JP3〗回家,回家(有谁能够真正回到他渴望的家?)〖JP〗
西门外,一辆大巴士
〖JP3〗闪烁着刺目的黄色(一种色情的颜色),阳光下〖JP〗
敞开大门,等着我们欺身而上
〖JY,2〗1997.8.3〖FL)〗
〖AM〗 〖AM〗〖HT1L〗诗人手记
〖AM〗
〖HJ3mm〗〖HT1HB〗让我们祝福吧
〖HT4K〗严 力
〖FL(K2〗〖HT5”SS〗 你来了,终于来了,握着一大把时间,好象比任何其他的日子都 伟 大,其实呢,每一天只有一次的道理大家都懂,仔细想想就是这么一回事儿:明天跟随在任
何一天的后面,后来没有中断过,所有说你来了是指2000年这个数字来了!
我们就此看出人类崇拜数字的心理反应是多么强烈,谁然这个数字的积累是从宗教而来的, 但不信仰基督教的人对这个数字也充满了期待。其实2000年这个数字对计算机才是真正需
要解决的问题,千年虫的影有点像一件漂亮衣服上洗不掉的污迹,2000年与其他已经度过的 每一年没有两样,值得庆贺的是人类的存在又延长了一年而已。2000年还有另一个数字值得
人 类骄傲的:人口达到了六十亿!这里体现了生活水平的提高和医疗科技的发展使死亡率降低 了,可是还有一个数字一直没有变化:地球只有一个!如果我们把地球比作一个园桌面,一
百年前桌面的四周坐了二十个人,现在则坐了六十亿,所以这个骄傲也使悲观主意者更加悲 观。
值得庆幸的是,人类对所有数字的敏感程度莫过于金钱了,这是人类经过多少代的努力才达 到的程度啊!亿万富翁拥有的金钱数字所具有的社会号召力凝聚力以及诱惑力达到了前所未
有的高度,亿万这个数字在发挥我们对美好生活的想象力:如果亿万富翁把所有的钱都用来 买床的话,一个人能同时睡千万张床,这是多么壮观的景象啊,比好莱坞的任何电影都具有
票房的潜力。可惜的是人的体积有限,事实上一个人甚至同时睡不了两张床。
提到数字,1999年的几场地震确实让有些人感到世纪末对心理的晃动,其实说穿了,所有的 提心 吊胆无非是人类对死亡的恐惧,说到恐惧,一个九十万甚至七十几万的人对死亡已经不恐惧
了,而其他的人对他们的死亡也不恐惧了,所以人们害怕的是年青的非自然的死亡,战争就 是这样的时期,可是两次的世界大战都不是在一千或一百的数字两端发生的,所以说对1999
或2000有什么恐惧之预兆的话,一是恐惧世界上以防卫为借口或理由的导弹的数字的增加, 二是恐怖主义非理性的种族或宗教狂热的报复还在蠢蠢欲动,三是中国的一句老话
:有什么别有病,没什么别没钱!这最后一条的后一句按照目前世界市场的状况来看,也令 一些专家感到恐惧,因为每个国家都想赚别的国家的钱,这就会形成国家级的心理不平衡,
但正在磨合的国际间的贸易规则正在协调这种不平衡,总的来讲世界和平的保障比以前任何 时期都强大,而人的本性也具有一旦感到恐惧就会本能地去躲避或消减它,关健的是要指出
那些潜伏的危机,一点需要人类总体的智力。
用钱来买卖各种资源是我们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而好的身体是加入游戏的前提,于是,一 是有好的身体,二是感到游戏的过程很享受,三是得到了钱的结果,就成为了积极生活的含
意,有了钱之后,还可以离开这场挣钱的游戏去完全地享受生活的消费,所以说在经过了各 种理想的社会制度实验之后的人类,在2000年基本上达到了这一前所未有的共识,再加上民
主的积极的意义,使信仰某种精神的或宗教的甚至文学艺术的个人选择,逐渐在全世界成 为他人不过问的个人隐私和言论自由范围内的抒发,在这里我不想就某一个积极的或宗教狂
热的国家的状况拿出来证明可能的危机,因为我们不得不承认整个世界都越来越懂得遵守政 治和市场的秩序,所以从这一优势来讲,2000年这个数字标志了人类社会历史发展达到了一
个新高度。
至于我,还有一种隐隐的感觉或许2000年之后的十年或几十年是人类史上最繁华最和平的时 期,因为人性需要和平的生活中还要有足够的刺激,理性和感性的并存有一个这样的黄金比
例,现在好象正是这样一个时期的开始,我对人性的看法可以用拳击比赛来作例子,观看不 喜欢在第一回合就看到某一方被击倒,他们喜欢看旗鼓相当又充满刺激的、一个回合接一个
回合直到某一方被击倒的比赛,他们以各自的倾向甚至赌注为某一方加油,因此也以这样的 方式参与了比赛,文明的是:有裁判和体重级别以及多少回合的限制等等其他各种规则,保
证了竞争的相对公平,其实仔细想一想,这种状况可以延伸到生活的许多领域,所以说在竞 争和野蛮之间,有一个按照文明的人性定出规则的黄金比例,我担心更远的未来则会因太科
技化太机械化,加上自然资源的问题,而引起这个比例的倾斜,就会使人类重复以前的历史 ,对我来说这也是一种恐惧,我相信这种恐惧也会影想我的下一代,就像前面已经提到的:
有恐惧就会去避免它,如果大家都这样,发生历史恶性重复的积率就会下降甚至消失。
让我们祝福吧,以2000年所开始的未来。
〖JY,2〗2000.1〖FL)〗
〖HT1HB〗写完一组诗后,形像不堪
〖HT4K〗阿 坚
〖FL(K2〗〖HT5”SS〗 我这两天,形像差一些,比如:左脸上有两块伤疤,右腿比左腿 软——左边站的时间长,脸的皱纹又可乘以2(a×2)。两三天前,我每日要躺12个小时,特
累,也睁眼看天花板,想睡,睡不着。
我知道什么原因,我写诗来着,写了一个多月。写一个月的诗,身体的消耗相当于去爬一个 月的山、度半个月的蜜月、在两月之内照顾六、七个情人。剧累。
改出稿子,又送朋友那打印。出门,觉得天太亮,院里的姑娘更漂亮了。然后看到了那些老 叔和老阿姨,觉得——呀,毕竟有身体不如我们的。老叔老姨们在打门球,旁边不远有个蓝
球场——年轻人全是鲜活的鱼与羊,鲜呀。
像我这样的,不年轻也不年老,可是自己又谁都不服。闷头写了个把月。
于是,累病了。
其实早在99年的春夏之交,我也累,我不知2000伊始是咋回事,特敬畏,特紧张,于是半年 有一个声音说:〖HTH〗那只羊的影子都臭了〖HTSS〗
具体是这样的:一日清晨临醒前做梦,内容记不清,只记得我的哥们老苏指着地上的影子说 :……完了,都完了,那只羊的影子都臭了。
因对语言的敏感,我被这句“那只羊的影子都臭了”而惊醒。这个句子造得好棒呀,我
第一次听说什么什么的影子都臭了,这一句就可称其为诗。这个梦就语言来说,做得真不俗 呀。以前我也梦过一些精彩内容或神来之笔,但醒来就忘了,只记得精彩的强度却记不起具
体内容,虽然起夜时还似乎复习了一遍而以为天亮时绝对能忆出。
这个梦中之句可能太绝,我踏踏实实地没忘。也琢磨,哥们老苏虽是不乏幽默的生意人却造 不出这样的句子,他是在我的梦里造出来的;以我的诗歌意识和语言功力也造不出这样的句
子,这句子只是出现在我梦中的别人之口。
我在想,这个句子是哪来的呢?如果这就是灵感,是灵的感动而不是我的灵感,我就承认灵 感是存在的,是偶尔地帮助诗人的。如果这种强度才算,我则是第一次感受到了久仰大名的
灵感。
为什么那只羊的影子都臭了呢,那只羊象征着什么呢?想想我最烦的大东西是什么——我这 人獭散,谈不上最烦什么,说对飞速的科技发展而成的电脑核能克隆等有些小烦,难道它
们的影子都臭了么?我可没资格这么宣言,连这么想我都觉得是抬举自己。
那只羊表示我的灵魂,其影子算我的道德么?也就是说我这人的身心都是臭大粪,这么自责 似乎也太仇恨自己。虽然我做过不少坏事,但我还不少次地将功补过呢,比如我说过,万一
做了一件坏事就一定要用两件好事去补偿。我自认为灵魂至少不香也不臭吧。
单这种句式,某某某某的影子都臭了,就很新鲜(也许大师们早有此句,与我无关)。它是一 种通感的修辞形式。以前我就老为自己的诗文造句平庸而惭愧,且也努力学习过,但仅有小
提高而无大突破。我曾像抄生字一百遍一样写作,也曾做吞口香糖一样背咽大师们的佳句, 特做作近乎自虐式地改正自己的虚伪和小器,可是我的文字水平往往仍是生字、腹中口香糖
、自虐的混合物——善良而可怜,可气而可笑。“没有灵感”,有入用这句话把我毙了。就 在我因惯性凑合往下写作并生活、完全忘却灵感这尤物时,我碰上了这句罕见于我的佳话。
我把这梦当成灵感对我写作的赏赐么,我不知道,至少我先用它造些句子过瘾吧:
清末是腐朽的,影子都臭了。
现在的污染真脏,影子都臭了。
那种恶心的男女关系,影子都臭了。
他们的影子都臭了,别看还人似的,会忽然就灰飞烟灭的。
在宏大的上苍眼下,我不算单纯的人也算单薄的人吧,我算傻子,对于这个梦中之句理解不 出太多太深,请原谅,以我的职业来说,听到这句话我还是有些小激动或小震动,比如用它
鞭警自己的道德:你这只羊,可别影子都臭了呀。
一个梦能吓唬住一个人的一周至一个月。我去找我中学的哥们肖长春,我把我这梦跟他讲了 ——那羊的影都臭了。他说:“不就是一个梦么,一点不冒险,不颓废呀,你们等于腰上系
着保险绳啥的,没劲。
那晚不喝酒的长春也喝了多半瓶啤酒,我和他聊得不得了。回家后我笔记了,标题是颓废。 如下:
残废是外伤,颓废是内伤,却不是伤到了神经或精神。颓废的诗人往往是受到了伤害,经年 的深刻的伤害。金斯堡因为其疯妈的种种骇俗,变态、恶心的举止,一直受到深深的折磨和
惊恐,也包含着屈辱和爱怜,所以西面受到压迫东面就会爆发,他也以变态的姿态出现在诗 坛上,他颓废,他也放声诵诗。颓废对于他是一种冒险的生活,因为他不冒险就没有诗歌生
活,在冒险中,“只有歌唱才能拯救自己。”尤其在其长诗《祈祷》中,我们看到悲恸抑郁 变成了带有天光的诗,鄙俗下流颓废升出了革命性的歌唱。
我的一个诗人哥们告诉我,他读《祈祷》读得泪流满面,他说这分明像是我写的诗呀,那诗 中的许多情形跟我妈、跟我当时几乎一模一样呀。可我这哥们不是在美国,没有像金斯堡那
样的颓废可能,他不可能“裸体去朗诵诗”,不可能“去寻找一针够劲儿的。”为了不致发 疯,他的发泄就是在荒凉地方苦行,自寻艰难,把肉体去颓唐了算,把痛苦走残废了算——
残废的痛苦算一种解构掉的痛苦吧,不致让人休克。我这哥们也写诗,其总标题叫《垃圾场 》,他写人类遗下的废物,他写城市排出的颓丧;颓废是其诗最肥沃的素材,他以垃圾场寻
炼中的个人特色的生命精神而配合天地,他在焦灼间或稠粘的包围圈中为自己和同类的不幸 者杀出一条血路。
有一次我和他聊到颓废,他说那玩艺儿太玄了,弄不好就把自己废了,绝对是一种冒险,因 为颓废开始是有魅力的,继而是上瘾的,然后就是垮掉,只有少数人能升出来。他说他见到
垃圾场就激动,“这是我的根据地。”寻访北京四周的大垃圾场的着急劲,跟要找毒品似的 。
读他的《垃圾场》,我觉这有点像《祈祷》中国北京式的翻版扩大,当然前者苦的比例和狡 猾的因素更大一些。二者都是颓废而精神、沉沦而擢升。读这两种长诗,我为两位诗人庆幸
,他们差点在颓废的半途被毁掉。他俩是诗人,以诗之矛刺颓废之盾,或者相反,这基本上 是势均力敌的搏斗,孰胜孰败就像掷硬币一样。“只有歌唱,才能拯救自己”;如果他俩不
是诗人,肯定玩完。我相信肯定不少玩颓废的诗人早就没戏没影了,也许是他们的运气不好 ,也许是他们的诗歌力量不如金斯堡。教育是有的:一般的诗人,大多的诗人,还是不要走
颓废之路,被逼迫也要尽量不走。通往诗歌精神的大道多的是,颓废之径是最危险、成功率 最低的——而成功者的经验往往不再适于步后尘者。
肖长春的父亲,基本就是电影《红高梁》中的“我爷爷”——官逼民反的土匪,日本人来了 ,又拉杆子,后加入八路,乃至去抗美援朝。不过肖长春他爸在解放后犯了点错误。
我问长春:你爸犯点小作风的事,与你爷爷没关系的。肖长春说:爷爷那辈是雇农,赤贫吧 , 他又问我爷爷。我也没说出啥。回到家就觉得爷爷辈没写诗,孙子辈写了,反省一下吧,如
下:别误会,我爷爷从不写诗,当了一辈子的农民,最多就会背几句孟子或论语。从鲁迅那 会儿就爱说一代不如一代,意思是姜老的辣,子不如父,更不如爷。可是现在到我们这一拨
人变了,总觉父辈的观念还是死板,绝无领先之从容,再就是隐隐觉得我们的后代从小就“ 电脑网上英语美国”将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真怕到我们当爷爷的时候,儿孙对我们进行经济
照顾而无精神从属。依我们现在的心思,暂还自信自足,以为亦是儿子的教父或是孙子的启 蒙师。
“爷”,指男性,主要称呼父兄辈以上者,多含敬意。北京话是称呼“爷”的不少,北京男 性爱听别人喊自己爷。那天在一老北京饭馆吃炸酱面,馆中一八哥动不动就对着客人叫“
爷爷”,音很高,共鸣宏亮,特像学过诗朗诵的人大叫“爷爷”。吃着“麻豆腐”喝着“二 锅头”的客人似乎都平添快意,只是那八哥对逗它的姑娘也声情并茂地叫爷爷。事后我模仿
那八哥的声音,逗朋友们高兴,总之因为那声具有高音共鸣的“爷爷”让我们好几天都挺有 机会快活的。谁不想当爷爷,比如谁不想抱孙子,在家谱上多写一笔算一笔;比如谁不想当
某种建树方面的祖师爷——这块历史打我这儿起;比如谁不想有些徒儿徒孙,呼来唤去也享 受一下表面的光荣。
媳妇可以熬成婆,孙子也可以等到当爷爷。有的人写诗运气不好,打开始是诗孙辈的,
写到最后是白胡子诗孙子。不像有的诗人,上来就是“少爷”,接而为“大爷”,终为“老 爷”。像金斯伯格、叶芝等诗歌大爷,都属于“土地爷”了,可他们在诗歌界管儿管孙的地
位一点没动摇,他们是诗歌家族里的老太爷,是规矩,是不易超越的。
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区骚三百年。像现代哲学界的大爷海德格尔、维特根斯坦死后,又出 了一堆他们的叔伯兄弟,毕竟全是二爷水平的。诗歌界也类似,上世纪末前,影响这三五十
年的大诗人都死了,儿孙辈的诗人谁都不服谁,一个一个全是一家之长,诗去坛之春秋,
不是百鸟朝凤,而是百凤各鸣各的。
到底谁能站住脚,谁能当爷,还真无法定论。难道这是全民为爷的年代——在诗人圈里,似 乎谁也否定不了谁,但谁也不互相推崇。也许我们真赶上了—个没有诗歌之爷的时段,
至于荷马李白苏轼但丁只不过是被供在“爷位”上,不会让他们再做精神向导。
现在尽是横着出来的黑马诗人,现在尽是把父辈送进养老院的少壮派。再过些年,试管
婴儿成批出现,上来就无父亲和爷爷;也许那时的诗歌,这首那首都特好,但作者绝无知名
度。那是一种没有权威没有爷的公共生活,大家都是社会的孙子,但每人又是自己的爷。
记得少年时,无论打架或打赌赢了,并不要东西,只逼对方叫“爷爷”,自己答应一声,无
限满足呀;反之若叫了对方,便是用阿Q精神也安慰不过来自己的屈辱。趁着2000年刚到,
写诗吧,或训导孩子吧,或为弱者做件善举,赶紧把当“爷”的瘾过足了。
老阿坚估计18年后要当爷爷。再往下排吧。伊沙19年后当爷爷或姥爷,侯马21年后当,西 川23年后当,浩波32年后当爷或姥爷。
然后我问中岛,说:诗歌方面谁不是——位爷呀!
我觉中岛心里是爷,表面上像个小兄弟似地东奔西走,为了那本《诗参考》,我说:你是何 必呢?
中岛小个子、小瘦脸、小咬牙地说:“根据地,哥几个的根据地呀。”
为了诗歌有几个喝啤酒谈真理、乱骂人不买单、问哲学侃艺术、泡妞拉蜜挂靠的根据地,大 家还得往下写。
我为事缠身,肩负扶贫工程(一安徽妇女)、希望工程(满口安徽话的儿童)以及一些革命老区 (相当于为哲学家艺术家使人做出贡献的妇女)的任务,写得不可能太好,但绝不会太少——
因为朵渔、余怒、浩波、徐江、中岛都在盯着我吧。我尽量不辜负。
〖FL)〗〖HJ3mm〗
〖HT1HB〗我读侯马:软弱的力量……
〖HT4K〗巫 昂
〖FL(K2〗〖HT5”SS〗 通宵读侯马先生的诗集《顺便吻一下》,我觉得,这是一个无奈 的好人写的诗歌。
为什么是一个无奈的好人写的诗歌?具体解释一下吧,因为我认为无奈乃是一种美,无奈是 叹息,是止步不前,是面对极端与绝顶的让步。对莫大的风暴,比如是来自西伯利亚的,在
天气预报之前就离开风暴来袭的那天,以放弃作为对一切问题最后的处置,这是屠夫无法了 解的快乐,是让人“哀莫大于心死”的东西,谁能够真正做到天衣无缝的无奈呢?像侯马先
生这等程度。我自己反正是不行。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觉得哈姆雷特有点蠢,他选择了行动,而不是停止在舞台上,像一个垂 头丧气的家伙。我们在观剧时,有时候是因为主角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才心满意足的,因
为理想以不能实现为前提。一旦他们都得逞了,我们在回家的路上就会感到饱,饱而且无聊 。有一种艺术善于将人悬空,人坐在一个一千个人组成的乐队跟前,肯定以为最后一定是一
阵暴风雨式的合奏,但是没有……没有……没有……于是你不知所措地离开了,一个晚上都 无法安眠,熬到天亮,只好找人去吵架。
只有天性弱到连一根草的枯萎都要心碎的人,才会为了草而挡住太阳。这是老子告诉我的小 道理。人的大动干戈多数时候是对自然的不敬。为了一时冲动,为了自己高兴就把理想中的
静美之物破坏得体无完肤。这恐怕是作为诗人而言的侯马先生所不欣赏的,也是我们欣赏他 的原由之一。
但如果说侯马先生没有黑暗面,没有黑与白的显著对比,也就是说对于他,世界是平淡过度 的中间色调,恐怕他自己私下里是不会同意。因为他私下里是很想有一些对比强烈的背景,
想要站在一幅色彩张扬的油画跟前裸露自己,像西皮而非雅皮。但同时,像多数的人一样, 当然诗人也不例外,如果没有比尼采好点的疯狂,他们不会这么做。哪怕作为人心底本真的
善意,也不会这么做的。何况一做之后,后面必然有人效仿,而如果他们没有比达斯廷·霍 夫曼好点的表演才能,恐怕是要纷纷王侯落马。
侯马肯定是一位在过马路时左顾右盼的先生,所以他在诗歌中表现了这样一种节奏和特点: 有点懒洋洋的,有点举起拳头又放下,有点不图目的,有点小摩擦,转眼又消失得比来时
还要迅速。而他眼中的风景肯定是透过玻璃的风景,玻璃上沾的不是雨水就是灰尘。我猜他 是有江南血统的北方人吧。
他将会终生在遥望母爱中变成老人,这跟弗洛伊德给我的教育没有关系。他在一首怨尤母亲 的 作品中这么说:“亲爱的妈妈呀\为什么不把你的儿子\生成一束花\\一束花的痛苦\一
束花的茫然\在清凉的早晨\\假如你把我生成一束花\妈妈\我就可以用一把生锈的剪刀 \\剪断了我的腰\剪断了我的颈\浸透了自己的泪水\\眨眼间\消失了我的美艳\可是
我的妈妈呀\\我问自己\为什么你不把儿子\生成他渴望的一束花呢”(《一束花》)母爱 的力量对他,像我们前面说过的奇怪的理想,像垃圾希望有人把它们重新变成新东西一样奇
怪的理想,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理想。作为乞丐的儿子和作为王侯的儿子,奇妙的混合— —有想法的穷孩子。〖JP2〗
有时候,进入很大的秘密之前有一个简单的密码,简单到你都不能继续相信伟大。但事实上 这个密码就是人世间一切复杂的综合。而开启侯马诗歌秘密的密码就是“软弱”。“在春天
\我是你目光下的池塘\半个我因幸福而颤栗\半个我因惊惧而苍白”(《池塘》)看到这样 的诗句就像看到没有侵犯性的鬼,而且你知道它没有侵犯你的意思,永远不会。但是你不能
让它重返人间,不希望,因为这样无奈的鬼在天上人间都没有几个。我以前看卡夫卡以为他 很无奈,后来发现他很坚强而尖锐,因为他安排着一切。而像侯马先生的作品这样无为的,
像它们那么没有计划和自卫能力的,这真是比较稀罕,好欺负。〖JP〗
“在天津名叫‘海’的那条河边\我颤栗着度过青春的一晚\篝火已经将我的脸颊灼痛\但 我的背仍一片冰凉”(《天津人在西直门卖海鲜》)这又不大像什么鬼子。时而是精神的轻
贱与肉体的虚空,时而又是肉体的苦累与精神的烦乱,那是我们大家呀!
我相信一个以这种方式写作诗歌的人,他必须有一段漫长而动荡的成长历程。可能是我也比 较自闭的缘故,我感到一种刺目的熟悉,并且不想去顺着他的意思回去,回到最初。那时,
迷失的感觉往往很容易达到身体的知觉上,如同我曾经养过的一只营养不良的猫,它饥饿的 时候同时感到绝望和恐惧,像泡在凉水里一样不停地战栗。而现在,当我们有能力用文字,
特别是诗歌传达这些知觉时,说明这个历程已经结束。因为真正虚弱到极点的时候难以言表 ,丧失了一切形容和修饰的能力。虚弱是不可重现的,而虚弱的后遗症将相伴终身。
所以,当侯马先生自觉地成为一位新诗诗人的时候,他同时就秉承了自己精神上的后遗症。 我有时候胡思乱想,觉得人的一生有好几个封闭的时期,而成人之后恰恰是人最为封闭的时
候,表面上他们是社会的所以存在的缘由,实际上他们将自己的毛孔锁紧,到达了一种残酷 的地步。那些内毒陈陈相因,变成一剂致人死命的药。
因之,我愿意读侯马先生的诗,看看软弱那无坚不摧的力量,看看旧时的幻影和不必设防的 彼岸世界。是鬼,什么时候想出现就出现,什么时候想舞蹈就舞蹈,哪怕在北京某个人烟嘈
杂的街……〖FL)〗[HJ3mm]
〖HT1HB〗诗学札记
〖HT4K〗谭五昌
〖FL(K2〗[HT5”SS]一、诗歌的面貌必须随着时代的变化发生相应的变化。每一个文化转型
的时代都为诗歌的发展提供了一种或多种新的可能性。对于这些可能性的把握与落实必须具 备一种宏阔的历史眼光,最终使之在时间中成为一种新的诗歌传统。一味的标新立异,制
造现存诗歌秩序的废墟,只能产生一些诗歌运动的价值,并不能给诗歌自身带来任何新的艺 术价值。
二、诗歌是向上求索与向下努力的精神事业。诗歌既是一种语言天籁的倾听行为,一种神性 启悟的产物,也是一种人为的刻苦劳作与艰辛磨炼的过程。典型意义上的诗歌是通过这两种
方向的同时努力得以显现并成型的。向下的方向提供了构成诗歌的质料片断,向上的方向则 使诗歌生成艺术内涵完整贯通以及艺术品质圆满自足的状态。
三、语言是诗人首先,面对且需加以完善解决的根本问题。对于现存语言秩序的怀疑与反叛 态度是一个诗人必要与必需的品质,然而这种怀疑与反叛的态度应该有所节制,必须以对于
语言的看重、热爱乃至虔诚情感为其最终归宿,这将有效维护诗歌的价值与光芒。任何对于 诗歌语言泛滥无度的调侃、嘲弄、亵渎行为都将给诗歌本身带来无情的损害。
四、诗歌是人与世界偶然遇合的心灵产物,是一种经过精神过滤的生命独语,也是一场以语 言(文字)为地毯的生命舞蹈。堆砌文化名词与概念的诗歌是诗的吱途与误区,既为诗歌带来
额外的负担,也远离了诗歌的本质。要言之,一首好诗就是一次生命奇迹的言语呈现。
五、口语化写作保证了诗歌亲切的力量,是现代诗歌产生艺术魅力的一个重要来源。然而应
坚决杜绝把日常生活用语直接搬入诗作中,中间须经过情感过滤及体验升华的阶段使之转化 成一系列有意味的符号形式。同时,应把一些富有表现力的书面语吸入诗中,安置于具有关
键性质的结构位置,这样将有效地提高诗作的精炼程·度,并保证诗作的艺术质量与艺术品 位;
六、形象化是古今中外一切诗歌的共通秘密。诗歌的形象化石仅指用具象化的语言(文字)来 建立某种虚幻状态的视(听)觉效果,同时也指用抽象的、概念化的语词的排列与组合来达到
某种特殊状态的“形象化”效果。后一点常常为人们所认识不足。
七、把诗歌写得过于精致对于诗歌来说也是一种伤害。理想状态的诗歌应该适量选用一些粗
犷、有力乃至微带野性的词语来建立某种表面粗糙的效果,造成诗作肌理的强壮与素质的完 善,使之经得起时间的侵蚀与考验。
八、追求伟大的诗歌绝对是一种诗歌写作的思维误区。这种思想行为常常将一些非诗的因素 带入诗中,对于诗歌本身来说有损无益。伟大是客观外界事物的一种属性,而不是诗歌具有
的品格。诗歌作为对于客观世界的一种心灵回应,总是相对具有某种谦卑的性质。因而一首 优秀或者杰出的诗歌的衡量标准只能用“感动人心”、“回味悠长”如此等等的字眼来作表
达或评价,对于抒情诗来说尤其如此。〖FL)〗
〖HT1HB〗喉咙,喉咙
〖HT4K〗·岩鹰〖HJ3mm〗
1.在不同的场景中,我总遇见相信的人。他们的外貌也几乎是相 同的。
2.我仍然在冻土埋下种子,但我开始怀疑自己的所为了。
3.婊子却在谈论爱情,这已经不仅仅让人恶心,而让我感到耻辱和愤怒。
4.我愿相信一棵大树的树冠中藏有一万只鸟儿。
它们什么时刻飞出?当它们飞起,我是否能够看清它们中的一只、二只?
5.当我凝视鸟巢——我想象了树上的鸟的生活。
6.当我老了,我愿意变成一个白痴。
我听风有人说:“看,他现在变成了一个白痴,年轻时思考伤害了他的脑袋。”
7.交谈,已经变成两个聋子的交谈——两个聋子在唾沫飞溅,而谁出没在听。
8.写作,对于某些人,就是自取其辱。对那些自取其辱者及其作品,我又怎能忍住自己的嘲 笑。
9.似乎人人都可以写下几行、几篇,并沾沾自喜。有的人甚至还不配做一个监竽充数者。
10.我感到羞耻、沮丧与痛苦——我写下了拙劣的作品。
毫无疑问,有人写下了比我更加掘劣的作品——但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11.毕加索在一次接受意大利一位艺术家采访时说:“我靠同代人的低能、虚荣和贪婪,而 获取了最大的利益……”现在我明白了取得的一些可疑名声的原因了。
12.金钱,像一团脏抹布,塞住了一个人的嘴。
13.利益,像一根粗绑绳,把两个敌人紧密地捆在一起了。
利益,像一根粗绑绳,把一群人拴在一张饭桌上了。
14.我拒绝了他“去我那儿玩”的邀约——我们在一起时,无话可谈;如果我去他那儿,同 样无话可谈。
15.无处可去,人群因此拥向了啤摊、洗头房、桑拿场所……
16.虽然痛苦的脸有一万张,痛苦的表情有十万种,但痛苦只有一个!
我记起了意大利诗人萨巴的诗句:“痛苦只有一个不变的、永恒的声音。”
17.我在站牌下等公共汽车,一群鸟在楼顶上,像一阵雨点……一群人侧着头在等公共汽车 。
不被一群人看见的一群鸟,可以说,它们的出现等于没有出现。
18.如果晚年我写一本自传,我愿用《命运与奇迹》作为传记的名字。
19.今天,我所有的痛苦变成了灼热的沙子,它们在寻找一条喉咙。
20.床,一个实用之词;今天,正变为一个暖昧之词,色情之词。
21.我见过某些官员,在他们被捕入狱之前。
22.一个陌生人的生活,包括他的精神生活,是可能熟悉的,几乎用不着想象。
23.一首诗就为我在江湖上赢得了名声,而有人出了几本诗集却依然无名。
24.一群笨蛋,他们污辱了我,还以为在赞扬我,他们还不知道。
同样,他们还不知道,他们在赞扬我,还以为在批评我。
25.风车从来就没有停止旋转,不再出现的只是堂吉诃德,我因此不能做一次桑丘。
26.“做一只鹰是痛苦的。”朋友说
“做一只鹰是幸福的,”我说,“我的痛苦在于,凝视一只鹰而不能成为一只鹰!”
27.黑暗中的雨,像一阵乱石,在敲击一面旧鼓。
28.我向深夜空无一人的楼下扔去一只空皮包,让第二天捡到它的人想入非非并大失所望。 〖FL)〗
〖AM〗〖HT1L〗重 磅 出 击 〖AM〗
〖HJ2.8mm〗
〖HT1XK〗九三年[HT3F] (组诗)
〖HT3K〗侯 马
〖FL(K2〗〖HT4HB〗白灰〖HT5”XH〗
九三年,我在前门当警察
那是一片低矮拥挤的平房区
纵横的胡同组成了相连的井字
数条街巷的居民共用着一个厕所
那年冬天的一个凌晨
冰窖胡同女厕所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附近居民都爬起来议论纷纷
路灯照着他们蓬乱的头发 浮肿的眼
无形的死亡气息把他们逼出了十米
仿佛那是死神之爪控制的范围
当我摸近厕所,手攥电筒
不自觉地压低了帽檐,警徽向前
一截更黑的物体突兀在黑漆漆的空中
手电光一晃,我找到了系在横梁上的白绳
没有一尺长的舌头 没有暴突的双眼
这位老哥曲腿张臂象一个笨拙的运动员
是有一个人吊死了,我对居委会主任说
给分局打电话 给分局打电话
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妇女惊魂未定
她蹲在坑上后才借着路灯光发现那人
她尖利的叫声惊醒了半条胡同
真是恐怖,我一边等分局来人
一边感到头皮发紧
通过揣摸那名妇女的恐怖体验着恐怖
而此时那名老哥就自己吊在厕所
天亮时 我看到了他一身整齐的中山装
这是北方农村标准的主流社会打扮
我立即想到一位村长、大队会计、民兵连长
他在宗族的地位
在乡村说话的份量、擅长的农活、泥瓦活
在婚丧嫁娶中他抿着小酒
拿着主意 对老婆儿女不用正眼瞧
就让他们强烈地感到他的存在
此时他已被从梁上解下来
分局只带了三副手套
所以抬他时我只好直接抓住他的手
他的指甲缝里全是白灰
那是从厕所墙壁上抠下来的
这些白灰证明了一段疯狂的舞蹈
而最终会混同于他的骨灰 再难分辩
黎明时想上厕所的妇女越来越多
鼓帐的膀胱使她们烦躁不安
“死也不挑个地方,在这儿吓唬人。”
“让人上不成厕所,缺了八辈子德了。”
翻不出一片纸屑说明这位老哥的身份
他将会被冷藏,在无人认领后烧掉
我费力地辨析凶杀的可能
而分局的老警显然无此心情
尸体拉走了,厕所的一角找到了拧下的灯泡
〖JP2〗也许有人愿意关灯睡觉 有人愿意关灯死亡〖JP〗
这位老哥象柔软记忆中的一段硬物
长久地挂在冰窖胡同公厕的横梁
〖JY,2〗1999、11、19
〖HT4HB〗法官的声音〖HT5”XH〗
九三年
我在前门当警察
居委会主任是桂大妈
年近七十
腰板挺直
每天在胡同里走来走去
管闲事
修表的钟老头
六十年代搞女人挨过斗
三十多年了
桂大妈只要一看见他
就断喝一声:
老流氓
桂大妈真是坦坦荡荡
声音总是象法官一样宏亮
〖JY,2〗1999、11、15
〖HT4HB〗我爱北京天安门〖HT5”XH〗
九三年
我在前门当警察
古老的前门
箭楼高耸
群燕盘旋
它的西北紧邻祖国的心脏
天安门广场辽阔地展开
而在前门狭窄的胡同里
刘奶奶晒着棉被
小贩们收购破烂
我骑自行车巡逻
心里真是不敢相信
刘奶奶在前门住了七十年
愣是没有去过一次天安门
〖JY,2〗1999、11、17
〖HT4HB〗披着羊皮?的狼?〖HT5”XH〗
九三年
我在前门当警察
有一晚所里查获了一名卖淫女
因为要等女民警来问话
就先让她站在院里
她有一双骨碌碌的大眼睛
还有一付瘦削的身材
在秋风中紧抱着双臂
说她有点冷
让民警给件衣服穿
这儿可没有愿意搭理她
所长托辞没有女式衣服
她就哀求道:让我披件警服也可以
就警服吧
这个女人真是敢张嘴
这怎么可以呢
诸位想想
一个妓女,披着警服?
每次想起这事
我都不知该怎样使用
那个古老的比喻
〖JY,2〗1999、11、23
〖HT4HB〗初 夜〖HT5”XH〗
九三年
我到前门当警察
派出所位于草厂九条
解放前是某著名花旦
小妾的私宅
刚来的那晚
我心绪难平
久久不能成眠
兴奋 紧张 还夹着
青年知识分子的自恃
和对陌生生活的恐惧
果然半夜刮起了大风
我看到床头铁炉子
那幽蓝的火焰
从门窗缝里
挤进了尖利的冷风
啊,我在这场春寒中的命运
内心有怎样的风暴
天空就有怎样的景象
第二天
阳光白的吓人
派出所的四合院端坐如仪
屋檐上的戏剧彩绘又模糊又生动
在房角 在窗台 在树根
我的嘴巴 鼻孔 耳朵眼里
净是大风吹来的细腻尘埃
〖JY,2〗1999、11、26
〖HT4HB〗同仁堂〖HT5”XH〗
九三年
我在前门当警察
每次值夜班
都去同仁堂制药厂洗个澡
啊,古老的同仁堂
后盖的水泥厂房
在低矮的民房间象一只鹤
方圆几条胡同都飘着大蜜丸的芬香
那里 简陋的职工澡堂
我留下了至少九两皮屑
五百余根毛发
奇怪的是
我从没有碰见一个制药工人
从未看到他怎样掸去长袍袖上的药末
在更衣室把自己象草根一样凉干
我紧张的心情渴望咆哮的老虎
渴望满地满眼的土鳖
但是 我走在厂区的水泥路上
只闻到黄连的悲苦
麝香的凉
夜色又给我蒙上了糖衣
把很长的一段时光一下子废掉
〖JY,2〗1999、12、1
〖HT4HB〗四合院〖HT5”XH〗
九三年
我在前门当警察
整日在胡同里转悠
衰老的人们晒着太阳
衰老的四合院继续衰老
我热爱这平易的建筑
简洁、端庄、亲和、有序
眼看着她残败颓废
居民家家盖厨房、盖煤棚
在院里安自来水管
在房顶搭储水油桶
防火 防火 裸露的电线
正象植入四合院的导火索
在街上,行人顺手牵羊
在院里,邻里大闹纠纷
今天东家中煤气
明日西家丢床单
年轻的能走都走
走不了的上房揭瓦
忍气吞声 这里不少人
把忍气吞声当做生活方式
古老的四合院
比最老的居住者还要老
而今天的人们
似乎已决意赢取这场
人和建筑的比赛
〖JY,2〗1999、12、8
〖HT4HB〗温暖的感觉〖HT5”XH〗
那是九三年
我在前门当警察
送一个女精神病人去医院
她嘴角挂着冷笑
一脸被误解
而不屑解释的表情
我和一位女民警
夹着她坐在后排
吉普车一路颠簸
后来
我觉得屁股下面一热
正纳闷是否发动机在座下
只听女民警大喊
“哟,这是什么呀。”
我忙低头
座位全是湿的
吉普车还在颠
象心急的野兔
这女疯子 竟然
尿了这么多
把我们的裤子
都浸透了
〖JY,2〗2000、5、1
〖HT4HB〗前门时代的王平老板〖HT5”XH〗
九三年
我在前门当警察
那时前门名声还没臭
寸土寸金 店铺鳞次栉比
多少人都想在这儿盘门脸
临街的住户全发了
有一家孤老太太
几乎天天有人上门谈条件
守着临街的房不做生意也不卖
王平大学刚毕业
打算用三环的两居楼房换这两间平房
外贴5万人民币
懂行的人全都说没戏
不成想,老太太竟然答应了
还不要那5万块
他们这样评价这件事:斜B了
我自认为知道事情的秘密
因为我有一张同王平一样善良的脸
一样年纪轻轻
每次见面,我们都觉得亲切
王平诚恳地说:你常来啊
常来啊。常来的意思我明白
有一天两个老乡来看我
而我已身无分文
就下意识地带他们去找王平
前门89号居民户已变成“君和餐馆”
我们共吃了三十九块钱
我佯装要结帐
心里既羞愧难当
又生怕老板不给面子无法下台
王平硬是不让结 手指发颤
那是我第一次“白吃白喝”
看来王平也还没习惯贿赂官员
后来前门的生意就不好做了
让假冒伪劣毁了
餐馆都转手给能吃苦的外地人
北京老板有的去了俄罗斯
有的跑到海南炒地皮
犯事进去几个 吸毒完蛋了几个
我也调到市局
再碰见所里民警打听王平
他们都想不起来
前门还有这么面的一个老板
〖JY,2〗1999、11、15
〖FL)〗
〖HT1XK〗世 界〖HT5”F〗 (十首)
〖HT3K〗徐 江〖HJ2.6mm〗
〖HT5”XH〗〖FL(K2〗
〖BT2〗世 界
你问我 世界是什么
我说 是小时候
是雨
是哭泣
是你吻过后的一脸茫然
谁都有过靠近花丛的梦境
谁都曾 一脸幸福的傻笑
走在街上
你忘了 我也忘了
救火车擦肩而过
歹徒们就坐在对面的“麦当劳”
对扳机做最后的检查
每一天 我们糟〖HTH〗〖CX-1〗蹋〖CX〗〖HTXH〗着爱
埋葬友情
每一天 我们碾压青春
我们买着那些书报
在人间最微小的一隅
狂妄地谈事情的终止与发生
你问我 世界是什么
是不是被做成了面条的麦子
是不是被垒成监狱的砖
是不是化为母乳的两尾鱼
是不是 已变作相片的父母双亲
我瑟瑟抖着
楼影悄悄地
盖住了四分之三的草地
我记起这些年已很少再见到
夜晚的长庚星
我瞎了
你也瞎了
而世界是盏不朽的明灯
〖HT4HB〗自 由〖HT5”XH〗
她是最难的
在汉语里走了八十年
她老了
每天 泪水清洗她的衣裙
为她擦净窗子 桌椅
有时她会想起
那与血和火做爱的青春
脏手一只只在肌肤上留下了指纹
粘稠肮脏的精液干去
她还是她
我有时在纸上碰到她
我头疼
她那么蹒跚地走着 曾经天生丽质
而我却无能为力
清醒地意识到作为诗人的悲哀
自由在哪儿呵
你问我
我指给你看高楼窗上反射的余晖
路旁草叶上的泪水
这个时代的一只蜻蜒
并告诉你
这是你我相聚在梦中
〖HT4HB〗为“哇塞”而完成的一首诗〖HT5”XH〗
葛优在电视上说
“哇塞就是‘哎哟喂’的意思”
伊沙在酒桌上抿着茶冲我点头
〖JP2〗“哇塞其实就是你诗里常用的那个‘呵’……”〖JP〗
我小时候的邻居虎子开出租
有一次正好在街边碰上
哇塞 哥们你怎么混成作家啦
我觉得那比我们拉活还难
二岁的衡夏尔打完滑梯 长出一口气
“哇塞”
然后笑着去找他妈付琼
一岁刚过的谭小车有点吃力
坐在我家的沙发上举旧电话 “哇——”
我们搞不清他是想喊“哇塞”还是想说“喂”
〖JP2〗而我对这种港版口语的感觉还是始于不久前
那是某个秋天的深夜 我读完了自己的诗集〖JP〗
半是沮丧 半是自负
跟着又来了那么点恐惧
发了两份钟愣 我说“哇塞”
事后我想
我当时说那句话的表情估计简直是帅呆了
哇塞
〖BT2〗雾〖HT5”XH〗
雾里的脚步有点像电影里军队开进小城
雾里也有诗的遗骸:有关牛在湿漉漉的原野上走,以及一些雷同和另类的爱情
雾在你的自行车座上滴了几滴露水
雾里有鸡叫,有肃杀,有外省城市早晨短暂的沉默,有坏心情
雾让一些模糊的事情日渐清晰起来,比如小时一次罚站,足球场上的一次漏判,国家在街角 处扮过的几个鬼脸
雾没有声带.没有手机.雾大起来
雾把窗帘后我孤独的脸遮没,朋友你只听到了我放松平常的声音
如果这时你想哭,但你还是不要哭
因为雾在这片土地上,会散的
〖HT4HB〗爱 情〖HT5”XH〗
有过那么一次可以叫绝的经历
那是在寂寞夏日
母校的足球场上
徐某独自一人
在黄昏苯拙地操练球技
场外的一阵笑声
瓦解了我一次盘带的气势
那可是两个美妞呵
坐在 夕阳下 看台上
手拉手 深情对望,不时贴一下脸
窃窃私语
那是 多好的夏天
有多好的晚风
多好的老白杨树 在她们头顶
敲起鼓声
我凝神伫立 对那两个明亮异性的亲〖HT6”,7”〗〖JX-*8。1〗日〖KG-*2〗〖HT5”,6 ”〗匿〖HT5”〗
发出暴殄天物的叹息
继而怒不可遏
抬脚便射
足球以网球般的时速
朝着一女的左侧砸落
该女叫了声 偏身躲过
没看我一眼 与同伴
相拥谈笑如故
那一晚 我在“真他妈恶心”的沮
丧中离开球场
十二年过去
我有时会在百无聊赖中忆起
她们 那天
我心灵的失败
我渐渐开始明白
那或许是我在人世上迄今目睹的
唯一纯真的 爱情
〖HT4HB〗罪 恶〖HT5”XH〗
我现在思考罪恶的形式
比如电视 歹徒用打火机
烧婴儿的手
比如某人在钞票频频露面
试图让我们淡忘 他作了半辈子的孽
还有声音 团伙们捏紧所有耳朵的开关
弄瞎你的眼
并扼住喉咙
蓝天上飘 亮的白云
大地上草一样 疯长着心灵的呻吟
再比如恣意妄为诗人们
一遍遍加重着我母语暖昧的色彩
把月季喊作玫瑰 水仙变成洋葱
与暴徒的行径遥相呼应
〖BT2〗人 渣
我见到了人渣的模样
那是在冬日的早晨
从久违的境中
我看到徐缓的阳光
在墙上爬动
还有我自己
我的笑那么暖昧
酷似童年消失的好色父亲
嘴角有一丝嘲弄
雷同于街上的那些人
我的眼有一种悲哀 伴着生活的闪闪烁烁
我的手仿佛在抖
模仿某部电影里的叛徒
我的烟被嘴唇狠狠叼住
像好莱坞鲍嘉老头 活过来当了歹徒
耳朵在面颊两侧收紧
似乎正准备收听 来自这污秽世界的所有噩耗
头发可笑地一根根竖着
酷似梦中无数次嘲笑的一个白痴
最可怕的是我这么一面看着
还无意中轻松抹了一把脸
我意识到年华已逝
冷风如此轻易地钻进了我的窗子
我拼命用毛巾堵住嘴
不让它发出任何声音
〖HT4HB〗沉 吟〖HT5”XH〗
所谓“祖国”
在我来看倒也简单
它是我每早不得不穿越的市场
杂乱 喧哗 四下散置着大大小小
等待食物与钱币安抚的糙人
所谓“承担”
在我眼里却也平凡
它是你街上偶然目睹的一个娃娃
在母亲的尴尬与呵斥里 哭天抢地
最后攥着糖 笑嘻嘻离去
所谓“诗”
我们都知道有多容易
它就是雨天嘛 她和他 闷在屋里
嗅窗外泥土的凉 听
水珠不间断滴在 锈罐头盒里
所谓“人生”
何其平谈
就象我们散步 走过草地湖滨
黄昏 天与地那一瞬灿烂
有什么刺痛了我和你
〖HT4HB〗搬 家〖HT5”XH〗
他们搬我的手稿
他们把洗衣机举起来
〖JP2〗他们盛夏清晨五点让我把墙上的钉子拔下来〖JP〗
他们说要快点他们说
四下里蝉声清醒
昨夜是青蛙
民工和卡车就这样把我拽入了生活的汪洋
速度 四十迈(单程)
有效时间 两小时五十一分
毒太阳也就是那一阵升起来的
〖HT4HB〗身 体〖HT5”XH〗
身体在笑
身体在晒月亮
身体在查家谱
身体在solo鼻涕般绵软的爱情
身体在救火
身体大街的背面
身体在幼儿园
在回车 在人大常委会举手
在嗅
身体在青草上回忆夕阳
我们的身体否定我们
驱使我们
让我们听它的起伏
服从它的饥饿 为它打动
为它贩卖最不妥帖的梦
我们看它呼啸着飞过去
直到和一头牛 一把提琴
团聚在画家古典的梦中
身体想把我们制造成机器
我们想把它撒成碎片
一身衣服一天到晚 牢牢地捆住了我们
那么我们凭什么激动呵
在如此卑微惶恐的一生〖FL)〗
〖HT1XK〗失败的楼梯〖HT3F〗 (五首)
〖HT3K〗于 坚〖HT5”XH〗〖HJ3mm〗
〖FL(K2〗〖HT4HB〗失败的楼梯〖HT5”XH〗
他们从楼梯上下来
头发乱了 疲惫 空虚
他们刚刚结束了会议
那是他们期待已久的事情
象火柴 终于一根根
越过黑暗中孤独的时刻
汇集到那想象里更动人的黑暗中
突然爆发 又一起熄灭
光明就是如此 到此为止
公开了一些看得见的
毁掉了一些见不得的
就是这样 这简单得疯狂的结果
令与会者普遍失望
头发乱了 啊 那是夏天
阳光明媚 我穿着红色的圆领杉
从相反的方向 在失败的楼梯中
与他们擦肩而过 我麻木不仁
正全心全意追赶着
一头从自己的身体中
逃跑了的狮子
〖HT6K〗〖JY〗2000年4月28日 星期五下午4时52分
〖HT4,4”HB〗他驾驶着黑色的轿车来接我……〖HT5”XH〗〖HJ2.7mm〗
他驾驶着黑色的轿车来接我
宽敞 厚重
关门的感觉象是关上了法老的陵墓
车厢冰凉 尊贵 荒芜 简洁
设计得无微不至 符合于
诗歌的某些古典原则 没有什么
可以挑剔 也没有什么能够
随便轻视 他坐在驾驶座前
发出金属的光 犹如
刚刚占领了钻石工厂的将军
他再也不看车窗外面 那里
灰色的河流与城市之间
秋天的暮色与郊区刚刚亮起来的灯火之间
再没有什么他感兴趣的事情
而我呢 他昔日的老朋友
穷诗人 哼着老掉牙的歌
不知道这车子价值多少 什么型号
傻乎乎地咧着嘴 快乐地搜索着
景物迷离的窗外
为这世界动人的口红 激动不安
那些在高速中退去的灯火下面
一定暗藏着诗歌的野兽
〖JY〗〖HT6K〗2000年4月24日星期五〖FL)〗
〖HT4XK〗事件·探望患者〖HT5”XH〗〖HJ3mm〗
〖WB〗世界的中午 钟在小睡
〖DW〗〖ZK(〗太阳 被无数玻璃盲目地仿造着
〖JP2〗阳光低垂 象一匹苍白的塑料薄膜盖着下面〖JP〗
疾病 一日日 随着城市的个子增高 在
大地上感染的细菌 要在高处治疗 跟着
一群患者 鱼贯而入电梯 到了
21层 脑外科 象屏幕上的幽灵 一个个
销声匿迹 不是在荫荫树木之间
〖JP2〗而是去手术室 每个人都有些什么需要修复
〖JP4〗那儿线路林立 一部分较长的器官吊在金属架上〖JP〗
另一些盛在铁盘子里 液体顺着管子
排泄到下面 生活区在底层 接纳着
象一只前来探望的水果 我在16号床出现
〖HT5”,6〗趟在白色的被窝里 上个月 这个没有备份的磁盘〖HT5”〗
在厨房里摔了一跤 损伤了右脑
正在白痴的胶水中挣扎 努力地回忆
那必须瓣一瓣打开文件
是莲花白 还是 柚子?
“用上牙拷贝下牙 用左脑设置右脑
每次口服两片 删除 把耳朵移动过来
手可以插进苹果 你输入的笑容不正确
硬锷要对着肚子 按下W键和O键 打开A
把眼睛输入心脏 接着你的手 存盘返回”
外面 窗子挨云,这是不是风筝失踪的地方?
〖HT5”,6〗我嗅了嗅 高处也这么靠不住 他们洒了福尔马林〖HT5”〗
底下 是更不可靠的基础 白日的城在咳嗽
象是火山刚刚冷却下来 水泥停止在屋顶
一切都封住了 没有一丁点的破绽
都已经抹平 硬邦邦的 象是你
受伤的脑袋 被绷带缠绕了起来
他们到底 要盖一个什么?
〖HT5”,6〗这边 镀锌的铁皮罐 刚刚装满了患者的洗澡水〖HT5”〗
新来的工伤事故尚未登记 混沌初开的
小区 还在等待着 出一个植物的上帝
那边 又在憧憬着 另一份图纸 已经
再次被抛进 另一只 灰尘弥漫的肺
〖JP4〗永不完工的工地 从童年到中年 这是第几只?〖JP〗
大地之上 还有什么没有被动过?
谁还牵挂着故乡?乌鸦曾经回来 再来
终于发现 老巢 已经删除
它不再是一个古老的 象征
轻掉的鸟 从它的寓言中永远搬走
我们乘机撅了一下按钮
含有深意地升起来 取代了它
〖JP3〗一些小汽车 貌似虫子顺着那凝固着的肾脏〖JP〗
爬行 有些声音 某小区的新膀胱
〖JP2〗在高架桥以外 动了一动 你的膀胱动了一动〖JP〗
护士走进来 表情和绷带相同
我不是护士提来的空桶 我是你的老底
你的证据 你昔日头破血流的哥们
“李白乘舟将欲行 忽闻岸上踏歌声”
你看过我的手 我们曾经那么亲密
那一日 我们在小店里喝六十度的白酒
朗诵读不懂的《荒原》你把我当成了
故弄玄虚的艾略特 靠着一棵老悬铃木
呕吐 秋天 我们象马群那样 在滇池埋头饮水
你的脖子被马蜂叮肿 我捕到了蝴蝶
〖JP3〗你祖母的画栋雕梁下菊花在开 同学挤满前舱〖JP〗
〖JP5〗李丽握着你的心脏 左舷有白云 鱼在船底下使劲〖JP〗
病历本上记载如此 但是你忘记了存盘
武成路在哪里? 你的小说里提到过
一口老井 一架通往女妖家楼梯
你提到过瓦 小巷 糊着棉纸的窗户
红糖和剃头匠 你提到一只明朝的水缸
作案现场何在 一只空掉的水泥袋?
当年你大骂唐诗 扯荒 欺骗我们
哪有什么南朝四百八十寺
大学四年 都被教成了 医生
时刻准备着 对这个多病的旧世界 开刀
〖JP4〗从未料到 一刀开下去 删掉的是我们的脑垂体
病房一片安静 离开了水 水果们一动不动
问题并不严重 一切都会慢慢适应的 医生说
大不了一切重新来过 就当我是你新品种的朋友
是你焕然一新的同志 是你初次见识的外星人〖JP〗
或者 一只刚刚升级的软件
就当是 一切都跌了一跤
我们可以建立一个全新的文件
欺骗唐诗〖ZK)〗
〖JY,12〗2000年4月17日星期一
[HJ3mm]
〖JP〗〖HT4HB〗苍山之光一秒钟前在群峰之上退去〖HT5”XH〗〖JP〗
〖JZ(〗苍山之光一秒钟前在群峰之上退去
同时撤退的 还有拖在土地身上的影子
象是叛乱的马群 尾巴一闪 低着头被赶进了马厩
落日 象是巨大的钟 被送进了山峰托起的高炉
日光伪造的金币铺 一间间倒闭
先是西敏头发的 然后是
烙在我额头上的 然后是
布施在一群牛身上的 混杂在
一堆干草中的 之后是
一些挂在桉树的坚果上的
后来 山脚的一些柴垛和后面的乡村出现了
再后是山包上的电线杆子 再后是森林
半山腰的中和寺 溪水 最后是苍山
第九峰的积雪 第十二峰的积雪
世的界 一一亮相 复原
“白云回望合 青蔼入看无”
大理国柔软下来 换成了灰调子
在日落之前 它们全是光辉的
同一种羽毛的鸟 发着统一的光 看不出彼此
暮然间 铁幕崩溃 世界分裂 独立
清晰 渐次隐去 石头回到石头之上
树回到树之中 雪回到雪
在积雪上 天空森蓝 向更深者转身
“山光忽西落 池月渐东上”
风从哀牢山的豁口吹来 周围发冷
鬼魂们来到世界的身后 梳理着冰凉的头发
寒气逼着我们 从樱花树下移开
〖HTH〗〖CX-1〗趱〖CX〗〖HTXH〗到了 柿子树下 穿上了外衣
洱海的耳朵垂下去 听着它底下
黑暗之水中 鱼和波浪渐渐响亮的对话
有最后的船只从挖色乡出发 船长姓段
据说洱海的波涛下面有南诏王的寝陵
从前他在苍山下走过 骑着大象 背着黄金
穿过大理石的花纹 帝国茶花盛开 美女如云
在大理州
世界由落日统治 另一只钟
也栖息在落日底下 在基督教会的钟楼上
被24个数字锁定 它在一个世纪前被传教士们
在十字架上吊起来 已经生诱 象一块陈年的腊肉
它只能征服几百个教徒的耳朵 在同一时刻
当时针指着罗马 一只鹰从清碧溪起飞
另一只在马龙峰落下 同一时刻
世界死去活来 变幻无常 谁能测度
一只秃鹫越过苍茫 落在岩石上的时刻?
模仿着圆 但钟从未能取代落日
牧师是南诏的后代 他总是在日落时分
在更伟大的时刻中迷失 忘记了敲钟
紫气西来 黄昏已昏 点苍山隐身
黑暗的形容词一群群从洱海中爬上来
蹲在暮色脚下 等着夜之王将它们起用
有人在山谷掌灯 来自高黎贡山的
长途汽车 刚刚歇在北门 下班
二十年前我来到大理 被苍山收服
大双廊乡的一个岛上,用洱海洗心
南诏谁人不识君 吕二荣 刘克 朱洪东
李桂根 朵美乡的小文 等等 都是诗人
我们在下关街头喝酒 登高 在斜阳峰上
采梅子 骑山峰 诗人们销声匿迹
只有苍山依旧 十九峰
月明梅花冷 雪高山头白
寒流使大理城中的 泥炭炉
一盆盆红得发紫 膝盖暖和 手烫
有白发一丝 从苍山落下
象是从时间黑暗的额头 飘下的雪
从前 杜甫有过相同的感受 他说
白发搔更短 浑欲不胜簪〖JZ)〗
〖JY,2〗2000、1、6 星期四
〖HT4HB〗在秋天的转弯处我重见怒江〖HT5”XH〗
〖FL(K2〗在秋天的转弯处我重见怒江
这河流之神已经从咆哮的天空伏下
棕色的泥沙散去 河床中间
奔跑着蓝色透明的精灵
夏天被洪水淹没的黑色巨石
一尊尊露出河滩 犹如从远古的黑夜
被释放的狮子 天空光明高山安静
远离河水 桥梁更高 更危险
桥墩根基暴露 石料和水泥已经变质
工程象灰尘那样消失 只留下
与河流匹配者 巨石 沙
桥要么是另一类石头 要么是沙
如果命名都此时开口
它决不会把这透明者叫做怒江
走下高岸 在往日被深遮蔽的地方行走
失去了泥沙俱下 水击石穿的细节
现在 深是空
当伪善的深度已经不在
是透明在呈现着世界
它曾经在洪水中怀孕 怀抱一切
小溪流 山泉 瀑布 泥石流和洪灾
滚烫的温泉在那儿变得冰凉
在泥浆中打滚 犹如一头肥沃的棕熊
在着 声色不动 从清到混 从混到清
伟大者的床不会象云那样轻举妄动
容纳是如此简单 保持原状 沉默
是别的东西在洪峰上喧嚣
愤怒 激情 破坏 钻空子
撒娇 破罐子破摔 划烂船
洪流滚滚 犹如革命时代的广场
所有的污泥浊水 都混进来
膨胀 貌似盛大 丰收
被误解为扩张 被误解为
斗志高涨 被误解为野心勃勃
被误解为 怒江 被误解为
深
伟大者从未来有过这些简单的情节
当时间来到 水落石出
就象寒冷 从冬天的身体中散去
水从冰里面流出来
本色乃是透明
它并不担心 浅薄
并不担心
再次被旁边的混淆
〖JY,2〗2000.1.14星期五〖FL)〗
〖HT1XK〗响箭集〖HT3K〗
张万新
〖FL(K1〗〖BT2〗强盗的响箭
〖HT5”XH〗先有响箭 然后有强盗
然后有惊慌失措的马匹
然后有尖叫的姑娘
也许有逃脱劫数的逃
也许有追到天边的追
先有饱暖 然后有淫欲
然后有虚荣的强盗和响箭
然后有追悔莫及
也许朝太阳喊一声日
也许朝弯刀喊一声死
〖BT2〗有限的天马
它飘逸的鬃毛搁在陆地上
任微风吹拂 在同一个方向颤抖
我尝到了波浪的味道
缩小的血脉勒紧了命运
它痛楚的头颅搁在陆地上
鼻孔像两个梦 影响前额的光洁
呼吸的小手相互抚摸
偶尔划十字 祈祷高空的灵魂
它迷人的身躯比细菌更小
因此它的自由无所不在 远在天边
因此我的皮肤上有一万个它
什么时候遇到真正的荒原呢
〖BT2〗只要有一个目标
只要有一个目标
我们就像游击队在地上爬
一边躲避死
一边勒紧牺牲的缰绳
只要有机会
我们就站起来 直立行走
逼迫苦瓜变甜
我们没有梯子也能天天向上
渴望把山峰当着石头踩扁
任溪流运送我们的裸体
如果目标是酒
我们就依据酒量大小
变成酒坛子酒瓶子酒杯子
变成几个红人
也可以只是一粒熟醉的苞谷
此刻的目标是一只小鸟
我们就像乌云飘在天上
遮盖发光的星球
搞完最黑的运动
说完最黑的亮话
才放过鸟的身体和命运
〖BT2〗八月
八月 八月的桃子是叛徒
高挂枝头 因为我的转身而躲到背后
八月 八月的茶叶是奸细
潜入水中 把眼珠变成一粒青色苦胆
八月 八月的农村是黑影
冒着旱情 因为我的到来而缺少收成
八月 八月的道路是零蛋
无处可去 我只能随风飘荡
八月 八月的佳人是汗珠
顺着胡须 从咸味里偷渡到海滨〖FL)〗
〖HT1XK〗太原[HT3F] (五首)
杨 克
〖FL(K2〗〖HT4HB〗太 原〖HT5”XH〗
在大风扬沙的迷茫里我看见诗人潞潞,独自
经过南华门东四条,一行墨水
并非幻象,这是下午三点一刻
他脚下的浮土热气升腾
沙尘暴在天边低吼,激怒的兽群
丢失了森林的兽群
疯狂乱窜,像进村的鬼子兵
拐进街角的潞潞,灰暗中移动的亮点
继续走着,习惯了吃土的孩子
心怀感伤,对周遭的混沌熟视无睹
即使风和日丽,也头顶一公斤铅尘
这黎明即起沐浴的最后的绅士
“这鬼天气!”他嘟囔着,沙丘
堵塞不了一个歌者的喉咙
此刻他内心阳光清亮,汾酒芳香四溢
一行行诗歌正飞翔而至
我在下午三点一刻看见他,形单影只
像逆风中振翮的一只小小燕子
当飞沙走石夺去了世界的澄明,眼含
泪水,在想象里用剪子裁出一角蓝天
〖JY,2〗2000.4.19
〖HT4HB〗1999年12月31日23点59分59秒〖HT5”XH〗〖JP〗
一百只羊闯来
一天是一棵柔弱的小草
一千头狼逼近
世纪是一只可怜的羊羔
在基督的时间之外
时间在对抗中弯曲
六十甲子 十二生肖
小孩滚动的铁环
我踩着格林威治的裸雪
走过中关村亢奋的街道
此刻在麦当劳M的黄屁股下
两个阿O在接吻
对过胡同幽暗的厨房里
一只雄蟑对母蟑螂
短暂的进入
那美妙的一瞬
啊 世纪之交 千年之交
〖HT4HB〗风中的北京〖HT5”XH〗
风中的北京
骑自行车的人
四下惊飞的麻雀
发粘的空气很脏
陷在灰蒙蒙里的太阳
像一圈暗红的月亮
昨天 昨天还秋高气爽
翻飞的纸 形而不飞翔的纸
掠过头顶的塑料袋 鼓涨的塑料袋
使我看清了风的形状
树叶在响
灰头土脸的麻雀
吱吱喳喳回巢的麻雀
洒落一地京腔
风吹人低见车辆
骑自行车的我
像一支箭
紧绷在弓弦上
射进北京的风里
射入租的家门
两个敲门的警察
令我忆起少年屋檐下
我伸进鸟窝的两根手指
〖JY,2〗1999.11.24
〖HT4HB〗湘女花神〖HT5”XH〗
紧身衫里的躯体玲珑凸现
像活蹦乱跳的网不住的小小野兽
在一堆混乱的音乐里
连上帝都被爱欲弄得晕头转向
宁肯活得像一头牲口
可你却躲进艳情的角落里
安静如一朵不声不响的红莲
你的内心多么倦怠
把薄如蝉翼的长手套下意识从裸臂扯下
想象着从污泥拨出一节干净的藕
而姿肆汪洋的黑夜是多么肥美呀
这座厚颜无耻的城市 花卉妖娆
在破碎的时代 谁能守身如玉?
谁有勇气逃离生活现场
免受粗暴伤害
涂黑的嘴唇像一道猩红的伤口
欢乐是不可靠的 什么也不是
眼前扭动的人形像一根根空心草
当你感觉身子在滑翔中坠落
一只粗大的男人的手即兴伸来
无辜的淑女
像小天鹅高蹈在生命之外
用身体思考
〖JY,2〗1999.12.18
〖HT4HB〗公 鸡〖HT5”XH〗〖HJ2.9mm〗
漆黑的夜空撒满白米
公鸡一更叫,二更啼
三、四、五更
饱满的拼足生命的呐喊
它有火焰的羽翎
高耸着头,挺胸,威风凛凛
额上戴红花,冠冕沐清风朗日
一副大丈夫英雄气概
却飞不上高枝
哈欠连绵的早晨
一声鸟鸣已让世人满足
现在它是家禽,只能在地上
刨泥,找虫子,喝浑浊的水
吃从高处掉下来的果实
在收割后日复一日空阔的乡村
被一只小母鸡弄得焦躁不安
尖喙啄不破命定的劫数
那愤怒的、充血的鸡冠
像一盏风灯来自黑暗
〖JY,2〗1999.5.6〖FL)〗 〖HT1XK〗词语的变迁〖HT3F〗 (六首)
〖HT3K〗沈浩波〖HJ2.9mm〗
〖FL(K2〗〖HT4HB〗词语的变迁〖HT5”XH〗
从前我喜欢“少女”这个词
每当我说出这个词
就好像从心中吐出清晨的光亮似的
纯洁无比
后来我更喜欢“姑娘”这个词
我喜欢它里面包藏着的
足以使这个词本身膨胀酥化起来的
那种迷人热量
而现在,我又开始喜欢“妇人”这个词
我刚刚在纸上写下这个词
就仿佛已经闻到这个词所散发出的
诱人乳香
我呀,我现在特别想
把我那已经从少女变成姑娘的女友
再一举变成一个妇人
好让她用她的亲身体验跟我一起完成
这人生审美道路上的三级跳
可是,当我将这美好的愿望向她提起
却遇到了无情的拒绝
这我就想不通了
我亲眼看着她高高兴兴地
从一个少女变成了姑娘
怎么如今到了人生路上最关键的时刻
她倒反而失去了追求进步的精神了呢
〖JY,2〗2000.3.7
〖HT4HB〗我们那儿的生死问题〖HT5”XH〗
我们那儿是一片很大的农村
农村里到处生长着庄稼、男人、女人
以及他们家里的畜牲
我们那儿有很多女人是自杀而死的
她们有的喝农药,有的上吊
但大部分还是选择了喝农药
我小时侯想不通那些喝农药的女人
她们为什么不去上吊呢?
为什么不去投河呢?
为什么不到公路上去让汽车撞死呢?
她们为什么都要去喝农药呢?
后来我想通了
我们那儿家家都有农药
人们一伸手就能拿到农药
我们那儿的女人有时被丈夫打了
或者有时她们家的鸡被别人偷了
一时想不开就想真的伸手去拿农药
她们一仰脖子真的就喝死了
我们那儿管这种死法不叫自杀
就叫“喝农药喝死的”
我有时也很佩服这些喝农药而死的女人
她们是真正视死如归的人
从想死到死
她们甚至都没有好好考虑一下
就干脆死掉了
〖JP3〗而有时候我又更佩服那几个上吊而死的女人〖JP〗
她们是真正考虑清楚了生死问题的人
她们真的决定好了要去死
这才去上吊死了
我们那儿管这种死法也不叫自杀
就叫“上吊吊死的”
〖JY,2〗2000.2
〖BT2〗她叫左慧
她叫左慧
左右的“左”
智慧的“慧”
我们有时叫她“左”
声音洪亮清脆
仿佛回到文革时期
又仿佛她是
穿着绿军装的美丽姑娘
或者有时叫她“慧”
声音一样洪亮清脆
仿佛回到八十年代
在理想主义的温情时刻
这个名字熠熠生辉
当然我们通常还是叫她“左慧”
这时声音略微低缓
但依然生动活泼
洋溢着灵气
让人联想到“秀外慧中”之类
美好的形容词
并且让人进一步想到
她之所以长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一定是因为她叫“左慧”的缘故
她之所以会在繁忙的工作之中
还能“扑哧”“扑哧”的
不断笑出声来
就像鱼儿吐出自由自在的水泡
一定也是因为
她叫“左慧”的缘故
那么她在这个
枯燥无聊的排版打字车间
已经工作了整整五年
难道也是因为她叫“左慧”的缘故吗
而当她好不容易脱下车间里的白大褂
换上的却是一套
喑黑色的西装制服
她站在工厂门口
活象一口陈旧的黑匣子在等侯认领
这难道也是
因为她叫“左慧”的缘故吗
〖HT4HB〗鸦巢〖HT5”XH〗
亲爱的,这是傍晚的北京
偷吃炒腰花的北京,满嘴假牙的北京
亲爱的,这是傍晚的北京
7点钟的北京,它连背上的夹板都取下来了
现在它是浮肿的北京,爬行着的北京
亲爱的,此刻,我们乘坐的公共汽车
它正在北京的爬行中爬行
而北京已不再睁开它的眼睛
——它将眼屎抹到了天边
亲爱的,我们就像置身荒郊野外
而公共汽车,它多像北方旷野上随处可见的
孤立于天地之间的鸦巢——
其中塞满了乌鸦般冰凉的乘客
可是亲爱的,乌鸦还会在展翅飞翔的时候
返回季节的内心,它们将从大地的隐秘处
盗得泉水,洗净它们蒙受污辱的眼睛
而我身边这些失去翅膀的令人心酸的人啊——
他们将一直爬行在这颠簸着的黑暗深处
而在满车蠕动的乌鸦当中,亲爱的
女售票员无疑是其中最为黑暗和肥大的一个
她像一枚笨拙的针,在骨节交叉的深处挤着前进
不时伸出手来,清点一个个下垂着的小小的阴茎
——仿佛要在阴暗中插下腐尸的种子
亲爱的,这个时候我感到了羞耻
而她赤裸的臂部已顺势贴上了我的大腿
仿佛一块硕大的肥肉被我吞进口腔
那种又软又腻的滋味你能够想象
这使我剧烈的呕吐,
使我变成了黑暗当中被暴露的人
〖HT4HB〗绝 望〖HT5”XH〗〖HJ3mm〗
公共汽车在结冰的路面上摇摇晃晃
它八面透风,像一个破纸篓
它发出很大声响
像冬天咳嗽着吐不出痰来的糟老头
而我正在呵出热气
让它把窗玻璃搅得一团模糊
我想这样,窗外的冰雪会离我远些
这时我看到对面的女人正在朝我微笑
她的头发很长,垂在脸庞上
在光线暗淡的车厢里,我看不清她的模样
她穿着红色的羽绒服,
映照得车厢微微发亮
我不禁有些轻狂
朝玻璃吹气就像吹气球
并且用手指在窗玻璃上写字
我瞥见那个女人一直在朝我微笑
她歪着脖子看我,而且还歪着嘴唇
她哪里是在微笑啊
你看她的嘴唇歪在一边
向着上下左右伸展扭动
仿佛是在说话,更像是在恶狠狠的诅咒
她真的是在注视着我
眼中充满诡异,仿佛在看冰雪
我匆忙扭过头去,而窗外冰雪连天
一下映入眼帘。
〖JY,2〗2000.1.7
〖HT4HB〗唯一寂寞的人〖HT5”XH〗
两个胖子趴着,光着身子
但一动不动像规矩人
而两个瘦子站着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裆部
裹上一块白毛巾
两个瘦子共有四只瘦骨嶙峋的手
它们正在胖子的身上上下翻飞
有时陷入两个胖子的肉里
就像泥鳅陷在沼泽
可泥鳅是用来形容胖子的呀
有时它们在胖子的肉上拍打
一下一下不像手掌倒像雪花
打在肉上,但两个胖子没有喊一声疼
这时其中一个瘦子站在一个胖子的脑袋前
他揉着胖子肩膀的姿势并不好看
好看的是他胯上的白毛巾
随着他揉肩膀的节奏上下晃动
可是如果他一不小心
毛巾从他腰上掉下来怎么办呢
〖JP3〗趴着的胖子岂不一下就看到了瘦子的满腰春光〖JP〗
他还能一动不动当规矩人吗
另一个瘦子正在使劲拍打另一个胖子的臀部
趴着的胖子臂部朝上
看上去当然要比其他部位更胖
而瘦子看着他隆起的臂部拍起来就更卖力气
很长时间专拍一个地方拍得噼啪作响
但假如这个瘦子是一个同性恋呢
看到一张这样的臂部
他会不会悄悄摘掉自己手上的薄手套
而唯一寂寞的人正躲在浴室的大喷头下
他在水汽当中偷听两个胖子哼哼唧唧的声音
感到心里一阵痒痒
〖JY,2〗2000.1.14〖FL)〗
〖HT1XK〗我的新世纪[HT5”F] (六首)
〖HT3K〗严 力〖HT5”〗
〖FL(K2〗〖HT4HB〗我的新世纪〖HT5”XH〗
地球这个大灯笼里
点亮了两千支蜡烛
欢呼啊歌唱啊
舞蹈啊
多么高昂的情绪
多么壮观的消费
两千个鞭炮响过之后
满地的碎屑归类于垃圾
而我则像去年前年甚至明年一样
亢奋在图书馆里
那儿有不止上万本的书籍
不断地扩展着我心灵的广场
我就在这广场上高呼
再版再版再再版
〖JY,2〗1999.12.31—2000.1.1
〖HT4HB〗时间的定义〖HT5”XH〗
时间
你的无限打动了我的有限
让我珍惜面对一张白纸的激情
让我对情书的质量有所贡献
让惯性的上班换上一双休闲的拖鞋
时间
你的2000年被我的有限路过
让我跟随物质的规律融入自然
让我的精神继续享受宇宙对地球的民主
让人为的目的远离铜臭的独裁
时间
用你的无限消费我
让我快点把自己的衰老形成
让我能超越死亡来谈论你的精神
时间啊
人类的时间也许根本就不是你的时间
但人类穿上了地球这只鞋之后
还能走向哪里
人类不得不走向价格
不得不对阳光也称斤论两地计较万分
所以我不管时间有多少标准
我对时间的经历解释了时间的定义
你想别人怎样对待你
你就去
怎样
对待别人
〖JY,2〗1999.12
〖HT4HB〗我跟随在我的身后〖HT5”XH〗
城市楼群的曲线
为繁荣的商业日夜不停地谱曲
我毫无歌唱理由地从地铁站出来
从体内赶往体外的生活的责任
则在寻找出版社的门牌号码
但是我很清楚
出版仅仅是在重复后的形式
而人们在为畅销书的数字而阅读
其实在从地铁站出来之前的许多年
我的思维就已赶不上作为生存者的行为
当手迫不及待地推开出版社的门
我唯一可做的就是
体会经理脸上为畅销而准备的笑容
〖BT2〗美术课〖HT5”XH〗
太写实的地方必须虚掉
老师大讲抽象的必要
我摘掉眼镜
果然玻璃窗上的纸片像一朵云
借助云的飘忽不定
我把老师抽象成一座现代雕塑
永恒地置于讲台上
可是我想起了老师的妻子儿女
他们多么需要老师下班回家
但是老师继续讲道:
美术就是一种假设的技术
假设我们住在自己的书里
假设我们战胜了死亡
〖JY,2〗1999.8
〖BT2〗历 史
虽然每个人一步步朝自己的方向走
越走越近
虽然人的一生就是走回自己
越走越深
虽然每一天每一步都只有一次
但是
人类史就是重复地美化自己
因为一旦认识镜子
就要为其打扮终生
〖JY,2〗1999.9
〖HT4HB〗自由的穴位〖HT5”XH〗
我想给自由女神按摩
在二十世纪站了这么多年
她的腰和腿一定无比酸痛
我想与新世纪商量一番
给她一把椅子坐坐
想到她坐下来的模样
就想到了给她喝一杯什么
也就想到了最流行的可口可乐
还想到了配套的汉堡包
想到了她手中的火炬
更想到了让她换一个蛋卷冰淇淋
但是自由女神啊
你的不渴也不饿
到底象征了什么样的自由生活
又是准
为你选择了这个诱惑男人的性别
但我更知道自由所产生的高潮
只有把生活当监狱的人
才会有更深的领悟
女神啊女神
比起给你一把椅子
以及劝你一步跨入大西洋的人
我更想给你按摩
可是自由啊自由
至今我还没有找到
你真正的穴位
〖JY,2〗1999.11〖FL)〗〖HJ3.1mm〗
〖HT1XK〗滋事〖HT3F〗 (五首)
[HT3K]〖HS2〗〖JY,10〗余 怒〖HT4〗
〖FL(K2〗〖HT4HB〗滋 事〖HT5”XH〗
今天我没有动弹,因为我的身体是非法的
我有两双鞋,两顶帽子,今天用哪一双
哪一顶?(你问谁?这么没骨气)
看看天气,轮胎怎么样,门外有什么动静
垫子下面有什么,鼠夹上的老鼠在干吗
必须提防,这几天凶手太多,凶杀
〖JP3〗大多起因于一件衣服,毛线黄背心,格子黑裙子〖JP〗
脸是次要的,仅仅高于乳房
小巷狭而长,早熟丢人现眼
法医跑来跑去,这里嗅一下,哪里嗅一下
小到一个洞,大到全国
针引着绵绵的线,却没有线索
〖JP3〗只有条文没有执行者(谁愿意穿这样的衣服?)〖JP〗
除非是肇事者,与自己不相干的证人
同我一样,在相同部位
生了一模一样脓疮的男人
我欲说话,就得先扩充身体
伸伸腿,直起腰,沿着墙远眺
〖JP5〗从窗口,我得到每天的食物。我喜欢其中的羊杂碎〖JP〗
与我的性格相符的腌菜、松松垮垮的豆腐
燕子带着昨夜的气息涌到我的窗前,她们(我这样称呼,并不表明它们都是母燕子)
相反,女人不能取代燕子
女人是对早晨的重复(有门为什么
还要有窗子?还要有窗帘?有锁?)
〖JP3〗她的关节炎本质使之只得具有潮湿的闺房气质〖JP〗
我让一分钟流逝而珍惜一秒,就是为了
疏远女人而追回燕子。我一下下眨眼
一下一下
突然将眼睛睁得老大
睁得到处都是。积水四处流淌:(眼白)
楼上、楼下、楼梯上
一个空旷场地,只能容纳一个人
〖JP2〗桥搭了拆,拆了搭,(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JP〗
(请低头看看河水)
沿河晒着的床单,惆帐的水淋淋的乌贼
没有阳光的上午,一些蜘蛛在水面上爬
粗短的木头汩汩冒出
〖JP4〗这时候我才想起嘴里还有舌头,胳膊前面还有手〖JP〗
老年前面的童年。裤带松开了
〖JP2〗双脚磕绊着,向前跳,(这孩子蓄意贬低青蛙)〖JP〗
青蛙是我露在外面的一节,我里面
却静如竹笋,更多的节,叠藏着(蜷蛇)
裤带的老年穿在光屁股的童年外面
像含羞草献出草莓
〖JP3〗一天里,我按比例分配我的忧伤和支出,将房间
划分为四个或明或暗、或凸或凹的角落(其实是〖JP〗
明凸暗凹)
坐着、站着、悬着、等着、淋着、摇晃着
多种姿势撕扯着一个自慰者
事后我整理,从身体里拉出许多抽屉
但一天里大部分时间多数抽屉是空的
很多工具都失去了针对性,我也是
锤子砸什么钉子,右手穿哪一只袖子,花为
谁开,破了的避孕套给谁戴,这些
都让我费心。中午不够填补下午
夜晚多出了一点傍晚
五官不够用,鲜花也不够鲜
——左顾右盼,四分五裂
围绕桌子我吃掉了半个〖HTH〗〖CX-1〗橘〖CX〗〖HTXH〗子,还有半个
我拿到镜子前,为了减少光线我将门关死
(照呵照,心照不宣)
喜欢吃〖HTH〗〖CX-1〗橘〖CX〗〖HTXH〗子的人是阴郁的,是心中有鬼的
我边吃边这样想
暗红的、粘稠的、凉的、甜丝丝的
粘稠的、甜丝丝的、喑红的
凉的、粘稠的
〖HTH〗〖CX-1〗橘〖CX〗〖HTXH〗子我,吃想,各占一半
〖JY,2〗2000.4.2-13
〖HT4HB〗闺房一日〖HT5”XH〗
一眼看透了玻璃。
继续再看,尽量压低少女。
她抱着肥胖的鸭子,
在房间里,刚缓过气。
都是因为营养过剩。
夜里只好惊醒。
她和一个少妇,组成
与世隔绝的消化系统。
像一个瘤,只知道
吸收,吸收。
少妇遗留下来的身子,很短,
只够一天之需。
鸭子越来越肥,
让人无法忍受。
〖JY,2〗2000.2.6
〖HT4HB〗监视居住〖HT5”XH〗
身子被隔成一个一个居住区
五官各管一片,眼观耳听,费尽口舌
黑人在红灯区,朝墙里扔裤子
犹太人以土地换和平
两种形式,可以种族混居
也可以人的名义拒绝孵鸟
也可以鸟的名义拒绝人的身子
人鸟混血,是最远的两个异性
是老人的恋童癖,不顾年龄之远
躲在儿童乐园,玩儿童玩具
儿童是祖国的,不属于侨民
上十个台阶也不足以眺望到他
鸟蛋在铁罐里,出生意味着
要经历两个不相干的母亲
〖JY,2〗2000.3.21
〖HT4HB〗清明时节〖HT5”XH〗
清明时节多灰尘,草刚绿
远远的,一种酶,酸溜溜
蜜蜂因蜜而癫狂;孕妇情迷
满街追着消瘦男性
郊外水清,未受损伤
养蜂人放声唱着,揪出音箱里的鼻子
迫于胀痛和淤积
〖JY,2〗2000.3.27
〖HT4HB〗长途跋涉〖HT5”XH〗
道路向两边拓宽
从山谷中间穿过
群峰撕裂她,令人目不暇接
顺着山势,气味起伏不定,石头翻滚
汽车夹在拐弯处
无法向山外呼救
早晨她出发,迟了几分钟,损害了零件
幸亏气温较低,只影响到嗓子
关节仍很灵活
引擎没有毛病
处处是泉水,叮叮〖HTH〗〖CX-1〗咚咚〖HTXH〗〖CX〗,敲得人心烦意乱
捂着耳朵前进,抖擞一身肉
一排树
是松树
一排身体
是尸体
极力远眺,眼中悬崖
汽车轰鸣时周围沮丧,只有一根树梢,晃动
车胎挪动一寸
裙子搅开一寸
透进些光亮,亮一下
猛然加速,打破非分之想
在低洼之处,她的青草本质:摆动
她的性欲表现在头盖骨上
〖JP4〗醉了的肌肉和清醒的头盖骨,大片森林绿得异常〖JP〗
踩一下刹车
背过身去
手指不听使唤,但身子暂时听从她,车子没有偏离
山路
满山骷髅
黑暗
叫声,星光,林间长翅的动物
打碎的车窗玻璃
听得见瀑布声,她的回声
藏着一个个山坡
汽车绕着圈子
车辙里血肉模糊
〖JY,2〗2000.3.18〖FL)〗
〖HT1HB〗蚂 蚁〖HT5”F〗 (六首)
〖HT3F〗〖JY,6〗盛 兴
〖FL(K2〗〖HT4HB〗有关于世故研究的民间资料〖HT5”XH〗
在宇宙中最世故的地方
是有着人类生存的地球
在地球上最世故的地方
是有着古老文化的东方
在东方最世故的地方
是文明古国——中国
在中国最世故的地方 是孔孟之乡,礼仪之邦山东
在山东最世故的地方
是我们这儿
是盛兴生活着的这个小县城
〖JY,2〗2000.2.20
〖HT4HB〗眺望使我看得更远〖HT5”XH〗
眺望使我看得更远
我看到起伏的山峦
与山峦黑色的影子
我看到炊烟升起
与升起的炊烟的影子
虽然我看不到鱼儿
却看到了河流的影子
看不到飞鸟
却看到了天空与羽毛的影子
我看不到树林与青草的根
也看不到根的影子
然尔却看了泥土之梦的影子
眺望使我看得更远
视线所至
看不到人的影子
我看到大地的影子是荒芜
眺望使我看得更远
我看不到世界
世界被什么遮蔽了
我恰恰只看到世界的影子
〖JY,2〗2000.2.20
〖HT4HB〗我们都是弱者〖HT5”XH〗
当一只年迈的羊痛苦的
吞咽下最后一块狼的骨头
它的牙齿被〖HTH〗〖CX-1〗硌〖CX〗〖HTXH〗得伤痕累累
当狼舔舐着满地的青草
仰天长啸
不让泪水溢出眼眶
当青草深爱着与它一起迎接黎明的狼
也爱着与它耳鬓厮磨的羊
在困苦中挣扎着
我们都在忍受着
我们都需要深深的同情
其实,我们都是弱者
〖JY,2〗2000.2
〖HT4HB〗蚂蚁〖HT5”XH〗
踩死了一只蚂蚁
你也同样踩死了一只生命
蚂蚁的生命
踩死了蚂蚁的梦想
蚂蚁的痛苦
蚂蚁的一切希望
蚂蚁也会变成鬼来折磨你
蚂蚁的鬼
你总是碰到这样那样的不顺
生活中繁生的小小苦恼
也许是你曾踩死的蚂蚁在作梗
如果你总是那么粗鲁
不停的高傲与伤害着
那么会有越来越多的蚂蚁
聚集在你周围
一点点噬咬你的身体与心灵
让你在漫长的痛苦中死去
就像蚂蚁聚集成了致密的黑夜
黎明的曙光越来越少
〖JY,2〗2000.2
〖HT4,4”HB〗〖JP2〗满身油污的人照样可以耳鬓厮磨〖HT5”XH〗〖JP〗
满身油污的人照样可以耳鬓厮磨
公交车上的一对男女
一个男油漆工与一个女油漆工
他们的嘴唇在彼此的脖颈绕来绕去
彼此伏在耳边说着
大概是无聊的情话
然后相互交换复杂的微笑
整整一车人的脆弱目光
我们的心跳
他们工作服上的各色油漆
与污渍相互沾染
但他们全然不顾
相互鼓励
相互缠绕
爱情的进步就是
满身油污的人照样可以耳鬓厮磨。
〖JY,2〗2000.3
〖HT4HB〗人活着〖HT5”XH〗
人活着
人是生命的奴隶
给生命下跪
给生命端屎端尿
最后刀架在脖子上
痛苦的说出不堪回首的往事
人死了
人是阎王的奴隶
给阎王打灯笼
给阎王推磨
做卑微的小鬼
被法师折魔得死去活来
只有神不是奴隶
神是神自己
在起伏的群山上空
在波涛汹涌的大海里
成为神的秘密
人永远不可能知道
〖JY,2〗99.12.30〖FL)〗
〖HT1HB〗假系列〖HT5”F〗 (组诗选十二)
〖HT3K〗欧阳昱〖HT4K〗
〖FL(K2〗
〖HT4HB〗假诗人〖HT5”XH〗
是一种很老的人
有一种把玩和把持的能力
是一种没病的人
有一种假说和假想的能力
是一种很好的人
有一种入选和入殓的能力
是一种会假的人
有一种弄真成假的能力
〖JY,2〗98.10.27
〖HT4HB〗假人〖HT5”XH〗〖HJ3mm〗
就在我面前
跟真人一模一样
我必须摸Ta
看那是否有肉
但我不敢摸
一个是玛多娜
一个是萨达姆
我在众多真人面前
不敢摸她的ma(我的家乡话)注
也不敢摸他的luo(也是我的家乡活)注
最后
我搂着小玛的腰
(她的鞋跟比我高两个脚)
照了一张写真
又拉着老萨的手指头
(他的皮靴齐我腰高)
留了个影
别的没什么
只是摸上去有点儿
嚼蜡的
蜡味
注:什么意思,问我老乡林彪去。
〖JY,2〗98.7.2
〖HT4HB〗假笑〖HT5”XH〗
我八六年
去加拿大时
在电视上看到那些
笑声不断的
奇怪不好笑的地方
为什么也放声大笑
朋友说
那是笑机
只要揿下按钮
笑声可以批量制造
就象我现在
比较无聊时
为了自娱
喜欢用翘在桌上的大脚趾头
把想象中的笑机按下去
〖JY,2〗98.8.1
〖HT4HB〗假钱〖HT5”XH〗
很容易使人想起法国作家安德烈·纪德的《伪币制造者》
尽管那本书我到现在没有读过
实际上
我对假钱
压根儿不感兴趣
只是碰巧想到
假如
我把这首诗扔出去
换回来的几张
是假钱
我恐怕也会比一文莫名
要多点儿心安理得
〖JY,2〗98.10.25
〖HT4HB〗假护照〖HT5”XH〗
一个民族的哲学
实用到了这样一个地步
用假钱
购买假护照
到第三国去
迅速地成为
假洋鬼子
〖JY,2〗98.10.25
〖HT4HB〗假牙〖HT5”XH〗
做梦我也想有一副假牙
洁白
美丽
整齐
就象小说里常常描写的那样
〖JP3〗说某某一笑就露出一排洁白美丽整齐的牙齿〖JP〗
我则常想
为什么不简单点
就说象假牙一样
我对假牙的憧憬原因有三:
一是闹了笑话不至于笑掉大牙
一是不必为了写得好而拾人牙慧
一是可以从此进入小说
因为没有犬牙交错而不怕〖HTH〗〖CX-1〗呲〖CX〗〖HTXH〗牙咧嘴
〖JP3〗有一次我跟一家名出版社的名编辑同桌吃饭
这位先生教养很好吃不言睡不语笑不露齿〖JP〗
因为他用手捂着
那一口不象假牙的真牙
使我再一次羡慕
那些长着假牙一样牙齿的真人
〖JY,2〗98.7.9
〖HT4HB〗假诗〖HT5”XH〗
我曾经写过一首
被编辑大人称为
假诗的诗
说它不象诗
没有构思
没有布局
没有炼句
一切都是片断式的即兴
我不懂编辑大人的标准和理论如果他真有什么理论
也不感兴趣
仍继续写我的假诗
它和假发的不同之处在于
假发行使的是遮蔽(秃顶)的功能
假诗的功能正相反
它暴露的就是这些秃的东西
对
就是这些秃的东和西
这些秃的东方和西方
这些秃的东墙和西墙
这些秃的东施和西施
这些秃的东床和西厢
看出来了吧?
假诗的特点之一
就是这种语无伦次
和思无定式
没关系
我还想在正式开始写这篇假诗之前
再给您讲一个假诗的故事
〖JY〗98.7.4
〖HT4HB〗假人自述〖HT5”XH〗
我姓贾
叫仁
我出生在一个假国家里
从小学会讲假大空话
长大干过很多假活计
在假肢厂制造假肢
在玩具厂制造假枪
在电影电视上拍摄假象
我还特别喜欢用假嗓子
哼唱革命歌曲
我吃过假药
我笑过假笑
我用过假钱
文革中我假死过
如今我摸过假乳
还玩过假阳具
我这一辈子最怕的莫过于
真刀实枪地争权夺利
我一家人都姓贾
上一辈子姓贾
下一辈子还要贾下去
我哥哥叫贾爱国
我妹妹叫贾美丽
我爸爸名字更奇
他叫贾胜利
就连我妈也姓贾
人家都叫她贾妈
我们贾来贾去贾到了一起
如今什么都能造假
假山假牙假面假寐假模假样
连猩猩也是假惺惺的
别说汉语好用假设
日语也要用假名
英语动辙搞虚拟
甚至于某些真理
也仿佛弄假成真
搞得我常常怀疑
我这付肉体
是不是假公济私
生我养我的那个国家
是否本来就是个假冒伪劣商品
〖JY,2〗98.10.10
〖HT4HB〗假面〖HT5”XH〗
关于这个假冒产品
读者可事先参见美国戏剧家尤金·奥尼尔的一部关于假面的剧
以及中国京剧中的变脸动作
不必我赘述
我说的假面是很昂贵的
〖JP3〗迈克尔·杰克逊为此据说耗费了成百万美元〖JP〗
把真黑脸漂白成假白面
还有一个西方女人名字忘记了
每隔若干年就要做一次修面手术
越修越不象面(注:为“不象话”之引申)
我把如今赚钱的行业考虑再三
认为美容尚属可行
把黄脸换成白脸
把真丑换成假美
把强颜换成红颜
实在是一件名利双收何乐而不为的事情
〖JY,2〗98.10.25
〖HT4HB〗打假〖HT5”XH〗
这个词的英译
让我绞尽脑汁
英文中无此一说
等于推翻了奈达的等值翻译理论
fighting the fake?
hitting the false?
combatting the sham?
这都辞不达意
前言不搭后语
假如连人都是假的
你就无法打假
只能打这个假人
或者打这个假如
假如使我联想起假乳
别的假都可以打
但就是不能打这个假的乳
否则女的要提抗议
也不能打假想
只能打假想敌
虽然谁是我们的假想敌
如今连我们自己也不清楚
还有假花和假山
都是赏心悦目的东西
以及名目繁多的假日
也都不在打假之列
忽然我想起假善美
真还是那么回事
真的东西总是很丑
假的却很迷人
为什么不能打真?
实际上一直在打真
我不是说打针
我是说打善美的真
翻译一个打假
弄出一个打真
搞得我晕头转向
本诗就此暂停
〖JY,2〗98.7.4
〖HT4HB〗假乳〖HT5”XH〗
可以乱真
当全世界或至少全中国的女性
出门前对着镜子整理假乳时
我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个想法:
能否给我们男的
也生产一个具有相同视觉效果的
假的东西
问题接踵而至:
假的什么东西?
假给什么人看?
假在哪里合适?
〖JY,2〗98.7.4
〖HT4HB〗假酒〖HT5”XH〗
如果当年李白
喝的是假酒
那首诗就该是:
“花间一壶假酒
独酌无相假亲
举杯假邀明月
对影成三假人”
难怪如今中国诗人
喝了过量假酒
还能把诗玩得象真的似的
真会弄假成真
跟那些造假酒的人一样
〖JY,2〗98.10.25〖FL)〗
〖HT1HB〗莫非快雪十八章[HT3F] (选五)
〖FL(K2〗〖HT4HB〗智 者〖HT5”XH〗
雪:一场,两场。第三场就是戏剧
急落的大幕:是你发现的红色翅膀
在鼓动。这刺骨的风刮削着孩子们
写不完作业的铅笔。一部艰深的书
找对了头脑中的亮点。命运的征兆
智者也分不清。山顶最高的星辰
隐去山顶的光环。痴心不改的人
奔下楼梯,靠着墙角一阵昏迷
仿佛炉火都在别人家里熊熊燃烧
积雪之下只有草木合睡在一张床上
大地微弱的呼吸对你已经足够强劲
美梦假如成真,谁还想做一场美梦
〖BT2〗海 南
永远的南窗,抱走积雪不留痕迹
太阳牵着卑微的一群,跃出河谷
失明的少年照例唱最后一曲
北风吃光了青草,天空嘘掉了寒星
这夜晚的话语,被悔恨用过的话语
放进了你都知道的诗篇。那不能
带来温暖的诗篇,垫高了唯一的
靠背:你坐下但不是为了休息
笔尖捅破了纸页。一股强劲的风
吹进了藏不住的书房,让诗人心跳
写字台也是诗人的悬崖:向上向下
是一架梯子,把你搂在它的怀里
〖HT4HB〗折 返〖HT5”XH〗
雪,不该落到黑夜的后面,雪
该不该落在黄昏之前也没有人
转告你:树与树相当的时间里
音乐,放慢的音乐对你多么亲密
没有人经过。狂风经过的地方
唯一的路标指着你的鼻子,不说
不说为什么窥视者就用一只眼
对待我们。像化开的水晶那样透明
被挖走的雪,抱着大地的根茎
重新入睡。盖好的屋顶一阵颤抖
没有反驳,寒冷比铁铲更快
一条路就在两场雪之间,折返
〖HT4HB〗精 灵〖HT5”XH〗
夜深了。更深的积雪挖开陷阱
插上双翼的老虎,飞过山脊
分不清哪是斑纹,哪是阴影
而你会听见一阵狂风呼啸而去
雪一样快。层层刮掉的枝条
堆放一个人内心的焦虑。火光
挑亮大地悠远的门户。围着你
群鸟比划的翅膀擦响了天边
不死的精灵推动年轮。不死的
柏树,就像羽毛孤单在雪上
遗忘在后,走空了一家剧场
你数着时间,医生把着人的脉搏
〖HT4HB〗节 日〖HT5”XH〗
凭借太阳不散的威力,在田野上
你推着一把熨斗。这寂静酷似节日
放假的校园。知识被孩子们抓走
一排课桌踢着腿。一块黑板顶着天
看不见你的头。削铅笔的刀子不用
写字。被爱情无端割破的树身
也流露人的痛疼。比深夜更深的伤
煎着药,就像时间熬过的那样
终于醒来了。积雪和加厚的屋檐
开始滴嗒。里里外外无事可做
一个新娘在别人的婚礼上开怀畅饮
一场大雪捂住的脚,叫你一动不动
〖JY,2〗2000.2.8〖FL)〗
〖HT1HB〗好家伙〖HT3F〗(四首)
〖HT4K〗车前子
〖FL(K2〗〖HT4HB〗好家伙〖HT5”XH〗
压碎的气息,弟兄
散坐几块码头
砧上坚硬的汁液
而白色泡沫
“好家伙。”不坏的剑
牢记刻度中的尺牍
你们走在你千里之外
朱砂痣,结,或核
品质开裂,干皮手指
两眼发黑般撕夺
加肠荡气中汁液突围
鼓吹的泡沫,首都
丢在地上,半袋苹果
哪只是好头颅
她怀抱着,像拐个弯
梦见了大运河
〖HT4HB〗草 图〖HT5”XH〗
并非阴谋都是威胁,都是
黑暗里紧闭的门。如果在午夜
它敞开会更让你不安
起码我感到不安,在午夜
骑车经过和平里,一扇门敞开
白天是家店,剪刀蜷缩柜台上
而此刻,一把大钳子躺在那里
手脚放开,路灯零钱一样
把它找出。夹窄周围的喉咙
一把大钳子赤裸裸,深
仿佛掉进地窖
是星辰的雾气,时光的雾气
加快速度,出租车在我身边
扬起不多的尘土。午夜
尚滞留街头的人,对我而言
她也是一个危险的家伙
〖HT4HB〗沈红茶〖HT5”XH〗
沈红茶,海宁老画家的名字,
一辈子生活在那里,名声不大,
因为潮水太可观了。就像
天安门,总比北京的诗人有名。
我知道他的时候,他已故世,
他是唐吟方的开蒙老师。
下雨的日子,老唐在阁楼上
画圆明园荷花,他与他妻子
住在附近,她叫李军,学生时代
是河南省少年队的乒乓运动员,
后来在清华大学学物理。而那时,
老唐正上中央美院,一年
回海宁两次,带上“六必居”酱菜,
这三字写得真好,据说是严嵩手笔,
凡大奸臣总有过人之处,过人的
不仅仅是他的险恶。而我
还真爱吃“王致和”的臭豆腐,
一开瓶,似把脚从旅途上拔出,
何其芳啊!下雪的日子,他画
几个小人物在去大仕茶亭的
路上。大仕茶亭,南京的一个地名,
从鼓楼出发,他是莫愁湖的前站,
朱元璋在湖边与徐达下棋,输了,
就把苏州诗人高启拦腰劈断,
比劈柴容易,诗人之腰细于仔细,
头颈倒还真粗。我去大仕茶亭,
我妹妹的婆家住在周围小区,不小的
住房面积,墙头挂了几幅水墨,
行家一看就知道厌品。而行家的真迹,
姨帽舅绳,更让人可疑。
上星期,我妹妹从狮子山下打电话给我,
狮子山,真像一只狮子,七十年代,
深挖洞时不小心炸去它半边脑袋,
剃了阴阳头一般。现在只有那部分,
还保留着屁股的样子,很伟哥。“神龙
见首不见尾”,神狮见屁股不见脑袋。
当年南社好汉登山,“茁茁飧察察卑”,
打着面大旗“民族魂”,发起者朱梁任,
心高气傲,认为鼎堂的甲骨文只算入门。
那天聚集大旗下的人们,苏曼殊后来最著名,
因为他多情,恰恰又是和尚。后来他们
奋力登上狮子头,齐作狮子吼,有人不会,
就学了几声鸡叫。“你最近怎么样?”
妹妹的电话里问道,“在写诗,”我说:
“与二十年前相比,有了点进步,
因为恰巧伟大的九十年代在另一个方向上。”
“装修房子”,还有,锁好你嫂子
新买的自行车,喝她单位分发的富氧矿泉水,
“每天吃两个猕猴桃”,扒掉伪装的猴皮,
血肉碧绿,偶像般惊奇。偶然,
像是隐喻,且隐喻在我看来更像是突发事件,
某一次,使我崇拜到底:猕猴桃的偶像,
是那在铁笼里朝游人吐口水的猕猴,一转身
到底把隐喻说了出来。〖FL)〗
〖HT1HB〗变化[HT3F](五首)
〖HT4K〗巫 昂
〖FL(K2〗〖HT4HB〗变化〖HT5”XH〗
那时候
我年幼无知
颤栗着用手敲开柳荫下的门
眼睛揉进了北京春天的沙粒
如今
我更愿意在宁静中成长
我更愿意关怀窗外的阳光
以及心底深深掩藏的爱情之泉
我学习爱你的灵魂
学习隐藏激动的神情
躲开一切旧有的阴影
我知悉其中的秘密
却闭口不言
〖JY,2〗2000.2.20
〖BT2〗在属于我的音乐里
今天,我第一次看黄色录像
我知道世界上有人仍然以猴子的方式生存
我不惊奇
甚至有些想睡觉
我感到肩膀酸痛
早已经过了惊奇的年龄了
所有这些下午的风景
一起依从我
像接骨木一样向我靠拢
用一条鱼的尾巴回到海里
我回到自己的屋里
朋友的欢聚
街道的嚣响
全然安寂
一瓶酒开后的声响
还遗留在屋内
肖邦也刚刚离开
他在桌上留言:
“开水已经打好了”
为了国庆买来的鲜花
还在墙上悬挂这才是我们共同的徽章
为了一朵花的屑然离世
我花掉了肖邦留下的
最后一点钱
冬天马上就要来了
路上的雪又要黑了
不会是最后一个冬天吧
我和肖邦手挽着手走在街上
〖JY,2〗1999.10.15
〖HT4HB〗我刚刚失去一个孩子〖HT5”XH〗
我刚刚失去一个孩子
我们分离的时候
窗外的沙尘侵入了手术室
我听见他用极小的声音说
“我要……”
他有一双尖锐的脚
他用眼睛补充黑夜的不足
他对我很不满
我本来可以给他一把高脚的椅子
坐在对面
让他用细小的巴掌
扫过我的鬓角
像拖出塑料玩具一样
拉我的头发
然而我放弃他
把他仍在手术室的白色铁桶里
一阵突如其来的笑声
摧毁了我们暂时的关系
他们站在走廊上
高声叫嚷
一个孕妇滑稽的名字
那正是我在慌乱之中
使用的化名
我的孩子
从来就不知道
他的母亲有这样羞耻难当的时刻
否则,他就会有一把高脚的椅子
让他一直坐到
下一次开饭
〖JY,2〗2000.4.20
〖HT4HB〗一个午后的网吧〖HT5”XH〗
一个午后的网吧
我的租界
我的租界里有一只
已婚的老鼠
他同情我感冒了
坚持为我取暖
用他小小的身体
在绍兴
老鼠有酒味
我的手
像油漆一样
熏得它够戗
这是一只有人情味的老鼠
明知我明天就要离开
还是坚持为我取暖
我已经很久没有
享受到来自同类
毫无目的的温暖了
所以我对这只散发着
霉味和酒香的老鼠
心怀感激
决定把我的晚饭
转到它的帐号上去
并决定为了它
多逗留一块巧克力的时间
把我的属相
变成伟大的老鼠
不在它面前提猫的事情
因为春节快到了
它也需要一个
有老鼠味的伴侣
〖JY,2〗2000.1.17
〖HT4HB〗姐 妹〖HT5”XH〗
我只有一个弟弟
他从来不读我写的诗歌
但喜欢我写的好玩的散文
我因此常常为了他写
一些连自己都忍不住喜欢的东西
因为天下之大
他不可能无缘无故离开我
如果有一些姐妹
生活当然会变得复杂
如果有一个未曾恋爱的妹妹
我会告诉她不要去爱
连我都不会再去爱的人
如果有一个姐姐
她一定会教我怎么向未婚夫
无名的撒娇
怎么在婚姻的蛋糕里
撒一把不让它沾手的盐
如果家里的阳台足够大
春天到来的时候
阳台里伸出那么多
兴高采烈的
漂亮脸蛋
恐怕太阳也会嫉妒
可我又存心不让
母亲太累
所以私下里藏起了
所有的姐妹
把她们当做节日的蜡烛
偶尔向留洋归来的
老朋友
展示一番
〖JY,2〗2000.1.17〖FL)〗
〖HT1HB〗翠 湖[HT3F] (五首)〖HT4K〗
〖HS2〗贾 薇
〖FL(K2〗〖HT4HB〗〖HT5”XH〗
一个下午
与人相约在翠湖
快餐店里
人我不太熟
但懂诗
在城市
懂诗且爱的人
少了
我赴约的时候
有点欣喜
有点 小小阴谋
这是在昆明的午后
傍晚的夕阳
落在翠湖的树顶
我们只是喝茶吗
只是
在快餐店里
吃五元一份的盒饭
人手捧我的诗
坐在桌面的那头
诗歌可作佐菜
还是
为黄昏的一些欲望
添点内容
天黑的时候
树顶上黑沉沉的
我以为和人的一次
快餐店里约会
是一场有感觉的预谋
我等
暗中窃喜
〖JY,2〗1999.12.22
〖HT4HB〗树〖HT5”XH〗
我躺下的时候
看见树枝啊
光秃秃地
星星很多
它们在眼皮上面
只要睁眼
就能 发现
我的裤子
看上去很黑
它太旧了
即便黑夜
干燥的草茎轻轻一点
它就会破
破了一个大口
那么静的荒园
没有水
树的叶子都光了
多枝的树
很白
也很安静
长裤扎破的声音
准能听见
但我知道
遍地枯黄的干草
深及膝盖
总能破点东西
它是什么刺呢
我也不知
时间去了哪里
无风的暗中
我在下面 偷听它们
我害怕有人打搅
空空的干草上
一直尖叫
我用这种声音吓跑
所有的人
但我知道
我的尖叫
刺激了所有的树
〖JY,2〗2000.2.4
〖HT4HB〗笑 语〖HT5”XH〗
那是在丽江
一班朋友说笑话
10个人中
男多女少
女友一说
上月的延安医院
送来三个男病人
病情一样
都被人 剪了
听说三个男人
都与一个女人有关
在坐的男人听了
小腿发凉
其中一男低头
拴鞋带
拴了半天
一男弯腰蹲下
看冬天的蚂蚁
灶台边的蚂蚁
另一男坐着
双腿紧关
看阳光中的一个杯子
只有一男站立
仅是片刻站立
便去了厕所
他半天没有出来
他足足去了半个小时
大家在门外听见
我的东西 我的东西
他在里面喊了半天
剪 剪
〖JY,2〗2000.2.21
〖HT4HB〗脸〖HT5”XH〗
我坐在妈的单车后座上
一个竹篓里面
早上出来
风很大
我穿着一件毛衣
不知是准的
我穿着不热乎
妈骑车
我坐在她粗壮的身体后面
风吹着我
几根枯黄的毛乱飞
我不会说话
我只有8个月大
但妈要去卖菜
我坐竹篓里
很冷
不信
你看我的脸
从住的地方到菜市场
路远
风不大的时候还好
太阳晒我
脸上痒痒的
我开始也哭
风一吹我就哭
但妈听不见
听见也不回头
她要赶去卖菜
我和她不一样
要的只是奶水
不信
你看我的脸
我在竹篓里长大
一直陪她去菜市场
特别在冬天
我穿得不多
但也不病
在风中想奶水的时候
也想一个人
一个男人
他经常夜里来
但从来
没给我妈钱
我恨他
一见他就哭
不信
你看我的脸
现在好了
我能单独站立
如果扶着墙
我可走几步
可是 春天来了
风刮得更大
坐在妈的单车后面
我眯着眼
我听见有人说
你看 你看
这个孩子在风中
一张
麻木有脸
〖JY,2〗2000.3.2
〖HT4HB〗高 兴〖HT5”XH〗
她在沙发上坐着
突然 有些悲伤
那晚她一直望着
窗外的月亮
想什么
都不知道
看上去她很忧愁
她说了句什么
没有听见
她一个人坐着
有半个小时
突然
她欢呼起来
太好了
老去的
不止是我一个人
〖JY,2〗2000.2.10〖FL)〗
〖HT1HB〗可疑的东西[HT3F] (七首)〖HT4K〗
〖HS2〗秦巴子
〖FL(K2〗〖HT4HB〗可疑的东西〖HT5”XH〗
窗帘、阴影和对面
那个不动声色的家伙
在我们大笑的时候,他不
在我大哭的时候,我也不
他是个木头
不发芽,不开花
暴风雨中也不挪半步
眼神比窗帘后面的世界
还难以确定
他甚至从来就没有过阴影
有一次我动了刀子
刀尖触及皮肤,但我
失去了勇气,我害怕
挑开之后看到的
不是流血的伤口,而是
一大堆可疑的念头
就像窗帘突然拉开
世间的阴影顿时消失
〖BT2〗珠海一夜
珠海的一夜
从乖乖的吧
开始,确切地说
从边检站,我
符马、余丛和红色出租
乖乖的掏出证件
此夜已经注定
乖乖的吧,酒吧
鹏凯说是个摇吧
在吉大那边
人人都知道
那是个不乖的去处
可以在墙上胡写乱画
当然,首先是老马
酒吧的美工
头扎马尾,西安人
在珠海十年
摇和滚,胡写乱画
喜欢老崔健和小伊沙
老板也是,十年学会
经营乖乖的吧
宋词也是十年之后
写出《走来走去》
酒一直没断,后来
移师海边,是另一个吧
权称海吧,海风吹
夜色凉,大家更乖
把酒谈诗话桑麻
珠海的后半夜
资本主义的下半身
就在对面
宋词的皮卡载我们
绕它暖昧的部分
其实除了海和灯
一无所见,后来
去假日酒店的按摩房
过夜,时已天亮
一袭白衣的保健小姐
两小时后推门上班
就是这样,我该
怎样告诉你
珠海的一夜
如果我先看见小姐
情形也许大大不同
但我先见了朋友
从乖乖的吧开始
珠海的一夜就此注定
〖HT4HB〗按住〖HT5”XH〗
按住,然后慢慢慢慢
松开以后,才知道
跳蚤是按不住的一种
动物,就像女人
松开以后就不知去向
就像人们羞于再谈的
爱情,哪里痒哪里挠
但是,按不住的跳蚤
已经下床,就像老虎
回到了原始森林
就像爱情进了夜总会
我按住酒
你按住酒杯
而醉是一种按不住的
老虎,每天爱你一嘴
〖HT4HB〗简单的生活〖HT5”XH〗
牛吃饱了草料,然后
下地干活
一年一次交媾
从而相拥而眠
住牛棚,无怨言
生活啊,〖HTH〗〖CX-1〗哞〖HTXH〗〖CX〗——
住牛棚的人,不简单
所以满腹牢骚
当然我也不赞成猪
只剩下吃和睡
就有些单调
但比门外的那棵老树
又多了些乐子
树从生到死
连爱也不谈一次
只顾着自己长高
让树下的我
满怀嫉妒
〖HT4HB〗想起花垣县〖HT5”XH〗
花坦如此之高
我真没有想到
地图是平面的
海拨被色彩模糊了
花坦就变得山重水复
从谷底到山巅
从陌生到陌生
十年过去了,我还记得
那种一步登天的感觉
十年后想起花坦之高
恰如下山时的回头一望
从陌生回到陌生
花垣就像天堂的园子
〖HT4HB〗精心策划与阴谋的微妙差别〖HT5”XH〗
你说精心策划与阴谋
是同一个意思
你这样说,显然是个阴谋
但你并未精心策划
你只是顺嘴一说
顺嘴一说,但充满阴谋
你和阴谋是同一个意思
这无须谁来精心策划
〖HT4HB〗20世纪的最后一行〖HT5”XH〗
我要花完这个世纪
最后的一分钱
不把这个世纪的肮脏
带入下一个新年
我要喝干这个世纪的陈酒
我要念完这个世纪的旧诗
20世纪的最后一行
是一把作废的钥匙
而我已经着火了,我要
把最后的一道门槛烧断〖FL)〗
〖HT1HB〗一支烟[HT3F] (六首)〖HT4K〗
〖HS2〗马 非〖HJ3.2mm〗
〖FL(K2〗〖HT4HB〗一支烟〖HT5”XH〗
我曾经考察过
一支烟的长度
就是一个人一生的长度
人类的大多数都是如此
也有一部分人
由于刚抽了两口
就被掐灭了
或者烟丝的质量比较差
中途熄了火
当然还有活过一支烟的
现成的例子如李白
他活过一包烟甚至一条烟
加起来的长度
我周围的一些朋友
也有这种苗头
但也有可能被时间淹没
我不赞成某些家伙的看法
我以为时间也有犯糊涂的时候
这都是早上在被窝里的想法
我抽着自个儿这根烟
吐着烟圈
完全没了信心
我只希望让自己舒服了就行
至于其他我想说
一支烟完就完了吧
〖HT4HB〗城市就是监狱〖HT5”XH〗
城市就是监狱
你不离开它
就难理解
这句话的意思
记得夏天的时候
我被卡车运至尕庄
那一刻我体会到的
就是拉出去
枪决犯人的情形
我连续中弹
伙伴也无一幸免
全在肺部
及至看清那子弹
是新鲜空气做的
麦子是警察
手枪是野花
我们摸着精湿的裤裆
幸福地乐了
〖BT2〗盲人之路
城市里的一种路
那是在人行道上
的一小溜儿
专为盲人铺设
明眼人时常走到上面
并没有觉得什么
我就见过一对情侣
偎依着幸福地走过
有一次我也误入盲人之路
心里微微一动
继尔紧闭双眼
感觉好极了
我知道这样走下去
就是超市
但我不知道
再远点会到达哪里
那一天我的眼睛一直没有睁开
不为什么
在盲人之路上
睁眼和闭眼是一样的
必须说明一句
我从未在上面见过真正的瞎子
因此它铺给谁的问题
值得怀疑
〖HT4HB〗下了一场雪〖HT5”XH〗
雪是从昨夜开始下的
但当时我睡着了
什么都不知道
今早醒得很晚
一睁眼以为下雨了
及至拉开窗帘
“呀,是雪!”
记得我这样大叫了一声
其实那会儿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
只能从屋顶或墙角
零星的残留中看出
当然远处山顶的雪
还是很清晰的
因为我从未到达过
那里的情形于我
总有点儿不真实的感觉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用诗人的话说:
它悄悄地来又悄悄地去
来不及堆雪人打雪仗
来不及在雪地里撒点儿野
中午的时候变得泥泞
一切都灰蒙蒙的
如果我刚下火车
从外省来到这座城市
我能知道是下雪了吗
我能知道些什么呢
这样想着有些激动
我看到并且亲历了
生活中的一天
真实的一天
尽管极其平淡
尽管我能说出的仅仅是
下了一场雪
〖HT4HB〗另一个我只会是另一个人〖HT5”XH〗
未来的某一天
我与另一个我在光天化日下相遇
我们握手并进行了十分钟交谈
我处之坦然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可能发生
幸好我不是伟人
否则,不知要出什么乱子
后来我回家
他已早我一步
但被老婆拒之门外
他显得茫然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与老婆之间
尚存一点人类的隐私
被克隆出来的另一个我
永远也不会明白
此一点不足与外人道也
〖HT4HB〗1999年5月8日〖HT5”XH〗
当时我正在厨房
对付一条鱼
新闻联播大喊
以美国为首的北约
捍然袭击我驻南使馆
三枚导弹
三位丧生的同胞
我手一哆嗦
注意力分散的刀
令手指淌血
他妈的美国
他妈的刀
我破口大骂
感到自个儿疼
除此而外
我还能怎样
小百姓一个
取出伤口贴
伤手拎刀
我还得继续干活
我说 鱼啊鱼
生而为刀俎的命运
你还无法抗拒
手起刀落
我感到滚落的
是自个儿的脑袋
我说 血债要用血来偿
这一次是小声说的
连老婆都没听到〖FL)〗〖HJ3mm〗
〖HT1HB〗敬畏与惑乱[HT3F] (59选7)
〖HT4K〗阿 坚
〖FL(K2〗〖HT4HB〗我不配吸毒〖HT5”XH〗
猥琐的人,不配吸毒
给你精神的壮丽纯属浪费
至少也是揠苗助长
我对递我大麻的朋友说
还是给我根红塔山算了
肉虫子就应匍匐在地上
让它们也飞,空间成何体统
吸毒是神仙们天才们的事儿
我还是连抽两颗烟当我的小人吧
我以为社会应有相应的法律
智商二等者吸毒以盗窃论处
知商低于二等者吸毒,就地枪决
当然国家应控制好毒品,设有专卖局
吸毒法条款很细,比如智商一等且
年收入超过多少才能领取“准吸证”
当然,我更敬佩不吸毒的高智商者
他们靠自己达到幸福自由,绰绰有余
他们身心中,天生自产安非他命或海洛因
〖JY,2〗1999.12.8
〖BT2〗被逼得
他在写诗,面如纵欲
我来打断了他,说,写诗多苦呀
他说,那有什么办法
也没有甜妞来找我
你遇到美女爱你了么
我说,没有,跟你一样
刚也在家写诗来着
有人是美得没有办法,只好写诗
我们是被逼得没有办法呀
可我既没遇到美女不嫌弃咱
也没因孤闲而写出美好
两头不沾,我在当间
当间不值钱,因为它不是位置
连世界也是从中间向两头飞奔
一方面美女愈美,一方面妙诗愈妙
我与这两头,愈距愈远
我不断地向东向西突围
像风箱里的老鼠来回乱窜
一会儿去勾勾姑娘一会儿去写写诗
刚以为是勾上了却发现是被缠住了
那首诗以为发表了,其实也发表了
拿回来一细看,这不等于发病么
两头不沾,我总在当间
憋急了又去打电话乱呼
她们都不回,日她娘的
只好又铺开稿纸
〖HT4HB〗我可能有崇拜欲〖HT5”XH〗
在精英面前,我是小人
我当他们的跟班,也叫催贝儿
催贝儿把精英们当宝贝儿
为他们搞后勤,包括介绍姑娘
我当小人前也曾努力想当精英
所以知道精英也有俗人的要求
所以我的服务比较默契
偶尔精英闲得高兴
也向我说话,带思想的
这就等于发我工资和奖金呀
有时我觉得精英不被注意
我就跳出来在媒体上鼓吹他们
这也是我开心的时候
不亚于为他们做媒
我混迹于精英之间
成为较有文化较高极的小人
有小青年说,你也是精英呀
这让我想起当年,我也是有过催贝儿的
可我嘴上说,不着急吧
容我慢慢地偷偷地跟精英们学
到时候你跟着我干吧
事后再见到精英,我很惭愧
好像我偷了他们的便宜
并想着另立中央来着
由于负疚,我更加倍地为精英们效劳
〖JY,2〗1999.12.11
〖HT4HB〗啤酒主义时代〖HT5”XH〗〖HJ3.1mm〗
时代,又不是我们的了
我们想寻找一个我们的时代
曾经历过理想主义时代
烈性假酒,上头快,喝瞎了心眼
曾模仿白银时代的才子们
我们这些文学青年
喝粥大便干燥,吃肉却拉稀
我们也羡慕过颓废主义时代
像看精神大片儿,不流泪而流口水
所有的时代都是别人当家
时代的天空像下雪一样下起了衣衫
把我们一一套住
这是些带着徽号的工作服呀
我们裸着身心出逃
我们想当一个自己的时代
我们在啤酒馆里讨论原则
它得刺激肉体也撩泼精神
它得便宜又不俗,还得取之不尽
它得能代替姑娘并代替哲学
每次都讨论到半夜
新提的条款仅次于喝空的酒瓶
我们讨论了半年
也尿满了无数个胡同厕所
我们的时代,定好了么
我们在讨论,一边喝啤酒
我们只有肚子是胖的,撒的尿金黄
精液全是泡沫,也吐出冰镇的荤话
在啤酒中寻找我们的时代
找不到就赖上啤酒
算了,我们就当啤酒主义时代吧
我们又开始讨论,说正式宣布那天
要包一个游泳池,全部灌上啤酒
〖JY,2〗99.12.12
〖HT4HB〗大师就是大师〖HT5”XH〗
大师就是大师,虽然他说我们是哥们
他是从事精神科学的天才
我是从事肉体社会学的劳动者
若没有大师为我照耀
我活得再欢也是死肉
我很少提问大师
我只是听,说什么我听什么
大师问啥,我也尽量回答
我愿给他的思考提供案例
一旦发现大师对性的细节不感兴趣
我就立刻住嘴
不希望大师平易近人
不能容忍大师与我拉家常
至于女人们献身而后诋毁大师
我懒得听,大师也长着小东西嘛
大师的书我懂不懂无所谓
有他的学生懂了这就够本儿
当然,世界比大师还大
大师们会有照顾不到的地域
这给了我们充分活自己的余地
但再怎么活,大师也在我的视野
大师偶尔也远远地向我喊
嗨,你在那儿我就放心了
〖JY,2〗2000.2.22
〖HT4HB〗扶贫工程〖HT5”XH〗
不留神,一个安徽农村丫头
成了我孩子他妈
她家乡贫穷,她只读到小学二年级
朋友们笑话我,勾引姑娘
勾出一个大麻烦自己背着
你这两年背都弯了
农村丫头没有性病
可是愚昧更不好治,她[HT5”,6”H]扌〖KG-*2〗〖CX-1〗票〖CX〗〖HT5”XH〗上了我
想起更多的贫困,我只能笑着说
只当我一对一地扶贫吧
还省得我去安徽支援灾区了呢
扶贫工程也许是一辈子的事
她习惯了她贫我扶
除了帮助钱财还得教她文化
所以每周去一次她那儿
整个是下乡,与贫农同吃同睡
我那天整个是在安徽灾区呀
扶贫工程未完,我又兼起希望工程
我那满口安徽话的儿子又到了认字年龄
〖JY,2〗2000.3.7
〖HT4HB〗男人是人,女人是女〖HT5”XH〗
人是什么东西
是负责思想的
女是什么
是负责美丽自己的
男人没有思想了叫老人
女人没有美了也叫老人
老人无所谓性别
他们和她们在一块洗澡也没事儿
男人长着一个男
那东西是对待美的
女人披着一个人
扒下那个人才能露出女
男人是人
女人是女
〖JY,2〗2000.3.30〖FL)〗
〖HJ3mm〗〖HT1HB〗怎样的未来[HT3F](四首)
〖HT4K〗〖HS2〗树 才
〖FL(K2〗〖HT4HB〗怎样的未来〖HT5”XH〗
是一种怎样的失眠,使你
铁了心,要嫁给我?
是一种怎样的病,让我
毁了身子,也看穿了未来?
“我们恋爱了这么多年……”
你说。像嫩芽儿刚被掐走。
省略号似的一天天。苦中
有乐。两只生鸡蛋换一份煎饼
果子。一口气跑上十四层楼……
发烧的心把西北风挡在体外。
“你以后会懂我的话……”
我说。在命里伏下这么一笔。
日子给日子打补丁。吵吵
闹闹,都不要紧。结了疤
爱情的血照样流得欢畅……
两片树叶掉地上难以生根。
“未来还未来……”
而你,盘算着对它的迎接。
但那是怎样的未来,使我
心惊肉跳,睡不好觉?
但那是怎样的未来,使你
一边晒太阳,一边像虚脱?
“我懂了你当年的话……”
一棵树,树白了头。
〖JY,2〗1999.11
〖HT4HB〗三环路上〖HT5”XH〗
三环路上我们巨大的时代正隆隆作响
三环路旁,我们
人类的小矮人,忙着把自己
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搬运
我们望见远处高耸、突兀的钢铁手臂
拨除了旧楼,又把一幢新楼
栽到同一个大土坑里
一小块草坪:可怜
熬过冬天的树木和它们乱纷纷的头发
把我轰到一个个杂物堆积的
四合院,那些鸽子只飞了
一小会儿,就进了医院
三环路上我们伟大的时代心跳在加速
三环路旁,我们
在每一个路口,夺路而逃
想躲到等着我们的家门后
我们受不了暮色的重压更受不了家庭
像一个个气泡手指头一戳
就破,曲折的供水管道
锈蚀着我们的日常生活
有时三月的风把阳光吹洗得白晃晃的
我们幸福得几乎要虚脱
几乎平息了一切愁绪
因为大地如此干净
像我们身后留下的寂静
〖JY,2〗2000.3
〖BT2〗鹿场宾馆
一夜暴雨过后,一块
巨石,稳坐山路中央
路已断。我们退回都江郾
随一只鹿,住进鹿场宾馆
路灯如豆,小巷犯困
麻将声里,岷江滚滚
水洼受伤,水泥地结疤
偏僻的夜疼得湿漉漉的
小雨正好,感动叶片
风中香蕉,摇头晃耳
小京城到县级市,贼
和贼眼走同一条路:坑人
即便在养鹿场,宾馆也
辟出一层,豢养夜总会
城市的肾一天天亏损
养鹿场的生意:红火
早早睡下,老实度日
滔滔岷江,麻将劈啪
〖JY,2〗1999.8
〖HT4HB〗医院〖HT5”XH〗
进医院总是带一本哲学书
出来后总要去看一场电影
这就是我理解死亡和
重返街道的方式
白大褂,高跟鞋
胖的瘦的丑的好看的
她们是天使,以主人的步态
在消过毒的廊道来回走着
靠墙的两排木椅。坐满了
脸色郁郁不苟言笑的病人
彼此陌生,他们很乖
很安静,手里捏着病历卡
终于有一个名字被喊响——
这缓慢的进程让病人更耐心
他是为青光眼而来,她是陪
患斜视症的七岁儿子而来
我没挂上神经科的专家号
顺便来找一找眼角干涩的原因
对面的男子一直盯着我看
刚才查视力时,他啥也没说对
病人们要等,要等下去
因为病毒在身体里乱窜
小护士们啾啾啾像一群麻雀
头上扣着一顶尖尖的小白帽
她们接生孩子,她们照看
垂死的重病号。轮到我了——
我自我诊断似地叙述着病情
医生问我是否自费然后开药
〖JY,2〗1999.10.10
〖FL)〗〖HJ2.8mm〗
〖HT1HB〗乐器〖HT3F] (四首)〖HT4K〗
〖HS2〗岩 鹰
〖FL(K2〗〖HT4HB〗乐器〖HT5”XH〗
黑暗中
我听见有人喊出:
“失败的人生”
我赶紧抓起身边的乐器
一件乐器
被我弹奏了一千遍
还将被我弹奏一万遍
不论在白天或者夜晚
一件乐器
我拒绝说出它的秘密
它使一切退远
使欢乐真实,具体
和你们的区别在于
我一生牢牢抓住了一件乐器
而你们没有
甚至永远不能看见
〖JY,2〗1999.1.12
〖BT2〗深夜火车
深夜的旷野
两列火车一闪而过的瞬间
我看见对面火车上
那个站在车门旁抽烟的人
夜色中
他也肯定看见了我
他和我有同一张脸
同一种脸上的表情
〖JY,2〗1999.3.13
〖HT4HB〗我和一个我厌恶的女人
曾走在桥上〖HT5”XH〗
我和一个我厌恶的女人
曾走在桥上
一个我厌恶的女人
我对她了解很少
她对我更可能一无所知
一个我厌恶的女人
我和她走在桥上
我压抑着自己的厌恶
又表示了虚假的亲近
她是否同样如此
一个我厌恶的女人
和我走在桥上
她也曾厌恶我
我们走在了一座
城市的铁桥上
一座中午的桥
我和我厌恶的女人
很快走下了桥面
桥又旧又短
但它还是灼痛了我
一个我厌恶的女人
如果今天见到她
我是否还厌恶她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像他不知道我走向了何方
〖JY,2〗1997.9.13
〖HT4HB〗等 待〖HT5”XH〗
如果一只夜晚的鸟
突然撞响我们的窗
我是第一个
喊出鸟的名字的人
〖JY,2〗1991〖FL)〗〖HJ3mm〗
〖HT1HB〗下午〖HT3F〗 (三首)〖HT4K〗
〖HS2〗朵 渔
〖HJ3.5mm〗〖FL(K2〗〖HT4HB〗下午〖HT5”XH〗
不好说什么时候开始踏进下午
没有砰的一声,没有明显的界限,但肯定
有一个至高点,从那儿开始往下走(往下走)
有时候会回回头,看看青春的树苗
满脸流汗的后来者,和清晰的旧版图
就开始往下走,靠近狮子园的一侧
沿着狮子金色的光芒往下走
突然就是下午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刻开始
〖JP3〗就有了下沉的感觉,下沉得绝望,留也留不住
开始安静,下午的人群低着头往下走,漫长地走〖JP〗
想要忽视这种坏心情,就笑出声
温和地笑或大笑不止,大声喧哗,争吵
就更安静
安静到了夜晚的心脏。往下走
摇摇头,听见鸟叫,往下走
(往下走,往下走)
有些人呆在正午,就不走了
广阔的白胡子写着壮年的诗篇
〖JP3〗比如麦克利什、弗洛斯特和基弗岛上的老渔夫〖JP〗
直到黄昏降临他们才开始准备行装
然后“砰”的一声
踏进下午
〖JY,2〗2000
〖HT4HB〗八年了,七种香波〖HT5”XH〗
八年前发根里残留着洗发香波
她走过中文系的楼前就有蜜蜂相随
如今她依然碎步走过中文系
一只雄蜂叮着她的眉梢
她的秀发长长短短——
八年了,换了七种香波
我在香波里度过了大部分夜晚,曾经被迷醉
现在在迷醉中辩别着方向,七种香波如七条覆花的路。
偶尔出差在外,我会打个电话:在昆明,在兰州
在友谊宾馆的三楼。
那时我能清晰地记起七种香波
在孩子的哭声中
散发着宁河稻米的清新
八年了,七种香波
他妈的时光啊,让一颗心渐渐苍老
让他的鼻子——也就是我的鼻子渐渐发炎、暗淡
〖JP3〗让他身上的汗水包裹油烟,像须发皆无的大虾〖JP〗
——“没有了大海的味道”。
今天,我倒吸着凉气
用舌头抵着牙床,我只是想感叹一声
——他妈的时光啊
我听到的却是:“牙痛吗?
牙痛也要告诉我!”
〖JY,2〗2000
〖HT4HB〗宝 清 〖HT6K〗(给中岛)〖HT5”XH〗
有时一个人会走向大街
让街道两旁低矮的房屋唤起一种回忆
只是太遥远——东方的黑暗来得太早
宝清,当我看清了她时
却往往也叫醒了自己
从单县到宝清,从肚腹到鼻翼
我的童年被火车拉长,扯断
〖JP3〗〖HT5”,6HB〗它们在行李里长出了冬青草,
野蘑菇和经常的怀念〖HT5”XH〗〖JP〗
在八岁时我开始与邮电所打交道:
“我一切均好,妈,我能活下去。”
“我一切均好,妈,我只是在叹息。”
一些松树林、桦树林以及草原故事
我爱我生命中这寂寞的时分
我想深入每一个村落的
每一户人家,他们的早餐、晚餐
只是太遥远——家乡只停留在童年
我想让黑暗再深入些但总是深得还不够
我还不想让黑暗把我变小
在女同学的歌声中,我学会了撤谎、自卑、手淫
我此时的刻薄来自那时的中学教育
我的美德在大雪覆盖下冬眠
当我远离那里时,我就没想过再回去
伤心的丽丽和王旭,她们会偶尔来信
谈谈秋天林子里的菌子、狍子和野鹿
谈谈文化馆的小报和情人节的舞会
她们使宝清变成了一个闪光的成语
变成了我生命里的另一个北纬43度
再次凝视地图,如同再次拿起鞭子来
惩罚自己
我屏息写下这忧伤的一切,它们
在你瘦弱的躯体里是一丝快慰
在我的笔下却是沉默的石头。
〖JY,2〗2000.3.4〖FL)〗
〖HT1HB〗剥着蒜头的巫昂[HT3F] (四首)
〖HT4K〗〖HS2〗南 人
〖FL(K2〗〖HT4HB〗剥着蒜头的巫昂〖HTF〗——致巫昂〖HT5”XH〗
(4月26日,巫昂打来电话,诉说男友不幸遭遇车祸身亡,4月27日草就此诗,安慰受伤的巫 昂)
巫昂在
剥着蒜头
剥着蒜头
剥着蒜头
剥着蒜头
仿佛
剥开地壳
剥开坟墓
剥开棺木
剥开情人的外衣
剥开爱情的颜色
剥着蒜头的巫昂
剥开应该剥开的一切
在一个平静的下午
面对我们这些勇敢的男人
她一言不发
〖JY,2〗2000.4.27
〖HT4HB〗电脑病毒以及性病〖HT5”XH〗
12月13日C盘杀手病毒
使我想起4月26日CIH病毒
使我想起很多时候
要想保护好计算机就得
关机或者调整时间
如果
性病潜伏于女体且
不定期发作
男人们是否要赶紧去购买杀毒软件
装备齐全并随时准备
关机
〖JY,2〗1999.12.16
〖HT4HB〗上厕所的人〖HT5”XH〗
对于上厕所的人
侍者最清楚
他们走进里屋
别无二事
解裤子、提裤子、抽烟、喷香水、自慰或者
更换内裤、胸罩或其他
见多不怪
侍者开始怀疑
这些人在外面整天干了些什么
〖JY,2〗2000.1.15
〖HT4HB〗浴 室〖HT5”XH〗
洗发水
从头上
随洗澡水缓缓摸下去
摸到脸蛋
摸到嘴唇
摸到雪白而光滑的胸部
摸到肚脐
摸到胯间
然后顺着两腿筑成的甬道
溜下去
最后从下水道逃离浴室
少女洗完澡
喑喑骂了一句
流氓
〖JY,2〗1999.11.21〖FL)〗
〖HT1HB〗升天者请在此处等候[HT3F] (五首)
〖HT4K〗〖HS2〗蒋 涛
〖FL(K2〗〖HT4HB〗升天者请在此处等候〖HT5”XH〗
你们没见我
在这里
已经修炼成仙
参天大树已煮成人烟
已经的房子不再流淌
满地花红断失颜色
你们没看
这里
已经修炼成仙
遍地花黄
绽放光芒
春风遇雨不眠不朗
地运天上轻飘飘
你们没看见
已经修炼成仙的
五里气雾
吞于阴间
没有黑白于是黑白
久方之天芳山此夕
负浪的人群
今照今往
你们痛失在家园
是你们朝思暮想
唯一的怀念也
化作无际
你们披仙风道骨
在无名中飞转
若有所思
你们弥磨的纪异
利摸湖拨
椰叶木国啊
此云播举
矩尔是××
××
×××
××
×。
〖HT4HB〗一只椅子〖HT5”XH〗
一只椅子在屋子中间
美女坐在上面
美女不好
美女是那种瓜籽脸
身材圆而不太好的人
一般在二十五、六岁左右
算了
别让她坐了
那么让一个性感小猫坐
二十岁的女孩
牛仔短裤非常短
白色内衣(不知是什么形状)外穿
她坐在椅子上
她会坐不住的
她会跑到我身边
甚至骑着我
别让她坐了
让一丰韵少妇坐吧
坐就坐呗
一把椅子在屋子中间
我的位置是斜躺在门边的大床上
瞎哥坐在旁边
用脱下的袜子
擦了几下脚指头间的物
上床里去睡
不
不行
这间屋子里不能出现另一个男人
那还是让我独自倚在床上
一把椅子在屋子中间
我梦想一把椅子放在屋子中间
当然椅子上面坐着一个女孩
一个我描述不清的
我会渴望的女孩
〖HT4HB〗也走了〖HT5”XH〗
你闺女呢
去世了
也走了
寂静的
院子里 一颗
猪心在奔跑 不小心什么
碰到了 裤兜里的
手机 功能键已经
指示到了
恐怖单元 教室里
人们在
写作文 我
和萌萌在
院里看 看见
一颗
猪心在奔跑 手机里发出
滋拉拉的声音
是谁
误改了
两个字
是开玩笑
猪心醋溜溜地穿过了院子
〖HT4HB〗至爱人妇〖HT5”XH〗
我们
(两个)
在说话之前 没有
说话
目光不速
时光如树
言语于
百千爱情中 始终
词不达意 结果很
水
生命花篮 难逃
喋喋不休
图案
至爱气体 在
法律上空
升腾 缠绵
以后的温柔
烈士 勇于
进取 人妇
美丽空冥
思念之谷
荡涤无声
万种风情尽在
无望中
〖HT4HB〗西安〖HT5”XH〗
关中有炸弹的女孩
晃荡你多年的身材
观异性顶多瞟一眼
秦时的冷淡汉时艳
娃父母
来自南北方
娃从小
食五谷杂粮
无赘肉
俏丽显风光
妄想上
西安 放倒众皇妃的地方
西安 到处是神仙罗汉日鬼堂
西安 总千年魅力她不在
(伙计呦 现在的魅力靠你了)
西安 万岁的基业不复来呀
(伙计呦 今后的风光也靠你们了)
灰云彩有时放神光
人爽快有时不稳重
出游的孩子也勇敢
脸上是秦俑的尴尬
怂管娃
就拿刀劈人
上街掉棒
不行硬下手
宁可势倒
决不认卯
(大)旗不倒〖FL)〗
〖HT1HB〗剧 情[HT3F] (六首)
〖HT4K〗〖HS2〗沙 马
〖HJ3mm〗
〖FL(K2〗〖HT4HB〗剧 情〖HT5”XH〗
一个没有声音的人出场
一个不毛之人出场
他们的剧情里
都藏着一个暗号
暗号里下着大雨
剧情惭惭黑了起来
〖HT4HB〗质 变〖HT5”XH〗
一块布吸吮着
一个人的体温
下雨了,针秒转动
晃动的影子
打破桌上的杯子
布一天天膨胀
纹路里下着雪
那天电光一闪
布已不是原来的一块布
〖HT4HB〗浪漫的轶事〖HT5”XH〗
十二个相同的人
互相抚摸
桃树开了花
这是一个问题
一只蜗牛
秘密怀了孕
这一天称之为
浪漫主义者刮胡子的一天
〖BT2〗幻 觉〖HT5”XH〗
灯光静悄悄
他把一只手的黑暗
埋在枯叶里
第二天他看见
父亲的外壳里流出果汁
〖HT4HB〗对应关系〖HT5”XH〗
两个热情的女人相加
使一条蛇冬眠
她们抓住瞌睡不放
睡眠里长出植物人
第十三个春天
她们拿出红色的性
限制了“青春的蛇皮”
在花朵的废墟里
有了液体的幻象
〖HT4HB〗审 美〖HT5”XH〗
我用右边的眼睛
看你的左边
你转动了一下
改变了我的角度
在侧面的光线里
我看见你的肉体
大于你的面积〖FL)〗
〖HJ3.2mm〗〖HT1HB〗北京师范大学[HT3F] (四首)
〖HT4K〗〖HS2〗桑 克
〖FL(K2〗〖BT2〗北京师范大学
〖HT6H〗“这里是埋葬我们青春的地方。”
“雅典是过去智者的住处,如今只有养蜂人给它带来荣誉。”
〖JY〗——摘自昔兰及主教叙涅修斯(Synesius)的信〖HT5”XH〗
北京师范大学,我的妈校
简称北吃大,意思是这儿的人
都是饭桶,或者说培养高等厨子
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据说,这谣言来自北大,他们把
一潭死水叫朱名湖,把旁边的水塔
叫巴别塔,一个叫臧棣的文学博士
写了一本《燕园纪事》,是关于
本代知识分子的分行编年帐
最新考证,这不是谣言,北大
也是替一小撮历史学家背黑锅
他们眼光歹毒,迹似诬蔑,形若桃花
让我等莘莘学子,悬梁刺骨
不蒸馒头争口恶气
况且,我在这儿待了七年
四年大本(若非恩典,还要延长一年)
像师兄师姐闲得心慌,惹出诸多祸端
例如,扇安徽换鸡蛋小妞的耳光
将国务院的大好前程断送为
江苏高邮的教书匠,而且是小学
对不起陆宗达先生隔代相传的武功
我曾去杭州拜见太炎先生纪念馆
杨忠师哥、志军师姐嘱我多鞠几个
深躬,不用尽瘁,心诚则灵
我媳妇儿在一旁耐心观察
不笑已是天大的面子,她复旦出身
听说登辉堂早改作相辉堂
啊,时代湖水波连波,波里飞出欢乐的歌
小雅久不做,肚里没有货
说她腹诽必是诛心一党)
三年……三年学士后,徐江命名
九七大日,我打工的报馆填职称表格
郭姨善意微笑:“那三年可是读硕研?”
我学姑苏包不同,潇洒地说非也非也
只是待业待业,偶尔帮北太平庄商场
推销亚运会奖券,替铁狮子坟看家护院
兴致高涨,把泡妞的内功废了
呜呼衰哉,使诗歌像飞机上的性生活
狂飙突进(这是一条谜语的谜面
猜中成语者奖一年报纸),为二十世纪
〖HT5”,6〗中国文学尸添油加醋增彩儿,向文学好莱坞——〖HT5”〗
斯德哥尔摩嘎嘎新的钞票挺进——
西南楼北的核桃树啊,西南楼南的槐
学院南路的刀削面啊,学二食堂的菜
几回回梦里吃到你,双手搂定尼姑庵
楼下男生看楼上女,大呼小叫快下来
丰年忧米贱,叹息肠内热
(孤独站在这舞台,听到掌声响起来
我的泪忍不住掉下来——掉下来——)
“虽然镜子在一个时期令人生厌
但女人和书还是训练了他的中年”
(中年改为大学时代,酷毙了)
这是我的英国导师奥登所说,我自己译的
发表于《偏移》(1998年6月翻译专辑),一个
猜火车的青年团伙会刊,他们的错误
比起时代校对的错误简直就是美德
在魔术节上玩漏的小把戏(我的可怜的英语
也在这一行列,仿佛谢顶的青春
满街寻找着理想主义的假发店)
这让我想起我的团伙,如今星散各地
啸聚山林,占山为王,为江湖的复杂性
撰写党同伐异的论文(亲者痛,仇者快
多少罪恶假正义老人家的大名儿)
他们野性难驯,这应感谢
妈妈们一把屎一把尿的苦心
把狮子坟挖坑养蛤蟆是最厚道的
报答,符合民以食为天的古训
绿色环保组织的宪章,将之列为头版头条
供老师、同学、副教授们参考(太过分了)
教鞭一挥,历史系的红旗飘啊
两个傻波依在跑操在跑操啊
(沈浩波的诗啊伊沙的诗
什么诗啊神仙的虱
是雌虱/辞世啊是雄虱/熊市
颠三倒四罪人的石)
铁打的宿舍流水的学生,日出而睡,日落而醉
一块五的葡萄酒,侯马所购
他在毛泽东雕像下的哈姆雷特独白
掩护了一代又一代偷青苹果的
游击队员,是偷一军挎还是一裤腿
这是一个技术问题(灯火昏暗处
蔷薇花下死,作鬼也风流)
如今毛泽东的位置被逸夫图书馆取代
让我等三十多岁的野老暗自伤怀
敲锣打鼓迎接坟墓(我为小木耳的爸爸
写辞条,表达我对朦胧诗的崇拜)
我感到生的偶然死的必然
中途是数字化生存的艰难
我是一个容易受伤的男人
看见香山朱枫就眼泪涟涟
大学里小资产阶级来自辽阔的农场
我们后现代运动领导人留学在越南
对知识的畏惧让我等迷恋
杨派老生于魁智的《三家店》
声腔苍凉,心存家国之念
而《欢乐颂》作为国际歌距离我等还有多远
万水千山只等闲,老夫聊发少年狂
空悲切
〖JY,2〗1999.2.28
〖HT4HB〗春夏之交〖HT5”XH〗
瞧,花儿。吴越师弟这样称呼
那个脸蛋像放大的葡萄一样的女孩儿
她和另一个女孩儿,肩挨着肩
手里捧着一本《荆棘鸟》英文版。
我边抽“春城”,边假装不在乎地
勾画着意识形态波澜壮阔的云图
而眼角却像一个窃贼的取景框
把她的倩影牢牢地锁住,以便在梦中
反复端详:她阅读的速度肯定低于
读汉语,这从她翻页间隙的长短
就可以看出。她仿佛洞悉我的心思
眼球突然向这边狡黠地转了一轮
那神态酷似我心仪多年到现在还迷恋的
旅法艺人张曼玉惯用的演技。
我一向擅长羞涩的技巧如果想搭话
则必须求教于多情而狡猾的师弟的合谋。
而一周以后,计划被锻打得炉火纯青
“我不认识她”,我十分肯定地下结论
或者是因黄昏光线的变化
或者是因了大脑被洗干净。
其实,一张被珍存的黑白照片告诉我——
在一次拥挤的被写入某部回忆录的集会上
我和她手挽着被油墨污染的手。
〖JY,2〗1999.9.21
〖HT4HB〗大学的晚自习〖HT5”XH〗
书包仍在教2-204,他转身下楼
悬铃木(他一直叫它法国梧桐
有股他喜欢的洋蒜味儿)下
一个湖南人围着姓冯的师姐
用他制造出来的爱情的迷雾。
多年后,湖南人不知所终
师姐在安全局工作,据说生了胖儿子。
在门口,他买了三毛钱的小豆冰棍
边走边拨拉着大黄杨卷边儿的叶子。
他坐在学院南路马路牙子上
看来往的行人和车辆(其实车是
不得不看),主要是顺眼的姑娘
间或也有像美人坯子的孩子,他知道
他肯定记不住她们漂亮的脸蛋
也记不住她们专注走路的表情
虽然当时他尽情享受着他们的快感。
有时他也看看身边的槐树,还有夕阳
投在22路侯车亭上闪烁的光斑。
当春城香烟还剩两支的时候
他返回教室取回书包
混在黑压压的返回被窝的人流中。
〖JY,2〗1999.9.10
〖BT2〗我为什么沉默?
坐在家里,哪儿都没去
却受到一些指责,这让我
重温类似青春期的痛苦
更引起我毫无价值的思索
陌生人说——是不了解我
没恶意可以原谅,有也原谅
他们是陌生人,也有可能
他们比我更接近事实的真相
有的朋友让我拿意见,我知道
那意见是他们的,而且我们交
朋友时,未规定要统一思想
这强人所难,脆弱者会上吊
我闭嘴,不是我没说的
而是害怕不严谨的汉语曲解我的
意思,这会害我,更会害他们
所以我把嘴巴的拉链紧紧拽上
更因争论会妨碍我们的事业
更让别有用心者看笑话
谁别有用心?我不知道
我用夸张的方法说明事情的严重
更可能我多虑了,分歧证明
我们每人都有自由,你的自由
是绕弯子骂了;我的自由
是不理睬你——总归我选择软弱
〖JY,2〗1999.9.8〖FL)〗
〖HT1HB〗为什么不再舒服一些〖HT3F〗(三首)
〖HT4K〗〖HS2*4〗尹丽川〖HT5”XH〗
〖FL(K2〗〖BT2〗床
在一张真正的床上……
你睡过一张虚假的床吗?
掉下来一只绿色蝴蝶。
假床一睡就成了真的。
放一个枕头还是两个?
已躺下一片端庄的被子。
天花板静静地坐着
决定只放一个枕头。
老床单没有了重量
图案比未来更天真。
你终日夸张地醒着,
从一数到十。那么,
请躺在一张真正的床上……
没有液体和速度。
你醒着醒着就闭上了眼。
〖JY,2〗2000/02/13
〖BT2〗恋曲2001
泡在浸湿的球鞋里的你的脚
飘在油腻的饭盒里的你的心情
你是初中生你是大学生
你的初恋与热恋,穿过眼镜片和脏衣领
一个男生的爱情,从不打伞
穿过小姐的超短裙的你的手,
穿过酒肉和诗歌的你的脾胃
你的诚实的商人你是投机的诗人
你的如此这般的深情,飘逝转眼成安全套
一个男人的恋曲,从不下雨
〖JY,2〗2000/5/25
〖BT2〗爆米花
为了爆米花
玉米不得不生长
为了夏天
卖瓜的汉子一再
举起了刀
关公举起了刀
霍梅尼举起了刀
妈妈也举起了刀
菩萨却放下了刀
成为黑手党徒
为了爆米花
玉米不得不生长〖FL)〗
〖HT1HB〗画 像[HT4F] (二首)
〖HT4K〗〖HS2〗麟 柏
〖FL(K2〗〖HT4HB〗Internet〖HT5”XH〗
升华 与柏拉图的方式无关
发梢上的恋飘进Internet
孵化器在爱中诞生
你 在Internet中
敲去了“爱虫”
点击 使什么打开
又使什么离去
新新人类 将色彩进行到底
〖HT4HB〗画 像〖HT5”XH〗
灵性的魂在你的时间里
垂下或者说静止
梦在缥渺的云间 爬
时光也垂下
左在虚幻中
右在色彩里
心奔跑在烟雾中
垂下并在
行走中[FL)]
〖HT1HB〗北大风景系列[HT3F] (组诗选章)
〖HT4K〗〖HS2*2〗谭五昌
〖FL(K2〗〖HT4HB〗三角地〖HT5”XH〗
这里汇聚了北大最耐咀嚼的传说——
传说路过这里的男生个个都是才子
其貌不扬但才气令人刮目相看
传说路过这里的女生人人堪称才女
心比天高只是容貌和身材稍不称意
“三角地”只是校园中心一块三角形地方的称谓
它的魅力全靠那一排木板信息栏构成
许多人称它是北大的信息集散地
也有人把它比作是反映校园气候的“晴雨表”。
但它更像一张表情丰富的集体化的脸庞
精确地流露出北大随同岁月变迁的兴趣和心思
曾经有过一段时期 它的脸上时时洋溢着理想主义的动人光辉
沸腾过一批批年轻学子的无数个黑夜与白昼
而后来 它的整张脸庞渐渐露出
愈来愈多的充满妩媚气息的商业笑容
令许多钟情它的人禁不住一阵莫名的失落
而它时常不忘在某个时辰恢复一下往昔庄严的表情
带给人们一阵时光重现般的短暂喜悦……
在北大三角地已经成为一面精神的反光镜
每个成员必须抽空去那里照一照自己
有人在那里否定了自己的过去和爱情
有人在那里捡回了自己的未来和雄心
也有人在那里常常是空手而归
〖BT2〗47楼1032
〖HT5”,6〗47楼是一幢暗中标明性别的研究生宿舍楼
里面清一色的住满男生
1032只是其中一间极其普通的宿舍
一块十平方米的空间由四面简陋的墙壁围成
六年前的那个秋天 四个痴迷文学的年轻人
被缘份安排在1032相聚
大家用热情的笑容相互致意 感觉一见如故
作过简短的自我介绍后 大家彼此心照不宣
当场根据各自的年龄排定了宿舍内部的长幼次序
杨秋荣理所当然地成了1032的老大
他光秃而明亮的前额刚好具备一种长者的威严
王枫顺其自然地排在老二的位置
他说话及行路的稳重与他的地位构成了美妙的对称
谭五昌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老三的排名
他那张看上去神态谦和的脸庞非常适合这个角色
杨少波则无可争议地排在了最末的座次
他活泼开朗的性情正好可以凭此获得淋漓的发挥
老大杨秋荣脾气稍嫌暴躁但那副怜香惜玉的心肠
简直有些令人称奇
所有来1032串门的女生无一例外地从他哪里
获得一长串热烈率真的赞美
直到她们最后一个个心花怒放地走出门去
老杨常常用一副高亢得走调的歌喉表达内心
少年般的感情
而他对于这个世界的种种议论往往天真得
停留于小学生的水平
老二王枫坐冷极凳的耐心堪称1032的一道奇景
他可以躺在床头看上一整天的书始终安静得像一滴水
他对学问的痴迷和对女孩的冷淡构成了一个
几乎令人绝望的谜
他的头脑永远冷静得如同一块寒锋闪烁的利刃
能够准确地挑去事物身上的层层表壳直至它
自动暴露出它那羞涩怕光的内核
〖JP4〗老三谭五昌一向公然坚持人品第一学问第二的主张
他固执地把他家乡井冈山的精神带到这儿来发扬光大
他的书桌一年到头堆满了各种求援信件
他每天都要把许多时间像上税一样交给邮局和书店
他友好的笑容是朝前来1032的人们灿烂的开放
一种“好人”的普遍性赞誉就诱惑他长期的乐此不疲
老四杨少波潜意识中可能把他的外表〖JP〗
看得比他的学问更具重要性
他出门时永远是西装革履 领带特别精神
他的交际才能不可能不让人产生妒意
他学的文艺理论专业却经常在外面与陈凯歌张艺谋
那帮演艺界的大腕们称兄道弟
他的善解人意堪称无可挑剔
常常能顺着三位老兄的脾气把大伙搅成一团和气
1032的四位哥们平时齐心合力营造那种四口之家的氛围
大家喜欢把外面的各种笑料带回宿舍一起分享
而把学术上的雄心留在图书馆或报告厅
有时候 大伙儿也会用审美的心境来改造学术方面的话题
比如 大家要求老二讲讲趣闻轶事中的鲁迅与周作人
或者让老大、老四用文艺理论对比分析赫本与费雯丽的演技
宿舍里偶尔停电断水大家能够忍受
但难以忍受一个听不见笑声的下午或夜晚
聚在宿舍大家就会想方设法制造各种轻松幽默的话题
通常大伙儿最愉快的时光是晚上就寝时分
四个人逗乐的话题就像黑暗中的灵感一样无穷无尽
当然 欢乐的灵感常常也有断电的时候
每逢此时 老大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的额头
就会重新成为大伙灵感和欢乐的源泉
这通常由老二带头发难 老三老四不讲原则地随声附和
在大多数的日子里
1032的四位哥们相互融洽得就像同唱一道歌
但其中难免也会来杂一些不和谐的旋律
比如 围绕着几位女生纯洁的热情和老二无动于衷的冷漠
老大联合老三老四向老二发起过一场猛烈的话语围剿
又有一回 面对八位女本科生发出缔结友好宿舍的热情倡议
1032的四位哥们在态度暖昧的行为统一中又分裂成四条道路
47楼就像一艘巨轮在时间的湖面静静航行
(1032是这艘巨轮上一间观景角度颇佳的舱房)
转眼就航行了三年时光且如期到达了停靠的港口
1032船舱里那四位快乐的旅伴必须下船登岸了
三年前一个夏天的日子 在47楼1032
老大杨秋荣和老二王枫一起慢慢翻看昔日的合影
〖JP2〗老三潭五昌和老四杨少波在互相书写临别赠言
在门口 大家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道别
然后把1032留在身后像一段欢乐的旋律让它突然喑哑〖JP〗
内心却暗暗期待后来的伙伴们都把1032的欢乐旋律重新弹响
〖HT5”〗〖BT2〗北大千禧之夜
当黑夜甜蜜的汁液开始四处流淌
〖JP3〗未名湖冰冻了很久很厚的热情也开始悄悄翻腾
冰层上星星点点的烛火在夜色动情的注视下〖JP〗
低头轻轻地计数着自己的心跳
博雅塔披着一身闪光的珍珠矗立在夜空下
〖JP3〗将燕园今夜的喜悦提升到一种庄严的节日高度〖JP〗
整个燕园的欢乐都在三角地汇聚
数百张青春的脸庞向日葵般盛开于庆典的舞台前
目光瞄准着舞台上红色的倒计时电子牌
他们一直在用内心狂热的音乐和舞蹈
挽留时光的点点流逝
当众人的狂欢随着最后的十秒走向
一个世纪的尾声
燕园里那一片孩童般肆意的欢乐和无所顾忌的激情
让北大之魂戴着节日面具强烈的曝光了一回
〖JY,2〗2000.2.8〖FL)〗
〖HT1HB〗谁要了我的命 〖HT3F〗(四首)
〖HT4K〗〖HS2*2〗李红旗
〖HT5”XH〗〖FL(K2〗
在快乐中窒息的混蛋
衣冠楚楚
发挥出诱人的质感
充满机遇和现代化
这绝不象一般妇女的手法
那样直截,那样了当
那样若无其事一些
很不容易辨认
不容易放松
这是多么让人不好意思
还有我
我的下流
我并不想淹死
在你们华丽的手中
〖JY,2〗2000.5.9
〖BT2〗好几天
这些日子
摸上去很象春天
柔软,湿润
有气无力的念头
在另一些念头里瘫痪
泯灭了理想和计谋
我就是这样
被吓住的
〖JY,2〗2000.5.16
〖BT2〗你来了
——献给李红旗的诗
你来了,
带来了我爱吃的药,
还有可口的明天。
我该怎么来感谢你呢,
给你药吃,
给你一个喑哑的梦,
还是陪着你失眠,
来感化你的绝症。
〖JY,2〗99.5.5
〖BT2〗早晨
这是一个性感的早晨,
一个淫荡的早晨,
太阳色迷迷的地端详着大地,
勾引着它的生机。
都冬天了,
它还在挑逗着这些可怜的东西。
上百次的撩拨之后,
大地就可耻地湿润了。
那么多的东西将蠢蠢欲动,
白痴般地发育,自如地
接受太阳的凌辱。
还有那些兴奋的蓄牲,
也狂乱地加入这又一次,
肮脏的高潮。
那些认为拒绝的东西,
也不能成功地摆脱,
只能腐败,只能
变成驱动欲望的营养。
张口结舌的人们,
幸福感动的人们,
足智多谋的人们,
才华横溢的人们,
踌躇满志的人们,
飞黄腾达的人们,
怀才不遇的人们,
看破红尘的人们,
清高睿智的人们,
忧心忡忡的人们,
你们来赞美呀,
赞美那个辛勤的色情狂,
赞美这些兴致勃勃的婊子。〖FL)〗 〖HT1HB〗迅哥回家乡[HT3F] (五首)
〖HT4K〗〖HS2*3〗宋晓贤
〖FL(K2〗〖BT2〗迅哥回家乡
〖HT5”HB〗好几年不曾回家
孩子们已不能相认
躲着我,或在门外
偷偷瞧
象是对待
一只猴子
一个外乡人
我熟悉他们
那种好奇而惊喜的眼睛
纯洁如水
从母亲手里接过糖果
就马上逃走,吃完又回来
亲切地看看我
村民们见面
就说我胖了
然后就感叹年景不佳
不堪薄赋
日子也只是难
“你们出门的人
总算是到了好处……”
然后就内行地猜我的存款
达到了几位数
(我听着耳熟,颇似当年问迅哥儿
有几房姨太太的那一句)
水生叔在背后,伸出几个手指头
我不敢看
就含笑不语让他满足
其实,我是怕
我在城里的情形
让他知道
为我难受
〖BT2〗左与右
午餐时偶感不适
取下手表,竟然发现
表屁股竟在我的皮肤上
磨出了红疽
(也许它受的这些伤
也会让它舒服吧)
我试着用右手
摸摸它的朋友
可老左没有感觉
似乎那不属于我
似乎它也不想认
这个穷兄弟
戴上几天手表
它就变了
富贵使人渴望
脱离凡俗
翻脸不认兄弟
已属可恶
可它却仍要
借用右手
为它把药膏涂布
平日里
我对两脚相残
不以为意
今始明白
我身体内的矛盾
已深入骨髓
〖BT2〗梦中书
为了我的第一本书
我准备了很久
也跑了许多地方
厚厚的散页
终于聚集在一处
我说,这
多象一幢屋子啊
精致的西式石屋
可妈妈却说:
是啊,这房子
怎么这么象灵屋!
我心一惊,几乎扔了
没有人不为这句话
感到恐惧
也许,那就是
一个人
一生的事业
到终了时的形状吧
〖BT2〗天与地
起初,盘古
分开了天与地
当我们来的时候
他们已经老啦
唤作大公地母
许多年就这样过去
后来,我方知
他们姓胡
而且知道他们过得幸福
胡天胡地
定比没天没地好吧
要不,人们乐此不疲
就说不出缘故
〖BT2〗荒谬
其实我早已经没有了欲望
却还挺着根引擎
尚不如取长补短劫富济贫
照顾阳萎症患者——
拯救那些天下最痛苦的人
其实我早已经没了欲望
却还霸着女人
我劝她弃暗投明
去找那些饿汉
重新去认识
伟大的爱情
其实我这人真的虚伪
我怀疑我的体内有个魔鬼
因为我的身体在做的事情
我的心里总是反对
有时,我真弄不清
谁是我手中钢笔的主人〖FL)〗
〖HT1HB〗失语的公鸡[HT3F] (四首)〖HJ3.3mm〗
〖HT4K〗〖HS3*2〗卢卫平
〖FL(K2〗
〖HT5”HB〗〖BT2〗失语的公鸡
我急于杀你
你乡下的朋友
至今还跟我的老父亲很哥们
将你从商贩的刀下救出
就是想看你唱出的黎明
和摆钟闹出的黎明
有什么区别
误入城市那天
你就下岗了 等着被人宰割
今夜 我冒着左邻左舍的责骂
让你重操旧业
像终生流放的老臣
意外被皇上重召进宫
你借吃饭之机连叩一百个响头
小小的眼睛泪水满盈
我关掉与时间有关的所有机械
等我醒来
隔壁家在吃中午饭
你为什么不唱歌
哪怕是首挽歌
我的黎明在你的沉默中远去
你挣红的脖子
让我原谅了你
〖BT2〗
男人餐桌上的女人
与男女是否平等无关
赤裸裸的事实常常是
在男人的餐桌上
女人最好不要超过三个
一个最好 一个就是澳州龙虾
即使横陈在冰上
想吃的人一定会在调料的烘托下
弄得通身热透
两个就是桂花鱼
无论哪种做法
味道都会不错
但容易在左顾右盼时
被细小的刺卡住喉咙
三个就成家常菜了
如果不是因为酒
很少有人在囫囵一阵
在肚饱腹胀后
还慢慢回味
〖BT2〗拍死一只苍蝇
我书房里
有一只苍蝇
它是怎么进来的
让我冥思
我发现我记忆中的动词
都不准确
这样做是否有点无聊或矫情
我决定拍死这只并不算坏的苍蝇
让这个下午有点意义
此时苍蝇正侧挂在墙上
我拿起拍子 步履轻盈
我不想用拍死蚊子的经验
去拍死苍蝇
蚊子的血是红的
蚊子在死的瞬间很灿烂
苍蝇永远只会留下黑色
将苍蝇拍死
而让墙依然白净
这难度不亚于
写一首好诗
〖BT2〗午夜的垃圾桶
物质丰富的城市
过剩的能量让垃圾的腹部
在午夜胀痛
从餐巾到裤衩
从避孕套到爱情
什么都可以成为快餐
什么都随风扔去
除了午夜的垃圾桶
和在垃圾桶内找过食物的人
这座八十层高的城市
还有谁想过有什么能留过明天
洗澡 刷牙 抹薄薄的晚霜
人们面部洁净 心灵安妥
抵达梦乡
垃圾桶紧闭着嘴唇
在黎明到来前
垃圾桶对这座城市
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
一言不发〖FL)〗〖HJ2.8mm〗
〖HT1HB〗女邻居[HT3F] (四首)
〖HT4K〗〖HS2〗铁 梅
〖FL(K2〗〖BT2〗女邻居
〖HT5”HB〗不隔音的房屋是今天的时尚
一个女孩用声音把盛放她的空间
向四周围推呀推
她用并不携带力量的声音
打碎了我的一面墙
她哎哟哎哟 与她的情人一道
驾驶她的床
撞击我的睡眠与黑夜
她呢喃的声音像鸽子
在欲望的屋檐下盘旋
在院子里我们走到一起
或在浴室中裸身相见
我是否会认出她
一个声音的主人
把生命包在皮肤时与包在衣服里
那一副表情
都不会同于她把它打开
向着爱情打开
〖BT2〗猫与鼠
猫之一种或一种普遍的猫
咪咪 乐于与人共舞
乖与饥饿是她情绪的两极
属于我的 通常是乖
毛发柔顺 拥有高于手的体温
除了偶尔朗读一首诗
它的存在几乎无声无息
它的步履轻极了
像阳光走过万物
为了确切地观察我
它跳上我的膝盖
用前爪抱住我的脖颈
强迫我与她在一对猫眼中相逢
更多的时候它忘了我
即使她睡在我的腹部
而我醒在它的位置缺失的地方
有人称之为“荒芜”
她吃相凶残
吃让她露出本性中的残忍和恶
她噬血 她暴力
她以此为自己开辟道路
她填饱肚子继续行走
携带着重新洗剧过的柔顺面孔
敞开耳朵吧
你这一大堆绒毛的房屋
把我的名字放进去
有些重 但是不疼
让我在你的身体之中呼唤你
你在雪地上制作着图画
你步履轻盈
令雪地愉快 而又微微发痒
靠着草丛假寐
你背上的绒毛摩擦着草叶
发出干燥而温暖的声音
你把一棵草抱在怀里
像公子抱住了女仆
你在第一缕阳光中祈祷
虔诚的双眼合拢
你用鼻孔去采集雪花
用晨光洗脸
你有足够的力量
绕着大树跑马拉松
你的表情由麦粒构成
你的眼瞳是一个通道
行走着一个丰收的秋天
抵达你终端的储藏室
需要把一个冬季走完
白雪在这里融化
冬天在这里融化
拦截到一个春天我会让一个生命
在你的未来发芽
〖BT2〗预言
当我需要言说
我将背转身去
从现实出发
或者干脆脱离了 现实
只在预言中返回
在这旅途中我曾拒绝长大
你拿什么来收获
遍地的婴儿
都是我所亲生
他们双目紧闭 不哭
也不接受我的乳汁
我的双手被遗忘空中
飘出腥甜的腐败气味
我已从果实的末日归来
当我离开家
离开幽深逝水中的珠蚌
我的灵魂携带它的光泽与疼痛
照彻你虚枉的来生
我的泪水先于我看到你
贪婪和恻隐之心
我已经被掠夺过
摇蓝中的灿烂夺目的宝贝
我的长发连着你的脐带
对你亦步亦趋
从结局走向开始
被漂泊的行程
固定在一个又一个圆心
并在其中乐此不疲
我是孕育阳光的一小片黑暗
在温暖的记忆中
把你完好的保存
为了能久留其中
我还抛却了 白银的洁洁之身
你的美感无以复加
须由我来纪念 并成为旁证
你命中的沙与金
将与我相伴而行
〖BT2〗鬼魂恋歌
我的爱人
因何你对我视而不见
我只爱过你一次
一次就是一生
日复一日
我拥抱你 亲吻你
把生命置入你的呼吸
我身影的闪电
在过去的世纪中稍纵即逝
只为了更快地抵达你
当我们相遇
我没有撞倒你 碰痛你
你的目光也没有掀开
我虚枉的外衣
是否我拥抱你的同时
已经穿越了你
来到你背后的阴影里
我抚摸你的全身
就像抚摸我自己
我与你合为一体
〖FL)〗〖HJ1mm〗〖HJ2mm〗
〖HT1HB〗家 庭[HT3F] (四首)
〖HT4K〗〖HS2〗殷龙龙〖HJ1mm〗〖HJ3mm〗
〖FL(K2〗〖BT2〗家族
〖BT2〗※ ※
〖HT5”HB〗 你们从树上走下
翻手为云 覆手为雨
天地造了我
就是让世界活泼一点
有个迎接黎明 祈祷黄昏的人
我们满脸困惑 仿佛夸父走了
留下母亲和一大群孩子
都是优秀的孩子
〖BT2〗※ ※
没见过面的爷爷
应该在天上 在一匹马的腹中
宣扬三民主义
两支军队在水深火热里滚作一团
我们经过草料黑夜
终于见到光明 虚伪的
父亲的党
密不透风
自己的儿子却在战场上死去
铺一地的盐
把水引出 把帆扬起
他的手一挥 战无不胜
可是 谁背着我啃干粮
母亲的姿势倾向自然灾害的六二年
〖BT2〗※ ※
坦克扣在空气中
从里面奔出大腿和呼叫声
独木桥上 大龙的意外更短
如同赴约
如同那次革命
广场上留着补丁
留着手无寸铁的人
呼啸的子弹 颤抖的写作
以及野花呻吟
〖BT2〗※ ※
表妹拿不定主意时
就把手摘下 把雪点燃
粗糙的是石头
光脚走
才能让爱与仇恨一前一后
我的麻将老婆
着火了 现实总是
烧你们的眉毛
那只野兽在不远处低低地吼
体内流着高贵的血液
从窗口望出去
地上的人们小得像蝼蚁
伸出脚就能踩到
〖BT2〗※ ※
我对此了如指掌
内心一片远山
是谁脱颖而出 瞥了瞥世界
将我背后的阴影一扫而光
她的名字无关紧要
倘若我的子孙创造了新中国
女人会在礼花和钟声的夜晚
叫你们源远流长
〖BT2〗泪水
我捉住了公园,头脑变得清醒,
全身舒适,如同一道阳光。
坐在石头上是一种幸福,
捧着自己的脸,
我的双手颤抖了,透明了。
公园本来不会流泪
它是借来充数的,早晚要还。
在冬季,我望不见
它的背部。
一些不知名的树,
陆陆续续围过来。
和我一样,它们喜欢一生寂寞,
喜欢短暂的黄昏,
如同节奏缓缓的祷词在世间回响。
我回头看见阳光滚下山坡,
山坡上的灵魂则慢了一步;
我想起从前的苦,
那些撤在林间的种籽,
一天天长大、成熟。
心头涌起饥饿,涌起遥远的海水。
上帝啊!海水是残缺的,
和完美的风各自发光。
公园本来不会开玩笑,
它脸色苍白,和谁吵了一架,
于是天就黑了
就有股味儿无声无息地散开,
不影响周围的花草,
却能赶走所有凶猛的野兽。
此时,我们坐在一起
坐在幸福的石头上,
我们心里都明白:
现在的生活不尽如人意,
有一段安定的时光也就够了。
换句话说:
我只能写作,写右手的麻木,
没有可能进入优秀,优秀把泪水冰冻,
插在大地上,
自始至终;一种变形的语式。
灰色的天空将升上去,
带走我。
〖BT2〗从剧场回来,路上
舞蹈演员的两务腿
摸不着
想想也好
一袭月光
披在我的肩上
我的手如何设置温暖的姿势
秋天〖HJ2.8mm〗
就这么短
象刚才见过的裙子
世界干干净净
我生出了
世上的女人
〖BT2〗我的
你不需要的,我拣来,当成宝贝。
吃掉最后的文字和垃圾,
诗人的爱,苦!
别的可以放一放,先顾命吧。
失败者失去了罪恶,
我的时间不多,
我的咒语漫天翻飞,
我在桃花季节瑟瑟发抖,
如何背弃,如何把一大摞书信焚毁?
碰一下南墙,头就大了,
非洲雕塑在里边生长。
每天摊门出,拉门进,
甚至连邻近的外省也没去过,
祖国对于我徒有虚名。
喇叭后撤,
高举红旗的朋友钻进轿车,
老婆被我骗来,又叫人拐走;
一个陷阱躺在身边。
鼻子贴近地面,
站不直的时候,我更愿意像条狗;
寻找大骨头。
初次见面的女孩
知道我额上长角,双眼布满血丝;
四蹄用力转动着地球。
晓晖,我们见过面,
生死有缘——
中国有我,妹妹,你还去英格兰干吗?
我不配把我的诗献给你,
它只是一副药引子,
漂流在众疾病之上。
我的雨虹啊!
黄金早已过去,
青春在哪儿飞翔?
他的女孩也许是你,昨日还搭在云端,
明天将收到红色的请柬。
殷先生怎么了?
不就是皮肤白,脑袋歪;
他的灾难风起浪涌,
他的才华站在英雄的肩上,
他的矛盾是一群兄弟姐妹,
他的爱,简单——
一盘餐桌上的蚂蚁上树;
女孩,你们的乳房里有什么
一些动物濒临灭绝
但是,许多人因此得福,
因酒吧里的朗诵大放异彩,
你是他的女孩,脖子上挂着一串西藏;
那里有阳光、水、空气和龙龙,
一样也不能缺少。
我的喉结还在,
我的泪水独往独来,
我的贫穷不能领导你们,
以及没出生的
孙子的光荣。〖FL)〗
〖HT1HB〗高个子部下〖HT3F〗 (组诗)
〖HT4K〗〖HS2〗小叶秀子
〖FL(K2〗〖HT4HB〗一、人味香水〖HT5”XH〗
高个子是矮个子老板的部下
春天的枯叶开始发芽
夏天的雨时常倾盘而下
办公室的事像勤杂工身上的衣裳
黑点白点交织着展现
冒犯老板要有足够的勇气
老板冒犯部下只要有气就行了
奔涌的汽车穿过云层 穿过
河流与世界相牵动
急转的脚踏车轮因旋转变得模糊
踩过梧桐雨 熟悉的世界的脸
与风儿相逆
高个子也学着神气的样子
脱下鞋子按上齿轮 疾驰如飞
学着欣赏自己的速度和距离
似乎人生旅途上不再被旁人干预
高个子部下站在镜前
身前身后美女如云美味如斯
竟是各种品牌不同香型的香水
从肉体到心灵 放纵般弥漫
为什么不酿造一种人味香水
高个子部下想
〖BT2〗二、人鸟爱情
高个子部下的女友
是一只自由飞翔的鸟
歇息在他肩头
就像丧钟将自由还给了天空
爱情能使人锁在房子里
也能使人像疯鸟一样展翅
在楼与楼之间
高个子把鸟和自己拴了一条
对街看不见的绳子
周末的午后也学着鸟的姿式飘出阳台
无形的绳像力量一样使他站得高飞不起
当高个子刻意追求鸟的自由
正是自由鸟儿离他最远
脚下的绳子拴得最紧的时候
他蹊在鸟的身边调整天空与心灵的距离
想使复杂变得简单 简单
只能使人站在窗子里观望整个世界
爱情不在于怎样解决问题
而在于怎样回避问题
矮个子老板说
〖BT2〗三、手耳被盗
高个子部下端坐在辨公椅上
两双安份的手锁着安份的心
脚下的时光流过山野的狂风
头顶的星群带来视觉的饥饿
楼与楼间罩着玻璃的耳语
思想的距离使许多人不了解自己
却想方设法去了解别人
晒着太阳白〖HTH〗〖CX-1〗皙〖CX〗〖HTXH〗的身子越来越暗
午餐之后矮个子上司说他最大的缺点
就像影子没有一点儿缺点
去年春天他与奸商握过手后
竟发现自己少了一个指头
为与上与有同等快快乐个做过一次
青春期买卖
果真却在未成熟的树上掉下来
在黑暗里醒着又在光明中睡着
忘了自己常因缺点招人喜欢
愤怒会把自己锁在房子里
望月儿上升 爬云梯听训
耳朵却挂在了别人的天空〖FL)〗
〖HT1HB〗外 出 〖HT3F〗(三首)
〖HT4K〗〖HS2〗小 海
〖FL(K2〗〖HT4HB〗十年前的诗〖HT5”XH〗
此刻,她坐在我的对面
有些绝望,因为不能一直在街上
我们喝着加冰的饮料
冲凉的人陆续进进出出
她使劲往冰杯里吹气
鼓着腮帮子愣神
街上的房子和十年前一样
经过长久的旅行后
我们终于回来了
但世界和十年前完全两样
那十年前遥远的誓言
像风擦过我们的身体
一个自由的梦想
一本书籍的信徒
一张霉斑的照片
他们三个相聚于一家地下旅馆
革命中推倒的塑像
又回到街头
施肥的园丁
重新走进
花木丛中
〖BT2〗譬 喻
他盖了一所房子
和别的房子一模一样
还有他的家当
也和别的没有两样
只是他的鸡窝垒得特别漂亮
像那位圣人一样
在人世间
由一位贫苦的母亲将他生养
和儿子们在一张床上胼手胝足
他的杂乱无章和锲而不舍的影子
充斥着空虚、尘埃和偶然
……怎么能扭转偏执的命运
像某天早晨给予的力量
怀着感思之心和作业的疲倦
世界和你发生了联系
你已不是当初的屠夫、小贩和将军
这所房子也不会是当年的房子
檐头上的滴水,留下
那勇于担当者发生的幽咽
你仅仅是用作譬喻的
黄河中的一粒泥沙
〖BT2〗外出
我带孩子出门,天气很好
我们到银行和百汇超市去
她在柜台上发现一枚找零的硬币
一直捏在湿手手的手心
然后,我们去看一个朋友
邮递员,他是个小伙子
坐在邮电代办所里
头埋在报纸墙上
我们谈话的时候
她手心的硬币
换成了一只纽扣
这是邮递员孩子给她的
那小朋友名字里有一个“光”字
而我女儿说他叫“刘智伟”
她把那只被腐蚀的铜纽扣给我看
我认识这是军大衣上的
曾经佩在一个魁武身躯的胸前〖FL)〗〖HJ3mm〗
〖HT1HB〗曙光中的等待 〖HT3F〗(二首)
〖HT4K〗〖HS2〗杨 拓
〖FL(K2〗〖BT2〗曙光中的等待〖HT5”XH〗
今天休息 今天我休息
今天我们休息 上帝说
茶在曙光中刮起了旋风 浮起来
改变着颜色 沉下去了的时间
在他手里 从床走向了门
是五步 这可不是一篇报告
派生的 拖把搅起的鸡毛
锅碗瓢盆的交响 星期五的
牛皮信封 手写体改变成铅字的眼睛
桌子椅子在休息 一部《神曲》
方格稿纸 一支自来水笔
在休息 卫生间里
他清洗着垃圾 体内的
环境污染就是这样造成的
真是罪过 如果在木星上
脸怎么洗 想想真是好笑
你在哪里能够拥有脸么
一阵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
是她打来的 还是他打来的
电视里的男主角活得那个累呀
累的我换了好几个频道
有人下了楼有人有上了楼
有的人一脚门里一脚门外
他坐在椅子上 一张晚报又一张
挡起了脸的正面和反面
他起身端起了左臂
“九点都过十分了,怎么……”
电视机缩小了音量 仿佛
电视根本就不存在 荧屏
蒙太奇感到了加强
他回想着昨晚的直播
这么多人将毁于这个世纪
不朽的似乎只是小丑的外衣
大皮靴 晃动着的影子
什么声音响了起来 是她
还是他 一颗提到喉咙里的心
又落回了地面 喝一口茶
墙壁上的三维立体 渐渐
把他吸入了进去
〖JY,2〗2000.1.21
〖JZ(〗〖HT4HB〗春日的北方周末与诗友Y去边境线对饮〖JZ)〗〖HT5”XH〗
“一个喜欢春天的人一定是
个浪漫的人。”他手指着山
坡下的一棵白桦说 而诗人蒲宁
面对着北方的白桦树大声喊道:
“啊,姑娘们,春季多么冷哟:
我顶风冒雪浑身打颤!”
“千万别践踏春草!要知道
太阳还会照耀!”
然后低着头 回想一位俄罗斯小姐
她的裸体生涯 仿佛维纳斯就在面前
但这是在山顶 可以望见俄罗斯
铁皮屋顶的反光 十九世纪初
库普林的亚玛大街 列夫·托尔斯泰
笔下的玛丝洛娃全部复活在二十世纪的
山坡下 洗发城像出嫁的新娘
包裹着神秘的面纱 一只羊头
探出的身子却是一条毛绒绒的狗
他想问一问安东巴甫洛维奇 契诃夫
“这是将军家的狗,还是……”
在小城的视野中 这是南山
穿越腹部的国际列车 像
一条幼虫从苹果里爬出
他想起虫腹里的经历:
与蓬蓬胸毛的列车员掰腕子
他的熊掌一样的手 肚皮有力地
凸起 像一个怀胎十月迟迟不生产的少妇
两个俄罗斯男子与一个女子东倒西歪的
哈哈大笑震撼着车厢 边境线
像一把推子留在脑瓜瓢的后遗症
然而此刻他用二拇指点数着右手
自言自语:“我在这里十二年啦!”
“我想出去走走,去北京。”〖FL)〗
他把一只酒瓶子抛向了空中
他把一只酒瓶子抛向了空中
两只酒瓶子发出了“砰”的一声
2000.17
〖HT1HB〗回 家 〖HT3F〗(二首)
〖HT4K〗〖HS2〗游子衿
〖FL(K2〗〖BT2〗拥 有〖HT5”XH〗
我拥有生命,但在时光的路上
它是静止的,我在夏天的一切行动
将在秋天,终结于一个无力的形容词
我拥有自由,但在无边的人群中
它受尽蔑视。最深的怀念,最动情的一刻
总被挤进黑暗的角落,与遗忘为邻
我拥有信念,但怀疑一切
在一切已被违背的今天,我的信念
像一个愤怒的青年,站在了国家的对立面
我拥有家乡的河流,但它的水却来自大海
它的方向来自死亡,它的味道来自你的舌尖
现在已日渐枯竭
我拥有一朵小小的野花,夹在一本书中
它是矢车菊?悬崖菊?林中雏菊?
还是黄素馨?它只有一种颜色和形状
但它的伙伴们,却有多种颜色和形状
我无法说出它的名字
〖JY,2〗1999.11.11
〖BT2〗回 家〖JP3〗〖HJ3.2mm〗
我们要学会笑着,说出一句令别人心疼的话
像吹着口哨回家,暮色是那样浓重
〖JP4〗然后一直这样笑下去,说出一句令自己高兴的话〖JP〗
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家就到了
我们要学会这样的一种生活,习惯家中
温暖的灯火,把难忘的一天悄悄地结束〖JP〗〖FL)〗
〖HT1HB〗旅游漫记〖HT3F〗
〖HT4K〗〖HS2〗杨 勇
〖HTH〗〖CX-1〗咣〖HTXH〗〖CX〗当一声,她下车了
仿佛一块小巧的马赛克,从视线中脱落
镶嵌画上露出一张空坐
“两个半月形凹陷,充满了压迫的甜蜜性。”
小青马的臀部和长腿停在秋光里
看来她长途旅行结束了。分岔的路口
手推车式的旅行包,孤零在一滩阴影里
等男朋友走亲戚还是逃避麻团一样的往事?
也许都不是,在外久了,故乡在等她
但她白〖HTH〗〖CX-1〗皙〖CX〗〖HTXH〗的面庞显然不宜于矮趴趴地亮着
他眼里充满暴风雨之夜小房间的温馨
小山式的稻垛,寂寥的田野,盘旋的乌鸦
刷刷退却的旅程,他已哈欠连天
女郎的眼睛适合盛夏的长白山天池
眼神的对接,使他自卑而振奋地挺直了腰身
有时她甩动长发眺望窗外
有时她低头看书往樱桃小口里丢糖果
他用目光一颗颗接住,分享她的甜蜜
“旅途中的出色套菜或一小杯可口可乐”
“她还坐在那里,但那已是一束阳光。”
他构想着无聊的诗句,在无聊时刻叹息
“一棵树怎能去接近另一棵?距离是命定的
如果根不纠结一起,手臂永不能相挽”
车骤然停下,呛人的牛粪味涌进车内
是戴旧军帽的农民。结实的臂部
安静地履盖在她如此紧贴的空座上
旧军帽不知道,时空中到处是谜
他的帽顶沾满稻屑和黄蒙蒙的尘土
油污的帽沿发亮,闪出黑鞋油光泽
看得出火热的年月,他喜欢过军帽
时代风尚和后遗症产下的老式审美观
儿时他父亲出发前总是雄纠纠地扶正帽沿
一遍遍郑重地搜索着镜中的仪表
旧军帽近似的父亲的年龄,现实却没多少起色
眼白上浸满血丝,脸像干裂的紫枣,山东人
大骨节手掌颤颤地递过皱巴巴十元票
沾唾液数过,工整地叠起,放进中山装口袋
这衣饰他熟识,父亲早年的行头。在会场
举手投足威风极了,后来摇身为大格西装
升为某城一名官员。今年10月1日
中山装在天安门前主席身上放过一次光彩
装饰的事物与事物本质有着天壤之别
譬若他喜欢穿皮夹克,衣领故意高高坚起
匆匆人流中迷人的侦探一样机警而冷酷
旧军帽袖着手,老实地盯住车头大玻璃看
像看一幅彩色摭幅式露天电影
迤逦的山路,敞开的远山间或红瓦山庄
又一个站,人们下车解手或买矿泉水饮料
回来时目标换了,一位背书包少年靠在椅背上
(旧军帽的少年时代?)不合体的运动服
蓝帆布书包鼓鼓的,贴着美少女卡通片
现在理解他比前二位容易
像一滴清水挂在黯然的乘客中。肯定是
割稻、砍柴、窖贮白菜和萝卜
在时令中滴下热辣辣的汗水,然后
静静打起行装,告别至爱的母亲和妹妹
中学时代他乡下的同学也这么干
强烈秋阳下像从非洲旅行归来,没那么风光
不同的是黑少年视线清亮且轻松,哼着歌
苦闷的青春期和粉痘他没有觉察。看到鸟儿
一阵阵地快乐,身体也飞起来。
后来翻动教科书嚅动嘴唇,念孔子《论语》
“少年有着鸟骨的轻盈和爱飞翔品质”他摇头
城里的哥们全废了,成熟的经验
用于麻将、OK厅,走马灯式的女人
少年目光最后盯住方向盘,像看大黑板
脸上涌出一片幻觉之光,仿佛他在开车
车越开越快,故乡越来越远。一会儿
少年睡着了,现在梦是离他最近的时刻
果真是中学,一列红砖瓦房,萧萧落木
围成的小操场,停着大片晕黄的阳光
少年双脚叮〖HTH〗〖CX-1〗咚〖HTXH〗〖CX〗叮〖HTH〗〖CX-1〗咚〖HTXH〗〖CX〗踩在上 面,溅起许多麻雀
直到最后少年熄灭,他眼中涌进燃烧的老人
带故障的风箱,喉中丝丝缕缕的杂音
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她能去哪里?
最好是去城里而不是另一个乡下
蓝布包袱和城里景观是奇异的互换
他祖父一辈子扎根在乡村,
最高的辈份,因露天电影中迎面呼啸的
列车而跌倒。而山南海北的父亲
退休后选择了故乡。平静、迟移
日落背景里仿佛一株苦涩的白发芦苇。他周围
秋日土墙上带斑点的猩红瓢虫越聚越多
一大群战前的坦克,准备撕开生命的突破口
衰老的人用成长的一生追赶着童年
如果你有足够耐心,在墙边能并排看见
他的幼年,他们不搭话,彼此注目着。
一株成熟的玉米和它的种子谁是起点和终点?
或许她就是宁静的神明之路,她抽出香烟
缓缓点燃眯眼吐出浓重的一口云雾中
一阵振耳欲聋的咳嗽,客车颠簸了几下
然后仍是安然的脸,歪在椅背上
下一个将是谁?谁将构成他的一部分?
白天的路越来越短,前方即将夜色苍茫
目的地,所有人和他都在心事各异地接近〖FL)〗〖HJ3mm〗
〖HT1HB〗悲 观 〖HT3F〗(二首)
〖HT4K〗〖HS2〗李师江
〖FL(K2〗〖BT2〗悲 观〖JP〗
〖HT5”XH〗我和我的母亲,一个年近50的妇人,赶往
山中。我们要在正午之前,花朵尚未开放的时分
赶到山中。我和我的母亲,默默无语。母亲的
脸上,流下缓慢的汗水
我和我的母亲,在秋天来临之前,赶往
山中。在花期未过时节,我们必须赶往山中
我和我的母亲,在南方的山村,一年一度
被太阳照耀,被蒸发
我和我的母亲,一个养家糊口的妇人,在生活中
缄默。我们必须采集一种花朵(它丧失了美学),花茶的
原料。我看不到花的美了,母亲,它多么残酷
它让我又黑又瘦
我和我的母亲,是山中的幽灵,被幸福者鄙弃
我的母亲,一生的辛劳达到极限——收购站里传来
消息,花价象雨水跌落。我的母亲,一生的疲惫达到
极限。她站在那儿了
我的母亲,她站在那儿了。我气急败坏地喊,母亲
让我们去树下,吹清凉的风。母亲说,孩子,我们
还要生活
〖JY,2〗2000.1.1
〖BT2〗陈 旧
比记忆陈旧的是家乡
比家乡陈旧的是坟墓
它是家乡的见证
哦,海洋比坟墓更陈旧
比城市陈旧的是爱人
我梦见她伸出手
把我拉出人群。爱人的
住址更陈旧
它在什么地方
爱人的手也是陈旧的
比马匹更遥远
马上载的是泪滴
有比她的悲伤更陈旧的吗
是不是很浅的睡眠
〖JY,2〗2000.2.26〖FL)〗〖JP〗
〖HT1HB〗命令 顺流而下
〖HT4K〗〖HS2〗野 鬼
〖FL(K2〗〖BT2〗对一篇老新闻的分行练习
〖HT5”XH〗团工对营长
“今晚八点,哈雷彗星
将在本防区上空出现
这种情形每隔七十六年
才出现一次。命令所有士兵
身穿野战服到操场集合
我将向他们讲解这一罕见现象
如果下雨,就到礼堂集合
我为他们放一部有关彗星的电影”
营长对连长
“根据团长的命令,今晚八点
哈雷彗星将在操场上空出现
如果下雨,就让士兵穿着野战服
列队去礼堂,这一每隔七十六年
才会出现的罕见现象
将在那里出现”
连长对排长
“团长命令:今晚八点
不同凡响的哈雷彗星
将身着野战服在礼堂出现
如果操场下雨
团长将下达另一道命令
这种命令每隔七十六年才出现一次”
排长对班长
“今晚八点,团长
将带着哈雷彗星出现在礼堂
这是每隔七十六年才会有的事
如果下雨,团长将命令哈雷彗星
穿上野战服到操场上去”
班长对士兵
“在今晚八点下雨的时候
七十六岁的哈雷将军
将在团长的陪同下
穿着野战服,乘‘彗星’牌汽车
经过操场前往礼堂”
命令 顺流而下
1910年,美军某团〖FL)〗
〖HT1HB〗伤感二号〖HT3F〗 (三首)
〖HT4K〗〖HS2〗刘东辉〖HT5”XH〗
〖HJ2.7mm〗〖FL(K2〗〖BT2〗伤感二号
太美了 谁能相信
太快了 谁能看清
太急了 谁也找不到谁
太黑了 谁也认不出谁
太亮了 拿在手里的藏在身后
太晚了 看一眼就转身离去
〖JY〗2000年3月10日北大达园
〖BT2〗酒吧里的女人
酒吧里的女人
是武装到牙齿的女人
她们昼伏夜出象女巫一样
在夜的街道里飞行
酒吧里的女人
从啤酒瓶商标中滑下来
坐在我们的前面
头上还挂着刚刚出浴后芬芳的泡沫
酒吧里的女人
象诗人一样
不停地甩着头发
在音乐中饮着啤酒弹着烟灰
酒吧里的女人
象一群失去了祖国和父王的公主
提着磨破的舞鞋
坐着音箱上等待王子的到来
可是开门的
总是七个小矮人
〖JY〗1998年北京栗正酒吧
〖BT2〗北京11点钟
你点燃了最后一根烟
我去了最后一趟卫生间
你说你有点困了
我说天色不早了
你说隔壁的那个男人没回来
今夜无处留你
我说我希望你的沙发能大一点
容我在上面睡一下
我说我说现在几点了
你说你说 北京11点钟
你说你要送我到大门口
我说你衣衫单薄不用了
你说希望明天早上我能再来
我说这几天工作太忙 只是今晚有时间
你站在防盗门铁栅栏后 向我挥手
我感到自己象一个赶赴刑场的囚犯
在走下第七阶楼梯那一瞬间
突然被一种忧伤击倒
很想跑回去 大声地对你说
也许 今夜你需要我
再次敲开你的房间
望见你美丽而憔悴的脸
我鼓足勇气 问了一声
“现在几点了”
你说
北京时间11点钟
北京11点钟
北京11点钟
〖JY〗2000年3月北京白石桥〖FL)〗
〖HT1HB〗某 夜 〖HT3F〗(二首)
〖HT4K〗〖HS2〗李 伟
〖FL(K2〗〖BT2〗某 夜
〖HT5”XH〗躺在床上
读新买来的诗集
有些诗让你佩服
有些诗让你恍惚
这世界好诗不少
诗人更是多如石头
想起你那些
躲在抽屉里的诗
你有些丧气
把诗集抛开
跑下楼去
在黑夜的大街上乱走
把月光踩得很碎
夜安静地看着你 不说什么
直到深夜
广场的灯亮起了空旷
街道上空无一人
你才想起回家
身后跟着你喜欢的月色
还有一溜七零八落的诗句
它们一直跟着你
上了楼梯
你在门口想了想
狠了狠心
把它们都关门外
〖BT2〗话
跟我走吧
姑娘
我不英俊
也没才华
更不会
说他们那样的
酸话
可是
可是
我有手提电话〖FL)〗〖HJ3.2mm〗
〖HT1HB〗冻死大象的夜晚〖HT3F〗(五首)
〖HT4K〗〖HS2〗庞余亮〖HT5”XH〗
〖FL(K2〗〖BT2〗冻死大象的夜晚
〖HT5”XH〗冻死大象的夜晚,你的梦中
曾出现过一场模糊的集体舞
大家手携着手
随着年轻的八十年代翩翩起舞
一晃就换成了中年的模样
耳朵向下,肚皮变大
前列腺也有了一些问题
说话总是说一样,留下一半
就慢慢成了顽固的龋牙
你每日定期去牙医诊所
牙医细声细语的政策
牙钳锈迹斑斑的执行
类似九十年代的暖昧
你曾看见那劣质的象牙遍地——
或许那儿就是你梦寐以求的象之谷?
冻死大家的夜晚
动物园方向,曾有一两声汽笛
从昔日护城河如今的环城路上传出——
大象轰然倒地,众星跌翻,你还在沉睡
梦游的饲养员依旧沿街把大家的门一一推开
凌晨时分,还是那疼痛的龋齿叫醒了你
看见了你这个冻死大象的夜晚尾部像一截草绳
〖BT2〗冰雪下的生活方式
那些登山的人,有点像我写在日记中的字
像蚂蚁一样在雪山上游动。
这些勇敢的人,咬牙坚持的人
有点像我十八岁时写下的第一封情书
后来就发生了那意想不到的雪崩——
生活如此平庸,只有在梦中
我才能梦见雪山上登山的人
有点像我写在日记中的字
这么多年我这么一直拒绝主题,就是
为了找到那些雪山上的遇难者
学习他们冰雪下幸福的生活方式
〖BT2〗的
他活了一辈子,接连丢失了
他的青春、爱情、事业和健康
如今只剩下了无赖,像一个无赖的词:“的”。
你就是“的”的儿女
你对“的”无可奈何
你也不可能把他从你的生活中
剔除干净
他还会让你遗传他永不可愈的哮喘:“的”。
〖BT2〗安全通行证
对于没有秘密的生活叙述必须遵守语法
就像是卫生检查组到来的前夜
必须把不合时宜的想法和观点
小心地藏起来,譬如我的这首诗
秘密遭遇的读者可能遭遇某些人秘密重查
而我无从知晓,我秘密遭遇的读者
不断地走出了稿纸的大门
或许这些年轻英俊的读者就这么无端消失了
或许这些年轻英俊的读者从此就缄默不言
什么时候他们才能开口讲话
什么时候他们能够在灰尘满面地
从异地回来,而一切都可以原谅——
恰如那安全栅栏上缠满了可笑蔷薇。
〖BT2〗时间病了
孩子们都病了,1点钟患了感冒。
2点钟患了咳嗽。
3点钟患了肺炎。
4点钟不明不白地发烧。
5点钟昏昏沉睡,面色通红。
失眠的钟表匠仍在老婆的呼噜声中
坚持闭着眼。
孩子们病了,6点钟患了胃炎。
7点钟患了牙周炎。
必须戴上口罩出门。
钟表匠和老婆狠狠地吵了一架。
孩子们病了,8点钟喉咙痛。
9点钟肚子痛。
钟表匠态度不好,无动于衷。
10点钟鼻子痛。
11点钟鼻子仍在痛,到了12点钟
钟表匠才开始在家中揉看他父亲式的大鼻子
一点也不高,有点塌方的样子。
孩子们病了,13点钟尿路结石,欲说还休。
14点钟自己服下两片药,秘不示人。
15点钟也患了肺炎。
清晨3点的肺炎和下午3点的肺炎
一样白。
16点钟在砂锅里熬着虚幻的中药
17点钟喝下去,苦涩的气味
令钟表匠都替他紧皱眉头
钟表匠连夜打麻将,正在输钱
脾气更加不好。
18点钟关节炎发作。
19点钟患了强迫症。
他强迫自己必须一分钟走六十步
这是健身之道,可以长寿。
20点钟闹腹泻,他把这一天吃下去的东西
早已泻光,还在泻着昨天和前天。
孩子们病了,21点钟哭个不停。
22点钟在床上滚个不停。
23点钟呕吐个不停。
24点钟,这个最小的孩子
在医院寂静的走廊上
倾听着哗啦哗啦的麻将声
等待医生,可能会夭折。〖FL)〗
〖HJ3mm〗〖HT1HB〗生命中要的 〖HT3F〗(十首)
〖HT4K〗〖HS2〗中 岛
〖FL(K2〗〖BT2〗〖ZZ(S〗 N·O 〖ZZ)〗
〖HT5”XH〗大概我开始热爱这个词了
用感觉去碰它
我知道它是肉体的
用嗅觉去闻它
我知道它是香的
我说醒来去回忆一切
一只手在我的生命里掰开什么
我说再来回忆孩子们的笑
这彼此天真的动作
一辈子我都记得
〖JY,2〗2000.5.9
[HT4HB] 独身男人:是不是该有一个真正的女人〖HT5”XH〗
梦见谁就知道谁做爱
这是一个独身男人最自由的事儿
我无法让时间全部黑下来
尽管大街上来来往往的
更迷人的女子
身体不拒绝任何女人
我不拒绝任何谎言
如果将生命推入异端
我会不会造出更聪明的杂种
如果将爱情送给所有的女子
我会不会看见亿万个儿女
一个独身男人的想像是奇怪的
一个在梦中和女人做爱的男人
是不是该有一个真的女人
〖BT2〗记 事
熟悉的生活中
你好像伸过手接过我
递给的毛巾
并且用笑容灿烂一下
这不是给予欲望的线索
也无法证明你需要的暗示
在干渴的日子里我们共同需要
在幻觉的空间
是靠你在我的梦中
完成了升华
从生命的里面
进入说不出名的公园
在尘埃的白昼间
亲吻疲惫的脸
傍晚 城市中节日一样的锣鼓声
在我们的静脉中起伏
黑夜的星星 在狂欢的热浪上
萎缩回阴茎
这不仅是我们共同世界里的东西
而且在我们的内心中
共同感受着它的回应
隐隐约约它在望着我们的影子
在我们共同的命运里
正迎着这种说不出的感觉
用不同的翅膀向不同的方向飞
隔开 我们的面部都有同样的表情
像传说中被粗野拨开的核
除了我们 没有人知道
我们经过一座城市又经过一座城市
我们经过一家花店又经过一家花店
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的开始或结束
时间已经换掉了我们的感觉嗅觉和味觉
我们再无法发现对方的惊喜
生活使我们的皮襄中都装满了食物
无法再接近精神里的羽毛
这是我离开后的几个月感觉到的
我们都在回头看着我们一起走过的
日子 向左 向右 向前 向后
我们心灵上的窗户 正在求助什么
也许 我们在共同看一件事情
敏感的神经可能就是制约我们行为的
一种可怕的东西
婴儿的泣声来自哪里
春天来了 又走了
可冬天打开的门 无法把欲望分割没有人知道 我们分分合合的日子
留下了什么
声音使我丢失了追逐
食物使我成了一条狗
〖BT2〗双 方
我没法不去
灰尘坚硬 靠近
日子酸软 我没法
不活在这里
我够爱这个世界任何一个
毛 我用无聊的嘴
吹着它用功夫送着它
飞 我的身体在下沉
它轻于鸿毛
我重于泰山
〖JY,2〗2000.5.9
〖BT2〗生命中要的
我并不是你生命中的唯一
但我想要你 并且把想要的
在余下的时光中 认真地要完
生命总是好的 欲望总是好的
在一座城市中 在一个房间里
在一张床上
我并不是你生命中的全部
记忆浮现在我们共同的交叉中
时光流动 在我们浑然不觉的日子里
感觉总是好的 想像总是好的
在我足够的语言中
没有缺口让我们离得更远
〖JY,2〗2000.4.18
〖BT2〗谁会用声音挡住我
我成为别人助长的过程
比如现在 我遇见你
普遍意义上的欣喜
就等于一个方向的改变
谁会用声音挡住我
操!满大街 同时看着我
多年以前 我同样
成为别人的机器
在太阳下 我孤独的留侯
只是为了有信要来
但我错误地理解了
这信的方向
不要以为我看清的
只是城市的脚丫
山外已经变得舒服
伤感不再是问题
也许声音也不再是
飘扬的旗帜
再见
我操 2000年来了
〖JY,2〗2000.1.1
〖BT2〗怀 念
我无法离开这个季节
自然你就无法离开我的视线
尽管这只是一种感觉中
说不出幸福和痛苦的滋味
但这比真实更值得我用心
在我丰富的情感里
通过的房间和穿越中触及的肌肤
更能想象怀念的重要
尽管痕迹不再是新芽
它随时光的缓缓流过而消失
尽管空气中的气味已不在
但丝毫不响影我翻身的思想
我知道怀念很有感觉
尽管它很苦
〖BT2〗对于你和我
打开 不是什么
直接联想或是看见
我想这很刺激
另一个情节既便是
暗藏在角落里的耳朵
打开 也许不会随便
关上 离远的朋友
如果你眼中只是一切闹剧
我想这很刺激
另一幅画 既便有
捉弄我的影子
关上 也许问题更多
但谁还能注视这一切
虚假的玩具和不被重视的章节
过去和现在
打开的和关上的
都是一回事儿
对于你和我
等于这首诗
〖JY,2〗2000.5.8
〖BT2〗没有加冰的时候
她没有加冰 她
优雅地就没能加冰
她在视线里笑
有一种暖意在她的视线中
缓缓地流过来
我说:过来
流到纸上 流到
我心里 她开始
微微颤动
在充满的我的感觉里
生活就是这样 我说
对 生活
就是她没有加冰的时候
〖JY,2〗2000.5.18
〖FL)〗
〖AM〗
〖HT1L〗八十年代出生诗人的诗
〖AM〗
〖HJ3mm〗〖HT1HB〗初 恋 〖HT3F〗(二首)
〖HT4K〗〖HS2〗阿 斐〖HT5”XH〗〖HJ3mm〗
〖FL(K2〗〖BT2〗守灵
一个朋友死了,你为他守灵。
你是在守候他的灵魂复生呢,
还是在守候拘魂的无常降临?
其实我知道,你从未考虑这些问题
你只是死一个朋友,就流一次泪,
晚上就去为他守一次灵。
对你来说这不是仪式,
不是红旗飘飘的典礼,
因为每年度过这样一个夜晚,
你就要面庞憔悴,头眩目晕,
无形中就缩短了别人为你守灵的日程。
你从不在意,从不对自己说:
别坚持了,笨蛋,死人无法复活。
你一次比一次哭得卖力,
一次比一次守得虔诚,
一次比一次更憔悴,更眩晕,
直到有一天,最后一个朋友对你说:
明天我就要死了,你不必为我守灵。
这时你才感觉手腿乏力,坐立不稳,
一跤跌在地上,再也无法爬起。
你终于发现死之将至了!
〖BT2〗初恋
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
第一次见到她的笑脸
(第一次被她打动
第一次夜不能寐)
第一次听到她的叹息
第一次见到她的愁容
(第二次被她打动
第二次夜不能寐)
第一次听到她诉说
第一次见到她哭泣
(第三次被她打动
第三次夜不能寐)
我握她的手,拥抱她,吻她
始终保持亢奋状态
〖JY〗(阿斐 1980年出生)〖FL)〗
〖HJ3.3mm〗
〖HT3K〗曾 淼
〖HT1,1”HB〗在校园外和我们一同看升旗的人〖HT5”XH〗
〖FL(K2〗
他们站在高处
看我们举行升旗仪式
不知道他们是否感到庄严、心潮澎湃
但我想
对于生活相当单调的他们
听听国歌已经算得上娱乐了
他们夜以继日地工作
在高空,在冰凉的夜晚,
在节假日,在炎热的夏天
相信他们的妻子要买新衣服
他们的孩子要上学读书
他们的老母亲要去医院看病
或者他们当中的小伙子要娶妻生子
——生活所迫
没有人真正高尚
每天,地球都像往常一样运转
人们,也像国旗一样在风中飘荡
〖JY〗〖HTL〗(曾淼:生于1983年)〖FL)〗
〖CDQ42〗
〖HT3K〗李闻思〖HT5”XH〗
〖FL(K2〗
〖BT2〗星期日 (外一首)
遥远的山林里
我听到
三声单弦音
我已离开
那青色的果园
现在
无家可归
野外又响起了吉它
在那里
人们爱着
自认为能彼此原谅
可是我不能
我不要
那个地方
弥漫着邪恶的桅子花香
流浪的人
就只好流泪
但哭泣
并不能解决问题
我能走么
我想我行么
我能看到未来么
哦不
我不能
她说
“这就是生活”
生命仅仅是
一个笑话的结尾
我们都
笑得流出了眼泪
〖BT2〗旧 屋
第一缕晨曦
照亮尘土间破败的屋子
残留的,碎裂的
丢弃的生活的气息
旧时光流逝
生命一点点死亡的气息
在易感的
脆弱的空气里
静静地等待
或者悄悄地穿移
多美丽的昨天
鹅卵石敲击的小溪
荡漾开去
一圈圈模糊的涟漪
枯萎的野草知道
那是记忆
怅惘中
晶莹明媚的往昔
覆盖着一身眩目的色彩
抚摸上去是永恒的
金属质地
现在
只留下了干枯的
鳞片般的表皮
糜糜的歌声飘扬
混杂在疲倦的机器声中
传入我的耳际
那是最后的一次回头
我渴望拥抱的
却猛然发现自己在离去
是的,离去
离去
〖JY,2〗(李闻思生于1984年)〖FL)〗
〖CDQ42〗
〖HT3K〗孟繁华〖HT5”XH〗
〖FL(K2〗〖BT2〗* X主义 *
一段天蓝色的骨头
不会响动
不会流泪
单薄的肩膀要停止撕裂
便沉沉地垂落
傍晚那胡同里的轻烟
始终在飘
她在诅咒
而他大笑
他衰老
她祈祷
我点起火
然后想扔掉
那焦黄污浊的烟蒂上
火星缭绕
一切的一切
我都想扔掉
但却流血
然后流产
然后在苍白的窗帘后碎裂
一段殷红的长线
像眼前的黄昏
无声着倾斜
雪从天空的子宫生出
可我怀中那
簇簇攒动的粉红色脑浆却熄灭
我的儿还未抚摸过大地
却在秋天的泥水中溶解
〖JY,2〗(孟繁华:生于1983年)〖FL)〗
〖CDQ42〗
〖HT3K〗涂 强〖HT5”XH〗
〖FL(K2〗〖BT2〗★我和狗
我养了一只狗
我希望它吃素
所以
我只喂它青菜
我希望它学会捉老鼠
所以
我逼着它多管闲事
我希望他会算数
所以
我教它
算错时
就狠狠地打它
我希望……
所以……
……
狗长大了
令我失望的是
它只是一只普通的狗
我教它的
都没有学会
看着它
我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JY〗(涂强出生于1984年)〖FL)〗
〖HT3K〗王一舸〖HT5”XH〗
〖FL(K2〗〖BT2〗在鼓楼下的爱情
鼓楼又堵车了
谁让那儿是“人”字形街
两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
在鼓楼下亲嘴儿
直到马楼下亲嘴儿
直到马路牙子 下边
我们的司机绕着走
对面又来了辆815
司机冲着对方喊
“嗨!过鼓楼悠着点儿走!”
〖JY,2〗(王一舸:出生1983年)〖FL)〗
〖CDQ42〗
〖HT3K〗春 树〖HT5”XH〗
〖FL(K2〗〖BT2〗迷人的蓝色大道
渴望
人群之中找到一双有智慧的眼睛
当星星在天上闪烁
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你(自己)
我看见金黄色的月亮
像是三年前没有吃完的月饼
走在迷人的蓝色大道上
是一生中的好日子
走在迷人的蓝色大道上
是一生中的好日子
〖JY,2〗(春树:生于1983年)〖FL)〗
〖AM〗 〖AM〗
〖HT1L〗译 诗
〖AM〗
〖HJ3mm〗〖BT2〗雅克·普雷维尔:最受大众欢迎的法国诗人〖HT5”K〗
雅克。普雷维尔(Jacques PREVERT,1900-1977),在法国所有现代诗人中,
他无疑是最受欢迎和赞赏的。
从1930年开始,普雷维尔的诗陆续发表在一些杂志上。1945年,他把这
些诗结成一集《话语》出版,竟获巨大成功,以致被当作一种启示:人们陡然
发现一种不因循守旧的诗兴,一个充满爱情的纯真而喜庆的世界,一种谙熟文
字游戏的语言,时而离奇,时而温柔,迸溅出散文的精髓,给人以自发地流淌
着的口语的印象。
此后,不断有作曲家给他的诗谱上曲,有歌手把他的诗唱成歌,使他本来
就简单易懂的诗,更加惹人喜爱地走向人民大众。
说他的诗简单,那是指语言;说他的诗易懂,那是指语法。用通俗易懂的
语法,通过简单晓畅的语言,来表达他对大自然万事万物的细致的观察,他在
生活中的瞬间感觉,他的幻想,他的内心……,普雷维尔进而获得了属于他的
语言,听命于他的语法。他同时也获得了作为诗人的个性——语言中的个性。
时至今日,法国的广大读者仍然非常喜爱普雷维尔的诗,因为他的诗是那
么平易近人,朗朗上口!他以一种看似自娱的轻松幽默的笔调写下他的观察,
他的感受,他的思想,从而使生命中本来让人难以承受的虚无和赤裸裸的残酷
真实得以弱化,减轻。其实,他的诗句常常是滴血无声的。他的奇妙之处:总
是能通过儿歌似的语言的曲折回旋,来尽情地渗漏他的思想,让细心的读者久
久回味。
从诗人的角度,我钦佩普雷维尔一眼瞅中自己语言本能中最富天赋的那一
部分,并终生珍爱它,挖掘它,发展它。成功反倒成了意外。普雷维尔除了同
超现实主义诗人比较接近,始终侧身于各种文学流派之外。所以,普雷维尔的
诗的成功,归根到底是他的语言个性的成功。他通过他的语言,挖掘出了他的
存在根源,他的存在的深刻的必要性。诗因此是敞开的。诗需要千姿百态的灵
魂舞姿。给心灵以条条框框的,从来就不是诗,而是大大小小的诗人。那些在生
命的呼吸中耐心而持久地倾听自己灵魂深处的语言声响的诗人,他们的成功将
是必然的。
民歌体,口语,文字游戏,幽默,讽刺,普雷维尔掌握得如此娴熟,仿佛
信手拈来。在所有这些技巧之上,一首首诗吟唱着。
普雷维尔还是一位成功的电影剧本作者,最著名的有《滑稽的悲剧》、《天
堂的孩子们》等;他还著有数本小说故事集,糅幻想和辛辣的幽默于一体。
1993年3月达喀尔
〖HT5K〗普雷维尔诗选译
树才·译
〖FL(K2〗
〖BT2〗溺死者
〖HT5”XH〗在一段
给定的
重又找回的
遗忘了的
时间里
他谈起他的死
他谈论着
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他已忘却死亡
而以前
在同一段时间里
死亡重又回来
他并不厌恶死亡
过去的爱好
某一段时间里的爱好
然而不管怎样
死亡逼近了
它来了又去
就象生命
它去了又来
是谁
躺在那里象躺在家里
〖ZK(〗也许很漂亮
也许生命也非常简单
在一段给定的时间里
乔装打扮
也许黑夜和白天一样美好
也许可以断定美好的白天
就象黑夜
也许未来已经结束
也许为了被遗忘的世界的
一些节日
大家都乔装打扮
对溺死者来说
死是一片海
对这片海来说
溺死者是它生命的一小滴
但是
假如你问溺死者
他怎样看待海
假如你就死者的生命
死者的爱情
死者的死亡
征求他的意见
这片海中那朵最轻柔的浪花
(它来自遥远而古老的小溪)
会对你微笑
而不回答你
它不替溺死者回答
它不回答〖ZK)〗
〖BT2〗家 庭
母亲打毛线
儿子去打仗
母亲觉得这合情合理
父亲呢父亲他干什么呢?
他跑买卖
他妻子打毛线
他儿子去打仗
他自己跑买卖
他觉得这合情合理
那么儿子呢儿子
他怎么想呢?
他不觉得什么什么也不觉得
他母亲打毛线他父亲跑买卖他呢
去打仗
如果战争结束了
他跟着父亲也去跑买卖
战争还在打母亲还在打毛线
父亲还在跑买卖
儿子战死了儿子不在了
父亲和母亲去墓园
他们觉得这合情合理父亲和母亲
生活继续着生活同毛线战争买卖在一起
买卖战争毛线战争
买卖买卖还是买卖
生命连接墓园。
〖BT2〗天真的孩子相爱
相爱的孩子
靠着黑夜的门
拥抱
过路人指指点点
然而相爱的孩子
他们在那儿可不管谁
只有他们的影子
在夜里颤动
惹得过路人恼怒
他们的恼怒不屑
讥笑嫉妒
然而相爱的孩子
他们在那儿可不管谁
他们沉浸在
初恋那迷人的明净里
轻柔的幻想
飘出了黑夜
飘到了天上
〖BT2〗水之歌
象小耗子一样偷偷摸摸
象奥贝尔维利埃①的小耗子一样
偷偷摸摸
苦难般流过小街
流过奥贝尔维利埃的小街
流水奔过路面
奔过奥贝尔维利埃的路面
她匆匆忙忙
她焦焦急急
她莫非想从奥贝尔维利埃逃跑
跑向田野、草地、森林
好给她的伙伴
给溪流、树林、草地
讲述工人们纯朴的梦
奥贝尔维利埃工人纯朴的梦
〖BT2〗血泊中的歌
在世界上有巨大的血泊
这溢出的血往哪里流呢
是大地喝这血是大地喝醉了
这可笑的酒鬼
如此智慧……如此单调
不大地不会喝醉
大地不斜着身子转
她有规律地开着她的小汽车她的
四个季节
雨……雪……
冰雹……好天气……
她从来不会喝醉
如果说喝醉那是她时不时地
喷吐一座小火山
她转动大地
她连同她的树木……她的花园……她的房屋
一起转
她连同她巨大的血泊一起转
所有活生生的事物都跟着她转都
流血
她简直疯了
大地
她转着而所有活生生的事物开始
惨叫
她简直疯了
她转着
她不停地转着
而血不停地流着……
这溢出的血往哪里流呢
杀戮的血……战争的血……
悲惨的血……
在监狱里遭受酷刑者的血……
被他们的父母平静地折磨着的
孩子们的血……
和在又小又黑的囚室里脑袋流血的
男人们的血
和建筑工人的血
当他们从屋顶上滑下并摔到地上
以及同新生儿……婴儿……
一起到来的大股涌出的血
母亲喊着……孩子哭着……
血流着……大地转着
大地不停地转着
血不停地流着
这溢出的血往哪里流呢
遭棍棒毒打者流出的血……受辱者的血……
〖JP2〗自杀者的血……被枪杀者的血……死刑者的血〖JP〗
和就这样死了的人的血……车祸
一个活人从大街上走过
他的血都在他体内
突然他死了
所有的血流到外面
而其他的活人把血擦干
他们抬走尸体
但血顽固得很
死者躺过的地方
天全黑了时
一点儿血又铺开来
凝结的血
生命的锈肉体的锈
象牛奶一样凝结的血
当它转动时就象牛奶
当它象大地一样转动
象大地一样转动
连同她的牛奶……连同她的奶牛
连同生者……连同死者
大地和她的树木……她的生者……
她的房屋一起转动
大地转着……连同婚礼……
连同葬礼……
连同贝壳……
连同军队……
大地转着她转着
连同她巨大的血河。 〖BT2〗巨大而血红
巨大而血红
在宏伟宫殿之上
冬天的太阳消失
消失
我的心象太阳一样也将消失
我所有的血将流尽
将去寻找你
我的爱
我的爱
并且把你找回
在你在的地方。
〖BT2〗夜中巴黎
三根火柴一根接一根在夜里划亮
第一根为了完整地看清你的脸
第二根为了看见你的眼睛
最后一根为了看见你的嘴
而完整的黑暗为了让我回忆起达一切
把你紧紧地拥在我的怀里。
〖FL)〗
〖AM〗 〖AM〗
〖HT1L〗诗论及其它 〖AM〗
[LM]〖HT3K〗严力〖HJ2.8mm〗
〖HT5”SS〗〖FL(K2〗〖BT2〗我在九七年第一篇诗论
论诗对诗人来说可以经常论它一番,我只写诗而不论诗很长一段时间。论诗是一个很专业化 的事情,它不得不涉及到时代和政治,而人性更是它的基础。如果仅仅从语言有角度来论,
探 讨语言的技巧,也许这更应该是大学中文系的活儿。中国现代诗有许多诗人在进行作品的积 累,也有不少人每年编选一些诗选集,目的是呈现中国现代诗的状况与水准。而近十年来的
中国现代诗的背景是极其尴尬的,因为现代诗这个表达形式被商业化的电视及其它广告式的 传播所排挤,文化的结构因为西方式的生活方式上的移入而产生了巨大的改变,但另一面的
情况又是无奈的,它就是政治手段对现代诗的不宽容,所以,更加让现代诗难以生存,现代 诗在商业压力下寻求知音者的赞助,这一点与西方颇为相似,但赞助者大多数不敢赞助这类
被政治排挤的项目,或者有一些商家因为赞美这类项目达不到广告效果而退怯。也就是说中 国现代诗并不因为改变开放所带来的经济繁荣而有什么更好的创作及发表的氛围,反而即丧
失了读者(许多人去忙于创建经济基础)又丧失了自己的勇气。这种勇气被消灭的现象虽然说 是物质诱惑的产物,但更应该是政治和商业双重影响所致。不过,停笔改行的诗人中有一大
部分也许是因为在其它可能性中找到了更能发挥自己才能的地方。总之,中国现代诗在商业 和政治的双重压力中在锻炼它对语言的选择。商业效因使它要适应要饭(讨赞助)的行为,政
治的压力又使它要饭的对象变得小之又小。最后,它依然要相信自己,相信只有自己的投资 才能承认自己的存在。它要靠精神和知识把语言提供到扎入生命深处的诗,然后又要把诗“
卖”给自己的精神和知识,诗以一种无论什么样的时代也不变的形式出现:诗和诗人之间的 循环。但并不是一下子被认识到的,这是在经过了东西方对比,经过了商业和政治的诱惑和
压力下直到九十年代才出现的。
诗和诗人之间的循环也可比作自我繁殖,但在传统和普遍的文化认识里面,诗的地位又比其 它文艺形式高呢?这多少有点讽刺,就是因这种讽刺证明了人类本性中心的一种无奈——
精神与物质生活的严重脱节。这是人类二十世纪通过诗歌现象所产生出来并用其证明的。脱 节已经广泛存在,但诗人的声音微乎其微,对诗歌最崇尚的诺贝尔奖在凡人甚至部分诗人眼
里仅仅是奖金的数字,这个数字和商业世界紧紧相连。如果中国可以让诗人自由出版及发行 诗刊,可以自由租借地方进行诗朗诵,也无法解决前面所提到的人性的无奈。身体器官与物
质的关系不会因为精神和理想的自由而改变,在一个人口众多物资资源有限的地球上,商业 变成了对物质的掠夺与侵占的保证,只有通过商业才能保证个人家庭、民族和国家的生活享
受。战争手段已经太明显地被孤立在被谴责的聚光灯下,所以迫不得才会使用。但中国还没 有达到政治不干予而让现代诗在商业社会里自生自灭的程度,也就是说中国现代诗还没有经
历过自由出版发行并在商业社会里被淘汰到一个小小角落里的西方式的过程。但是这个小小 的角落在西方不少国家里是一个崇高的角落,是一个被有教育程度的大多数人认为的崇高的
角落。这个角落不制造大款,但制造思维和语言,用以对付人类感情和理性的疾病。所以, 中国现代诗在等待这个过程的实现,最终为了到达那个小小的角落。
所以说把现代诗还原成真正意义上的现代诗在理论上讲有一个时代和政治的演变过程。但作 品并不需要有了那个过程之后才能写出来。作品有超越一切的可能,中国现代诗已经具有一
些作品是超越了那种过程的,这些作品已经在自身的出现过程中体验了出版和创办刊物的自 由,因为这是可以用想像替代的经验。另一方面,一些出国之后的诗人不必用想像就知道了
进入那个小小的角落是怎么一回事情,同时也懂得了东西方诗歌氛围的差别不仅仅在时间上 ,还在于对待诗歌的态度上,是把诗歌当作刀子和砖头还是当作奶油和酒。中国文化传统是
刀子和酒并存,其中没有砖头(建筑)和奶油。当中国孩子在背诵唐诗时所表现出来的骄傲显 示了一段音乐的旋律,而非其中的含义。也就是说他们是在背一种传统的思维的载体而不是
学习思维。这种思维的奶油没有抹到脑袋这块面包上。刀子是互相对抗,酒代表即兴与浪漫 ,而我们所缺少的砖头源于载体的僵化,所以没有积累起更高的诗歌境界,中国现代诗从二
十世纪初以来近百年的时间里本想建筑出一番景色和高度,但社会动荡,政治僵化以及西方 哲 学思想的偏激使用和本身的封建传统造成了混乱,唯一的成就是白话文的产生。当然八十年
代以来的诗歌有不少突破和建树,但诗人的心态依然是扭曲的,作为个人的存在以及自生自 灭的人类丛林之感还没有被全面探讨与涉及。也就是说因为心态的原因和时代的局限,本质
上还没有机会经历的一些心路历程也无法成为创作的题材。我们更多地表现了某些处境下的 本质体验和对抗扭曲的经验。说得戏剧一些,就是没有机会放松身体的每一块肌肉来描写骨
头。九十年代以来出现的一些情况使骨头有机会面对所有放松的肌肉了。但成为作品并被出 版还需要一些时日,我敢说,到了二○○○年或二○○二年我们读到1990至1996年的一些中
国现代诗时会出现惊讶的表情,因为很多的本质是那段时候被深深触及到的,因为我认为从 那段时候起中国的时代有机会让人想像经历了自由出版和发行以后依然存在的个人及人类的
生存问题以及精神和物质严重脱节的处境。所以,我认为跨过自由经历的(一部分是凭想像 填补的)个人写作是从1990年开始的。这主要是讲没有出国的国内诗人。至于那些出国的中
国诗人,这种写作也不会早于1985年。
总结以上所说,有些人也许会提出国内或苏联等东欧国家的例子来反驳我,但别忘记了我所 说的“放松身体的每一块肌肉来描写骨头”也意味着“收紧身体的每一块肌肉来描写骨头”
,更现代的那块商业的肌肉在1985年前难以放松或收紧。另一方面,我并不否认我们写好了 某些处境下的人类生存题材,但更多的是非自然扭曲,是不与自然生态发生关系的扭曲,我
们作为人类难道仅仅为了写好几乎人类政治关系的好诗就满足了吗?作为诗人不可能满足, 作为诗人更想弄清楚更多的关系和生存的意义。欣赏者的自由度就大多了,就有几种各样的
口味选择,而奖项之类的东西就代表着评判者(同时是欣赏者)的口味,所以奖项的选择也不 是诗人要继续选择的方向,而几乎任何一类的诗作都有得过大奖的记录,那么就是说任何一
类的诗作都可成为方向。而我认为诗人只有一个方向,那就是选择自己的语言来描写自己和 人类。〖JY,2〗97.1.4
〖HT3K〗侯 马
〖BT2〗徐江:在伤逝中生长的勇气〖HT5”SS〗
到了一九九八年,徐江的新作仍然能使我心动。我是指他“状物抒情”的那一路子,包括发 表 在《葵诗歌作品集·一九九八年卷》里的《雁雀》、《侯马和他的杨树》、《我底欢愉《雨
加雪》、《给……》等诗作。这些作品再一次唤起了我十几年来阅读徐江诗作所熟悉那种感 觉:亦悲亦喜,且悲且喜,在沉思冥想中浅吟低唱,草木、星辰、雨雪带着忧郁的气息,而
对时光的伤逝又激活了生的勇气。从这点看来,我认为徐江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诗人。事实 上也正是在这个层面上,徐江的诗对我的创作形成了滋养。我愿意象千万个仍希望从文学中
得到陶醉的读者一样被徐江陶醉。
这样的诗徐江能够一写十二年,而且越写越好,看来,这里面有属于他生命的东西,有属于 他本性的东西。一个诗人也许一生只有一个诗歌主题,如果要我指认的话,徐江的诗歌主题
就是落叶。我不曾注意到哪位当代诗人如此饱含深情地书写着树叶:落叶、枯叶、枯枝、草 丛上的露珠、树冠上的微风……一九八九年深秋的一天,我收到了一封来自广东三水的信,
这大约是阔别半年后徐江的第一次给我来信。如果不是诗歌,别离后的矜持、尴尬或者无话 可说的局面是难以打破的。徐江用稚气十足而又工工整整的字抄来了他在三水教书之余的新
作《哀歌》。这个诗题四年后成了他和我合集的二分之一名字。我一下就被徐江的感伤揪住 了,带着从校园初涉社会尚未脱尽的惶恐与幻灭。“谁曾经吻过悲伤\像秋吻着下坠的枫叶
\像马用唇\触动冰凉的料槽\那时节我还未曾注意到\那时节那丛林尚未消失\幼兽飞奔 着\躲避天空下射的箭雨。近十年后,我又收到了从天津寄来的《葵》。细读《雁雀》,我
感到了一种纤细但却柔韧的惊入变化。“直到有一天,在街上\一处红灯前\停住自行车\ 看着秋冬之际\树叶缤纷飞过眼前\在潮湿的地面翻滚,深色的傍晚来临\手在冰凉的车把
上\摸到泪的感觉。”从《哀歌》到《雁雀》,场景更加开阔了,具体了,一种从容不迫的 诗歌态度确立了。“谁”隐去,“我”登场;“象马唇触动冰冷的料糟“被(我的)手在冰凉
的车把上”取代。在我读来,《雁雀》不仅是对童年和青春的一次打捞和挽救,也意味着这 十年来徐江与生活的亲和与斗争。杨志在《徐江:林中道路》一文中,对徐江的诗歌主题“
关于过去的悲欢离合,关于往昔,即人与时间的主题”有着颇有见解的分析,而我则看到诗 歌是如何更有益于心灵的。年轻时徐江的感伤不仅给创作带来了柔弱之气,也使人担忧他的
生存境遇。一度,这是一个绝望的人,还有三位同样绝望的朋友。我曾经叮嘱他们:“互相 看着。”今天,我以钦佩的心情看到老友持续的写作带来诗艺的精进,并从对忧郁和感伤的
书写中吸取着行动的力量:“后来,这一切,都没浪费\麻雀在窗台/大雁在天上/消失了。 \它们成为我,几乎是唯一的\活在沮丧时日的,勇气源泉。”
作为当代优秀的抒情诗人,作为一位饱学之士,显然,徐江有着更为远大的诗歌抱负。我曾 经别有用心地把一本《索菲娅诗选》寄给他。我喜爱这位葡萄牙女诗人,她一生中反反复复
地写着海:“我唱着世界上所有的歌\把最强烈最深沉的爱\献给那荒凉但销魂的海滩\在 那里我和海,和风,和月溶为一体。”我的诗歌标准就是这样;只要你有一首被我承认的好
诗,我就承认你。徐江则苛刻地多,他看完索菲娅之后,只评论一句:“没有佩索亚的好。 ”徐江自称“我有可能是中国目前比较懂现代汉语诗的人。”这绝非虚言,相信看过徐江精
彩诗评的人会有同感。他对百晓生《中国诗坛英雄排行榜》的“先表扬”、“再批评”, 显示了精湛而深厚的诗歌浸淫之功,把“排行榜”换成“爬行榜”令人忍俊不禁。徐江在新
出版的个人诗集《我斜视》中,把自己的诗分了三小辑“这样的”、“那样的”、“既不这 样,也不那样”。我找了一下我喜欢的诗,一、二、三辑都有,很明显属于一个类型,也不
知他是怎么分的。做为一个自觉的现代汉语诗歌作者,徐江也许更看重的是在诗艺上的探索 ,在表现技巧上不同的尝试,更注重对当代诗歌领域的拓展吧。
事实上,徐江的创作确实表现出了一言难尽的庞杂。经常是不同口味的读者对他的诗有不同 的评价。早在大学期间,他就写出了颇具后现代色彩的《换种说法》。当时大家都没见
过这种诗歌,我一直怀疑这源于一种天津人的生存智慧。后来,他又写出了《他妈的,译 诗集》《人咬狗》《我与蝗虫》《戴安娜之秋》《猪泪》等作品,充分
证明了他解构的能力和幽默的品质。在创作时间上,这些作品与那些抒情诗交替出现,构成 了徐江较为鲜明的两极。似乎,读者或者那些诗歌编辑更关注这类作品,它们被选进各种选
本,成了徐江的代表作。在这点上,相信徐江和我一样同意博尔赫斯《诗选》那镌永的 序言,承认作者和读者完全平等,甚至,作者有赖于读者的创造。
《我斜视》开篇几首诗是诗人新近的作品,从中可以看出诗人在强化诗歌的口语表达, 强化诗歌的叙述功能,强化诗歌的阅读效果方面所做的令人瞩目的工作。现在谈诗人徐江,
似乎很难绕开文化批评者徐江。我要说的是,在这些诗作中,我注意到了徐江声誉 日隆的 同类文章的一些影子。或者说,这两者同样带给我阅读的快感。这样我愿意为诗歌鸣点不平
。“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不是诗的最高境界,也不是画的最高境界。艺术之所以分门别类 ,就在于它的不可替代性,或者说,一个自觉的艺术家,就是要强化艺术产品中难以被其它
艺术种类的同题产品摹拟的特征。事实上,徐江已树立了“其诗依依,其文霍霍”的文坛形 象,我希望他左右开弓,两手抓两手硬。这样,当更多的人们从他的批评文
章进入他的诗 歌时,说不定会这么想:这个杀手不太冷。
〖HT3K〗夏大流
〖BT2〗在期待中闲逛〖HT5”SS〗
诗人马非深谙人世间的《玩法》,牌不能总是翻开来打。他似乎“好心”帮对方把牌扣住。
这种替对方的掩藏是不是也暴露了他内心的“空”。底牌全部亮开,人生的游戏还能继续吗 ?可以,马非说,他可以装着没看见。可是他分明斜着眼频频偷看对方的牌,并不断道出真
相。这使我们处于多么尴尬的境地,家骡子一样,非驴非马,并且不具有忿然勃起的生殖能 力。但是有驴有马,骡子断不会绝种的。这容易使人联想到非儒非道、是儒又是道的中国文
化所繁衍的国民精神:既进又出既出也进,总是能在精神上寻找到退路,断不会完全站在驴 的或完全站在马的立场上。失去立场,当然失去批判的力量,总感觉一种疲软。由此可见,
中国为何战乱频仍,而精神如此稳固。我没有资格对儒道说三道四,因为我自己便是两者结 合而产生的“怪物”。遭遇是非便祭起老庄出世的法宝;看见名利便打起孔孟入世的旗号。
深夜扣心自问,呵呵呵、哈哈哈,啼笑皆非,不知该拿那面镜子才能看见自己的真实嘴脸。 如此,我们就这样非驴非马地尴尬着……。
天机已经泄露,牌局仍要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尽管对不准焦距,只差那么一点,便 错过了。我们如此不断错过着,避免了相撞也失去相遇。大家伙儿彼此都闪了空,只剩下独
处的茫然。按理说,在入海口,被一儒一道挟持的历史长河,已失去了此岸与彼岸,该挣脱 束缚了吧,该感到自由些了吧。《笼子里的鹦鹉》有生以来第一次发出自己的声音:“只有
在笼子里我才感到自由自在。”自由这玩意儿太沉重了,不是学舌的鹦赋那软弱的翅膀所能 乘载的。挣脱笼子之后,便失去任何掩护,骇退了鹦鹉。既然如此,呆在笼子里歌唱自由比
较稳妥,比较安全,正如《我们民族的歌者》,把想象推向极致时,也最多是“让蜜蜂/在 我的花蕊上蹁跹”。自汉武帝判了《司马迁》宫刑之后,文人都忙不迭地纷纷自阉,不幸的
是仍受着雄性激素的怂恿,一生都渴望进入。那种尖挺被老庄形而上加三妻四妾形而下弄软 了。很好,理由是,牙齿的坚硬总是先于舌头的柔软脱落。这般阴柔之气绞杀一切尖挺,浸
透我们民族歌者的身心,以至于弄不清自己是雌是雄。
不管是《笼子里的鹦鹉》,还是《我们民族的歌者》,都一样证明了想象之于生活,是多么 的单调和苍白,我之所以不相信“上帝”的存在,是因为上帝创造世界的想象,过于理性化
。过于理性的想象,是绝对创造不出蜥蜴这类东西的。正如《笼子里的鹦鹉》和《我们民族 的歌者》的想象并没有超出“鸡鸭牛羊猪狗”的范围。一只蜥蜴足以使人类的想象窘相毕现
。龙是十二生肖唯一的想象,也是从熟知的事物中东一爪西一鳞拼凑而成的。
马非弃决如此想象。当想象过于理性时,便成为可以重复使用而永不凋谢的塑料花,最多洒 点香水,骗骗蜜蜂,酿出带塑料味的蜜(《蜜蜂的报复》)。如此,谁还相信”生活在别处”
。
在一个没有彼岸的世界,眺望是没有意义的(《彼岸》),他抹去了人为的界限,此岸就是彼 岸。在大家单相思般一齐朝大洋彼岸眺望,由于距离昏暗远方灯火,不得不借用想象加猜测
,煽情地要增强其光辉时;马非却侧过脸去,拒绝作出《埃塞俄比亚黑人的自白》。他戳破 了什么,仍然暗自企盼着一个真实彼岸的存在。尽管这种企盼有些躲躲闪闪,还是从字里行
间透露出来。当他决绝地关上大门要拒绝什么时,又忍不住从窗口望出去。他的诗的一面总 是那么出人意外的突兀,让人忍俊不禁;另一面又是那般陡峭,让人椎心痛疼。两端的孤绝
形成一个个奇崛的景观。在一首首短小诗中令人大悲大喜,然后把你搁置在这种孤冷冷的境 地,他却扬长而去。别奢望他会回头,使你大彻大悟。
现如今,不论是诗还是诗评,没有几句话说到人的痒处。但是它们的手轻飘飘的四处游走, 总是差着那一点,反而教被搔者心痒痒得发疯。性急者,恨不能拔剑追杀蚊虫的叮咬。马非
不会给人搔痒,他鲁莽地一巴掌拍上去,打死人脸上的蚊子,也扫了人的脸面。你是拒绝还 是接受,一时间很难做出反应。一个场景,一个事件,已经从人们的忽视中再次呈现出来。
面对它们,读者想轻易得出结论几乎是不可能的,更无法以分门别类的方式将他随便打发掉 。他不是那种轻易被读者打发掉的诗人。这种固执,有时让人不知所措。你必须抛弃那种为
了匆匆结束什么而胡乱做出的廉价的结论,用你自己的心去感受,并得出你自己的看法。这 种拒绝归类的诗歌本身说明他已经超越了理性化的想象。
至于口语化,我当然可以从古今中外许多大师那里寻找到许多例证。但这能说明什么?能开 脱谁的罪责,又能证明谁的无辜。马非深知死去的大师们,不论他们声名多么显赫,都不能
把他们拽来当做为自己辩护的证据和理由。前人绝不会为后人的愚蠢负责,也不可能为后人 致命缺陷作任何有效的遮掩。
一匹误入城市的狼/它的命运/是成为餐桌上一道菜/就食者一致表示/这狗肉的味道不错 。
原来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明白。我们生活在各自的”习性”中,总是和生活擦肩而 过。历史己规范了我们对生活的理解,并把这种理解作为个人走进生活的途径,结果导致狭
隘,失去生活的丰厚。
指给我方向的人/是一名瞎子/这一次我走对了。
果真如此吗?他肯定在玩弄一种狡黠。这种诗人的“伎俩”我也略知一二。他在拒绝前人提 供的种种角度,我仿佛听见他独自滴咕:即便是从苏东坡的角度看上去,山还是那座山!
马非也许不以为然,大概认为我对他的诗的引伸也太“放肆”了。我的回答是,既然他己呈 现给读者,那么读者就有自由注释的权利。彼此都不必看对方的脸色行事。他的诗《一句话
的厉害》,说明虚妄也能导致真实,或其它什么的。但我更愿意将之具体成为是对当前诗歌 的某种现象的“警醒”。许多诗人在拿自己做类似巴甫洛夫的试验,一遍遍摇响语言的铃声
,反射的条件终于形成。诗人自己开始分泌着什么玩意儿。这种分泌物使诗人有了信心,有 了根据,并不厌其烦摇给读者听。读者目蹬口呆,不知这聒耳的铃声到底要暗示什么。
〖JP2〗马非要拍案而起了。且慢,在我看来,一首好诗的魅力就在于,它已经脱离了创作 者的形而下,上升到形而上,才可能形而上地引起读者形而下的同感、共振。创作者和读者
不可能有着一模一样的学识和阅历。只在某种层面上产生同感、共振,这首诗难道还有什么 遗憾。〖JP〗
读完手中的诗集,我有一种感动,脑袋冒出一个词“闲逛者”。在这个充满喧嚣的失去倾听 能力的时代,我们只能期待。在期待中,不闲逛又能做些什么?马非就是这样一个闲逛者,
没有“目的”,却总有意外的相逢,有时候也和自己不期而遇,令人沮丧也使入惊异。在期 待中闲逛,就避免了散慢、迟钝和乏味;在闲逛中期待则松弛焦虑,模糊了刻意。一用力,
很容易吸附离我们最近的陈词滥调;松弛时,精神则处于茫然状态,使陈旧语词不知如何逗 留。如此,马非很自然地保持了语言的纯净。
在闲逛中,马非比我们走得更远,已经置身于一种迷惘。他的真诚使他像航标灯,暴露了生 活中潜隐的暗礁,却遭到过往船只远离的命运。我们远远的眺望使他越发孤独。他也许无意
于扮演这种角色,不管有意无意,他无法摆脱如此角色必须担负的东西,尽管沉重。好在, 我们正向他接近。当然,我是沿着自己的思维和感觉方式,走进他的诗歌世界。我只看见我
所能看见的,肯定是极小的一部分。我很高兴自己偏狭,比之无边茫然要好。毕竟我看见了 ,经历了,并说了出来。〖JY,2〗1999。9.25平安驿
〖HT3K〗杨 黎
〖BT2〗答朵渔十二问
〖HT5”H〗1、能否回顾一下你的九十年代及“非非”的九十年代?在外人看来,九十年代的 “非非”已不再是聒噪川中或顺江而下的诗坛一脉了,它是否真的式微?〖HTSS〗
答:我的九十年代非常简单。和八十年代相比,没有多大的变化。比如八十年代,我是在写 作、恋爱和流浪中渡过,而九十年代,我却是在写作、婚变和做生意中渡过。所以,当有人
莫明其妙的高叫“坚守”之时,我真的有点莫明其妙。你“坚守”什么?你又为什么“坚守 ”?同样,当有人更加丧心病狂的质问“九十年代你们在哪里”时,我就为他脸红。我想说
,作为一个普通人,我还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而作为一个写作者,我永远在诗歌中。1999, 我盘点我的写作结果,单就数量而言,比许多“坚守”者要多得多。
再说“非非”。进入九十年代之后,我和我的朋友们,为了保持写作的纯粹性,一改八十年 代“非非”的那种暴露和疯狂,编印了四期平和的“非非诗歌稿件集”。你说的“在外人看
来”,九十年代的“非非”的式微,就是这样开始的。这没有什么遗憾。准确地说,这应该 是诗歌的(至少是我们的)幸运。我想起一句俗话,叫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没有了聒噪
的热闹,那些混迹诗坛的假内行,就纷纷露出了他们真外行的面目。在这里,我可以向你直 说,九十年代,恰好是“非非”结果的年代。天才的何小竹、吉木狼格、小安的写作,以及
当时(八十年代)游离在“非非”边缘的陈亚平等人的写作,均证明了我的观点。
〖HTH〗2、当然,现在还不是盖棺论定或写回忆录的时候,但作为一个为诗多年的“老诗人 ”,你是如何看待你的写诗经历的?你的写作过程是充满了游戏精神的冒险还是一种严肃自
律的自觉性更多一些?〖HTSS〗
答:我是一个恋旧的人,但我不愿太多的谈论我的过去。我写诗的经历非常之简单,从单纯 的冲动,到自觉的写作,对于我是那么的自然,又那么的顺理成章。同样,我不喜欢游戏(
在这里),更没有冒险精神。我对生活充满激情,甚至有点放纵和散漫,但对写作,我非常 的理性。我强调写作的自觉。〖HTH〗
3、你在《1999中国诗年选》中的一篇《杨黎说:诗》是一篇对“非非”诗歌的精彩阐发。 能否浅显地聊一聊你对诗歌语言的态度?〖HTSS〗
答:首先我要指出,“诗歌语言”这个提法在我的诗学里是不能成立的。这种提法,它至少 说明了语言比诗歌大,或者语言包涵了诗歌,这是错误的。在我的诗学里,语言和诗歌应该
是两种不同的“东西”,或者一种“东西”的两个方面。这一点,请参阅《杨黎说:诗》第 六条上下。
我非常乐意和你聊一聊诗歌,但我不知道我能否做到再浅显一些。因为,在语言里(只能在 语言里)言说诗歌,是诗歌最大的痛苦和尴尬。下面,我想就一些我之外的言说,作一些提
示,以期我们共同的感悟和理解。
a、诗可群,我认为,二干多年前中国圣人孔子所说的这句话对我诗学观念有重大启示。群 ,应该是形而上的集合与沟通的意思。历代儒者对于群的一般性解释,遮蔽了孔子诗学的光
芒。诗可群,令我想起佛家的另一句话:身居同住。当那些分裂的光点超越时空地集合在一 起的时候,世界就发生了本质的变化。
b、通灵说。不论兰波作品怎样,也不论他的通灵指向怎样,我个人都曾经为之振动,并充 满了热情和想象。在建立我的诗学理论的过程中,通灵是一个不可替代的一环。放弃世俗,
同时放弃人类所拥有的一切,是通灵给我的启示。我们含辛茹苦的写作,并不是为了更像一 个人。
c、瓦雷里。他说:当表达意义之后,仍然有存在价值的语言,就是诗。我充分理解他所言 说的意义,但我无法认同他言说的方式。当然,一如我在上面所说,只能在语言里言说诗歌
,这是不可为而为之。南京韩东“诗到语言为止”与瓦雷里的话一样重要,一样给诗歌写作 提供了一个基础。那就是纯粹的、形式主义的基础。
d、我的语言的界限意味着我的世界的界限。这是著名的维特根什坦在他同样著名的《逻辑 哲学论》中的言说。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语言的界限就是世界的界限。界限有了,语言和
诗歌也就分清楚了。一些东西从这里结束,另一些东西从这里开始。比如说我说,诗从语言 开始。
〖HTH〗4、“非非”如何对待诗歌的技艺问题?〖HTSS〗
答:技艺是偶然的。
坚持写作的纯粹形式主义态度,是放弃技艺的必然前提。“非非”在它的前期,为这样的放 弃做了大量的工作,在这里,我就不再重复。同样,对于技艺(或技巧,技术等)问题,我
在《杨黎说:诗》一文中,有本质上的阐释和鲜明的态度。
〖HTH〗5、“非非”的情况如何?能否聊一聊它的出版情况?〖HTSS〗
答:“非非”已经解散。曾经的“非非”诗人,今天仍然保持着巨大的写作激情。一篇又一 篇好诗,从他们的手里出来,我为他们感到骄傲。不知你是否也这样认为?
说到出版,我非常汗颜,力争在今年吧。可能它的名字不叫《非非诗选》。
〖HTH〗6、谈谈成都,谈谈你身边的城市对你的供奉与挤压。这个地域对你的写作是否满含 意味?〖HTSS〗
答:这是一个愉快的话题。
成都是一个好城市,和你们天津一样。或者说,和你理解的城市一样。我在这里生活,和这 个时代一样复杂和平常。对于我的写作,它保持沉默。我的写作对它同样保持沉默。
〖HTH〗7、你的日常状态是个诗人的形象还是个经理人、公务员、市民的形象?你的聊天圈 子是怎样的?〖HTSS〗
答:别人都说我象一个老板,实际上我是一个暂时比较穷的老板。但我深信,我在最近就将 发大财。在成都,每周都有几个百万富翁产生。我要努力向他们学习。
另外,我害怕别人认为我是一个诗人。因为,别人所理解的诗人,都是先前的诗人:有点疯 ,也有点脏。像个傻逼。
我的生活情趣非常浓,所以我聊天的圈子也非常广。我感谢我的朋友们,他们给了我生活的 乐趣。
〖HTH〗8、你从不修改自己的作品吗?你的生活与你的作品之间存有多大的断痕?〖HTSS〗
答:我要局部修改我的作品。
我的生活与我的作品完全没有关系。我这样生活,和我这样的写作,是我现在的一般状况。 我那样生活,和我同样的这样写作,也是我的一般状况。吉木狼格说:把爱情、阳光和酒留
在生活中,把诗歌还给诗歌。
〖HTH〗9、你是在进行有计划的写作吗?能否聊聊今后的写作计划?年对今后是否仍然满含雄 心?〖HTSS〗
答:一般而言,我没有写作计划。
对于今后,我仍然满含雄心。
〖HTH〗10、我偏爱你的《小杨和马丽》,轻松、内敛、纯正。你现在正着手写些什么?它们 与《小杨和马丽》之间存有多大的传乘关系?〖HTSS〗
答:谢谢。
我现在正在写一本书,名字叫《打炮》。是诗和小说的双重写作。第一部分已经完成。它们 与《小杨和马丽》之间,是继续和深入的关系,也是全新的写作和已有的作品的一种关系。
是我和它们建立的关系。〖HTH〗
11、除了诗歌写作以外,你似乎是个很节制的发言者,比如你的(杨黎说;诗)、(杨黎说: 语言),我很喜欢你的发言方式,吉光片羽,直达心脏,和你的诗歌写作是一体的。你是有
一意为之还是本性如此?你对诗人们的发言方式如何看?〖HTSS〗
答:发言是功利的。所以,我很少发言。另一方面,因为我比较懒,而发言比较累,也是一 个原因。我已有的发言,一如你说,都比较短。这不是有意为之。是本性如此。我认为。我
所说的,已经够了。对于一个诗人,他最好的发言当然是他的作品。这是套话,有时候我也 学着说。
〖HTH〗12、你愿不愿意对前一段时期的诗坛纷争发言?〖HTSS〗
答:这是一场非诗的争论,它的意义在于让许多人表明了态度。当然,表明态度究竟有什么 意思呢?我还是不太明白。纷争已经过去,依然是清者自清,浊者自浊。〖FL)〗
〖HT3K〗沈浩波
〖HT2H〗对于中国诗歌新的生长点的确立〖HT5”SS〗
〖FL(K2〗 事实上,这十余年来,所谓“诗坛”,正如其名称一样,已成为一种封闭的 狭窄容器。一张 十余人左右的花名册,几乎被误认为是90年代中国诗歌的全部。这张花名册在90年代,几乎
被所有那些不愿意对深藏于民间的真正优秀的诗歌文本进行耐心地、有效地阅读的评论家们 完全接受,他们心安理得地使用着这个“无限少数人”的花名册,心安理得地使中国诗歌界
平庸的主流话语整整延续了十年,心安理得地使同样涌现于90年代的,真正富有勃勃生机的 一批青年诗人成为了“沉默的大多数”!这种封闭压抑的环境和有意无意的遮蔽使90年代的
中 国诗歌(主流语境中的)最终长成了一枚巨大的“恶果”。这一“恶果”的一个较为明显的体 现便是使90年代的中国诗歌写作成为某种枯燥的秩序化的东西,本应向往自由的诗歌精神与
僵死的人为设立的所谓秩序之间的对立使90年代的中国主流诗歌看上去更像一个悖论。正是 由于这种悖论性诗歌环境的存在,使本应不断发展变化的中国诗歌在这十年之中失去了出现
新的生长点的可能。换言之,是那些潜流涌动的崭新的诗歌美学和新的诗歌生长点被这种貌 似强大的,占据着几乎全部学院批评阵地的主流话语完全遮蔽了,不能凸显出其早已成熟的
风貌和蓄势待发的力量!
这种情形无疑近乎残忍和可怕,试想,一个民族的诗歌在近十年中没有新的嗓音和新的生长 点出现,这种状况足以说明这十年间的中国诗歌已经陈腐到何种程度!在90年代,很多诗人
和批评家对80年代那种充满江湖气息的诗歌环境提出过许多质疑,在此,我估且不说这些“ 诗歌优雅论”者在质疑的过程中包含了多少生命力孱弱和秩序化心态过重的因素,单是从80
年代不断出现全新的诗歌生长点和全新的美学视野与90年代沉闷无声的一张花名册统治十年 的局面相比,我们就有理由认为,80年代的诗歌写作环境是良性的,适合诗歌的自由精神发
展的,不是吗?从朦胧诗到“他们”诗派、“非非”主义、“莽汉”诗群,诗歌内在的美学 变化几乎是一浪接一浪地蜂拥而至,这种对于诗歌的自由之境的前赴后继难道是能被某些诗
人别有用心的一个“大炼钢铁”的比喻所能涂改的吗?而到了90年代呢?苍白的学院派的所谓 中年知识分子写作几乎成了批评家们眼中唯一的“正面角色”,难道我们的汉语诗歌真的将
就这样下去,不再需要美学上的发展,创新、变化了吗?难道经院式的书斋写作、词语的炼 金术、修辞学训练居然会是汉语诗歌发展的光明大道吗?
回答当然是否定的,事实是,与80年代各种不断发展变化的美学浪潮一脉相承的新的美学精 神在90年代早已确立,只不过,在文化保守主义占了上风的90年代,这种精神长期处于被遮
蔽和忽视的尴尬境地。但正所谓锥处囊中,这些真正生机勃勃的美学力量其实可以说是在以 被遮蔽作为代价而慢慢蓄积自身的力量,所以当到了1999年和2000年,这几股潜流涌动的美
学势力突然凸显出来时,诗歌界的专业人士不难看出,他们的准备已经相当充分,他们不但 给发展中的汉语诗歌注入了新的生长点,而且他们已经提供了近乎完美的诗歌文本。
而最终给他们提供了喷薄而出之契机的,无疑是席卷了整个1999年的“盘峰论争”,也即被 媒体渲染为“民间立场”与“知识分子写作”之间的这场大争论。我们现在估且不去审视这
场论争对于中国诗歌的发展到底起着一个多么巨大的作用,但最起码有一点是不容回避的, 这 场论争之后,一批在90年代早已蓄积好了力量的年青诗人几乎在一夜之间浮出了水面,并为
中国诗歌开拓了全新的审美视野。比如伊沙、徐江、侯马、宋晓贤、贾薇、阿坚和他们所代 表的“后口语”写作精神,比如余怒为我们提供的超现实主义诗学文本,比如70年的出生的
诗 人中极少数的摆脱了海子和“知识分子写作”的影响,并形成了自身独立鲜明的诗学品质的 沈浩波、朵渔、吕约、盛兴、李红旗、南人、尹丽川、马非、巫昂、颜峻等,比如杨键、张
海峰、 殷龙龙、树才等人的深度抒情品质……所有这些,如今已不容置疑地出现于我们面前,而对 于 真正具备诗歌责任心的批评者而言,是到了从作品本身和对当代诗歌发展的作用力这两个方
面共同给这些声音一个说法的时候了。
而我在这里对于“作品本身”强调,是介于这样一种认识:从某种程度上,我们几乎可以说 ,在更多的诗人和批评家那里,90年代是一个靠宣言、身份、自我标榜和对一些暖昧不清的
诗学概念的指认来作为某种诗歌秩序支撑点的时代。比如欧阳江河的那篇《’89后国内诗歌 写作:本土气质、中年特征与知识分子身份》,比如臧棣的那篇《后朦胧诗:一种作为写作
的诗歌》,这两篇宣言文本首先是以概念而不是以诗歌本身赢得了批评家的信任,并且他们 这种自我知识分子化的心态也暗合了这个学院气氛浓郁的时代品质,而此后,这批诗人更是
通过不厌其烦的学院式诗学论文、访谈、对话的方式来对“叙述”、“叙事”、“互文”、 “仿写”、“个人写作”、“修辞学”、“日常性”等概念进行了独占式的不断强化,这种
刻意的强化使90年代的中国诗歌看上去更像一个阴谋,因为显而易见,这些概念中的大部分 都不是由这批诗人首先在诗作中进行倡异的,只不过80年代的“他们”、“非非”更为注重
于开辟一些更大的美学视野,比如“命名”、“说出”、“具体”、“还原”、“反文化” 、“诗歌语 言为止”“拒绝隐喻”等,而对作为支撑具体诗篇的工具的所谓“叙述”、“修辞学”等从
不津津乐道,但事实上,作为一种叙述的诗歌在80年代第三代诗人那里甚至更早,早就已经 是一个不宣之秘,而所谓的“日常性”,更是80年代“他们”诗派的一个显著特点,怎么所
有这些,在90年代,竟成了十数位学院派诗人的专利似的被反复认证、认领呢?所以相比较 于80年代依靠对固有文化秩序的颠覆、美学的革命和具体文本作为一个诗歌时代的支撑而言
,90年代的这批占据主流地位的诗人显然缺乏更为有力的支撑点,其重要表现之一便是90年 代是一个缺乏名作的时代!
所谓“名作”,譬如食指《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相信未来》;譬如北岛《回答》、 《宣告》;譬如梁小斌的《中国,我的钥匙丢了》、《雪白的墙》;譬如顾城的《一代人》
,譬如韩东的《有关大雁塔》、《你见过大海》;譬如于坚的《尚义街6号》、《对一只乌 鸦的命名》;譬如杨黎《撒哈拉沙漠上三张纸牌》、《冷风景》、譬如李亚伟《中文系》;
譬如吕德安的《父亲和我》;譬如海子的《以梦为马》、《日记》;譬如西川的《在哈尔盖 仰望星空》、《夕光中的蝙蝠》;譬如王寅的《想起一部捷克电影想不起片名》;譬如何小
竹的《葬礼上看见那只红公鸡的安》、《大红袍》;譬如梁晓明的《玻璃》;譬如柏桦的《 表达》、《在清朝》;譬如胡冬的《乘一艘慢船到巴黎去》;譬如翟永明的《母亲》;譬如
陆忆敏的《美国妇女杂志》……都是一个具体的诗人其才华的最为有效的体现。一首名作为 什 么出自他(她)而不是另外的诗人,这种比较其实更能清晰呈现出诗人才华的高下与生命力的
旺盛与否。可以这么说,80年代是一个名作叠出、交相辉映的年代,当时的诗人直接面临的 便是才华和生命力的较量,这也是为什么第三代到最后仅剩下几个诗人在孤独前行的原因,
那个时代是容不得弱者生存的。而90年代……难道真的缺乏足以成为名作的诗歌文本吗?
回答当然是否定的,怎么可能整整十年的诗歌写作没有出现真正优秀的诗人和真正灿烂的诗 歌文本?正如前文中我所阐释,一批孱弱的学院诗人利用学院中的形成的优势话语权力轻易
地与这个保守的时代达成了合谋,从而遮蔽了在时代和文化的背面(是不是就是所谓“民间 ”呢?)不断探索着的一批先锋诗人和他们的作品。那么,在20世纪即将结束,新的世纪即将
来临的时候,在90年代诗歌写作所结成的巨大恶果已经可以为人们轻易辨识的时候,在我们 时代亟需要新的诗歌生长点作为支撑的时候,我以为我们有必要回顾一下这十年来那些潜藏
着的,真正散发出汉语精神之光的诗歌文本,并从中确立出那些足以于80年代那批诗歌名作 相媲美,甚至在精神上有着理所当然的超越性的诗歌文本。
我们可以脱口而出的当然有于坚的《对一只乌鸦的命名》、《零档案》、伊沙的《车过黄 河》 、《饿死诗人》、《结结巴巴》,这几首90年代极少数的由于其自身的锋利性而免遭被遮蔽
噩 运的诗歌名作,如今已成了90年代中间诗歌中硕果仅存的“名作”!但我们同样可以脱 口而出的,其实还有更多,譬如韩东的《甲乙》,譬如余怒的《守夜人》、《女友》、《盲
影》,譬如徐江的《猪泪》、《自由》、《雾》、譬如阿坚的《为女士点烟》、《网球》、 譬如贾薇的 《吸毒者赵兵》、《老处女》、《中国专利》;譬如侯马的《种猪走在乡间的路上》、《卖
塑料花的农夫》、《傍晚来到天津》、《那只公鸡》;譬如宋晓贤的《一生》、《1955年》 ;譬如吕德安的《曼哈顿》;譬如多多的《我读着》、《居民》、《北方的记忆》;譬如盛
兴的《糟老头》、《今年春天》……
只有对于这些长期以来已经在更为隐蔽的不同的小圈子(“地下”?“民间”?)中不断传诵的 作品进行确立和梳理,我们才有可能透过这些具体的文本去把握住我们时代潜隐着的脉动,
才有可能真正进入到中国当代先锋诗歌的进程当中。
我们不妨来看看韩东的这首《甲乙》:
甲乙二人分别从床的两边下床
甲在系鞋带。背对着他的乙也在系鞋带
甲的前面是一扇窗户,因此他看见了街景
和一根横过来的树枝。树身被墙挡住了
因此他只好从刚要被挡住的地方往回看
树枝,越来越细,直到末梢
离另一边的墙,还有好大一截
空着,什么也没有,没有树枝、街景
也许仅仅是天空。甲再(第二次)往回看
头向左移了五厘米,或向前
也移了五厘米,总之是为了看得更多
更多的树枝,更少的空白。左眼比右眼
看得更多。它们之间的距离是三厘米
但多看见的树枝都不止三厘米
他(甲)以这样的差距再看街景
闭上左眼,然后闭上右眼睁开左眼
然后再闭上左眼。到目前为止两只眼睛
〖ZK(〗都已闭上。甲什么也不看。甲系鞋带的时候〖ZK)〗
不用看,不用看自己的脚,先左后右
两只都已系好了。四岁时就已学会
五岁受到表扬,六岁已很熟练
〖ZK(〗这是甲七岁以后的某一天,三十岁的某一天或〖ZK)〗
〖ZK(〗〖JP3〗六十岁的某一天,他仍能弯腰系自己的鞋带只〖JP〗是把乙忽略得太久了。 这是我们〖ZK)〗
(首先是作者)与甲一起犯下的错误
她(乙)从另一边下床,面对一只碗柜
〖ZK(〗隔着玻璃或纱窗看见了甲所没有看见的餐具〖ZK)〗
为叙述的完整起见还必须指出
〖ZK(〗当乙系好鞋带起立,流下了本属于甲的精液〖ZK)〗〖HTSS〗
如果对照一下韩东早期的名篇《有关大雁塔》和《我看见大海》的话,我们将不难发现,80 年代的韩东更多的是在概念和姿态性上使“诗到语言为止”这一命题的先锋性得以凸显,而
到了90年代,到了《甲乙》,韩东终于可以以其文本来为其超前了近十年的诗学主张作出最 好的注释。可以这么说,《甲乙》是体现“诗到语言为止”这一理论的完美之作,由于这首
诗作的出现,使得“诗到语言为止”变得不是一个空谈,变得具备了超越具体时代的永恒性 。在这首诗中,没有“美”,没有“意味深长”,没有进一步掘进的可能,没有意义,当然
更 没有文化。完全是语言,是口语自身的光芒照亮了一切。事实上,在80年代,多少才华横溢 的诗人为了证明“诗到语言为止”这一被发现的理想境界付出了使口语变成口水的代价,
甚至更为惨重,是使口语诗歌的名誉蒙受了巨大的源自不信任和嘲笑的污辱。那么到了韩东 的《甲乙》这里,所有的代价的付出似乎都是值得的,因为《甲乙》将证明,在杰出的诗人
这里,来自语言本身的力量是多么巨大。是不是可以说,对于“语言”的发现是以一首一尾 两首名共同构成的。前者是扬黎在80年代初期的那首《撒哈拉沙漠上的三张纸牌》,这几乎
是语言自身的光芒第一次对于中国诗歌的照亮,而后者就是韩东的《甲乙》,只有到了《甲 乙》,到了于坚的名作《对一只乌鸦的命名》、《O档案》,80年代的先锋意义才真的完成
了 ,只有到了这个时候,我们才可以说,80年代面无愧色地过去了。只有到了这个时候,我们 才可以说,80年代其实是一个“语言”时代,是对“语言”的发现和完成的时代,是使“语
言”本身成为艺术永恒前提的时代。看到了这些,我们才能真正知道,80年代是一个多么伟 大的、值得人们永远敬重的时代,而“他们”和“非非”的代表诗人们,他们到底为我们贡
献了什么。
80年代过去了,韩东、杨黎、于坚、李亚伟的80年代过去了。真正的90年代将是什么样的? 它将为我们民族的诗歌带来什么?在学院派写作对于中国诗歌近十年的遮蔽之后,这一切终
于可以真想大白和历历可见了,而伊沙和余怒这两个名字的份量也终于可以沉甸甸地来让人 们掂量。
余怒的诗歌写作的意义同样是在“语言”层面上的,但与杨黎和韩东以及与他本人同时代的 侯马、朱文不同的是,他使“语言”有了另外一极的指向、如果说,韩东、杨黎、丁当、于
小韦、朱文、侯马们在“语言”上的努力在于“呈现”——即通过某种方式使“语言”天然 的一面得到强化,并在这种强化之中构成“诗”本身——的话,那么余怒的努力显然是通过
对语言的扭曲、“施暴”而使“诗”获得超现实主义的指向,事实上,这种“超现实主义” 的努力在80年代中期的“非非”代表诗人何小竹那儿曾经短暂地拥有过,那是以《葬礼上看
见 红公鸡的安》、《大红袍》、《梦见苹果和鱼的安》等名作来奠定其神秘的超现实精神的何 小竹,而此后的何小竹,不知是不是受到当时“非非”主义某些过于极端的理论的影响,很
快便放弃了这种在当时极为罕见的超现实主义的写作。除此之外,80年代中后期的北岛,也 自觉地转入了超现实主义诗歌的创作。但相对于何小竹和北岛而言,余怒在90年代的努力显
得更为极端和彻底,他对于“歧义”和“强指”等概念的提出更是加重了其超现实写作中的 荒谬力量。比如下面放一首《盲影》。即堪为典范。
他让她打开玻璃罩
他说:来了来了
隐在声音里的无头妇人,打乱了蝙蝠
一只手
引来无数只手
在她的手上乱抓
她退缩到她的肿块里
一年四季,她的肿块
温暖而红
那是妇人之红,聒噪和血耻之红
屡屡相遇之红
傍晚,有一句话红得难受
但又不能说得太白
他让她打开玻璃罩
他说,来了来了
他的身子越来越暗
蝙蝠的耳语长出苔藓〖HTSS〗
如果说余怒在90年代的贡献是赋予了语言更为广大开阔的空间,并继北岛之后在90年代从真 正意义上为中国诗歌注入了自觉的超现实因素的话,那么来自伊沙的贡献则更为惊人和具有
革命性,这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将“口语”本身推向了自觉的,接近“说话”状态的 极致;二是将80年代从李亚伟、韩东、周伦佑等为代表的“反文化”精神向更为自觉和体系
化的方向掘进,并由于“反讽”等因素的介入,使其对于文化的“打击”显得尤为犀利和具 备伤害性;第三点,也是最具开创性的一点是,伊沙使中国诗歌第一次出现了自觉的“身体
写作”质素,伊沙不但在自己的诗歌写作中对比身体力行,并且在一系列言论中对此进行了 明确的指认。这种自觉的“身体写作”在诗歌界,在伊沙这儿要比小说领域整整早了七八年
,事实上,直到90年代末,以朱文、棉棉、狗子等一大批新锐小说家为标志“身体写作”作 为 一种潮流才开始为小说界广泛所知,但即使如此,更多的小说界人士对此依然不屑一顾甚至
毫不理解其革命性意义,而此时,在诗歌领域,除伊沙外,很多年轻的诗人都已将这种写作 素质当作一种勿庸置疑的常识在各自的诗歌中发挥着重要力量。
伊沙在这几个方面对于中国诗歌的贡献皆可以其名作作为支撑。对于第一点,即伊沙对“口 语”的推进方面的努力,伊沙所有的诗作均可作为佐证,事实上,在中国诗歌界那么多从事
口语写作的优秀诗人中,很少有人像伊沙那样能够对于“口语”的所谓“写作状态”不屑一 顾,直接进入的“说话状态”的。就这一点而言,伊沙在90年代对于“语言”本身的贡献也
不容置疑。而在第二点上,即在其对“反文化”精神的推进方面,我们同样可以马上联想起 其一大批具有 代表性的作品来,无论是早期的《车过黄河》、《饿死诗人》、《梅花:一首失败的抒情诗
》、《反动十四行》……还是稍后的《想起杜甫当年》,《京剧晚会》、《参观记》、《桃 花源记》、《里尔克之死》……(伊沙是一个用众多名作将自己堆积起来的诗人,而90年代
的一个更具讽刺意味的笑话便是,很多诗人和评论家对于伊沙的众多诗作均耳熟能详,但在 作出具体评价时却众口一辞地表现出不屑和愤怒的神色)对于伊沙在“反文化”方面的尖税
性和亵渎的力量,国内的论者早已不厌其烦地重复过无数遍了,无须多言。而我在这里想进 一步指出的则是,伊沙本人目前其实已进入到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诗歌写作状态,如果说,
前期的伊沙在“反文化”方面所做的努力具备强烈目的性和针对性,有强烈的为了反文化而 反文化的姿态性的话,那么,他较之于前人,较之于韩东的《有关大雁塔》、《我看见大海
》,较之于李亚伟的《中文系》,伊沙的诗只能说更为尖锐,亵渎性更强,更容易被评论者 强烈地关注,除此之外,其在文化上的革命性将难以超越韩东、李亚伟们。但伊沙的优秀
之处在于。他在90年代其实经历了两个不同的阶段,如果说中国华侨出版社出版的其个人诗 集《饿死诗人》(1999年)代表了其第一阶段的努力的话,那么,他的另外两部诗集《野种之
歌》(青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我终于理解了你的拒绝》(青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则 共同构成了其90年代的第二个写作阶段。在这一写作阶段,伊沙自身发生了革命性的变化,
即其对身体性的(上文所论及之第三点)的非刻意强化,与其“反文化”精神有了深刻的契合 。这种契合的结果是“反文化”对于伊沙来说已不是一种姿态性的东西,而是其身体本身的
一种需要,变成了其身体的一部分,或者可以说,这一精神已经被伊沙身体化了。这样一来 ,“文化”一词对于伊沙的压迫已经不存在了,已经被伊沙自身取消了,在伊沙的面前没有
一 个固定不变的,带有象征意味的对立面了。在这一阶段,正如前文所列举的,伊沙仍然有很 多具备“反文化”精神的佳作,但对于其所写的“文化”对象,伊沙已经用不着去刻意亵渎
了,他将其纳入了自己身体感知的范围,纳入了其从身体出发而产生的态度之中。比如这首 《想起杜甫当年》:
在我单身独居的那些年头
关心我的只有传达室的老头
他知道我的窗帘是蓝色的
窥视是他精熟的业务
当女客来临
他便恰如其分地
敲开我的房门
送来刚烧好的开水
而有一次我正在行乐
他也绝不放过
败了我的兴致
那一天我恼羞成怒
极其丑陋
抡了他两记耳光
多年来我倍受良心的谴责
可他已经死了
在我明媒正娶之前
不知为什么
每每想起他
我都会想起杜甫当年〖HTSS〗
在这首诗中,伊沙虽然由于“想起了杜甫当年”,而使这首诗拥有了一些论者所说的文化亵 渎方面的意义,但事实上,这只不过是伊沙表达中的顺势一击,在这里,“杜甫”这一文化
符号已经不是处于第一位的了,也就是说,“文化”在这里根本就不是被当作对手而出现的 ,只不过是在伊沙对人性的身体感知范围之内出现的另一个同情对象而已。
我以为,“文化”的位置在伊沙视野中的下沉完成了一个真正的伊沙,身体写作时代的伊沙 。对于这时的伊沙而言,诗歌是一个从身体出发到身体终止的东西,除此之外,无他。如果
说中国诗人在80年代对“语言”的发现具有划时代的意义的话,那么,对于“身体”的发现 将是另一个具备划时代意义的事件,事实上,当一批更年轻的诗人最新在北京直接了当地宣
称成立“下半身”诗歌写作团体,并将推出《下半身》同仁诗刊时(这些诗人是:沈浩波、 盛兴、朵渔、尹丽川、南人、李红旗等)。
“身体”作为诗歌的开始和结束,已被更年轻一代的诗人开宗明义地提出。当是时,韩东在 80 年代提出的那个著名的诗学宣言:诗到语言为止。是不是应该作出某种修正呢?也许,诗从
语言开始,诗到身体为止,甚至更为剧烈一些,诗从身体开始,诗到身体为止才是属于这个 时代的声音。
而此时,诗人伊沙已在这个方向上努力了好几年了!而另一个堪称“身体写作”之先驱的则 是云南女诗人贾薇,贾薇以其一系列名作使我确信,她是中国新诗发展以来最为优秀的女诗
人。而我最想向读者推荐的,则是这首发表于民刊《诗参考》1998年卷的《吸毒者赵兵》:
禄丰供销社的楼上/住着23岁的赵兵/木板楼瓦房/45瓦的灯泡/赵兵爱幻想/一只塑料的黑注 射 器/一条腰带/手臂和腿上密密麻麻的针眼/象一朵朵纤细的花啊/只是赵兵不敢喝白酒/在供
销社的楼上/也很快活的啊/生死自己掌握/要有光就有光/要想飞就飞/只是赵兵不能做爱了/ 那一日,吸毒的小丽来了/他们互相对望/双眼有些潮湿/这是怎样的生活啊/赵兵和小丽想做
爱/想得要命/象两条黑色的蛇在床上翻滚//赵兵的朋友小周说/总以为哪 一天回/禄丰就见 不着他了/没想到他一直活着/还会时常有做爱的心情//〖HTSS〗
如果说伊沙和余怒是以他们对九十年代中国诗歌的开创性先锋意义和优秀的诗歌文本来为我 们时代的诗歌提供了全新的生长点的话,那么,另一些先锋诗人则以灿烂的文本,与他们一
起占有这个时代。其中,最为值得一提的无疑是时下被称为“后口语写作”阵营里伊沙之外 的那几位:徐江、侯马、阿坚、宋晓贤(贾薇已有论述)。
必须看到,这些诗人与伊沙一起完成了90年代中国口语诗歌在先锋向度上的建设,他们使“ 口语”不仅仅只是使诗歌通向语言至境方向的工具,而是变成了一种切实的诗歌需要,他们
与伊沙一样,使诗歌中的口语不仅仅停留在“写作状态”,更使其进入到一种“说话”状态 ,这两点,正是90年代的后口语写作区别于80年代前口语写作的所在。不是吗?在80年代,
诗人们认识到了“语言”的重要,他们在使诗歌朝向这一方面发展时,使用了“口语”,仅 此而已,很多诗人其时并没有真正意识到口语本身的重要意义,以至于很多人不惜使诗歌“
口水化”来换取一种幻觉上的“语言”的成功。而在后口语诗人这儿,他们显然已经没有“ 语言”的负担,他们是天生就在“语言”中的一代,对于他们而言,“口语”本身才是最重
要的。
也因为他们对于“语言”负担的取消,使得他们可以在诗歌中朝向各个方向掘进,譬如徐江 对于苦难的正视,对于日常生活中残忍一面的正视,譬如侯马对于人性的悲悯,对于世态人
心中软弱一面的关切,譬如阿坚对于当下生活平视式的介入,以及其诗作中因为这种介入和 参与所体现出来的活力……所有这些,都是中国诗歌在90年代至为重要的收获。〖ZZ(〗可
以说,在真正意义上的90年代,从韩东、于坚、杨黎等对于“语言”命题的完成,到伊沙、 余怒对于“语言”命题的重新开发和补充,到“后口语”诗人群在写作上体现出来的勃勃生
机,再到新近涌现出来的“下半身”诗歌群体对于诗歌写作中身体因素的强调,这十年来, 中国先锋诗歌内部新的生长点不断涌现着,并且早已出现了灿若星辰的诗歌文本。〖ZZ)
〗
而在本文末尾,我将以诗人徐江的一首诗作作为结束,目的有二,一是这首诗在我看来表了 一个真正优秀的诗人徐江,我想说,如此优秀的诗人,如此优秀的诗歌文本就在我们身边咫
尺之处,我们没有理由不对此加以正视,其二是这首诗在我看来仿佛写照了一代诗人在追求 诗歌美学至境时的艰难,困惑与自救的勇气。
〖BT2〗雾
雾里的脚步有点像电影里军队开进小城
〖ZK(〗雾里也有诗的遗骸:有关牛在湿漉漉的原野上走,以及一些雷同和另类的爱情〖ZK) 〗
雾在你的自行车座上滴了几滴露水
雾里有鸡叫,有肃杀,有外省城市早晨短暂的沉默,有坏心情
雾让一些模糊的事情日渐清晰起来,比如一小时一次罚站,足球场上的一次漏判,国家在街 角处扮过的几个鬼脸
雾没有声带,没有手机,雾大起来
雾把窗帘后我孤独的脸遮没,朋友你只听到了我放松平常的声音
如果这时你想哭,但你还是不要哭
因为雾在这片土地上,会散的〖FL)〗
〖AM〗
〖HJ2.5mm〗〖HT1L〗《诗参考》·(1990——1999)十年
〖HT10〗纪 念 文 章 〖AM〗
〖HT1HB〗
我们诗歌的成长〖HJ*2〗
〖HT3F〗 ——兼贺《诗参考》创办十周年
徐 江[HJ2.5mm]
〖HT5”SS〗〖FL(K2〗
手头有好几期[诗参考],写这篇文章时,我把它们依次在桌子上、地上摊开,我惊讶地发 现,它们占了那么大一片地方!
也许这就是时间揭示给我们的秘密:十年,持之以恒、坚持不懈,一个匹马单枪的人就能因 此而做成极为了不起的事,当然,前提是你对你所做的事要保持充分的热爱,并对之剔除太
多的奢望。
对此,诗人中岛想必比我们有着更深的体会。作为内地一份民间诗歌读本的主编,十年来, 从未有过一位选家像他今天享有日隆的声誉,而这一切,不是靠拉帮结伙,不是靠宏扬“什
么什么写作”,仅仅是源于一份对诗歌艺术的热爱和坚持,源于他在生计困窘的环境下为当 代诗歌顽强地创建了一个兼收并蓄的园地,而且将它由一份报发展成一本刊,进而又成为中
国诗歌界目前最知名的一份民刊。这些,在外界或一些稍年轻的诗人们看来,或许已构成了 一种辉煌,但对于中岛和那些稍微熟悉[诗参考]成长历程的人来讲,其中的艰辛和苦涩是
远无法用一两句话说出来的。
成绩来之不易
回顾既往十年中国诗歌所走过的危机与内耗四伏的路程,回顾十年来民刊们党同伐异的出版 史,我发现,[诗参考]在这漫长的时日里保持了一份诗歌读物最基本却也是最难得的品质
:公正、敏锐以及全景性视角。这一点,从其各期所刊发作品和推出的新人的构成上即可看 出。现仅就我手头所存随便举几期来看一下:
第二期——第五期(1992年),作者为:成熟期诗人——苏立铭、于坚、严力、阿吾、孟浪、 陈东东、默默、肖开愚、叶文福、韩东、郁郁、简宁等;新进诗人——伊沙、唐欣、肖沉、
徐江、瓦蓝、南嫫、杨春光、邱小明、海上、金海曙、小海、宋荻等;此外,还特辟出一版 校园诗歌专辑。
第六期——第九期(1993——1994年),作者为:成熟期诗人——严力、伊沙、丁当、周伦佑 、韩作荣、张枣、秦巴子、翟永明、海上、唐欣、孟浪、默默、马永波、何拜伦、岩鹰、曾
宏等;新进诗人——徐江、桑克、吴晨骏、刘禹、马非、张曙光、柏常青、钢克、曲铭等。
第十二期——第十五期(1998——1999年,已由诗报改为双期合刊),作者为:成熟期诗人— —伊沙、徐江、侯马、严力、徐敬亚、默默、阿坚、于坚、秦巴子、莫非、桑克、余怒、贾
薇、殷龙龙、郁郁、马永波、王家新、杨克、西渡等;新进诗人——宋晓贤、刘立杆、沈浩 波、张海峰、朵渔、南人、蒋涛、巫昂、戴华等。
几乎每一期,[诗参考]都能给一些诗圈内名声不大、作品有一定潜质的诗人提供园地,给 他们以向外界展示自己的机会,这在乌烟瘴气、小动作频仍的当代诗坛,实属罕见。中岛自
己也每每将此视为他编选工作的得意之作。他有一个口头语:“某某当年是我推的”……自 豪之情溢于言表。当然,此人有时也会在生计艰辛和编务劳碌之余发发小牢骚:“我算啥呀
, 你们以后都成了银(人)物、大手儿(东北方言,大碗的意思),我什么都不是……”弄得所有 人都特感伤,一面鼻子酸酸的,一面争先恐后上前安慰说哪能啊大伙绝对不会忘记你对诗坛
的 贡献……我跟伊沙两人还好,没中中岛的圈套,背过身去悄悄滴咕,你们以为他真那么可怜 ,其实保不齐以后哪天就有人这么评中岛了——“当代的别林斯基”……当然,牢骚归牢骚
,发完之后,诗人中岛接茬儿“推”人不倦。成绩自然大家也都看到了:从对伊沙作品的持 久关注,到侯马、树才的名满天下,宋晓贤的鹤立诗界,余怒的更加备受注目,沈浩波等人
的崭露头角,这些,中岛以及他主持的[诗参考]应该说是尽了很大的一份力的。而难得的 是,这些相关诗人基本都名实相符、日益成为当今诗界健康的生力军。
一本好的文学刊物,应该成为它所处那个时代文学最新成果的风向标。对文学史的常识、不 算太长的写作,以及这些年遍选[葵]的体会共同告诉了我这一点。毫无疑问,我们面前这
本日新月异[诗参考]正越来越贴近这一尺度。与同在上世纪万恶的九十年代诞生的诸多民 刊后力不继的情形相反,[诗参考]一以贯之地充满了锐气和朝气,使人欣慰、使人感喟,
也令人想见这些年中岛的困难,我曾在中岛的一篇文章中得知,1992年至1994年那段时间, 他的生计出现了困难,身体似乎也出现了得大病的样子,可奇怪的是,这个在许多
人眼里一向被视为爱喋喋不休的中岛,从未对任何一位朋友讲过他的那段经历,大家所知道 的只是他后来到北京之后的事情。有时,看着餐桌上手舞足蹈、或者明明生意不佳却还要和
我等争付酒账的中岛,我会默默地从心底升出些许感叹:是呵,我们这些自诩为懂得人生、 对生活观察入微、对人赋有爱心的文人,我们对自己的家人、最亲近的朋友,实际上又真正
能了解多少呐?
说到我自己,作为[诗参考]的读者与作者,这些年也从这份读物上受益颇深。有一度我的 作品很难为外界所接纳,我本人生性又懒散,投稿也不踊跃,这一来,发稿成了问题。那些
年,除了和几位朋友集资办的[葵]以外,只有严力的[一行]、中岛的[诗参考]每期发 我的作品,有时虽然只是一首,但作为一个成长中的作者所受到的鼓励也是巨大的。所以说
我的文学道路,除了个人的生活、早年在大学所受的教育、身边不多的几位杰出朋友的勉励 与批评外,[一行]、[葵]、[诗参考]以及后来一些民刊国刊编辑朋友给予的帮助是极
大的,也是令我终生难忘的。而现在,面对这些年来走过的道路、面对自己的文本、面对未 来、面对文学这个日益精微和高难度的领域,我越干越有信心了。老萨特曾经说过一句话—
—“我是对写作赋有天命的”,作为一个理想主义者和我们时代伪文学的抨击者,我喜欢这 句话,我觉得老东西胡言乱语的一辈子,就这句话说得最爽!与此同时我想说,如果命运冥
冥中也赋予了我和我的朋友们这种天命的话,我们必须践约。套用电影里南斯拉夫老游击队 员瓦尔特的话,“谁活着谁就能看到”。
最后,祝[诗参考]生日快乐!祝贺中岛,并为你鼓掌。[HJ2.3mm]
〖BT2〗“新世代”的《诗参考》
〖HT4K〗伊沙
〖HT5”SS〗
那大概是1990年3月的一天,我在西安外语学院的公用停车场等车,准备去办一件公事。天 空下着小雨,我无目的地朝着前面的一个方向看,看着看着就看见瘦小的中岛头发湿漉漉地
出现在雨中,这人总这么神,他的出场方式似乎就该如此。那次中岛离开家乡出来溜达的原 因我至今也没搞清楚,可能他说过,但我忘了。总之他来了,一住就是小半年。我后来再没
问起过那小半年对中岛本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一场在当时当刻还算美好的恋爱?在西安 各大学生中展开的一系列诗歌活动?几乎每日都写相当多产的创作?他在西安孕育了《诗参考
》 的诞生?我不知道哪件事对他来说最为重要,但我想他肯定不愿否认其中的任何一件。因为 在每件事里他都搭进了自己青春的热情。那年他26岁。
当时在西安有个叫“蓝鸟”的“诗歌活动家”,有次他跟我谈起一个想法,说想办一份名叫 《诗歌参考》的地下诗报,他的灵感来自于《参考消息》,他说就办成《参考消息》那个样
子,有“内参”的意思。我觉得他的创意非常不错,就说把“歌”字去掉,叫《诗参考》。 他也说好。但这个蓝鸟永远属于有创意而无行动的人。当时我也是无意识地把这件事给中岛
说了,可说者无心但听者有意。那年11月的一天晚上,中岛的女朋友小Z敲开了我的房门, 怀报厚厚的一摞报纸,她说已离开西安四个月的中岛回来了,他让她先来送报,他因办事随
后就到。我翻开那摞报纸,发现在报头的位置赫然写着三个红字:诗参考。那红字有点太红 了,一点都不符合我的想象,但我已来不及遗憾了,我完全陷于巨大的惊喜之中。此前此后
,我所了解的中岛始终是一个行动主义者,他身上几乎是与生俱来的行动精神与行动能力是 我们那代人所普遍缺乏的。那天晚上我们喝了酒,在我们常去的师大餐厅,除了我们俩还有
南嫫和我同宿舍的一个人,那天晚上我竟然喝醉了,半夜酒醒了起来写了首诗。那一醉是为 《诗参考》的诞生而醉吧,说句非酒鬼的庸俗话:是值得的。
做我小辑的那一次中岛也来了西安,本来那个小辑是为西安《创世纪》杂志做的,终审时未 通过,一堆退稿在我手里,中岛就决定搬到《诗参考》上做。那是我惟一一次参与《诗参考
》的选稿,此前我只是在信中向他推荐一部分名单。在我的小屋里我们俩埋头静静看稿的情 景真是如在昨天。事后令我高兴的是:那一期成了《诗参考》历史上的一个转折点。大概在
民间诗报刊中第一个动用专业美编来设计版面的正是《诗参考》,在硬件方面中岛历来是敢 为人先的。《诗参考》开始产生较大影响也正在这一期,5000份报纸很快散尽卖光(中岛办
报一直都很重视卖)。时间过去了很久之后,还有人来信寄钱来购卖和索要这一期,这种快 乐中岛尝到了,我也尝到了。
以上便是我和《诗参考》的关系中亲身经历和亲眼目击的部分。我要说我有幸目击了它的诞 生和一次极为重要的转折也说明了我和它的缘分。身为作者我和它的关系是从始至今的。也
曾有家诗报在那个时期给过我非常关键的推助(是《饿死诗人》的首发者),后来因为其主编 听从了其他个别作者妒意十足的意见而抛弃了我,那是我想留都留不住的缘分啊!所以我说
我和《诗参考》是有缘的,正像我和《一行》的缘分一样。作为一个在十年创作的展示方面 始终受惠与蒙恩于它的人,我是否可以说出它的意义?如果不合适,我就不从意义上谈。
在1993年以前,地下诗报刊如果能够拉出一份像样的名单并能按名单把诗约来,它就能在民 刊的汪洋大海中浮出水面。那一时期的《诗参考》就是这么做的。而什么叫“像样的名单”
呢?指的是朦胧诗的幸存者和仍在写作的第三代诗人,就是说你只要具备中国现代诗的基本 立场和品质就足已显出你的优秀。这样的优秀者在当时也不是很多。所以说《诗参考》的大
方向在一开始就确立了。但又不满足于此。从1993年开始,《诗参考》更为引入瞩目和叫人 兴奋的地方是它不断推出的新人,自我那期之后有侯马、徐江、宋小贤、余怒等均以小辑或
头条的面目在《诗参考》中出现过。所谓“新人”是针对80年代已成名的第三代诗人的带有 自谦意味的称谓,其实他们从写作的数量上,从连续写作的时间上,个人风格的完整性和成
熟度上以及对于中国现代诗发展的先锋性上都全面超过了第三代诗人,他们之所以长时间的 被当作“新人”对待,是因为再没有一次“两报大展”这样一夜成名的机遇在等着他们,再
加上90年代以来那零度以下的诗歌环境已经陡然加大了一位诗人的成长难度——对其中的优 秀者来说仅仅是成名难度。正因如此,《诗参考》的作用才殊为重要。第三代的中年人以为
,等他们熬成“大师”或以别的手段把自己包装成“大师”(比如说“知识分子写作”和“ 中年写作”),中国的诗歌就发展了,哪有这样的事?!每个年代都有每个年代的年轻人,每
个年代都有每个年代的诗歌生力军,不论从艺术的发展还是时代的发展这都是不可违抗的。 真正建树了90年代诗歌的这一代青年未能获得一个完整的命名,这是理论界的悲哀而不是他
们自己的,而对其中的优秀者来说这无所谓,李白就叫李白,杜甫就叫杜甫。重要的是他们 是否写出了无愧于时代也无愧于历史的优秀之作。我为这代诗人面对作品所表现出的专注而
自豪,因为我也身在其中。作为一本刊物(1998年由报改刊),同样表现出了一种面对作品的 专注,它的精神形象与这代人十分吻合,它的十年历程与这代人的成长保持同步。在这一代
人充分表现的十年结束的时候,我想替那些总是滞后永远滞后毫无原创命名力的理论家做一 个迟到的命名,我把作为当代诗坛生力军存在的这一代人命名为“新世代”,物理的时间给
了他们跨越世纪的机遇,他们自身创作所处的继续向前的良好态势也给了他们跨越中国诗歌 新旧世纪的机遇,这样的机遇千载难逢。做出如上命名的初衷也许仅仅只是为了防患因为
无知和无能所带来的对这一代人的忽略和漠视。当老朦胧和第三代(含“知识分子写作”)中 的大多数己在吃他们那点可怜的圈子名声的时候,当刚刚迈出海子与“知识分子写作”的双
重阴影才写了两天先锋诗的所谓“70后”借助两个写小说的小丫头所带来的商业妙作热潮莫 名其妙地甚器尘上的时候,这种由来已久的忽略和漠视开始变得明日张胆。在此我想说出我
眼中的《诗参考》是属于这一代人的,《诗参考》是“新世代”的《诗参考》。就像《今天 》与朦胧诗的关系,就像《他们》《非非》与第三代的关系,《诗参考》是“新世代”的灵
魂刊物。正如中岛所说:“《诗参考》不是哪一派的刊物,《诗参考》也不是同仁于刊物” ,他是一代人诗歌精神和诗歌艺术的重要见证。
而对它的创办者和主编的中岛来说,真是十年辛苫不寻常,除了偶尔遇到的一点赞助,都是 由他独资承办。中岛多年漂泊其实并不富裕。当它还是一张报纸的时候,就在《亚细亚诗
报》的读者评选中当选为90年代十大民刊之首,今天它已被洪子诚教授写进了他的《当代文 学史》。一位老哥善意地对中岛说:“你够本了!”中岛淡然一笑。又开始盘算起它的下一
期。中岛私下对我说,他会永远将《诗参考》办下去,他在《诗参考》就在,就算周围的朋 友都跑光了,他说和他的《诗参考》在一起。这听来有些悲壮,我相信这个行动主义者所
说的。而我对我自己,对“新世代”的兄弟们想说的是:拿出我们不断前行不断超越的心血 力作,给《诗参考》,也为历史给予这代人的暖昧与含混做一次彻底回报与清算性的证明!
〖BT2〗中岛的借口
〖HT4K〗严力
〖HT5”SS〗
在传统中,能让思维上瘾的东西不多。更多的是让不思维上瘾,所说的遗产就是被依赖的传 统。多少年来中国人依赖已被唐代写成诗的句子,摇头晃脑地吟诵,把记忆力视为生产的能
力,而此也只是许多例证之一。
诗的思维性以及对语言文字进行探索的能力,其实也包含了烟酒能让人上瘾的原素,在二十 一世纪的今天,以投入的精力与时间来讲,对诗的这种功能上瘾是极其昂贵的。上瘾者必须
具备的价值观念甚至道德观念都要有点与众不同,这样的稀有族群随着后现代所弥漫的物质 污染更加稀有。而它则于不久的十几年前在中国泛滥,也证明了环境、观念的改变有多么迅
速。而在这过去的十年中,“诗参考”不断出现身影,就像我们看到某种濒临绝种的动物那 样,但也只有保护主义者才会在看到时发出感叹。不过,发出感叹声的更多的是“动物们”
自己。被“诗参考”所汇集的诗人们,为自己的作品所感动,当然也更为集体多角色的中岛 先生感到疲惫的兴奋。中岛一个人操持“诗参考”的历史至今还没有结束,摇摇晃晃地传递
出上瘾者的快感。他称自己是我最好的朋友,肯定是指我也在“一行”诗刊中摇晃着。
十年来,我们也听到、看到诗的意象在许多流行歌曲的歌词中出现,也许,这是对诗歌的一 种改良,为了便于吸收,借助于音乐和歌唱时的旋律。但是,许多诗人依然对纯思维性的诗
上瘾,“纯粹”是诗的一块有名的牌子,这块牌子商人难以利用,这当然是无所不能的商业 的失败。极端的反应是诺贝尔文学奖把百万金钱当作荣誉塞入某些诗人的口袋,但至今依
然无法塞进诗中,许多人看在巨额奖金的面子上去读他们的诗,结果总是“不可思议”!但 人类就是要发明这样的游戏,让许多已有一定影响的诗人抱着“美好结局”的希望。
事实上,在诗人的族群中,努力编辑群体诗集的人对诗有更深的情结,他不想看到一棵草有 多么青翠,他想看到草地。一个杰出的诗人与一群诗人是不一样的社会景观。中岛就是这样
的一个人,他对“草地”上瘾。〖JP2〗
诗人于诗中更深刻地表达自己和环境的关系。文字到了诗歌这个地步,能把内心的感受用有 限的句子表达出来就成了一种快感。我们也可以把所有的文字想像成一个生命体,诗人在其
中解剖自己,对欲望的审判就是要让所有的欲望变成一种中性的能量,破坏和建设都出自这 个能量,是按理想还是现实去使用,每个人有不同的借口,“诗参考”是中岛的借口。〖
JP〗〖JY,2〗2000.5.15
〖BT2〗我与《诗参考》
〖HT4K〗中岛
〖HT5”SS〗如果说与生俱来的缘份都有它无法语视的成份的话,我和《诗参考》就属这种 。
人生的路会遇到许许多多有关和无关的事情,亲人、朋友、挚友;无论和花朵有了感情还是 与江河山川产生了热恋,甚至与物,都是缘份,你无法掠夺到,更无法去为哪件不该有的缘
份制造缘份,“千里有缘来相会”自然是这个道理。
十年前,如果我不突然想去西安,不突然地留在了西安小住半年,《诗参考》还会与我有缘 吗 ,她还能算上一个“活着”的生命吗?十年前的2月14日,西安用一场初春的小雨迎接了我
,也许这是西安90年代的第一场雨,是为我而下的,是迎接我而下的。因为西安它知道,有 一位远方的朋友中岛,来这里取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当时我不知道,我无法知道,只有
无知地知。
来西安我也是冲着伊沙,因为是诗歌使我们成了朋友。那是1988年,他在北师大,我在哈师 大。就在这年寒假他和徐江、桑克从北京特意来哈尔滨看望我,我领他们看东北最漂亮的冰
灯,在最脏的酒馆里喝酒,在学生宿舍做我独创的“大合唱” ,(即把吃剩下的各种菜放到一起炖)聚在一起作命题诗。1988年,是我心情最好、感情最盛
的一年,我处了一位师大最优秀的女孩,同时又有了这群天才的朋友。直到今天,我和这些 朋 友一直保持着真挚的友谊已整整12年了。想起来,我们的哈尔滨相识,我的西安之行乃是天
意。因为,这一切都是自然的,从来没有被苛求上什么。
西安是一个养人的地方,吃的用的和住的都便宜得叫我吃惊。两块钱一大碗的“酸汤水饺” 叫我一辈子无法忘掉西安。那时,伊沙大学毕业分到西安外院教学,工资才80元,他的女友
老G也不过如此,而我的兜里也只有二百多块钱。虽然生活的清贫,我们却充满了乐趣,我 们几乎天天聚在一起,热热闹闹,还不时被西安的各大学邀去讲座诗歌。
有一天,西安的一个“诗歌活动家”蓝鸟提出办一份《诗歌参考》,我和伊沙都表示同意, 只 是对《诗歌参考》这个名字有些过于水了,我和伊沙认为把“歌”字去掉叫《诗参考》更好
。在提出办《诗参考》的几个月后,蓝鸟一直毫无动静,我是异乡之人各方面都很局限,无 法帮他,只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但蓝鸟无从开始,我也无从下手,特别是资金上的问题
。再后来“蓝鸟”就在我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大概是90年的6月来,我也结束了西安的客居生活,匆匆返回阔别半年的哈尔滨。10月,我 被单位派到呼兰县工作,这正好是我考虑创办《诗参考》最有利的条件和时机,于是我开始
积极收集民间尚存诗歌写作的诗人们的地址,并向他们约稿、伊沙也积极地配合我,在 西安联络各地的诗友。
〖JP2〗90年第一场雪终于来了,呼兰这座历史文化名城,被白雪打扮得更加富有诗意,呼 兰河畔更加象萧红的书中所写的那样感人至极。此时,位于呼兰河不远的地方——呼兰县印
刷厂,正忙着印制《诗参考》的创刊号,而我正穿梭在油墨芳香的车间里,观看着每一个排 版、印刷的过程。这就是《诗参考》诞生的过程,这就是在西安孕育,在呼兰河畔出生的《
诗参考》。
虽然十年过程不算太长,也不叫太短,但《诗参考》却是和每一颗跳动的心一样,一直活生 生地传动在中国的诗歌前沿,她的辛酸和快乐,荣和辱都在激励着每一位写诗的中国人。更
多的人,使她在危险时获得再生,更多人,因为她而名声远播,她和诗人们的联系是血肉的 ,是用生命结合迎得的喝彩。
〖JP3〗直到今天,《诗参考》依然以她独特的方式影响一批又一批写诗和看诗的人们,依 然被众多 的朋友所关爱。她的生命将永远和中国最优秀的诗人联系在一起,团结在一起,奋斗在一起
。〖JP〗
在下一个十年,将会有更辉煌的业绩带给世人,将会有更多的诗人在这里成长。
〖JY,2〗2000.5.25
〖HT4HB〗《诗参考》的参考
〖HT4K〗侯马〖HJ1〗〖HT5”SS〗〖HJ2.3mm〗
我可以终日谈诗、连日谈诗而不觉得烦、不觉得累。这
是大学四年养成的习惯。那时候我白天玩耍、读书或是谈恋
爱,晚自习后总是迫不及待地回到宿舍,与伊沙、徐江会合,
交流一天的文学体会,开始一场诗歌的盛宴,直到精疲力竭,
酣然入睡。每日如此,同宿舍不爱诗歌宿友的痛苦可想而知。
那时我尚未动笔,但是在北师大校园诗人中也能牛一下,
主要原因是我记忆惊人,谈诗歌就是谈文本,可以整首整首
地把对方喜爱的诗歌背诵给他。伊沙的狂热是不可遏止地,
他除了每日必写外,再一个就是广泛地拜访诗歌人物。最远
一次,大概是88年冬天吧,他带着徐江、以及另一位师大
诗人桑克竟然去了哈尔滨师大找中岛。
从哈尔滨回未,中岛这个名字就整天响在我耳边了。大
意是,中岛已发了几百首诗了,中岛有一帮特仗义巨能喝的
朋友,中岛有一次说桑克:“你不说话让人失望,一说话让
人更失望。”桑克是一个诗歌苦孩子,我们谈诗歌他要么不
参与,要么阴着脸坐那,象个苦瓜,他的存在似乎就是证明
诗歌也能使人不愉快。这次挨了中岛的说,让真人开心。过
了不久,中岛来北师大了,他身材矮小,假模假式地戴着个
平光眼镜,坐在文学社马朝阳社长的床头灯光里。中岛当天
就写了6首诗,表现出一种即兴的语言天赋。但我们很快友
现,他数理化文史地理常识匮乏,简直象一个工农兵学员。伊
沙问他:“中岛,根号2等于几?”中岛回答:“啥是根号?”
伊沙不死心,又问:“你知道1减2等于几吗?”中岛非常
天才地回答:“我不知道,但是肯定不等于1。”对中岛而言,
当时的我有点象他那帮东北兄弟,不写诗,但是铁哥们。
他对我相当信赖,乘公共汽车时,他够不着扶手,就把手搭
在我的肩膀上。
再见中岛,已是五年后。那个场面相当富有戏剧性,完
全是命运的安排吧。随后我们就一齐住进了北京站附近一条
胡同的一座小洋楼里,中岛在地下室,我和傅琼在二楼。时
间大概一个多月。我们每晚下楼去吃中岛做好的饭,之后就
是狂聊诗歌。这五年,我们各自发生了很多事情,比较重要
的有中岛在哈尔滨办了一份《诗参考》,已出了大概9期;
我大学毕业后,提笔写作了。89年秋天,在初涉社会的惶恐
与孤寂心态中,我感到自己终于找到了属于我的诗歌方式,
我终于可以写出不一样的诗歌了。从89年到95年,写诗之
于我完全是一种自发和自觉的行动。写诗把我变成了太平洋
岛上的一只乌龟,永远孤独又永远有阳光下的幸福。我在寂
寂无名中写作,一想到自己有几十首杰作但一首都没发表
过,就感到充实。当时诗坛对我而言就是两个人:伊
沙和徐江。书信传递着我们的新作,以及读到的别人的杰作。
伊沙当时正在浴血奋战,承受着平庸和腐朽的文坛势力对一
个艺术创新者的全面排挤与唾弃。毕业伊始,我钦佩地看到
他从一个当年的校园诗人变为中国最坚决、最前卫的诗歌艺术斗士。几年后,当听到有人说 我和徐江是他的左膀右臂时,我从心里感到高兴,只觉得自己
主观努力还不够。当时滞留师大的徐江、桑克与出自北大的
西渡、戈麦交往甚厚,因此我结识了西渡,但与戈麦失之交
臂,只能等死神的下一次安排了。戈麦的《我们脊背上的污
点》、《未来某一时刻自我的画像》、《青年十诫》等诗作当时
给我强烈震憾。戈麦的诗歌中有一种纯粹的、绝对的诗歌的
力量,对人性、命运、生活这些大的命题总是推到极致去理
解。我去找徐江、桑克时,多次一进门都听说:“老诸(戈
麦呢称)刚走”。我有意推迟、静静等待与他相会的一天。
直到后来西渡打来一连串让人揪心的电话,先是戈麦失踪,
几日寻觅不见踪影,后是水里发现一具尸体,最后一个电话,
西渡告诉我,尸体上的一串钥匙,打开了戈麦办公室的抽屉。
戈麦主宰般地预言过:“我不是众尸之王,我是众尸中最年
轻的。”他在令人心痛的年龄中离去。
从伊沙那儿,我先结识了严力,后与韩东有了联系。多
年后,在盘峰诗会上又见到于坚。我所接触的前辈诗人韩东、
严力、于坚,他们不仅以其极有意义的写作启发了一代新的
诗歌创作,而且以其对艺术的至为忠诚,对艺术真价值的坚
决捍卫,终将赢得历史的尊重。严力的《一行》在九十年代
上半叶,是中国诗歌有价值部份的集结地,这个集结地也许
是唯一的集结地。这就是严力这个智慧、灵动、玩心颇重的
老艺术家有意无意的历史贡献。当时的《诗参考》是一份小
报,其刊容难敌《一行》,但意义完全等同。《诗参考》选发
的诗作品质非凡,开风气之先,我印象深的有孟浪、翟永明、
张曙光等人的作品。
在地下室与中岛聊了一个多月的诗歌,冬天来了。中岛
的地下室还暖和一点,我和傅琼二楼的小阁子,由于狭窄无
法生火,象冰窖一样冷。我们尽可能待在地下室,要睡觉时
才上楼。躺下后我们载上帽子、围着围巾,盖好几双被子,
被压得透不过气来。实在抗不住了,我和傅琼搬到了海淀知
春里去住。留下地下室里孤零零的中岛。他寂寞的受不了,
晚上梦见了鬼,过了不久也搬走了,这一下子就是半年多无
音讯。95年夏天,中岛神使鬼差地去了一趟天津,回来后找
到我,说他决定恢复《诗参考》。这中间肯定有徐江的煽动
或触动。徐江此时已回天津就业,他与中岛也是五六年来见。
徐江是一个浸淫诗歌的人物,眼光、见解独到,诗歌修养深
厚,下判断用的从来都是国际标准。当年他巨能侃,抱着一
个大玻璃茶杯各宿舍串门,一聊就是几小时。现在他批评文
章屡掀波澜,完全是业余爱好派上了正经用场。那些年我一
写完诗就给徐江看,他直到95年初才坐在沙发里,笑眯眯
地第一次表扬我“你的诗牛B大了。”后来我读到他写的评
论我的文章,评价甚高的《削苹果的女郎》、《凝望雪的傅琼》、
《那只公鸡》等我都是写于1989年,那时徐江就读到了,
为什么没有肯定一下,鼓励我呢。我曾经狂妄地想过,看来
我的诗写得超前,时代接受要有一个过程。现在我才理解徐
江对艺术的苛刻,他不仅要求你写出杰作,他还要求你一般
的诗作也不许臭。反过头来看我94年出的集子《金别针》
里面还是有许多只能算习作的东西。
在徐江的建议下,中岛决定新的一期《诗参考》出侯马
的专号。不知中岛用的是什么算法,这新的一期叫“第十、
十一期”合刊。中岛告诉我,这期报纸,就发你一个人的。
拿到报纸我才知道,我只是占了一版,而且是第二版。但这
也够我高兴的了。当时《他们》也恢复出刊,第8期韩东编
了我十首诗,由于种种原因我一年后才知道,所以《诗参考》
是我第一次见到诗作被公开地成堆印刷。中岛选了我14首
诗,我认可了他选诗剃刀一般地敏锐与准确。同期报纸的头
版头条,中岛推出了优秀诗人树才的作品。包括《单独者》、
《犀牛》、《诗篇》、《一种感情》、《雕刻匠》等5首作品,树
才写得单纯、高级、玄思、智性,有一种我刻意捕捉的心智
交织的诗歌力量。这几首诗可以说是树才当时的代表作。一
年后,树才又写出了《友铁皮》、《马甸桥》等更为优秀的作
品:生活气息浓郁,时代特征突几。树才是一个可以被期待
的诗人,愿他在进入书斋后仍然保持一份灵动。第一版还发
了张小波、邹静之、莫非、阿坚的诗作,均为诗坛老将,各
自风格鲜明。
那年冬天,朱文来京,我在北影招待所给他看《诗参考》,
朱文认真读到第四版时乐不可支,原来中岛把朱文的诗,安
在于小韦名下给发了。直到这时候,我都还不知道朱文也写
诗,而且建树非凡,这件事使我深悟面对艺术应该有怎样的
无我心胸。我第一次见朱文是95年初,冬天,春节临近了。
有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声音没太听清,大意是他是某某,
韩东给他我的电话。我赶过去的时候,路上接到几个传呼,
所以一进门先回电话,正好掩饰不知对方为何人的尴尬。回
电话时,我见到桌上有一个小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很帅的字
“小羊皮纽扣”我问对方:“这不是朱文的小说吗?”对方
回答“对,就是我的小说。”我不由得大喜过望,原初接待
文学青年的负担变成了与我喜爱的小说家的相会。当时我读
朱文的小说,惊服小说都写到这种程度了。但我对作者本人
一无所知,主观推测是个中年老手,没想到如此年轻。之后
的几天频繁见面,我身心愉悦,我俩都出生于1967年12月,
生日相差一天,都认为自己是89年开始写作的。朱文对文
学的绝对自信给我印象极深,他开玩笑地说:“评论家认为
小丁是我的小说品牌,以后我不写小丁了,看他们怎么办。”
他还同年轻时海明威作比较,认为比海明威写得好。另一方
面,他的谦逊在一年多后,我才领教,他几乎没怎么和我谈
自己的诗,他只是告诉我:韩东读了我的诗,说自己很激动。
韩东在我眼中是文学领袖一样的人物,能这么夸我让我难以
置信。直到今天,我才逐步理解他以文学为已任的胸怀。一
年后,当我读到《他们》上朱文的诗作时,不由得也大为激
动。在我看来,朱文写于90年代初的诗作完全能代表中国
新诗90年代的水平。《他们不得不从河堤上走回去》堪称经
典。在马永波对崔健的一个惹事生非的访谈中,崔健说这是
他印象最深的一首当代诗歌。不是崔就是马,把名字搞错了,
写成了《他不得不从河堤上走回去》。女作家尹丽川在写了
《现实两种》后感到自己找到了一种写诗方法。看来不读别
人的诗依赖天赋也会有发现,但如果她广泛阅读,就会知道
朱文、韩东早就用了这种写法了。朱文的诗如《机械》、《友
喜鹊》《没想到今晚竟如此突兀》等一批诗作都应该做为当
代诗歌成果性的作品得到重视。96年的一个夏天,在海淀剧
院门口,伊沙建议中岛新的一期《诗参考》可以考虑重点推
出朱文,此时朱文全面转入小说创作。大概心思已不在此了。
到了1998年8月。中岛的经济条件有所好转后,他又
出了《诗参考》第十二、十三期合刊。这期刊物中岛改报为
刊。他的这一决策我开始觉得不妥,认为《诗参考》作为报纸已
被大家接受,再加上《葵》也出了98年卷,一报一刊可以
相得益彰。但是事实证明中岛是对的。刊物容量更大了,更
便于保存、流转。民间诗报的力量完全在内容,而不在形式。
多年来,《诗参考》保持着粗犷的风格。他就是中岛一个人
在编。这对那种编委会,一审二审终审的方式真是一个讽刺,
刊物的个性完全被细心地打磨掉了。中岛在这期诗刊的前言
中情真意切地提出“诗歌长于生命,高于钱。”倡导具有现
代精神、平民意识、洋溢着艺术情怀的诗歌,表示要以“历
史地,有价值地记录”为已任。这期诗歌发了于小韦3首诗,
回顾了这位诗歌天才早年的踪影。严力的组诗《纽约》精采
绝伦。贾薇初次露面,惜乎只有一首。值得一提的是本期发
了中岛的《哦,好时光》九首诗。这些诗使我对中岛刮目相
看,他是“中岛生涯”真切而沉痛的写照,单纯的力量直指
人心。中岛早年追求诗歌时尚,大量发表诗作,被保送进大
学,原来我一直不预评论。《哦,好时光》使我看到了他语
言天赋与灵魂的契合,中岛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这期卷一,
重点推出了徐江、伊沙和我的作品。尽管徐江一再建议。中
岛仍然坚决不同意宋小贤入卷一。徐江以自己退出再请,中
岛仍不肯。中岛认为宋小贤的《一生》写绝了,但诗艺仍需
锻炼。这种严肃的态度、苛刻的艺术标准在一个似乎最易被
人情左右的民刊中是罕见的。中岛始终坚持从中国新诗发展
的角度看待《诗参考》,这是《诗参考》专业品质的根本保
障。
95年以前,我在孤独与幸福中写作。95年到98年,我结识了一批《诗参考》、《他们》、《 一行》带来的朋友。志同
道合,其乐融融。98年初,我在三联书店见到一本书,“九
十年代文学书系’诗歌卷”《岁月的遗照》,我断定这本书里
不会收我的作品,也没指望它收,但出于对诗人同行的尊重
我毫不犹豫地买了一本。三个月后一翻,不由得哑然失笑。
我一直知道有一种诗学观念与诗歌势力的存在,是与我等不
相融的,这就是那种繁奥的、卖弄技巧、引经据典、自居精
神贵族的诗作。但没想到已有人把他们已经推崇到“明灯”的程度了。
90年代末期“民间立场”与“知识分子之争”不是炒作,而
是必然,它的意义将在未来中国诗人的写作中得到轮回式的
反复证明。在我看来,喊出第一声不平之声的是少年诗人沈
洁波。之后有伊沙,于坚、徐江、韩东、沈奇,谢有顺诸君
全面登场。他们已不是在和对方几个人吵架,他们是在对中
国新诗的建设发言,在对未来的自己说话。一九九九年十月
印出的《诗参考》第十四、十五期合刊,客观地、公正地记
录这一争论的一场。在争论中,暗哑的局面似乎打开,诗坛
气氛活跃,南有杨克主偏《年鉴》,西有杨黎、何小竹推出
《年选》。吴思敬、唐晓渡、谭五昌、藏棣的选本先后面世,
诗歌新人如南人、朵渔以及被遮蔽的老诗人云开雾散,呈现
了一种佳作纷至,此起彼伏的局面。但是,在另一方面浮踩
的情绪也上升了。韩东适时提出伪民间的概念,指出民间不
是平庸者相互慰藉的场所,不是利益集散地,也不是自我感
动的姿态,这应该引起每个以创新为已任的艺术人物的终生
警觉。
新的一期《诗参考》,开篇大作就是宋小贤。这一年他的诗艺精进,新作
发表后,甚至出现了人人争说的局面,关于我的这位师哥,
徐江的《出了个名叫宋晓贤的诗人》写得精彩到位。我愿意
终生学习宋小贤的恬淡、善良、以及愤怒。这期还推出了余
怒、沈浩波、巫昂的大作。毫无疑问,余怒的《守夜人》、《剧
情》、《谬论》、《苦海》、《矫正》等均是天才之作、巅峰之作。
第一次见余怒是在北师大阶梯教室,他坐在那非常沉静,因
为皮肤病,脸和手部的几块白斑。余怒给我的感觉完全是一
个大人物。余怒的诗歌具的真正的前卫精神,代表了先锋诗
歌的水平;沈洁波的性情让我喜欢,而他远高于年龄的深刻
见解使我赞叹,他的诗歌始终处在进步的行程中,如他所言
“正在向牛B的路上一路狂奔”;我对巫昂有一种伊丽莎
白·毕肖普式的期待。她的《什么时候披头散发》、《经历》
等诗使我读到生命与生活的无奈与痛楚,但巫昂肯定只能是
巫昂。我想起徐敬亚在龙脉诗会曾经说过,评价诗歌就是看:
一、人活到什么份上;二、活儿玩到什么份上。我们在追求
生命的完善和灵魂的深邃中,似乎也应该对诗歌本身承担一
些责任。
最后一段,以年轻的盛兴结尾,他的《一个罪犯在逃跑》、《今年
春天》、《一个糟老头》、《更早》、《洗鱼的水》、《承受肮脏的
能力》出手于弱冠之年,非同寻常。两千年初夏,初到北京的盛兴坐在
我对面时面孔白净,气定神闲。他脸上的木讷巧妙地掩盖了
他对平庸的不屑。而每一句真知灼见都使他眼中放光。盛兴
对自己在家乡相亲的描述使我开怀大笑。他用语简单、质朴、
敏锐、准确。在当晚李红旗、沈浩波、巫昂、尹丽川等人的
朗诵中被公认为最好。盛兴善饮、少年持重,本色,是李昌
镐式的人物。〖JY〗2000年6月5日〖FL)〗
〖HJ3.2mm〗〖HT2H〗〖JZ1〗编者手记
编完这一期,我也算是在劳顿和疲惫中跋涉了出来,但兴奋一直无法消散,因为这一期的《 诗参考》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诗参考》,它是《诗参考》十年的一个自我总结,是中国诗歌
的又一次佳作结集。
这一期的作品从容量上加大了,在原有的五卷的基础上,又增加了五卷。十年奖是《 诗参考》回顾十年历程的里程碑,也是这一期的重头戏。《刊中刊》新的刊登了最“民间立
场”与“知识分子写作”的争论文章。非非·莽汉诗人最新作品展览卷和80年后出生的诗人 作品卷,在体现推陈出新上 ,《诗参考》做得更到家更彻底。何小竹的新作比他以往的诗歌更关注身边的生活场景,他
纯粹的创作源泉和创作态度,得到了更高的升 华,并摆脱了一直被非非领袖杨黎笼罩的阴影。石光华的诗歌感受依然好得出奇,尽管以往 的年龄和现在的年龄有所不同,但这并没有影响他在自己的欲望中创造出好诗来。李亚伟—
—这位莽汉主义的代表人物,十年不复,复而不俗。他新创作的诗歌在保持他《中文系》等 原有 的风格上外,更逼进纯诗化,更具有大诗人的创作风范,他的诗作《岛》,无疑是他复出后
在创作上具有生命意义的伟大诗篇。杨黎,完全保持着他原有的创作冲动,不愧为领袖级 人物。80年代后出生的诗人的作品,虽然这儿和那儿都某种程度上有些单纯或单一,但出手
不凡就足以证明他们天才的诗歌源泉将为他们打开的未来诗歌之门,从写作的角度上讲,同 样能证明他们今后的非凡价值。
有意思的是:这一期近三百页的《诗参考》的全部作品,都是2000年众诗人、诗评家为《诗 参考》10周年特意准备的全新的佳篇、力作,成为《诗参考》十周年专刊的又一景观。无论
是严 力、于坚、侯马、徐江,还是杨克、盛兴、余怒、沈浩波、欧阳昱、莫非、车前子、树才、 阿坚、桑克、贾薇、秦巴子、马非等诗人都拿出了鼎新的力作来支持《诗参考》10周年,另
有张万新等从未出手,一出手就不凡的诗人。他潜心创作十几年,从未在外发表过诗歌作品 ,诗已写到了“绝”处,能最早刊发他的诗作,也是《诗参考》的荣幸。沈奇、沈浩波的评
论不可不看,这两篇文章对九十年代诗坛所出现的问题种种,做了系统详尽的论述,具有很 高的文献价值。
这一期《诗参考》上的伊沙卷,可谓是一套大餐。伊沙新近的诗歌是这大餐中的美味,杨竞 的文章可谓是这美味中更香的调料,值得花上时间一读。侯马的《九三年》是他诗歌创作上
进入新的历程的一个标志之作,是他向更纯粹更现实迈进的一次整体体现,是他诗歌生命完 善的又一心血力作,是当代诗人关注当下现实社会勇气和责任在他作品中的集中体现。在选
徐江的诗的时侯,本意在他《世界》十首诗中选出五到六首,但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把这十首 中的一首删除,使我不得不全部留下来。十几年的创作使徐江更习惯在自言自语中完成他的
大部的诗歌创作,本次十年十大诗典获奖的《雁雀》就是徐江在自言自语中完成的杰出作品 。这说明十年中我推出的诗人和作品,都能使我最大程度上得到快乐和满足。
这一期的《诗参考》十周年纪念文章,从中能看到《诗参考》各个时期,不同角度的花边新 闻,使你有足够的心情及情感和我们一起来回顾她。
总之,十年,这不同凡响的十六期,将是我们共同的大餐。在你有兴趣翻开她时,下一个十 年在等着你呢。
〖HT5”H〗〖JY,3〗中 岛
〖JY〗2000年6月10日夜
作为“盘峰诗会”的参加者,我清楚地记得在那个会上有一位非常 超脱 的人。这个人在会上的发言中谈笑风生还颇懂幽默,在会下曾来我和侯马的房间与我、徐江
、侯马、于坚做过一个中午的交流。此人在“盘峰诗会”第一天的晚上神秘地消失,据我所 知是赶另一场“学术会议”去了。当天的会休止于王家新红卫兵式的咆哮(孙文波在文章中
说他不记得有人咆哮):知识分子写作何罪之有?!那个当晚消失的人没有机会看到第二天于 坚的发言、我的发言以及我对唐晓渡的反诘。于是他想当然地以为就那样儿啦,“知识分子
”们已经搞定了一切,尽管自称有“五条路线斗争”加身,他也照样可以玩把超脱。开会回 来跟友人秦巴子说起此人的表现,善良的诗人称之为“大师风度”。
直到有一天我们读到了今年7月号的《北京文学》,上面有一篇“西川”的署名文章《思考 比谩骂更重要》。读罢我不敢相信该文的作者就是我在会上遇到的那个超脱的人,就是我认
识已久的诗人西川。王家新在他的一篇文章说:“于坚疯了!”我想他是脑子发热说错了人 ,请看这一个——在“盘峰诗会”至今双方的论争文章中我还以未读到过如此严重的疯言疯
语:
——“说到底‘民间’立场并不存在。与其说有个‘民间立场’,还不如说有个‘黑社会立 场’,而诗歌黑社会立场中的头一条原则就是利益均沾……”
——“我真不愿意点到”他们的名字,因为我这是帮他们出名。如果他们对我不心存感激, 我会在将来把这篇小文章收入我某本小册子时删掉他们的名字,让他们少一个出名的机会。
”
西川两口咬住了自个儿的舌头,在上引“两段文字中他确如自己指责别的那样“恨不能多丢 点丑”。西川把我等认定为“诗歌黑社会”,那他把他自己——把他们那帮“知识分子”当
成什么了?诗歌政权吗?呜呼!西川还教会我关于“出名策略”的新知识,就是说借他也可以 使我出名,就是说在今天还可以借一个诗人出名,本来我以为只有借刘欢这样的歌星才能出
点名呢!但既然他这么说了,说得又是那么真诚(一点都不幽默调侃),我想这一定来自他宝 贵的人生经验。唉!一个借亡灵出名的人如今已有了多么好的成全别人出名的名人感觉啊!
正像在“盘峰诗会”上陈超抖露了于坚早年致他的一封信,唐晓渡抖露了张家港诗会前他和 于坚的一次通话(电话),西川虽然“超 脱”亦不能免俗,他拿出我早年给他的书信,是为了证明我曾“受益于舒婷和傅天琳”从而
进一步说明我也曾受过他人影响——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西川有无搞错,我可从来不否认 他人对我的影响——这在公开的文字中已经谈得很多,比任何一位“知识分子”的下流趣味
和自以为是的阴损,可你们忘了我不是你们的同类,此类阴招对我全然无效,我实话告了你 吧,西川?在你面前我就是觉得我的诗牛B,别的装点我可以一概不要。再说了,我受益
于舒婷、傅天琳写成现在的样子,而你受益于李白、聂鲁达、博尔赫斯、庞德写成了你的样 子,恕我直言,用你说别人的话说你自己——你可实实在在“真够笨的”!
《思考比谩骂更重要》——西川的意思是不是:你们老实思考,我来漫骂?在此处我只是把 他的满嘴疯话还给他。他的疯态和他们的窘像真令我满心欢喜,这一回大伙可以看明白了:
当面具摘除,风度失去了之后,他们的心态、嘴脸何以恶劣至此?王家新断定在盘峰有人“ 落马”,因为陈超在会上已做了“盘峰论剑”的命名,究竟谁“落马”了?请王家新在夜深
人静的时刻回到他梦魇般的那三天。在“盘峰诗会”上经常处于张口结舌语不成句状态的孙 文波如此描述他的感受:“我本来以为通过这次会议,像于坚、沈奇、徐江、伊沙等人会收
敛自己,重新审视此前不负责任的态度,说话、写文亦会平和一些。但是,读了他们的一些 文章后,却发现事情并非如此……”读了这番话,我感到孙文波不是在装善良就是在装幼稚
,以他把于坚、徐江诬为“江湖泼皮”来看,他不准备装善良,那就是在装幼稚或卖幼稚! 我们的文章始终如一,倒是孙文波突然失态,哪壶不开提哪壶地提到了文本,他如此攻击于
坚和我的诗:“你说你已经成为‘整合’了汉语的‘巨匠’但不过是写了只‘啤酒瓶盖儿’ 、‘命名了一只乌鸦’,不过是在‘黄河上撒了一泡尿’,‘摸了发廊女的屁股’。这就能
叫人信服?那不是太低看这个时代的智力?愚众者只能自愚。”我想问问孙文波(这位在90年 代以来)“知识分子写作”的学术炒作中受益最大的平庸诗人):给老婆写上一本“俪歌”,
然后“在地图上旅行”,还算不算“愚众”或“自愚”的行为并且“太低看这个时代的智力 ”?!
生活开大会,死发纪念品
剃光头发,脑袋
是拣到的纪念品
在垃圾场拣到
被别人用剩的铅笔
生活开大会,死发纪念品
穿戴整齐
身体是藏好的纪念品
“想看吗?你先脱衣!”
交换纪念品,交换角度
生活开大会,死发纪念品
伪币:倒了霉的纪念品
贞操:留不住的纪念品
生活开大会,死发纪念品
两个人吵上一大架
为了
留下恶毒的纪念品
生活开大会,死发纪念品
敲一枚钉子到掌心
为了
找到伤疤的纪念品
生活开大会,死发纪念品
写诗;焚烧
一首诗写出
像归拢不多的骨灰
骨灰是大家的纪念品
生活开大会,诗发纪念品
“没人要,自己玩!”
〖BT2〗自由
她是最难的
在汉语里走了八十年
她老了
每天 泪水清洗她的衣裙
为她擦净窗子 桌椅
有时她会想起
那与血和火做爱的青春
脏手一只只在肌肤上留下了指纹
粘稠肮脏的精液干去
她还是她
我有时在纸上碰到她
我头痛
她那么蹒跚地走着 曾经天生丽质
而我却无能为力
清醒地意识到作为诗人的悲哀
自由在哪儿呵
你问我
我指给你看高档窗上反射的余晖
路旁草叶上的泪水
这个时代的一只蜻蜓
并告诉你
这是你我相聚在梦中
〖HT2H〗〖JZ1〗主编语
编完这一期,我也算是在劳顿和疲惫中跋涉了出来,但兴奋一直无法消散,因为这一期的《 诗参考》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诗参考》,它是《诗参考》十年的一个自我总结,是中国诗歌
的又一次佳作结集。
这一期的作品从容量和内容上加大了,在原有的五卷的基础上,又增加了五卷。十年奖是《 诗参考》回顾十年历程的里程碑,也是这一期的重头戏;《刊中刊》依然保持了上一期的公
正和锐利;非非·莽汉诗人最新作品展览卷和80年后出生的诗人作品卷,在体现推陈出新上 ,《诗参考》做得更到家更彻底。何小竹的最新诗作与他以往的诗歌有了更大意义的迈进,
使他关注身边的生活场景更具有当下意义,他纯粹的创作源泉和创作态度,得到了更高的升 华,并摆脱了一直被非非领袖杨黎笼罩的阴影。石光华的诗歌感受依然好得出奇,尽管以往
的年龄和现在的年龄有所不同,但这并没有影响他在自己的欲望中创造出好诗来。李亚伟— —这位莽汉的代表人物,十年不复,复而不俗。他新创作的诗歌在保持他《中文系》等原有
的风格上外,更逼进纯诗化,更具有大诗人的创作风范,他的诗作《岛》,无疑是他付出后 在创作上更具有生命意义的伟大诗篇。杨黎,完全保持着他原有的创作冲动,不愧为领袖级
人物。80年代后出生的诗人的作品,虽然这儿和那儿都某种程度上有些单纯或单一,但出手 不凡就足以证明他们天才的诗歌源泉将为他们打开的未来诗歌之门,从写作的角度上讲,同
样能证明他们今后的非凡价值。
有意思的是:这一期近三百页的《诗参考》的全部作品,都是2000年众诗人、诗评家为《诗 参考》10周年准备的全新的佳篇、力作,成为《诗参考》十周年专刊的又一景观。无论是严
力、于坚、侯马、徐江,还是杨克、盛兴、余怒、沈浩波、欧阳昱、莫非、车前子、树才、 阿坚、桑克、贾薇、秦巴子、马非等诗人都拿出了鼎新的力作来支持《诗参考》10周年,另
有张万新等从未出手,一出手就不凡的诗人。沈奇、沈浩波的评论不可不看,这两篇文章对 九十年代诗坛所出现的问题种种,做了系统详尽的论述,具有很高的文献价值。
这一期《诗参考》上的伊沙卷,可谓是一套大餐。伊沙新近的诗歌是这大餐中的美味,杨静 的文章可谓是这美味中更香的调料,值得花上时间一读。侯马的《九三年》是他诗歌创作上
进入新的历程的一个标志之作,是他向更纯粹更现实迈进的一次整体体现,是他诗歌生命完 善的又一心血力作,是当代诗人关注当下现实社会勇气和责任在他作品中的集中体现。在选
徐江的诗的时侯,本意在他《世界》十首诗中选出五到六首,但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把这十首 中的一首删除,使我不得不全部留下来。十几年的创作使徐江更习惯在自言自语中完成他的
大部的诗歌创作,本次十年十大诗典获奖的《雁雀》就是徐江在自言自语中完成的杰出作品 。这说明十年中我推出的诗人和作品,都能使我最大程度上得到快乐和满足。
这一期的于坚、张万新、严力、扬克、余怒、沈浩波、盛兴、欧阳昱、莫非、贾微、秦巴子 、马非、阿坚、树才、宋小贤、岩鹰、朵渔、庞余亮、南人的新作,值得我们去读,他们与
知识分子写作是何等的不同,他们的文本意义是何等的巨大。特别是被李亚伟称为奇才的张 万新的诗歌。他潜心创作十几年,从未在外发表过诗歌作品,诗已写到了“绝”处,能最早
刊发他的诗作,也是《诗参考》的荣兴,诗坛也因此又多了一位,真正的天才的纯粹的诗人 。
这一期的《诗参考》十周年纪念文章值得去看,从中你能看到《诗参考》各个时期,不同角 度的《诗参考》的花边新闻,使你有足够的心情和情感和我闪一起来回顾她。
总之,十年,这不同凡响的十六期,将是我们共同的大餐。在你有兴趣翻开她时,下一个十 年在等着你呢。
〖HT5”H〗〖JY,3〗中 岛
〖JY〗2000年6月10日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