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选前言

一、关于“下半身”这个名字

    5月17日，沈浩波、朵渔、李红旗在北京小西天商议编一本纯粹的，具备严格的美学倾向性的同仁诗歌刊物时，为其最终定名绞尽脑汁。最后朵渔脱口而出——“下半身”。李红旗和沈浩波欣喜若狂，这正是大家期待已久的名字。

二、 关于诗歌同仁

    最初是沈浩波、盛兴、李红旗、南人、朵渔、巫昂等6人。后来在小西天，沈浩波突然想起尹丽川，朵渔也认为尹丽川会是志同道合之人。遂有尹丽川的加盟。朱剑的诗是由伊沙寄到沈浩波处的，他的诗很快得到大家的认可，朱剑生于1975年，也是同龄人，写得一手精彩的短诗，性情上与大家也十分相似，他的加盟因此顺理成章。马非是火线加盟，我们在进行杂志初选是想起了这位生于1971年的“老”诗人，马非出道比我们都早，但美学追求和我们都很一致，沈浩波打电话找他时，他正在西安办事，很高兴地答应了。同仁们的美学立场只是大致相近，并不完全一致，对“下半身”的理解与实践也有深有浅。这很正常，要都一样反倒不正常了。

三、关于编选

    7月21日晚，天津的朵渔和现居北京的李红旗来到沈浩波和南人居住的位于北京远郊的云岗村，第二天巫昂也来到这里，5个人进行了整整两天的初次编选，版式由朵渔设计，他的劳动量也最大，连续两晚干到凌晨。其时，盛兴在山东、小尹在深圳、朱剑在西安、马非在青海，没有参加编选。

四、关于栏目

    有几个栏目需要说明，“专栏”发表的是诗歌同仁的作品，原定每人13-17首，但后来南人和马非例外了，南人的诗数量惊人，且好诗很多，在编选时我们谁都不忍太多割爱，最后删到21首；马非由于是火线加盟，寄来的作品不多，因此只有10首。“发表”一栏是一个面向整个诗坛的栏目，但必须与我们的美学风格相符。其中诗人阿斐生于1980，很年轻，在此向读者推荐。“诗人访谈”是一个与“下半身”美学立场无关的栏目，是一个开放性的栏目，我们希望在这个栏目中对当下活跃的所有重要诗人进行访谈，这是个有意思的工程，我们希望能做得全面一些。本期首选天津诗人徐江，除了因他这两年的活跃表现有关，也因为他和本栏主持朵渔同在一城，较为便利。“小说”栏目发表的是我们的小说同仁狗子的作品，这个栏目的设置说明我们的“下半身”决不单纯是一个诗歌概念。

二OOO年七月

沈浩波

下半身写作及反对上半身

● 强调下半身写作的意义，首先意味着对于诗歌写作中上半身因素的清除。

● 知识、文化、传统、诗意、抒情、哲理、思考、承担、使命、大师、经典、余味深长、回味无穷……这些属于上半身的词汇与艺术无关，这些文人词典里的东西与具备当下性的先锋诗歌无关。

● 从80年代开始，追求先锋精神的诗人们一直在跟知识、文化进行着较量，从《有关大雁塔》到《车过黄河》，从非非的“反文化”到伊沙的“饿死诗人”，这种较量从未停止。很多人以为这只是诗歌写作中的一种，甚至是一种另类的言说。可事实并非如此，这是通往诗歌本质的唯一道路，这是找回我们自己身体的唯一道路，不了解这一点的诗人，根本没有资格来谈论现代诗歌。

● 而对于我们来说，我们年轻得还没有来得及去受更多的压迫，我们就已经觉醒了，我们已经与知识和文化划清了界限，我们决定生而知之，我们知道了，我们说出。我们用身体本身与它们对决，我们甚至根本就想不起它们来了，我们已经胜利了。我们在我们自己的身体之中，它们在我们之外。让那些企图学而知之的家伙离我们远点，我知道他们将越学越傻。

● 传统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你们都认为我们的写作必须跟它有关？我们有我们自己的身体，有我们自己从身体出发到身体为止的感受。这就够了，我们只需要这些，我们已经不需要别人再给我们口粮，那会使我们噎死的。我们尤其厌恶那个叫做唐诗宋词的传统，它教会了我们什么？修养吗？我们不需要这种修养，那些唯美的、优雅的、所谓诗意的东西差一点使我们从孩提时代就丧失了对自己身体的信任与信心，我们的视野差一点就被限定死了，我们差一点以为只有那些才是美的，才是属于诗歌的。唐诗宋词在很大程度上使我们可笑地拥有了一种虚妄的美学信仰，而这，使我们每个人面目模糊，丧失了对真实的信赖。

● 源自西方现代艺术的传统就是什么好东西吗？只怕也未必，我们已经亲眼目睹了一代中国诗人是整么匍匐下去后就再也没有直起身子来的。这个东西一旦成为传统为人们津津乐道，它腐朽的一面便越来越暴露出来，更多的时候，它已经作为一种负担而必将为我们抛弃。看看吧，叶芝、艾略特、瓦雷里、帕斯捷尔纳克、里尔克……这些名字都已经腐烂成什么样子了。

● 什么叫做诗意，这个词足以让人从牙跟酸起，一直酸到舌跟。这个一点现代感都没有的酸词只能被那些学院派的冬烘先生奉为至宝。而对于现代艺术来说，取消诗意将成为一个前提。我们不光不需要传统的，来自唐诗宋词的所谓诗意，我们干脆对诗意本身心怀不满。我们要让诗意死得很难看。

● 只有找不着快感的人才去找思想。在诗歌中找思想？你有病啊。难道你还不知道玄学诗人就是骗子吗？同样，只有找不着身体的人才去抒情，弱者的哭泣只能令人生厌。抒情诗人？这是个多么孱弱、阴暗、暧昧的名词。所谓思考，所谓抒情，其实满足的都是你们的低级趣味，都是在抚摩你们灵魂上的那一堆令人恶心的软肉。

● 哪里还有什么大师，哪里还有什么经典？这两个词都土成什么样子了。不光是我们自己不要幻想成为什么狗屁大师，不要幻想我们的作品成为什么经典，甚至我们根本就别去搭理那些已经变成僵尸的所谓大师、经典。

● 承担和使命，这是两个更土更傻的词，我都懒得说它们了。

● 让这些上半身的东西统统见鬼去吧，它们简直像肉忽忽的青虫一样令人腻烦。我们只要下半身，它真实、具体、可把握、有意思、野蛮、性感、无遮拦。

● 所谓下半身写作，指的是一种坚决的形而下状态。对于我们而言，艺术的本质是唯一的——先锋；艺术的内容也是唯一的——形而下。

● 所谓下半身写作，指的是一种诗歌写作的贴肉状态，就是你写的诗与你的肉体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紧贴着的还是隔膜的？贴近肉体，呈现的将是一种带有原始、野蛮的本质力量的生命状态；而隔膜，则往往会带来虚妄，比如海子乌托邦式的青春抒情，离自己肉体的真实越来越远，因而越来越虚妄，连他自己都被骗过了；再比如时下一些津津乐道于词语、炼金术、修辞学、技术、知识的泛学院写作者，他们几乎是在主动寻求一种被遮蔽的状态，主动地用这些外在的东西来对自己的肉体进行遮蔽，这是一种不敢正视自己真实生命状态的身体自卑感的具体文化体现，他们只能用这种委琐的营营苟苟的对于外在包装的苦心经营来满足自己的虚妄心理，这些找不到自己身体的孱弱者啊！

● 所谓下半身写作，追求的是一种肉体的在场感。注意，甚至是肉体而不是身体，是下半身而不是整个身体。因为我们的身体在很大程度上已经被传统、文化、知识等外在之物异化了，污染了，已经不纯粹了。太多的人，他们没有肉体，只有一具绵软的文化躯体，他们没有作为动物性存在的下半身，只有一具可怜的叫做“人”的东西的上半身。而回到肉体，追求肉体的在场感，意味着让我们的体验返回到本质的、原初的、动物性的肉体体验中去。我们是一具具在场的肉体，肉体在进行，所以诗歌在进行，肉体在场，所以诗歌在场。仅此而已。

● 80年代，尤其是第三代诗歌运动开始后，中国诗歌的先锋性主要表现在语言意识的觉醒上，“语言”问题是这个时代的主要问题，韩东说“诗到语言为止”。80年代围绕语言的探索以非非诗派和他们诗群中的一部分诗人（韩东、于坚、丁当、于小韦、小君）为代表。围绕这个问题，80年代甚至不能严格地用时间来划定，我以为的80 年代，从杨黎的《撒哈拉沙漠上的三张纸牌》为开始，到韩东的《甲乙》为结束。80年代结束了，诗歌真的只到语言为止吗？不，语言的时代结束了，身体觉醒的时代开始了。

● 而我们更将提出：诗歌从肉体开始，到肉体为止。

● 我们将义无返顾地在文化的背面呆着，永远当一个反面角色。

● 崔健在评价作为导演的姜文时说：“如果张艺谋和陈凯歌是大师级的话，那姜文就是畜生级的”。姜文是不是畜生级的我不知道，但这个评价本身让人怦然心动。有朝一日，如果有人这么评价我们的诗歌，那将是最高的褒奖。于坚说，我们一辈子的奋斗，就是为了活得像个人样。那我们呢？是不是得像个畜生，才算混出来了？

● 只有肉体本身，只有下半身，才能给予诗歌乃至所有艺术以第一次的推动。这种推动是唯一的、最后的、永远崭新的、不会重复和陈旧的。因为它干脆回到了本质。

● 我们亮出了自己的下半身，男的亮出了自己的把柄，女的亮出了自己的漏洞。我们都这样了，我们还怕什么？

往外掏的勇气（十七首）
沈浩波


朋友妻

与美丽丰满的
朋友之妻
在酒吧对坐
于我而言
简直是对
人性的考验

当时我满脑
都是肮脏的念头
几乎一直在想
要是能把
这个女人
抱上床
那该多爽
我不得不承认
我是一个下流、
阴暗的人

可事实上
直到最后
我都未敢将
我的爪子
伸向她的乳房
我压抑着
罪恶的心情
与她保持着
暧昧的距离
说到底
我是一个
内心怯懦的人

于是我只好
如此安慰自己
“朋友妻，不可欺”
你们看
我最终成了
这么一个
虚伪的
令人恶心的家伙
2000/7/15


卫慧来了

在藏酷酒吧
我和车前子
正在喝酒
听到有人说
卫慧来了
我赶紧
扭过头去
四处张望
可是找了半天
也没看清
到底哪个
是卫慧
过了一会
我有事先走
到另一桌
跟小崔告别
小崔说
卫慧来了
在她手指的方向
一个女孩
安静地坐着
比起照片
既不丑陋
也不漂亮
她长得就跟
卫慧一样
2000/7/19


母亲

她说不
话筒那边
她的语气
坚硬得
让我觉得
有些陌生
她说你
不能这样
她说你
完全是在
胡说八道

她的口气
像极了
我的那些
论敌们
简直就是
如出一辙
好几次我都
有些恍惚
以为我正
置身战场

我的母亲
看到报纸上
别人和我
论战的文章
连夜给我打来
这个电话
2000/7/20


海风吹过

我和伊沙、侯马、
于坚、黎明鹏
还有宋晓贤
傍晚来到
祖国的南海边
吃大排档
一边吃
一边看着眼前
波浪翻滚的海面
一边还
谈论诗歌
大家都觉得
特别牛逼
可是往往
一阵海风吹过
我们就
不那么
牛逼了
2000/7/18


情为何物

有人赞美爱情
有人
珍惜友情
我知道
“爱”是个好东西
朋友的“友”
也是个好东西
可是这个“情”
到底是个
什么玩意
你们非要
搞得这么
情意绵绵的
干什么
2000/7/18


丑

她们已经丑成这样
真让我满心沮丧
哪里还能想到
什么心灵美不心灵美
之类无聊的说法
2000/6


乞丐面前

乞丐来到
我的面前
我没有
避让
昂首向天
一言不发
任由他
百般哀告
在垂下头颅的
他的面前
我显得
十分高大

这种感觉
足以让我
这种鸟人
爽上
好一阵子
2000/7/28


抒情诗人

我读过他的诗作
很抒情
一副很散淡的样子
我见过他的照片
很瘦小
一副很可怜的样子
我听说过他的一个段子
关于他的一次嫖妓经历
说是那里的妓女
有一项特殊服务——
用舌头舔嫖客的屁眼
我们的这位诗人
拉完屎之后
故意不擦净屁股
他让妓女
就这么来舔
这个段子
比他的诗作和照片
更令我记住了这个家伙
这个该死的四川人
这个鸟抒情诗人
2000/6


做爱与失语症

在星期六的诗歌朗诵会上
美丽的女诗人
正在朗诵一首
有关做爱的诗歌
她的声音柔美甜嫩
就像一切被生活和爱情
宠坏了的女孩子
尤其是当她脆生生的
读到“做爱”一词时
更是透露出一股
春天芳草般的幸福气息

而我就不一样了
对于“做爱”一词
我总是讳莫如深
即便我心潮澎湃地
抱起我心爱的女人
我都不好意思提出
“来吧，我们做爱吧”
这样美妙而直接的要求
我不喜欢这个词
觉得太酸
就好象是西方语言的翻译体
而我一旦觉得
我正在用翻译过来的
洋腔洋调
与自己的女人
进行性交流
我那可怜的身体
就会哆嗦不已

同样令我难以出口的
是那个“操”字
每当我试图用“操”
来代替“做爱”
我怀里的女人
就会勃然大怒
仿佛一个陌生女子
受到突如其来的性侵犯
以次类推
“干”是干不得的
“办”是办不得的
“日”是日不得的
一切男权主义的话语
在时代的新女性面前
全部失效

甚至连那个客观冷静的
“性交”一词
都遭到了女人
剧烈的反对
她说这个词语
会使她联想到
动物交尾
那么
难道非要我说出
“亲爱的，我要”
才能令她心满意足吗
可这样一来我却又心意难平
我仿佛一个
嗷嗷待哺的小儿
正拉着妈妈的衣襟
要奶吃

就这样
我最后发现
我面对一具
美妙的女人胴体
就好象那些
学院里的知识分子
面对一篇篇
灿若星辰的口语诗歌
患了严重的失语症
不知从何下口
2000/4


新时期的祥林嫂

初中毕业
那年我16岁
正是花儿般
情欲开放的时候

我去扬州度假
坐的是
长途大巴
邻坐是一女子
20来岁光景
皮肤微黑
身材也很单薄
即便如此
我觊觎她
已经很久啦

车过江都
我终于
按耐不住
伸出手去
握住她的手掌
她面无表情
一点也不
试图挣扎
我愈加放肆
在她身上
乱摸一气

你们看
我又在
给你们讲
这个段子
从那时起
到现在
我乐此不疲
无数次
给不同的人
讲述我的
那一次
2000/7/24


临终遗言

“我这一辈子
还有一桩心事未了”

糟老头王得福
面对围在榻前的亲人
说出了这么一句
令人心酸的话

“我这一辈子
吃也吃过了
喝也喝过了
可是……”

糟老头王得福
将浑浊的老眼中
仅存的一点注意力
集中到他那
刚刚发育成熟的孙女身上

善解人意的好孙女
在母亲目光的示意下
乖巧地前趋几步
蹲在糟老头王得福的榻前

于是她便清楚地听到了
王得福嘟囔一般
从混沌不清的喉咙里
传出的最后一句
临终遗言

“可是我没嫖过呀”
2000/6


疯子和我们

那时我们曾经
崇拜过镇上的一个疯子
他经常出现在
我们放学回家的路上
拦住我们班
那些漂亮的小女生
然后果断地从裤裆中
掏出他那黑忽忽的大玩意儿
那些平常很清高的女生们
马上就被吓坏了
尖叫着仓皇逃窜
而疯子高兴极了
裤子也不拉上就扬长而去
这样的情况出现过数次
搞得我们这些小男生
心里直痒痒
好几次都跃跃欲试
但只要一看见她们
绷得紧紧的
骄傲的小脸
我们就一下子失去了
往外掏的勇气
2000/6
我的嘴脸

一个出生于80年代的
傻小子
拎着他的诗稿
前来见我
他坐在我的对面
一副特别年轻的样子
恨得我牙直痒痒
（我本来以为
自己已经够年轻了）
他把身子
靠在椅背上
沉默寡言
不苟言笑
长发掩映下
冷峻瘦削的脸孔
显得少年老成
目光中暗含骄傲
我一边跟他寒暄
一边在心中骂道：
操，你小子还挺酷啊
我先给他
讲了几个黄段子
刚开始
这小子还忍住不笑
过不几分钟
便已笑逐颜开
露出一脸天真的
本来面目
紧接着我话题一转
又跟他聊起了艺术
此刻我表情严肃
一副特别彻底
特别壮怀激烈的样子
听得他频频点头
脸色终于转为恭敬
并顺手从包里
取出一根都宝香烟
递到我的手上
2000/7/12


思考

这几天
我一直在
思考一个问题
我真的很少
这么严肃认真地
去思考一个问题
是啊
这可真是一个
很难思考清楚的
大问题——
到底要到什么时候
我才能把
世界上的
那些正人君子们
全都恶心死
2000/7/14


挂牌女郎

我呼吁
把普天下女人的胸
划分为两种
可以随便摸的
和不可以
随便摸的
并且每个女人
胸前都挂一大牌
上书：可以随便摸
或者：不可以随便摸
这样，当我走在街上
看到那些
丰乳肥臀的女人
就不用犹豫
不用彷徨
更不用把脸色
憋得象猪肝一样
2000/7/12


改诗

“我呼吁
把普天下的女人
划分为两种
可以随便摸的
和不可以
随便摸的”
这是我前几天
写的几句诗

但如今
我已经把它改为
“我呼吁
把普天下女人的胸
划分为两种……”

我之所以要这么改
是因为昨天
在报社的
排版打字车间
我站在一个
健硕的排版女工身边
她在跟我说着
排版的事情
而我满心所想的
只是她的胸 
2000/7/15


师恩

每次给高中时代的老同学
打电话时
总忘不了加上一句
见了老黄一定代我问好
老黄是我当年的班主任
那时我是一个有名的坏学生
但老黄一直对我很好
从不给我脸色
还经常用些
温暖人心的话语
鼓励我追求进步
昨天早晨
我又在电话这头
要求高中同窗王小明
替我向老黄问好
王小明终于不耐烦了：
“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啊
你知道这老家伙
烦你都烦成什么样了吗”
我说不会吧
他那会儿对我挺好的
王小明说你真傻
像你这样的小街痞
老黄他根本就不想惹你
你知道他背后都怎么说你吗
他说你没准哪天
走在路上
会被汽车撞死
2000/7/15


说说我自己

我和诗人南人
饭后到山岗上散步
聊一些家长里短
偶尔也谈及诗歌
南人问我
对自己的诗歌水准
有没有一个清醒的定位
我说这是评论家的事情
我自己哪里知道
话音未落
我就已暗自脸红
我的回答多么虚伪
像一个心思很重的知识分子
其实这个问题
我早已了然于胸
对于自己的诗歌水准
我的答案不敢有半点自衿
我每天都在清醒地体验着
那些更为优秀的诗人
对我施加的强大压力
这个答案也绝不谦卑我从来就不是
一个热衷于谦卑的诗人
现在，南人兄
我要老老实实地告诉你
我觉得我自己
正在通往牛逼的路上一路狂奔
2000.4





不吃美丽风景的醋(十五首)
盛兴



我的人

当第二三清晨
我把沾满女朋友鲜血的
自己的内裤洗干净时
天蒙蒙亮了
毁尸灭迹，在父母下夜班回来之前

想想昨夜的事
就像做一场梦一般
没有在床上
甚至连衣服都没有脱干净
就发生了这样的大事
与女朋友单独在一起的第一夜

我在使劲地搓洗着内裤
女友伏在我的背上说
她已经是我的人了
可我却感觉什么也没有得到

太阳已经出来了
父母就要下夜班回来了
可她还不想走
她缠在我的身上
说已经我的人了
我却感到什么也没有得到

太阳升高了
父母真的就要回家了
看来她是不打算走了
因为她已是我的人了
我开始考虑
去面对既成的事实
是呀！她能到哪儿去
她已是我的人了
到哪儿他们也会把我的人伤害

我看着我的这个人
想着我小小年纪就要去面对我的人
她现在已经不是处女了
可我却什么也没得到
可我自己还是处男的感觉


超强洁力

有了香皂、洗衣粉
有了去污剂
为了超强洁力
我还需要解释污渍斑斑
哪些是水
哪些是油
哪些是血呢？

既然赶不上毁尸灭迹的速度
我就呆在一个干净的地方原地不动
以一个青年人的干净
散发着老头的气息


中原

玉米刚刚被掰下来
堆在一起
还没运回家

在黄昏的山梁上
有两个人并排蹲在那儿抽烟
没有一句话
像两只静静的鸬鹚在抽烟


春天的风

河北的草绿了
河南的草还枯黄着
是因为春天的风吹到了河北
还没有吹到河南

现在春天的风正穿过河面
朝河南吹去
因此河南的草
马上就要绿了


女尸

听到城北玉米地女尸的消息
夜幕快要降临了
这使我们很恼火和失望
（已没有机会到那儿围观了）
怪事总发生在其它的地方
等消息传到我们这儿
早他妈过时了

晚上做梦
梦见城北玉米地
有苍蝇叮在血迹上痛饮
有几缕长发挂在玉米秆上
倒伏了一大片的玉米地
周围是嘈杂的脚印
只是不见了女尸
现场早被公安人员破坏了
就连做梦也见不到女尸
警察的速度比我们的梦还他妈快

这一辈子女人见过不少
女尸没怎么见过
但有关女尸的消息
每年总听到几次
有的还比较玄乎
最精彩的是无头女尸
下身被剜去


最后一头狮子没有肉吃

夕阳就要落山了
群山起伏青草依依
一头狮子误入了景色旖旎的大地
一头狮子渐渐倒伏在草丛里
没有力气说出一句话
表达要吃肉的强烈愿望

天空有飞鸟展翅飞过
倒是可以凑和着吃
但是他们是有翅膀的呀
仅是对狮子的一种嘲弄

一头狮子渐渐饿死在青青草丛之中
青草丛生的大地
埋葬了兽中之王的狮子
和平而安静

凭空而生出无数的苍蝇
一群蚂蚁唤来更多的蚂蚁
狮子的尸体腐烂成肥料
使青草更加丰茂
使大地的风景更旖旎


这就是你们他妈说的春天吗

他妈的春天来了
这不得不使我破口大骂
样子像我的老妈
当地有名的泼妇
母狗曾经撒尿的电线杆子
现在男的和女的正倚在上面接吻
在大街最显眼的地方
公狗和母狗公然靠在一起
那可是人类所说的性交呀！
伤风败俗的事儿太多
让众多新老光棍触景生情
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妓院里灯火通明
一天到晚
门口拴着警察老爷的警狗
公园的下水道堵了
据新闻联播说
环卫处去检修的小伙子
因此光荣染上了性病
公厕都关门了
到公厕撒尿是件遭人耻笑的事情
而谁花上两角钱去遭人耻笑呢？
关于春天的那些美好景致
都在书本上
真不知道写书的人是怎么编出来的
那大概他妈的就是才华了


爱卫会

我以为是爱护卫生委员会
原来是爱国卫生运动委员会
哼


余生

剩下来的时间
我该干些什么
一只鸡腿
我就饱了
剩下的分给穷人吃
一杯啤酒
我就醉了
像是从未清醒过的样子
一个女人
我就满足了
看着其它的女人独自枯萎和我无关
写了一首诗
我就江郎才尽了
如同吐尽了一生的真情
大家都说我该主宰着命运
而我只能避实就虚
大家都说我该主宰着命运
是的，我在主宰着命运
听之任之


这时那时

安然无恙，井然有序
现在的一切都是倒塌以前的样子
人活着是死亡以前的样子
猪在吃食是猪肉以前的样子
天空晴朗是下雨以前的样子
我们相爱是分手以前的样子
百草丰茂是严冬以前的样子
健步如飞是瘫痪以前的样子
如胶似漆是还没有彼此恶心
素洁光亮是污渍斑斑以前的样子
美丽的女孩是祖母以前的样子
只有皮屑还是老样子
总是多余的
阡陌纵横是高楼大厦以前的样子
狮身人面像以前有鼻子
电线杆子刚开始还没有贴满性病广告
黑小瘦子是大白胖子以前的样子
街头公话是不翼而飞以前的样子
我的那位朋友那时是多么快乐
可是现在他的样子是深深的忧郁
美丽的家园是战火以前的样子
神态端庄是喝酒以前的样子
衣冠楚楚是做爱以前的样子
烂如死猪是射精以后的样子
只有石头一直是那样子
因为他没有生命


伟大

一个母亲她真是太弱小与单薄了
她存在着
提着篮子穿过人流去买菜
后又默默回到家里掩上门
她甚至都没有自己的名字
却有着两个庞然大物的儿子
一个大个子篮球运动员
在场上使万人呼叫
一个大胖子公司老板
掌管着一座大厦与一群员工
我们的想象到一个小小子宫
孕育两个生命为止
其它的事情我们就不知道了
其它的事情我们难以想像
一个那么单薄弱小的女人
如何产出这样两个庞然大物
这就是母亲的伟大之处


不吃美丽风景的醋

那是一个多么爱吃醋的女人呀
一到夏天就把我深锁
害怕我看到大街上女人裸露的肌肤
一看到电视上的倩女靓妹
就赶紧换频道
嘴上说着讨厌
她对自己是那么没有信心
其实她很美
她总说你应多想想祖国的美丽风光
陶冶一下情操
那山那水多美呀！
别整天想着乱七八糟那档子事
我知她深爱我
她永远不吃美丽风景的醋


送牛奶的

早晨
送牛奶的好色之徒
敲开孤独少妇的家门
我只看到这个大坏蛋
健壮的后背
和印着阳光牛奶公司的T恤
我只看到一截丰腴光洁的小膊
接过牛奶
一定是牛奶
使她的肌肤如此光滑细嫩
一定是牛奶
使小伙子大坏蛋道貌岸然

我不断被坏想法感动着
生活才更有希望
我才能好好地活着


空虚的夜晚

一个太监爱上了柴房里的丫头

他爱她是她把他当男人看
这是产生爱的根源

她爱他是因为他
不近酒色
不粗野还有那么点柔情
男人的臭毛病他都没有
集所有优秀男人的优点于一身

在空虚的夜晚
柴房丫头在太监房外久久徘徊
她害怕被太监哥哥误认为
不安守本分
（其实不是那么回事）

在这样空虚的夜晚
太监在房里吹灭了灯
望着窗外迷乱的姐姐
心如刀割
手在裆部攥成一个拳头





我们的呆板（十五首）
朵渔



15岁和鱼

那时我在阴暗的教室里复习政治
我的父亲在淡水湖里小溲、打渔
在一片结霜的空气里
鱼的一家哭泣着走进渔网
它们霜冻般的尖叫被流水劝阻
那不可遏止的喁喁声
来自鱼类寂静的内心 就像我空阔的祖国
被黑暗的眼睛点亮

15岁。我第一次面对一张纸说“不”
学着理解做父亲的悲哀与狡诈
我的父亲
因为一条鱼的缘故，他可以轻易改变主意
他是一个被自我的悲伤层层包裹的好人。


高兴

就着啤酒的泡沫，头发和嘴巴在跳舞
在红凯旋餐厅的夏夜，
言不由衷地赞美，骂不在场的朋友
或者止不住地感动，流眼泪
不时躲进厕所，以水洗面，从偶尔的清醒中寻找
灵感
然后再飘着回去，对所有的人开口大笑没有来由，不分性别
颤抖的笑声振翅飞翔：

就这么笑下去吧，
让罪恶的傻瓜也把门牙笑掉
让一脸阴郁的卡车司机醉卧街头
让相思的蝴蝶准备好黎明


我们的呆板

一副打开的身体并不是漫漫长夜
一副打开的身体，让我们在灯下、
雨中，或者干净的空气里，打开来
正面朝上，反面朝下
有阳光的地方种树，有河流的地方种草
修筑恐龙的快乐家园

而我们的呆板，正被这城市分泌的
汁液毒化，如今流言插翅难逃
如今我们半身枯萎。需要壮过几次胆 
需要堕落多少回，才敢于

面向街头的警察，我们一起喊：
同志，让咱们来谈谈性吧。


我这一生有多少时间花在抠脚气上

我有不太严重的脚气
这已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
洗完澡
我要用3-5分钟搓脚气
将一块块死皮掀下来
竟有一种奇异的快感
夏天一个人看电视
整个连续剧的时间
我都用来抠脚气
上班的间歇
我也要抽出脚来抠一抠
有时在公共汽车上
右脚奇痒
我就用左脚搓一搓

我没有仔细算过
我这一生有多少时间花在抠脚气上
如果不抠脚气
我可能还有更无聊的事情要做


为什么说起了暴风雨

我和老蒋、杨鹏、阿龙
坐在宿舍床上聊闲天
先是阿龙说起了家乡的阿秀
接着杨鹏讲科幻小说
我们顺着科幻小说往下聊
老蒋说现在的问题是性色彩太淡
杨鹏不同意
他们俩争执在一起
不知是谁就说起了暴风雨
为什么说起了暴风雨？
杨鹏说可能是从科幻说起的
再往前倒是关于性幻想的
再往前是关于辅导员的性生活
再往前就是阿龙和阿秀了
阿龙在一个暑假
彻底搞到了阿秀
在她家的菜地里
我们听了但不太相信
因此转而聊起了科幻
暴风雨起初就是这么来的


四壁洁白、墙角放着一张单人床的空房间

四月，从青岛回来，带回两袋小虾　一串彩贝项
链
先回公司，汇报一周的成果
然后打电话，约定晚上见面的时间，
“喂，傻甜心，是我……老时间，老地点。”
黄昏时在路边吃兰州拉面，买一包薄荷香烟
在剩余的时间里，按秒针的时速步行
思索，想象另一个人的姿势　声音　气味

在打开门锁之前　四壁洁白、墙角放着一张单人
床的
空房间　一直空着
没人敲门　电表、水表静止不动
凌乱的被褥还保持着一周前的激情


他承认自己是个不快活的人

越是靠近窗子 越是听不清雨声
从星期天上午开始，他一直在缀补一件上衣的扣
子
过程显得忍无可忍的漫长——那么多脸孔
挤进一个人的世界　像雨点
让城市沉寂下来　让喧嚣渗入地下
在黄昏中忙碌的人
嘴角下垂　手指纤细苍白
寂静逼迫他交出最真实的心情——
他承认了自己是个不快活的人，没有微笑
只会大笑，狂笑，冷笑，在最迷醉的时刻
他会突然的沉默

选择一个人呆着，就是选择了承担大多数人的
黑暗的目光
而如果要重新做出选择　一定非常困难


高原上

当狮子抖动全身的月光，漫步在
黄叶枯草间，我的泪流下来。并不是感动，
而是一种深深的惊恐
来自那个高度，那辉煌的色彩，忧郁的眼神
和孤傲的心。


一个怒极伤肝的人

愤怒来自一刹那 就是我花白的父亲
他为什么这么着急？比如说：
看见鸡食被狗吃掉
他会怒而摔碎手中的饭碗
如果雨季迟迟不来，他就坚持足不出户
他要与老天斗到底

我温顺的母亲分明被吓破了胆
她的眼光游移不定，习惯于
在狂暴中端坐墙根
上帝赐予她美丽的阴阜和双乳
却让她一生与一头愤怒的公羊为伍
她不幸遭遇了所有让她伤肝的事情
但她坚持将我和父亲视为
“我的心肝”

看来，
在我到来之前，我的肝也已经坏掉
我就是他们床上孵出的孽种


阴影在一天天拉长

阴影在一天天拉长
说明楼层在一天天加高

有人就在楼下哭，有人就在楼下唱
楼上的兄弟热火朝天地远离地面

春季一到他们就和土地断绝关系
被称作工地的地方洒满阳光

他们离鸽子的家园一步步近了
说明他们的工作临近结束，
说明阴影已无法阻挡。


从山顶看到一株梅树

我和我大舅
沿着山顶往回走
此时，鸭绿江边的一支军队
套上了冰雪的帐幔
我和我大舅
要从三连徒步走回五营
野鸡挂在我大舅的腰上
使他看上去更像荒年的财主

在雪中，盛开了一株梅树
它的脸孔赛过零下四十度的妓女
猩红的，像烤野味的林火
我大舅说，等春天化雪了
就把山里的梅树移到后院去

化雪后，梅树依然开在山里
我大舅开始忙着挑选种子，修理农具
他已无暇顾及梅花的美丽
也可能
他一开始就是说说而已


盯住一位女士至少三分钟

她终于忍无可忍地脱掉——三分钟之后
羞涩、虚荣、夸张的小动作
小心翼翼、装腔作势、视若无睹
夏天的领口、袖口、裙子的下摆
三分钟之后
她终于收起绿孔雀的花尾巴
挟着恐怖
逃之夭夭


夜雨

像千万枚钉子 自天堂落下
小雨点落在屋瓦上 石头上 水泥上
发出噼啪的声音 结束它短暂的一生

夜雨，仅仅是一种声音
被臆想、被放大，比如“凭窗夜读”
将人的心灵隔绝在夜色里
像温凉的茶几与枕头
“甚至会带来一种孤独啊。”
虽然还没有停歇的迹象
但这并不就意味着永恒


《芙蓉》上的尹丽川 

爱说"无所谓" 学会了右手夹烟 
你就那样斜倚着 短发下垂 
遮住狐形脸 青翠的眼眸（来自小翟的家乡） 
上衣兜里隐藏着温凉的双乳 
它们灵巧 妄动 寻找 
可靠的猎人 
你不用撮起嘴唇 这样就足以让人 
想入非非 
时常扮作伶牙俐齿的戏子 
数落那些在村长面前走红的人 
时常傻笑 稀释混乱的生活 
在一本绿皮的书里 夹着你的简介 
女，1973年生……北京大学……法国电影…… 
写各种文字……现居…… 
就好像：鸡腿一只……生姜……也可清蒸 
一顿自助的秀色大餐 
将你的男友视作假想敌 
像我这样的人还很多 当他们听说"一个年轻女作
家" 
他们首先想到的是"能不能认识一下" 
一般没有机会"然后……" 这多少说明 
你的处境并不危险 
从王小淇、杰西卡 
到《芙蓉》上的尹丽川 
我来回走了三步 
分别爱上了三个人


逢场作戏

有些念头 离开了家门就会发馊
膨胀的气体
将肉身鼓噪得蠢蠢欲动
有人就用衣服拼命遮掩
那不良的气味
也有人撩了撩裙摆，说：
和陌生人做爱
我还从没尝试过


小胖

我们开始叫他小胖的时候
他妈妈就不高兴
一定要我们叫他高立民
我们仍习惯于叫他小胖小胖
因此，从一年级到五年级
他学习一直就不好

去年回乡，又见到
小胖的老母亲，
问起高立民的情况
她说：我们家胖子
现在在济宁做着大生意 





为白痴而抒情（十五首）
李红旗



纯情诗

夏天带着去年的时装
来到的时候
我就瘦了
一个丰盛的季节
过分热情地 
剥光了我的衣裳
连我的面子
也及时地剥掉了
夏天，您总不能让我
光着屁股 
去踏上冬眠的路呀！


你已经永远失去了做人的机会
——敬献给万寿无疆的上帝

不知道你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
被罚做永垂不朽
永远垂着、耷拉着、倒挂着
既不会腐败，也不能死
你没有什么性质

我呆在你的想象中
占据你无关紧要的一个想法满怀着怨恨
和怨恨带来的快感
深深地思念着你
用专注的思念来伤害你
刺杀你、接近你
你也没有什么感觉

你很孤独，也没有
繁殖所需要的伙伴
甚至不懂繁殖的技巧
你只能依靠胡思乱想
来打发永恒

你只会那么不着边际地悬着
坚持着麻木，坚持着想象的能力
并尽量显得不动声色
来启发我的绝望
1999．9．27


记一条鱼的非正常死亡

一条菜市场里的鱼
比它的本来面目更加单纯
它们活在买菜人的心目中
人们被盘子给迷住了以后
一条鱼的身价便具体起来
卖菜的还没把帐算清楚
他老婆已经把鱼给弄明白了
谁也不会忘了剩下的零头
（十个零头就是一条鱼的出路）

而一条鱼，一条真正的鱼
在你回家的路上，在你
手里提着的塑料袋里
张口结舌地骂了一路
“你妈逼，你妈逼，
我日你妈逼！”
一直到你把它扔进锅里以后
才匆忙地死掉，二十分钟以后
你熬出了一锅无辜的汤
这时候，卖鱼的人
和他老婆
也很想回家吃饭了
2000．6．17


这就是

父亲
用光了半生的活力
为我们换来了崭新的身份
那飘着汽油和钢铁味道的
小本子，写满了陌生的希望
有着神奇的功力，把我们
那满身的尘土
冲洗得一干二净
还葬送了我们的老牛
和它那温暖宽厚的叫声

活跃的粮食已经与我们无关
从白花花的面粉里
我们的眼睛根本无法分辨
哪一袋里曾用过功
只有胃还固执地与它们
保持着联系
仔细地消化，一如既往

老牛早就吃光了，粮食
在1983年干瘪的土地里
也所剩无几
母亲白了，也胖了
和皱纹一起，坐在沙发上
过日子，每天都试图套上
十多年前的那张照片，那张
疲倦又充足的笑脸又旧，又小，也缺少色彩
象十多年前的那张照片
一样枯燥
我和姐姐站在两边
满脸的快乐模糊不清
姐姐，你那么小
我的半根手指头
就把你全都遮住了
要跟现在牵扯，需要
经过多少年的教育才行啊

有一天
我站在一块收拾完了的地上
心里充满怀旧的快感
有了歌颂的欲望
它坦露着那被翻来覆去的肚皮
平静地说
这么多年了
你一直坚持排泄
也真是难为你了


为白痴而抒情

写一首诗
来纪念你的愚蠢
我敬爱的白痴
我知道
你把我给忘了
这真让我难过
让我不知道
说什么才好

我是在那个无聊的房子里爱上你的
你穿着一件漂亮的雨衣
站在窗台边
望着外面的太阳
你的蠢相真让我爱不释手
真让我不知道
说什么才好
1999．11．6


结实的一天

结实的一天
漫不经心地把你虚构着
发动你伤心的肺
拼上老命
去喘不属于你的气
可千万不能
让生活把你给忘了！你觉得可耻吗？
你觉得下贱吗？
没什么，同志
这一切都是被忽略不记的
就象这结实的一天
不带什么情绪
2000．2．22


从春天开始它就没有说过一句话

一颗红红的山楂从树上轻松地掉下来
在深秋的夜里“哼”了一声
没有不安

蓝、绿、红、黄
被罩在透明的黑色里
漫不经心地随风抖动
象一棵天空下的山楂树
站在落满了果实的地上
在夜里漫不经心地随风抖动
没有抱怨

没有抱怨
让你的目光显得猥亵
让你的感动显得下流
1999．10．13


新生代 

新生代、新生代
新鲜而富含大粪
被过多的绿帽子 
扣得过于环保
过于感人
过于充满生机你们过于了
兄弟们

新生代、新生代
新鲜而富含大粪
在新社会发育得
过于茁壮
过于苦恼
过于不值一提
有点骚、有点贱
有点目的
有点傻逼

不过
在2000年的春天
你们的欲望
还是基本属实的
2000．5．17


记一只牛胃的升华

半只经过传统工艺
和现代科技联合整理的
牛胃，经过
一阵愉快的咀嚼
进入了我的胃里

这真是一个满足的奇迹

牛的胃的快感
应该多于我的胃
在理论上
这是应该成立的
在理论上
这是应该恶心的
牛胃在我的胃里
跟它热闹地理论着
这真的让我感觉到
一阵理论上的恶心

等第一阵恶心过去
另外的半只将依照
既定的程序
陆续进入我的胃里
在明天或者后天
只要理论上不出现失误
它将以一种无论从形式上
还是内容上
都更加完整的姿态
从我的身体中分裂开来
伴着我幸福的呻吟
“吧唧”坠地
到时候，这里
将充满神圣的味道
1999．9


风景

秋天到了，地里的庄稼都死了
我们在田野里幸福地收获它们的尸体
粮食的死亡被我们年复一年排练着
它们静静地站着，没有一丝恐惧

有一天，我们都老了
大地收下了我们的身体
破旧的眼睛被同样破旧的眼睑
疲倦地盖上，再等待
天空来收拾我们的“灵魂”

只有乌鸦穿过这一切
落在残败的大地上
大胆地——歌唱
1999.7.2


您好,小姐

您独自坐在酒吧昏暗的角落里
做着一个让人伤感的姿态
您准确的悲哀真让人仰慕,小姐

您懒散的嘴唇上叼着一支生硬的香烟
感觉着那个正向您走近的陌生男人
您熟练的漫不经心真让人仰慕,小姐

您携带着您的包,携带着您的伤感
携带着您那有点修养的欲望
携带着同您一样陌生的男人出门了
您屁股上悬挂的庄重真让人仰慕
小姐

今晚您会感觉到幸福吗
您的衣服被剥开了
您的身体躺在另一张陌生的床上
一定很美
您的身体被剥开了
您的欲望被重新操纵的时候
也一定很美

今晚您会觉得幸福吗
小姐
1999.7


节日

陷在节日里的一个人
陷在欢乐里，寸步难行

这是忘我的一天
谁也不会觉得
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
只有我自己，涨红着脸
因为过于紧张
而被匆忙解释着
2000．5．31


一天下午

一天下午的能力远远超出了
一整天的控制，被一批
塞满了知识的学者，强行
带到了办公室，一遍一遍
又一遍，来回轮流奸着
奸着奸着，奸着奸着
一股汹涌的崇高感就油然而生了
被定格在“现实关怀的
无 微 不 至 上”
2000．6．10


讲卫生的故事

讲卫生的人是不善言辞的人
一个人呆着整理不良的习气
绝不会破坏公共财务，扰乱
社会治安，值得表彰
不讲卫生的人是有学问的人
手上沾满了知识，到处乱抹
只有自己的老婆被放过了
原本想为社会做点好事
不成想，倒给别人添了许多的
麻烦，这些人的老婆总是被月经不调
折磨得彻夜难眠，因此也变得
不修边幅，越看越象别人的东西
整个事情大致如此
千万不要张扬出去
2000．6．13


凌晨三点的开水

凌晨三点你没法烧开一壶水
你可以试着烧烧看
凌晨三点你没法烧开一壶水
只能浇出一部分灵感
却来得不是时候，被一个哈欠
打得号啕大哭，象一壶滚开的
热水一样，让人着急
2000．6．11


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
谈起我心爱的牙齿

按照规矩，三年前带我去补牙的
朋友，又在今天带我去买治牙疼的药
牙却早已不是当年的那颗牙了
牙来牙往让人伤感万分
只有疼的方法是永恒的
这有多么让人感动，就算换了地方
仍然坚持着自己的风格

我的脸被牙疼弄得肿了整整三天
今天晚上，我女朋友深情地说
真怀念你三天前的模样
我何尝不是如此呢，只是
牙疼不是我独创的病
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再对它说三道四了，这是我第二次
也是最后一次谈起我心爱的牙齿
2000．6．15





把爱情做干（十六首）
尹丽川



小禾子

年轻年轻得象一只杯子
老老得不成样子
我还能再说什么
看见我三个月的侄女。
变得慈爱，象所有的奶奶
做一个旁克奶奶，
才是真正的旁克，也是真正的奶奶
2000/4/13


深圳：街景 

公司在大马路上，张得很开 
老板笑得像翠喜 
的孙子。没有人在 
大白天心惊肉跳 
女孩们的月经 
总是迟迟不来 
避孕药吃多了 
乳房象冬瓜垂到地上 
屁股却飞到高空 
翘的高度决定了前程 
经过十年的遗精 
五年的手淫生涯 
少年们躲进青春，冒着虚汗 
再也没什么事干 
一个保姆抱着 
别人的儿子，在世界公园 
玩了整整一个上午 
2000/7/14 


心思 

在一个男人面前喝上一杯酒 
我更加地是一个女人 
面若桃花，这浓情蜜意呀．．． 
在三个男人面前干掉三杯酒 
他们把我当成了男人 
使劲儿拍着我的 
刚才还是玉肩的 
铁肩。大笑三声，推心置腹地问： 
川川，你看前面那个女人怎么样？ 
他妈的，你们全是我的！ 
我心里如是想，嘴上却义气： 
还行，腿挺长。 
忍不住又狠狠地加上一句： 
没腰，水桶似的。 
2000/7/18 


为什么不再舒服一些

哎 再往上一点再往下一点再往左一点再往右一
点
这不是做爱 这是钉钉子
噢 再快一点再慢一点再松一点再紧一点
这不是做爱 这是扫黄或系鞋带
喔 再深一点再浅一点再轻一点再重一点
这不是做爱 这是按摩、写诗、洗头或洗脚

为什么不再舒服一些呢 嗯 再舒服一些嘛
再温柔一点再泼辣一点再知识分子一点再民间一点

为什么不再舒服一些 
2000/01/31


现实两种
——给我的艺术家朋友们

他的目光如土，散落、糊涂、凌乱，
她的手如葱尖（是北方大葱不是南方小葱），细细
地解着扣子（假Levis才有的扣子）。
她掏出它，松软、耷拉、棉花糖。

他的目光如虫，在她身上爬呀爬，
她手如葱尖，对着它抓呀抓。和面，她有几分力
气。村里过年。好多个春暖

专心点！他的声音打转，暗自担心。越急越不行。
钱不能白花。搞艺术挣钱容易嘛！
您专心点！她没说出口。她的口正在用劲儿。樱
桃大口（是巴西樱桃）
2000/4/28


退休工人老张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
有颗钉子，他看了十分钟。
他一睁开眼，就看见天花板上，那颗钉子
有十多年了吧。
十多年前，那颗钉子，在天花板上
不在他眼里。
那时他一睁开眼，就去上班，不，先上厕所。

现在他不上班，不着急去厕所，所以他醒了
就盯盯钉子。钉子掉下来，掉进了左眼。
左眼坏了，看不见钉子。右眼没坏
也看不见钉子。因为天花板上，没有了钉子。

天花板上，有一个洞，就像他的左眼
是一个洞。所以天花板上的洞
他是用右眼看见的。他要看上老半天
闹钟才会响，天刚蒙蒙亮了
2000/6/18


德国队队歌

啦啦啦 啦啦啦 我们像德国一样铁板鱿鱼、坚不可摧
我们像德国男人一样生下来就已经四十岁
永远的四十岁，从来不十四岁
因为我们在军队中培养，做爱也整齐、表情更优良
精液素质高，踢球有一套：绝不玩花哨！
不输就好！
不输就好．．．
2000/6/20


挑逗

我多么想，呵，坐在你腿上，因为我多么想呵
挑逗一位有妇之夫
你是别人的男朋友，别人的情人
你三十来岁，或者四十来岁
你是一个女人的儿子，去年另一个女人给你生了
个女儿
或者你的女儿正在上初中，名叫黄丽塔
我一坐在你腿上哟，就看见你身后的三个女人

你的母亲为了当好一名中国母亲，不得不在偷情
之时
惦记着回家给你喂奶，哦，千万别对自己说
你的爹娘感情不错，她三十岁那年，真想跟隔壁
的小裁缝出逃
是你的啼哭你的尖叫撕毁你母亲的春梦

春梦是一个坏词，你的妻子受这样的教诲长大
你的妻子一生下来就已是妇人，笑得和居委会大
妈一样正派
在你身下她从不呻吟，在你身边她决不出手挑逗。
你也犯懒，
你们是二十年的夫妻，夫妻沉默是金，你们将戴
上银婚戒指

就这样，你躲在藤椅上看书，你十三岁的女儿跑
来坐在你腿上
那是夏天，她穿着碎花太阳裙，皮肤如冰激淋，
少女的汗香
她撒娇钻进你怀里，你一眼看见这世上最新鲜的
乳房
你坚硬无比，你冲女儿发火，你从此走出书屋，
直奔小姐包房

成功的男人呵，幸福的丈夫与父亲
我多么想，呵，坐在你们腿上，因为我多么想呵
挑逗你们身后坚贞的女人。
女人越坚贞呵，我越要坚决勾引你们的男人
2000/6/15


花儿与少年
——给鲁阳

城与城已结为兄弟。咱们也得找个同谋？天真的
你，满怀希望。只有希望让你满怀暴力。你如此
年轻，牙齿还很白。白得比花儿还要红。

干不干你都要抱怨。抱怨不抱怨你都得干。所有
的希望都被你希望过一遍。所有的乳房摸上去都
是一双乳房。世故的你，只剩下欲望。欲望让你
得到了姑娘

失去了爱情。
你永远不会老。除了年轻，只有死亡。
你痛恨一朵憔悴的花儿。
2000/02/17


中式RAP

对谁你还怀有无缘无故的爱？
对谁你还怀有无缘无故的恨？
有了缘故的爱恨不是我的爱情
有了缘故的革命不是真的革命。
啦啦啦啦啦啦啦
稀里又哗啦

什么是爱情？什么是革命？
爱情是一条革不完的命
革命是一次爱到死的情！
爱呀爱呀爱呀爱
名呀命呀命呀名！
爱情是湿的，革命是干的
一湿你就干，一干它就干。
革呀革呀哥呀坐
坐呀坐呀做呀哥
把酒杯坐穿！把爱情做干！
2000/02/18


正名

杂志封面花花绿绿地笑着，美女们包裹得很紧的
屁股们。
只要她们和它们愿意。这为什么就惹怒了
其他一些女人，并发出——女人不想当商品——
的专制口号
夸女人的屁股和夸女人的长发有什么分别？
回答：质的分别。屁股很淫荡，长发很浪漫。屁
股是商品，长发是爱情。
等等。等等。


呕吐的男人

西服是黑色的，秽物象奶油
在夜里一个男人蹲在中心呕吐
安静而乖巧，大家都很满意。
霓虹在跳舞，女人在跳舞
美酒在跳舞，音乐摔倒在地
必须认真、彻底，全力以赴。
呕吐出一些骨头
呕吐出一些皮
呕吐出一些水
呕吐出最后的劲儿
请继续。观众越来越满意。
为了高潮请你全身心投入，我的亲亲。
2000/03/23


为了这一眼

为了这一眼
还有一个男娃儿蹲在垃圾堆里玩耍
还有一个小娘子飘散着胰子的香气
还有一些房子拥挤着透风漏雨
还有一片水稻地深埋下弯曲的脊梁

我在火车上，他们活在我的车窗
我路过他们，他们路过
我来自京城的一眼，为了这一眼
希望他们继续这样生活，南国的风情
多么朴素。千万不要盖起
高楼大厦，孩子们千万别玩
变形金钢，女人们更不要喷
夏奈尔香水，水稻将永远
用人工播种
房子若不漏雨，诗人还怎么
写得出诗歌

这是全体城市同胞对你们的
殷切希望，以及对自身的深刻反省
就像外国友人来到北京，长吁短叹、疾首痛心：
那温良可人的四合院呢？老鼠多富有情趣，
苍蝇是如此真实，老奶奶挥扇驱蚊，哦！Country 
road!
好一片发展中风光！

为了外国友人的这一眼，
我不得不痛斥我所归的高楼，所往的超市
并时常对街边的苍蝇们谄笑

所以为了我火车上的这一眼
祝福农村孩子们热爱垃圾，在垃圾中长大，
生出另一些农民孩子，传唱民族魂的歌谣


深圳：吃了一顿饭 

"这座城市是假的" 
你说这话时，面朝大海，神色凝重，跟真的似的 
可说真的，我们的饭已经快吃完了 
我还是没想通，你开着辆红色跑车来接我 
是不是有点夸张，还不断体贴地问：空调太冷么？ 
在一家影视公司的老板面前，我决不再是个漂亮女
人 
那我该有过人的才智？你恰到好处地抱怨： 
影视圈没意思，不如跟好朋友聊天．．． 
电话一响，你就说：哦，在跟一个朋友聊天．．． 结果我的电话一响，我也这么说：在跟一个朋友．．． 
哎，老兄，有没有搞错？咱俩怎么就成了朋友？ 
你温文尔雅，弄得我没法头角峥嵘 
你热爱国画艺术，弄得我也没什么性欲 
你有的是房子车子，弄得咱俩也没什么话题 
你有的是漂亮女人，弄得我冥思苦想： 
咱们为什么要在一起吃饭？ 
"下次我带你去盐田，那边的海鲜更好。" 
你不厌其烦，冲我微微一笑。搞得像雪米莉的小说 
雪米莉我还见过一次，一个慈眉善目的四川老头子 
是不是我中毒太深？关于男人女人，我首先想到的 
就是男女关系。除此，就是朋友，那更功利： 
我不懂国画，你不看小说；你不是出版商，我不演
电视剧。 
我为什么要答应一起吃饭呢？包括下次的 
2000/7/14 


情人

这时候，你过来
摸我、抱我、咬我的乳房
吃我、打我的耳光
都没用了
这时候，我们再怎样
都是在模仿，从前的我们
屋里很热，你都出汗了
我们很用劲儿。比从前更用劲儿。
除了老，谁也不能
把我们分开。这么快
我们就成了这个样子
2000/7/31


花天酒地

我的男人在花天酒地后
成了我的男人；情人也大多如此
每一场花天酒地，都不想回家
让我的皮肤粗糙，好久没见过早晨
深夜是谁和我爱过一次
中午我实在想不起来
下午我立誓做个良家妇女
晚上我更加花天酒地
反正总得回家，我真的不是
故意勾引你。我早就打定了主意
我只要在花天酒地，和你
2000/7/31





什么把我弄醒（十五首）
巫昂



青年寡妇之歌

一个人能让另一个人
丧失妩媚的表情
那人肯定死了
一个人让另一个人在梦中
紧紧地捂住羞处
那人肯定有无穷威力

他粗莽地抓住青年寡妇
他的进攻好象一幅德国漫画
一个字母做的男人
把一个真正的女人
摁倒在报纸堆里

总要有人享受有人被享受
青年寡妇的委屈
仅仅是不敢轻言享受的好处
但私下里
她比任何被冷淡的妻子
要幸福得紧

被盯得更恶毒
教育得更放荡
舍不得再嫁


我散了

像最坚持己见的蛋
刚出炉的饼
芳香的肚皮摊在床上
散了，结局就是

我要把你花光，结局也可能是
汗水淹没了我们
为了避孕，我蹲下身去
没有愉快，除非啤酒和短暂的对话
头碰头，脚碰脚
而且我有需要

虽然你蛮横，不讲卫生
你在应该沉醉的时侯暴笑
把喉咙放在洗澡用的水龙头下
把出事的过程简化为不小心
我还是配合你放肆的姿势
那时我有需要

我们把对方视为怪物
但改变不了
眼看着自己散了
不久于人世
在蒸笼一样的清晨
彻底分开
2000/7/29


私自怀孕的下场

私自怀孕的下场
是找不到厕所
解不开纽扣
羞愧难当地把胎儿
生在粪堆里

母亲说
那是她下乡抓计划生育
当地医生吓唬
妇女的话

所以她们紧紧地把避孕套
套在指头上
在田间劳动的间隙
寻找农闲的丈夫
2000/7/30


西宁的好处

西宁的好处
是正午，所有的饭店都便宜
饭店里的老板娘都胖
在稍微拥挤一点的地方
可以发现新鲜的面
和羊肉汤

西宁的好处是
独自旅行的女人
在公交车上遭遇性骚扰
而人们习以为常
那女人来自新加坡
她以为可以诉诸法律或司机

西宁的苍蝇被晒死在瓜上
流不动的下水道
把肉联厂的猪毛
缓缓地送出境内

西宁有私下流传的心灵史
阿联酋国王亲笔签名的古兰经
这也算不了什么
街上给人带来方便生活的女郎
还是有一些害羞
2000/7/30


珠江的夜晚 

珠江的夜晚 
我和少年一起度过 
我没有犯罪的企图 
只是夜晚诱惑了他
我背对他 
河很深水很密 
不管在河岸上 
还是栏杆边 
总有一两个老太太 
在附近锻炼身体 
她把脚翘在树干上 
这让我们放肆的亲吻 
变得轻佻幼稚 
我们乐此不疲 
在她的眼皮底下 
明天就要离开广州 
我没顾得上对那人说 
"我爱你" 
2000/6/2 


邻居家养了狗

邻居家养了狗 
狗的叫声很小 
隔了窗玻璃根本听不见 
我还是感到不安全 
那只狗 
到了春天还不曾动情 
在我看来 
它的生命已经终结 
但是嗅觉还很灵敏 
能够清楚地闻出烂白菜和 
巧克力之间微妙的区别 
它在树荫下小便 
然后弃路而逃 
惟恐跟不上小车尾气的速度 
它是白色的 
像飞越黄昏的塑料袋 
肮脏、没有主见 
主人说："来来来" 
它转了回去 
不敢多看路口的妹妹一眼 
尽管它眼睛里的光泽 
常常被误以为是泪水 
我还是不敢 
把自己的爱情托付给它 
2000/5/22 


乡村女孩 

乡村女孩 
头发枯黄 
乳头刚刚开始长芽 
她到城里来 
碰到一个男人就想嫁给他 
她站在柜台后面 
看来来往往的女人 
每天跨着不同的包 
乡村女孩 
想在内衣里撒上香水 
想坐上凉飕飕的小车 
离开店堂 
乡村女孩 
一夜慌张 
惟恐睫毛掉下来 
2000/6/5 


起床后我就只想飞

我一整天顺着大街小巷走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想飞我想飞 
我想靠着栏杆飞 
在天桥上飞 
只要今天让我飞一次 
我愿意当着你们的面 
脱光衣服 
起床后我就只想抽大麻 
有了大麻女人像堆狗屎 
皮肉像个气囊 
你们都不懂疯了的好处 
开着别克上班也曾是我的梦想 
可是现在 
那算什么软蛋 
我只想飞 
飞到了头 
我就一头栽下来 
当一回没毛的鸟 
再去想，怎么飞怎么飞 
2000/6/25 


乐趣

我看探索频道 
猴子从一个窟窿钻进另一个窟窿 
马嚼着草根底下的橡皮泥 
我关掉电视 
在阳台上点蜡烛 
他下了公交车 
在门口给我打电话 
我下楼接他 
他坐在桌子前 
看我们新出的杂志 
把我的文章当稀饭读 
我把手搭在他肩上 
他吻了一下 
我抽走了他看的另一本杂志 
天黑透了 
我问他回不回家 
他犹豫片刻，说： 
"家里会不会有小偷" 
2000/7/7 

玻璃丝睡衣 

玻璃丝睡衣 
没有缝的睡衣 
露出指头的睡衣 
一旦流行不可遏制 
玻璃丝美人上街游行 
媒体高兴得发疯 
主编连夜修理相机 
把所有的记者赶出霉臭的大楼 
女记者，套梯己话 
男记者，大胆进攻永不言败 
可怜的玻璃丝睡衣 
没有隐私可言 
在无邪少女身上 
目睹了一次无耻的奸杀 

一只手勾走了它的吊带 
一只脚迷恋它的小巧 
中国女人的肩膀 
散发出腐败的果香 
古典家具摆进展厅 
床下放着两双鞋 
搀杂着嫩黄的欲望 
微雨落花，玻璃丝美人 
在纸张上歪躺 
经过加工的媚眼 
大大加快了 
地铁站里 
男人回家的步伐 
2000/7/13 

小沈，小沈 
---献给我爱的你们 

尹妹妹出去呼救 
她在卫生间发现了男人 
旧式的抽水马桶 
我们在外面喝啤酒 
"哎哟，小沈" 
可爱的尹妹妹快要疯了 
我们把啤酒瓶举在半空中 
好像阳光灿烂的日子 
金黄色的啤酒解决了多少问题 
我们把尹妹妹安抚个够 
让她喝最近开的一瓶 
男人不是什么地方都有的 
他们也需要上卫生间 
何况这是夏天 
成群的苍蝇飞来飞去 
苍蝇举着雪糕 
像举着容易化掉的两性关系 
"小沈，小沈" 
尹妹妹终于坐下来 
"把烟灰缸递给我" 
"再喝一点，再喝一点嘛" 

我们用梳子把虱子从 
从哪里剔出来？ 
否则回浑身发痒 
长着红疙瘩和绿眼睛的小动物 
穿过凉棚 
自行车轮子没气了 
哪也去不了 
"小沈，小沈 
今晚恶人几点睡？" 
"恶人怕羞，会守夜" 
恶人回家练习脸红 
我们喝啤酒先 
2000/7/13 


诅咒

她把嘴巴贴在他们脸上
在那里留下些伤疤
她还把裙子高高地撩起
准备上卫生间
她在心里说："这些男人无非如此"

"诅咒，诅咒"
跳草裙舞的姑娘竟然这么吐着唾沫
岛上的空气多么潮湿
前来度假的人都粘在床板上
胸前尽是果皮和醉后的残渣

服务生飞快地从门前跑过
端着一杯快要变质的饮料
一顶帽子在窗前悬挂
好像刚刚有人跳楼自杀
帽檐上的带子飘起来
夜晚就要来临
认不清带子的颜色

只有姑娘晃来晃去
姑娘就要上班
到半夜
身上的衣服必须脱光
她光着脚从屋外跑到屋里
紧紧地勾住
一只便宜的毛绒
玩具，玩具
在地板革上生硬地叫唤
2000/7/7


爱上山贼

在那里我爱上一匹马
他叫山贼
我是多么容易陷入情网
我紧跟着马
来到无人的草里

他高高的后背让我癫狂
他的拒绝让我心慌
我想要性,爱和死
想把自己拌到草里
被他咀嚼
毒死他

阴险的女人爱上山贼
他们的关系
仅仅是草场的一次戏
开阔处相互排斥
狭窄处相互迷恋
当他把蹄子举起
她开始打量四周
惟恐被人撞见
2000/7/21






压死在床上（二十一首）
南人



孤单的女人在河边散步

孤单的女人在河边散步
河道时而笔直时而弯曲
路灯忽明忽暗
一切 如来自心底
被弄疼之后的尖叫

孤单的女人开始抚摸杨柳
抚摸一步一步的台阶
抚摸由慢而快的河水

河草里蝌蚪游动
女人呆立于蝌蚪的动作之外
蝌蚪让她想起爱情
想起一座双人床的坚硬和妩媚

孤单的女人
在河边散步
杨柳、蝌蚪以及河水
让她全身乏力


干和搞

干和搞
两个动作
分工清楚
该干的时候不能搞
该搞的时候不能干

比如
干革命干四化干着急
不能
搞革命搞四化搞着急
再如
搞改革搞开放搞女人
不能
干改革干开放干女人

也有些个案
能搞也能干
比如干事也可说搞事
比如干活可以叫搞活
搞准搞狠搞深搞透
也可以说成
干准干狠干深干透

同样
快搞难搞胡搞乱搞瞎搞
可以说成
快干难干胡干乱干瞎干

而当干儿子干女儿走到
干爸爸干妈妈面前
他们必须将干和搞的联想
忘得一干二净
伟哥准入中国市场

伟哥
今日终于解禁
获准投放中国市场

中央台女播音员
一边播发这条消息
一边掩饰不住地高兴
直到节目播完
她还在聚光灯下一边收拾稿纸
一边红着脸不看观众

这位必须一脸严肃的女播音员
面对这条充满诱惑并能让女人重获新生的消息
她脸红的原因在于
在告诉自己的丈夫之前
她不得不提前告诉
别的中国丈夫


性生活专家马晓年与特邀主持人孙岩

半夜十二点之后
在北京电视台三套节目中
性生活专家马晓年与特邀主持人孙岩
隔着一只花盆
在一个桌子后头
谈论触觉刺激对夫妻生活的影响
五分钟不到
就谈到了主动触摸和被动触摸

马晓年和孙岩
面对摄像机
在半夜里搞起性生活指南节目
看得我饶有兴味

电视机的声音越来越小
等我醒来
屏幕上已变成一片雪花
直到现在我都没搞清楚
在下雪之前的大半个夜晚
为了北京市民的夫妻生活
性生活专家马晓年与特邀主持人孙岩
不知他们操劳到了几点
2000年7月2日于北京云岗。


我的下半身

如果从肚脐眼开始算起
我会把它当作眼睛
像老婆一样
整日里看紧那两条大腿
往哪里走
往哪里靠

我还想在那里拧进去一只灯泡
塞进去一盘黄色录像带
像焦点访谈一样
一边照明一边拍摄
瞧瞧
我这健壮的肌肉
我这健壮的肌肉群
我这健壮如牛走起路来稳稳当当的绝妙组合
挑起一只酒葫芦的梅花枪在草料场的中间晃悠来晃悠去
现代少女说
她看到的不是枪炮与玫瑰而是枪炮与风铃
这肉体的风铃
没有声响
唉，没有声响
一只喑哑的冲锋号
被短裤紧紧压抑
像个英俊的黑人奴隶

顺着提起短裤的两只手
我看到一个脑袋和一张脸
脑袋上整齐地梳着毛发并抹着摩丝
脸蛋上的胡子
被刮得干干净净
跟下面的胡须绝对不同


压死在床上

有人打电话
把做爱的夫妇吓了一跳

有人敲门
把做爱的夫妇吓了一跳

我们被别人吓过
我们也吓过别人

所以我们常说
来之前打个电话
进屋之前先敲门

直到地震那天
没有人敲门
也没有人打电话
做爱的夫妻们被
压死在床上


直线和曲线

直线和曲线
我们在初中就学过
我们一边做着几何题
一边在纸上描画
直线
是老师裤子上的拉链
是一根笔直的棍子
是一条子弹射出的轨迹
至于曲线
我们联想更多，比如
女生的马尾巴
女生的屁股
女生的咪咪
女生的嘴唇
女生嗲声嗲气的那声
"嗯，流氓"
"嗯，你不要这个样子吗"

讲到直线和曲线关系的时候
我们继续画图
马尾巴卡住了拉链
棍子敲击着屁股和咪咪
子弹射穿嘴唇

甚至我们还想到
那些嗲声嗲气的曲线
有时会让老师的那根直线时而笔直时而下垂

我们深刻地记住了直线和曲线
这要感谢亲爱的老师
因为他不让我们搞男女关系


遥控器里的颜色

中央台正播放新闻 
我摁动遥控器 
彩色图像
一下子变为黑白 
而当我想
让黑白变回彩色 
发觉手里的遥控器
突然失灵 
黑白图像
死皮赖脸地
停留在我的屏幕上 

我全身的黄皮肤
一块块开始剥落 
在衣服中间 
搞得十分痒痒 
2000/1/24


理发店 

当小姐指导我
仰面躺倒在水池旁 
她是否一边帮我洗发
一边欣赏着男人
像她们一样
躺倒之后的样子 

理发店里 
正洗着头的胖子
仰面朝天
紧闭双目 
躺倒在洗发小姐
胸脯的下方 
这是一种天花板
无法描摹的幸福 


停了下来 

马路在我的车窗里飞奔 
庄稼在我的车窗里飞奔 
农户在我的车窗里飞奔 
树林在我的车窗里飞奔 
树林里做爱的男女在我的车窗里飞奔 

司机突然叫了一句 
我操，警察 

马路停了下来 
庄稼停了下来 
农户停了下来 
树林停了下来 
树林里做爱的男女 

停了下来 


见证者 

手枪从没有透露
杀了几个该死又杀了几个不该死的 
药品从没有透露
几次救活了死人又几次吃死了活人 

还有 
电话、钞票、餐具
发票、旅馆房间 
松软的枕头 
惊慌失措的签名 
流产挂号单 
以及被你操纵的肉体 

只要你不逼供 
它们将一直 
闭口不谈


理发店里的欲望 

小姐给我理发 
感觉她对我 
如对待一位
普通的顾客

我于心不甘 
一位很牛B的诗人
躺在她的气味下方
被她抚摸 
她居然丝毫未觉

如果我开口说出 
她会不会
恭敬一些 
激动一些 
比现在
幸福一些 
…… 

而当我
刚要说出 
理发小姐早已
亮出了她的刀子 


逃跑的胰子 

一块被洗得很小了的
肥皂 

在我浑身
被蒸气溶化 
突然从
手心滑落 
滑向地面 
滑向下水道 

留下我一个人 
留下空荡荡的浴室和
空荡荡的身体

这些年 
我越洗越老 
而肥皂越洗越俏 
我知道 
我们的结合
越来越不般配 

一块叫小姨子的东西
从我身边逃离 
这是迟早的事情 


裸猿 

猩猩们跳起了
三步舞

该挂着的挂着 
该晃着的晃着 
该红着的红着 
该长毛的地方长着毛 

我们跳起了
华尔兹

该抹口红的地方抹着口红 
该系扣子的地方系着扣子 
该扎皮带的地方扎着皮带 
该用布匹遮着的地方
用布匹遮着 


玩具鸡和玩具鸭 

玩具鸡和玩具鸭 
在双人床上 
开始演出 

玩具鸡身材妩媚 
玩具鸭体格健壮 
玩具鸡和玩具鸭的下身 
各带一枚口哨 
捏一下叫一下 
捏一下叫一下 

它们在双人床上 
你揉我捏 
看得三十出头的我 
浑身痒痒 

狗日的玩具厂 
竟把这种东西 
卖给儿童 
并借此启发 
无辜的思维 


生理卫生

初中三年级 
听老师讲生理卫生课 
听课的是些农村孩子 
老实巴脚的老师 
将一些粗活儿 
用书面语讲出 
并在黑板上画出图示 

听惯了脏话的 
农村孩子 
对眼前这些 
穿着城里服装的 
新鲜词儿 
听着听着 
就产生了一种 
扭扭捏捏的 
欲望 


丢钥匙的新郎 

新娘被锁在屋里 
焦急的新郎 
没有钥匙 

锁孔大开 
张开期待 
张开诱惑 

丢失钥匙的新郎 
面对新娘 
如面对一张 
丢了密码的信用卡 

最最耽心的 
有没有小偷提前支取 
无法弄个清楚 


立交桥边的少女 

在北京的 
某座立交桥边 
很小的的一块绿地 
一棵矮小的树 
一位少女 
一件黑色衣衫 
低头沉思 

头发自然下垂 
挡住脸 
挡住膝盖 
挡住一切想像和判断 
挡住美与不美 
挡住爱与不爱 
挡住经历未经历 

汽车经过那里 
才几秒钟的时间 
我还是看见了 
她背脊的轮廓 
如树根裸露 
让警察和红绿灯
黯然失色 


妇女用品广告 

妇女节目从来不看 
因为早过了青春期 

而妇女用品广告 
比我成长得更快 
舒而美护舒宝安尔乐小雨伞 
一夜之间 
贴满所有电视频道 

我跑向生活节目 
她紧紧追赶过来 
我跑向娱乐节目 
她紧紧追赶过来 
我跑向天气预报 
她紧紧追赶过来 

我被她们紧紧追赶 
从中央一套到 
中央八套 

最后我找到两个避难的场所 
一是军事节目 
一是足球节目 
这也等于是说 
像我这样怕尴尬的男人 
躲避妇女用品广告 
只有两条退路 

要么打炮 
要么玩球 


体检 

填报高考志愿 
为了威风 
我报考军事院校 
体检自然相当严格 
报考其他院校的 
还能留条裤衩 
而我们 
必须全部脱光 
接受医生 
挑剔的检查 

讨厌的医生 
这儿捏捏 
那儿摸摸 
干得好不仔细 
活像吝啬的老农 
在自由市场 
挑选健壮的猪崽 

考入军校后 
我把这番经历 
浓缩成两句口令
并在新兵面前
愤怒地喊出 

跨立 
验枪 


吃冰棍的女子 

一位二十多岁的女子 
剥出一根冰棍 
使劲吸吮 
伴随伸缩自如的动作 
她的唇边发出 
不可思议的 
有节奏的声响 
并有白色奶液 
溢出嘴角 

不少男人 
驻足旁观 
垂涎欲滴 





春天是一种伪劣商品（十三首）
朱剑



河

我晚来了几百年
待我到来时
那条著名的河
已肮脏不堪
犹如一长截用过的手纸
月亮掉在河里
黄黄的，像是屎斑


磷火

路经坟场
看见磷火闪烁
朋友说，这是
骨头在发光

是不是
每个人的骨头里
都有一盏
高贵的灯
许多人屈辱地
活了一辈子
死后，才把灯点亮


寓言

依照他的遗言
我们葬
他
于青山脚下
后来，山下长草了


我所认识的乡村

我所认识的乡村
和诗人讴歌的不同
我所认识的乡村
不愿再做贞洁坊
养活一群精神阳痿的人
我所认识的乡村
是正在丰满的身体
渴望城市的抚摸
哪怕那双手
有点肮脏


春天

春天上市了
春天是一种紧俏商品
抢购的人
多的数不清

我躲了起来
生怕人们找到
因为我是一名诗人
曾替春天大肆宣传
我比谁都清楚
春天是一种伪劣商品


乞讨的老女人

她还坐在那儿
一个乞讨的老女人
雪很大
她顶着一件
破旧的黑棉袄

行人都绕开他
包括我
天天在这儿
她已平常如同
路边的电线杆

可我还是感觉
有一点不对头
今天城市换了一身
洁白的衣服
她则如
一滴墨水
溅到了上面

我敢打赌
所有的干洗店
都会对这墨点
束手无措

房客

这间潮湿的小房子
住着我
和一只小老鼠

前半夜我睡不着
抽烟，发愁，或者写诗
后半夜它挺活跃
咬门，穿梭，有时还唱几句

这一个月
如果我交不起房租
房主会叫我走人
小老鼠，则可以
继续住下去
这一点，让我妒忌得眼红


酒鬼

那个在街上
呕吐的酒鬼
是无所畏惧的
此刻，世界是他的痰盂
就算再金碧辉煌
也只是一只
金碧辉煌的痰盂


人与兽

作为人的我
与作为兽的我
一直在厮杀
谢天谢地，这么多年
人一直占上风

占了上风
又能怎么样！


无题

我从《人民日报》上
找性病广告
我相信刊于此报的
定是最权威的
我用雷达般的眼睛
把整张报纸仔仔细细
搜寻了三遍
却压根儿没有
性病广告的影子
倒有一整版
关于某战斗机的介绍
战斗机是个好东西
只是我暂时
还用不着


静电

脱毛衣时
我看到静电
如点点火星
在草丛中闪烁
我知道静电
产生的真正原因
但我宁愿相信
这是我的
不敢发作的愤怒
在深夜
对我的严厉质问


失去记忆的人

一场车祸
他失去了记忆
五十岁了，竟如
刚出生的婴孩
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记不起家
认不清亲人
人们说谁曾害过他
他也一脸茫然
好多事情
他必须从头再学
包括某些生活技能
当然，也不例外
比如，他依然不敢
进星级酒店
见了领导模样的人
他照样谦卑


桂冠

我预想：在秋天
我得到一顶桂冠
人们用衰败的草
干枯的枝条
把它做得精致完美
戴在我的头上
他再也等不来春天
但将有幸作证
一个头怎样渐渐腐烂
最终成为骷髅





拍死该死的蚊子（十首）
马非



民工

我从未写过民工
原因是对他们不了解
仅有的感性认识来自
我居住的城市日益增加的楼房
和拓宽的路面
与他们的劳动无关
据报纸说
他们干最脏最累的活
却拿微薄的工钱
直到某个夏日傍晚
在人民公园的西角
见一民工模样的男人
与着鸡装的女子
神秘地交谈
继而消失于树林深处
我才决定写写他们
但也只能就此打住


你疼了，是吗？

一只蚊子落在你的脊背
自个儿摸不到的部位
你让我拍死它
我拍了

你疼了，是吗？

那么让我们谈谈
假如我不拍死它
任它吸你的血
饱食一顿
你不但更疼
可能还会得肝炎什么的
甚至小命呜呼

你自己说，是吗？

如此说来我做对了
你不摇头了
你点头了
那点小疼过去了
你脸上出阳光了

结果不错，是吗？

你说我文如其人
这一点算你小子看准了
我的诗就是挺扎眼
但我是为了拍死该死的蚊子
疼一点就对了


致北大

没上北大
成了我最大的遗憾
怎么讲呢
我就是觉得它好
读大二的时候
到那里找一位同学
他学数学
夜晚我们散步于校园
在一处幽僻的草坪上
借着稀微的灯光
见一女生骑坐一男生上面
当时并未想到发生了什么
及至裙子像急速盛开的莲花
女生发出刹不住车的声音
大胆得令人眼热
我左顾右盼
仿佛她下面的那人是我
要知道在我居住的国家
这真是绝无仅有
以致那年20岁的我
只得以手淫体会性的快乐
我过去相当腼腆的同学
镇定自若俨然将军指点山河
他说：“你看，这就是北大！”


没房子的时候

我想象自个儿是一只羊
在草原上随便凑合
或者在牧人圈里过夜
我想象自个儿是一尾鱼
一头狼一只蚂蚁
一块石头也可以
没房子的时候
想象力真是丰富
对做人充满怀疑
我想象自个儿是日本兵
抢民房
顺便睡人家婆姨
我想过把局长丫头的肚子搞大
迫使她娶我为夫
房子自然就没问题
我曾经在东风里苦守三夜
发现她已沦为婊子
没房子的时候
心情绝望透顶
想象干脆死掉
对肺癌由衷期待
渴望车轮从心脏压过去
有一夜上厕所
我看到自个儿像大便一样
被冲入下水道
居然很快乐
当然这都是没房子时的往事
现在不直一哂了


从摩天大厦的顶层望下去

从摩天大厦的顶层望下去
地面上的男女全像蚂蚁

记得在公园的草地上
一脚就踩死三只
轻而易举
并不关心它们是谁家的女儿
谁家的媳妇和女婿

这一联想
令我背脊冷风直冒
有命在旦夕之感矣


男孩之死

一个男孩
站在自家的阳台
他想飞
张开双臂
他果真飞起来了
五楼与水泥地面之间
下坠需要多少时间
无人能知
男孩的动作是否优美
也没谁看见

直到楼下一名妇女发出尖叫
从新闻联播中扭过头的父亲
说了句哪来的疯子
当时男孩的母亲正在煎一条鱼

男孩死了
这是发生在今冬唯一的故事
令人不知所措又无法释怀
除此而外
冬天里的人看上去
全臃肿得猪一样难看


发现

两个女的从那边过来
一看就是两只鸡
这是明摆着的

同样明摆着的
与她们相对走来的两个女人
肯定是良家妇女

两只鸡嘴不停地动
可能在谈论昨夜的生意
两个良家妇女也说着什么
似乎在咒骂两只不要脸的鸡
两只鸡过去了
已置身两个良家妇女的身后
两个良家妇女频频回头
目标当然是鸡

这时不好理解的事发生了
两个良家妇女的眼中
不光有鄙视的火
还有另一种火烧得更凶
人类称它为嫉妒

当时我赤足坐在路边
面对一个补鞋的老头
我的鞋跟掉了
目睹这一幕
百思不得其解
以至光脚走到三步开外


从前在铝厂居住

从前在铝厂居住
生活区用红砖、水泥
碎玻璃和铁条
与外面广大的田野隔绝
直接原因出自
附近村人常来偷窃
铝厂人生活在围墙里面
也没觉得什么
都很快乐

除三扇巨大的铁门
出入汽车和自行车
西角还开着一个小门
快乐的工人以及家属
在节假日或晚饭后
通过那里出去散步
放风筝的儿童
也喜欢跨出去
因为外面少有电线

事实上生活区里的环境更好
河堤、绿树、鲜花、人工喷泉
卡拉OK一应俱全
仿佛小门可有可无
不过有一次小门封了
什么原因无人知道
大伙很愤怒
一个老头举起瘦弱的拳头说：
“我抗议！”
过了几日即被踩倒
好象那不是钢筋而是野草

从前在铝厂居住
我也常从那里进出
一条土路通向的所在
其实是本厂的污水处理站
周围的麦田被农民施以粪便
春天的时候真是臭气冲天
梨花

窗外起风了
春天到了
我记起两句古诗
忽如一夜春风来
千树万树梨花开
内心很觉踏实
一夜无梦

早晨上班途中
见街树上挂满白花花的东西
心头不禁一颤
既而看清是塑料袋
我不无恶毒地想
这就是城市的梨花


丧失

少年读扁鹊给桓公看病的那篇名文
想扁鹊真是牛逼
看一看，听一听
问一问，把把脉
就知道得了什么病
不愧为神医也

去冬天气寒冷干燥
感冒流行
我和周围的亲人朋友
均被流行了一遍
有的甚至两遍三遍
我们经常出入医院
仿佛出于谦虚
医生又把我们推给机器

“都不知道谁给我看的病”
这是我的一位好友说的
有一次我也悚然心惊
躺在一具叫不出名的铁器下
像置身棺材里
后来一条手臂伸向我
我急忙相握
竟是冰凉的死的

这就是当代的扁鹊吗
那一刻我是多么怀念古代的那一位啊
搭在我腕上的手
带着人类的体温

卷二 笔谈下半身

我所理解的下半身和我
伊沙


我理解对下半身的强调本质是在强调鸡巴。
不是胯，不是腿，不是脚，也不是对这半截整体的强调。
强调下半身是缘于中国诗歌对鸡巴的取消--甚至不是遗忘而的的确确是取消！不仅没有下半身还没有上半身--中国诗歌何曾有过一个强健的胃，何曾有过一对能发出狐臭的胳肢窝？它有肚脐眼吗？
中国诗歌不仅取消鸡巴而且取消身体，或者说取消鸡巴是取消身体的一个结果。中国诗歌要的是没有身体依托的头颅和没有胸腔盛装的心脏--这又是怎样的头颅和他妈的心脏？
建设一个有身体的写作必须直捣鸡巴，说得好听点儿就是回到生命的根部出发--中国诗歌在这一点上需要从头再来。
对鸡巴的强调不是不要头脑而是要鸡巴在时的头脑；对身体的强调不是不要灵魂而是要身体在时的灵魂。我这是在唱高调？我这是在苦口婆心的想让不理解的人听懂。
可我对寻求沟通早已心生厌倦。那些在鸡巴写作或身体写作内部不需要说明的常识却需要对外人说得面百俱到四平八稳。
包括先锋的意义，包括下半身写作之于目前中国诗歌的先锋性，这些都需要说明的常识却需要我们自己去一一说明，太累了！问题是这些说明会让我们减弱锐气和降低水平。因此我准备放弃沟通。

先锋不需要沟通。或者说先锋不需要自我承担这种沟通。在中国的诗歌内部不可能再有先锋的诗潮和运动发生时，先锋成了个别人的事情，先锋必然导入或被埋葬地下或被侮辱蹂躏的命运--它因置身其中的信息时代以其天然的争议性易被导入舆论的外在热闹并不能改变其命运的实质。
对此我深有体悟。多年来我沿着自己选定的道路孤身挺进独自深入，我的重要性来自自我抉择和身负的才情，这种重要性并不是在90年代诗歌的腐朽背景（海子和知识分子写作）的映衬下显现出来的，而是来自起初--来自先锋诗潮主导的80年代的那个被迫而无奈的终点。所以我的牛B哄哄还可以再牛B一些也无妨的原因在于：我因选择了前行而比同时代那些优秀的才子们永远重要，并且绝对可以不以诗坛的承认来作为内心的依据。
长期以来，作为社会人的那一部分的我喧闹着，折腾着；而作为诗人的我孤绝异常。先锋成了一个倍受嘲讽的词，独被我爱，咽在肚里。中国诗歌继续着它超前消费的小资风尚，诗人产们心平气和又贼眉鼠眼地徘徊于"大师"和"经典"这两个鸟词之间。中年的气味弥漫诗坛。
这时有一个叫沈浩波的青年在南方的海边对我大谈先锋，我仿佛一下子遭遇了十年前的我。十年来，中国的诗歌因为有我而没有沦为土鳖一只，我总是想不论是它抑或是我都不该这么惨：一方面它拼命拒绝着我的自作多情；另一方面我成了一个孤独的胖子。
和一代又一代年轻人中的天才一起干，是我对自己人生的一项决定，也颇符合我性格与命运中的一些东西。我不是老塞尚的那副心境，他在临死的时候对年轻人说："我生得太早了，本来我是属于你们这一代的。"因为我从不认为自己属于那一代，属于"代"这种鸟东西。在成都，朱文对我说："你能够成为这一代的代言人。"我说："我能代表谁啊？这一代都这么乖，他们反对我还来不及呢！"
被朦胧诗和第三代的老家伙反对，也被我的同代人反对，所以我就被扔到下一代来了么？--那被称之为"70后"的一代人？不，不，他们一样的反对。我生来就是被人反对的！你看到我反对别人只不过是被人反对的结果。
我在沈浩波们的身上所看到的是：有那和几个年轻人不甘于在"70后"的商业符号中写作，不甘于与"70后"的芸芸众生走共同富裕的道路，不甘于你好我好他也好地成为"朋友们"，不甘于在"第三代"后的美学温室中成为无法辩认的花朵，他们拉出来然后跳出去，组建和创办具有鲜明追求和先锋倾向的《下半身》--对此，我不敢说我支持，就算我是他们的前辈和兄长也不能说出这样的鸟话，而"老诗人"的反对则永远是屎--对此， 我只能说我在寻求加入。
我知道我的写作为我供给了与青年诗人的天然缘份，如果说我和沈浩波、南人、朵渔的师兄弟关系还不足以说明问题的话，那么我对马非、盛兴、朱剑的现场第一发现也会足以说明一切。此种缘份，是我的财富。
就算他们目前所创造的文本还不能冲垮一切，但我深信中国诗歌在二十一世纪最初十年最生动最富生命质感的风景是属于他们的--以艺术的严酷法则说；属于他们中的个别人。而我又特别的不愿意在风景之外闲呆。
——重提先锋。
——让中国的诗歌回到鸡巴那儿重新开始。
这是中国诗歌在2000年里遭遇的必然，正如它在1999年遭遇"盘峰论争"是一种伟大的必然一样。一场革命所带来的悄然的变革与进化，不一定要说与人听。


是干，而不是搞
朵渔

2000年5月17日，我踌躇满志地步出翻修一新的北京火车站，站在宽阔了许多的车站广场，我的内心差一点就泄了--那么多人，都在忙忙碌碌，商人、旅人、农民工、小偷，他们各怀心思，却没有一个人去关心一下这个初夏的诗歌。而我风尘仆仆从天津赶来，花掉工资单上的十分之一，就是要和另两个北京诗人沈浩波和李红旗商议一件事情。沈浩波曾将这个密谋中的事件称作"70后诗人的重新集结"。
新世纪的第一年，我将它称为"70后诗人早起上厕所"的一年。在这一年或更早一些，70后的一些诗人开始陆续睡醒，起床后第一件事：如厕。这个国度的诗人生在当今，是可怜的，因为公厕明显不够用，而且还是男女同厕。一些上了岁数的老诗人依然保持着早睡早起的习惯，他们已占据了公厕中的大部分蹲位，其中包括一些便秘者。蹲位明显不够，怎么办？只能草草支起一些私厕，随地大小便，自娱自乐。
《朋友们》就是这样的私厕之一。现在回头再看，这无疑是一本青春练习册式的平庸的同仁刊物。随着大家的不断成熟，"同仁"的内核越来越小，分歧渐次拉大，已无再搞下去的必要。而适逢此时，我的两个山东老乡李红旗和盛兴以奇崛的姿态进入大家的视野，这是两个起床后不穿衣就敢外出走动的家伙。再包括《朋友们》的旧相识南人、沈浩波、巫昂，以及大家心仪已久的风华才女尹丽川，大家因共同的生活格调、诗学趣味和美学追求而坐在了一起，这是一次奇特的"相遇"。"非非"的大诗人何小竹在5月14日给我的信中写道："有人曾经问我，什么是好诗？我说好诗不是一个可以定义的概念，而是一种相遇和发现。比如八十年代于坚和韩东相遇，他们便发现了好诗（非非的吉木狼格、小安、杨黎及我的相遇也是这样）。今天，你、盛兴、李红旗，浩波还有不说话而只是写诗的时候的巫昂相遇了，你们也彼此发现了好诗。就是这样。"我想我们的看法是相通的。
5月17日晚，李红旗骑着单车从北京东郊赶到小西天一家破蔽的旅馆的二楼，和朵渔、沈浩波接上头。大家开始从一碟麻辣鸡仔聊起，聊到各自的诗歌，聊到"相遇"，聊到要办一份杂志，继而是为杂志起一个合适的名字。我们的原则是：简洁、质朴、有冲击力和方向性，能代表一代人中大多数人的精神趋向，并坚决不用诸如"偏移""标准""倾向"一类的名称。大家相继提出了比如“在背面”、“后口语”、“身体”、“大玩家”等名字。最后我提出用“下半身”，得到两人同声附和。此后几日，盛兴从山东小城莱芜入京，对大家一直倍加关注的侯马诗兄宴集众人时，盛兴维护了这个名字，此事就此决定。
6月10日，我和徐江应海因之约入京，正好碰上伊沙在京录制中央台"五环夜话"节目，那是一次愉快的交流。侯马、徐江以师兄的身份为"下半身"这个名字做了善意的提醒，（沈说于坚在"广州诗会"期间也提出过类似的意见。）伊沙则说要"陪你们再玩一把"。他让我试着谈一谈我们的追求，我说出了诸如"物质""身体""飞翔""知识"这些词，却未能表达清楚。回津后，我一直在反思：我们，或者我本人，想要追求一种什么东西呢？
"70后"作为一种说法，从小说开始，进入诗歌，是这两年的一个热门话题。我是一个疏于思考的人，但通过交谈与阅读，我隐约听到一种声音，这是一种来自身体的而非空中与地下的喘息。我有一种牲畜在地震来临之前的敏感：向身体的无保留的回归，关注我们的肉身，关注我们的感官的最直接的感受，去掉遮蔽，去掉层层枷锁......是的，就是这样。
这一感受直接来自对以下三者的阅读：伊沙、泛学院化写作、谢有顺。
伊沙。他的一贯的、永不妥协的前卫品质，他的简洁、赤裸和决然，他的那种永不停息的自我解构（任何统一性、整体性、权威性都是解构对象），他对口语的清洁化和对内在心灵的有声表达，以及，他那"我寻求一种性感的写作，一种身体在场的写作"，让我渐渐感到，这个在九十年代逐渐成就了自己的前卫诗人，在新世纪的最初十年里，他的前卫品质如果得不到有效的更新，他将会成为一个另一种意义上的"传统诗人"，也就是说，伊沙的方向，可能预示了未来几年的诗歌方向：不再为“经典”而写作，而是一种充满快感的写作，一种从肉身出发，贴肉、切肤的写作，一种人性的、充满野蛮力量的写作。在去年的北京龙脉诗会上，伊沙曾向泛学院化诗歌写作者发问：为什么是思考，而不是感受？这其实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首先，思考并不天然指向"深度"，它同时可以与"谬误""偏移"为邻。而"感受"也并非天然地取消"深度"，但它同时保证了个体的参与、情感的参与和灵魂的在场。"写作，进而达到艺术，这不是在思考，这是在迷失。"（杜拉）而海德格尔同时说：思首先是一种倾听，是一种自行道说，而不是追问。休谟和经验论者也认为，在经验里你看到的一切根本不是原因和结果，而是一件事情接着另一件事情。感受保证了伊沙的极大的原创性和感人至深的艺术尊严。在和沈浩波的讨论中，我提出："下半身"写作，可能要从伊沙开始。沈提出同样的看法，但我们两人在"开始"的地点上可能略有不同。我想和伊沙走一条平行但不重叠的路线，方向是相同的。沈可能更强调"高度"或者"距离"了，我不看重这些。
泛学院化写作。这是一种名副其实的"零度写作"，浑身充满了他们所用来指责"民间写作"的"商品拜物教"特征（艺术生产的标准化、齐一化和折衷主义，华美的外表和装饰布风格，为它们找到观众真是太容易了）。这些作品中充满了一种生存零度的疲惫感，取消了身体，取消了灵魂的重量，使人的内在自由、独立的生命意志从属于（被知识腌制而成的）理性化和不自然的趣味主义，这是一种地道的艺术观念上的倒退。其作品所体现出来的脱离大地的飞翔的幽灵是对人类世界的异化，是对激情、渴念、爱恋的拒斥。这些神经质的、朦胧不清的、残缺不全的"伪劣商品"使我对此一类写作信心丧失殆尽。这些写作者大多居留在大学，而我们当前的大学制度对诗歌无疑是一种伤害，"学院形式主义"可以作为"泛学院化写作"的代名词。
谢有顺。他的长篇序文《诗歌在前进》证明了他的眼光、勇气和感受力，也使我毫无保留地对这个同代人产生了信任感。
至此，我所理解的"下半身"可以作如下表述："下半身"至少应该包括：裆部、腿部和脚。与诗歌相对应的是：生殖力（原创力）、行动（"最终是要看文本的"，这是一句平庸的废话。事实上，诗人要从多方面成就自己，包括身体行为。作品甚至是身体的一部分。）和脚踏实地。与之相反的是：取消原创的（互文的）、飞翔的、取消肉体与痛感的、脱离土地的、主体精神颓然委地的诗歌取向。下半身写作，首先是要取消被知识、律令、传统等异化了的上半身的管制，回到一种原始的、动物性的冲动状态；下半身写作，是一种肉身写作，而非文化写作，是一种摒弃了诗意、学识、传统的无遮拦的本质表达，“从肉体开始，到肉体结束”。
要注意的一点是：在语言上秉承和完善口语写作（后口语精神的追求者？！），防止语言的狂欢，防止那种缺乏厚度的大雨行潦般的泛滥（"语言自来水现象"）。让语言与感官贴近（一种贴肉的感觉）和"追求一种酷文体写作"，"不前卫就没有意义"（沈），而那些为赋新诗强说“性”的东西，将依然是表层的。
在我们的预期期待中，这次集结应该能产生以下话题：关于"下半身"这个名字；关于功利目的（"一伙不便提及其名字的诗歌投机分子"）；关于"相遇"（"我说：12点30分我取消你"（余怒）--最优秀的诗人相遇了？）。如果能够被人们议论，这件事已经做成了一半，我是相信"功夫在诗外"的。
现在人们爱把"干事"说成"搞事"。我不喜欢"搞"这个词，它充满了过多的不负责任的目的和过多的游戏精神。关于这次行动，我更愿意将之称为"干事"，而不是"搞事"。
2000、6


消灭起点
——我心目中的下半身
李红旗

据我所知，从上世纪末的90年代开始，写诗开始被大多数的人民视作一种见不得人的活动。当然，“诗人” 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新时代最可恶的人。说实话我经常为自己老有写诗的冲动而害臊，但这个毛病似乎是改不掉的。以前我写出了自以为好看的东西以后，碰上朋友去我家找我玩，不管是谁，都要拉住人家朗读一通，搞得敢去找我的人越来越少，连我最铁的一个忘年之交——在东山放羊的光棍汉张大爷都开始躲着我了。我成了一个他妈的孤独的人。这让我看上去也更像一个他妈的“诗人”，我是多么想跟张大爷再重新建立起以前那种亲密无间的关系呀！可他再也没能看上我。
我曾经看过一个“诗人”写的一篇散文，诗人的名字我已经忘了，他写的文章的名字我也忘了只有文章的中心思想至今仍然记忆犹新，他说他有一天在街上碰到一个漂亮的小姑娘，他跟小姑娘就聊了起来，小姑娘聊到很多明星，那个诗人忍不住问她，你知道我吗？xxx,我是一个诗人
小姑娘摇了摇头。文章写得很罗嗦，我要是都把它讲出来我这篇文章就成了那个人的东西了，所以简短节说，后来那个“诗人”很没面子地走了，走得很没面子，但他文章的结尾宣称：“但是，我期待着”！这真是让人感动，弄得我也想去期待那么几下。
我想说的是，“诗”是一种干净的东西，但被“诗人”给弄脏了，就象妓女本来是干净的，却被男人弄脏了一样。我希望“下半身”是朴素的、诚实的，就像真正的下半身一样。所以我呼吁全社会：尊敬诗，尊敬妓女，尊敬下半身。虽然我嗓门不大，但总会有一两个人听到的。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会再叫两声，只要持之以恒，就会有十几个，甚至几十个人听到我的呼喊。谢谢。
千万不要以为我是一个不严肃的人，我只是不想胡说八道罢了。
“消灭起点”就是这个意思，既然把起点给消灭了，就容不得人们去寻找结果。我是想让大家干瞪眼，只有干瞪眼才会更接近“人”的本来面目。
我讨厌历史，所以绝不想被载入史册。不管是正史还是野史都有一股屎的味道，我想呆在里面一定很难受。我还想奉劝别人也不要到里面去
那里不是人呆的地方，甚至也不是鬼呆的地方。
活着没办法，总被莫明奇妙地欺负，所以死一定要死得干净利索，千万不要给别人留下一丁点的把柄。否则你的下辈子就算糟蹋了。
活人都是一些不着边际的东西。


下半身
尹丽川


“下半身”没什么好解释的，就像
下半身没什么可遮掩的——总是要遮一遮，
就像“下半身”总得说一说——其实“说”是上
半身的事。
只有“上半身”能说下半身，下半身只会干“下
半身”。
南京人说，此事简单得一塌糊涂；重庆人骂：你这死鬼．．．

上半身吃、喝、思想、再说出思想，总而言之，
有点像反刍；
下半身拉、撒、干坏事，言而总之，非常之发泄。
上下之别，也许仅仅在生理上，一个吸收，一个
释放。
一个大量吸收、一个随机释放。本来吸收是为了
释放，
然而很多人在心理上不这么想，所以身体上也不
这么做。

我觉得上下半身的事情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
的，
正因此上下半身的事情只能用三言两语来说——
否则没个了断。小沈同志说，我的文字挺性感
这是我听到的最好听的评价——如果我写作时不
能感到快感
我还为什么要写？如果他人阅读我的文字不能体
验另一种快感
他还为什么要读？

快感是什么？每个人的下半身都有过体会。如果
有人说它就是傻笑，
或低级快乐什么的，那他的下半身可能已出了问
题。
快感是如此难得，如此缤纷，如此本质，如此虚
无，
所以我要努力地写。我多想迷死每个男人女人，
迷死自己
在快感中一次次生活和死去。哎，为什么不再舒
服一些呢
嗯，再舒服一些嘛。


再说下半身
尹丽川

我本来写了一个随随便便的"下半身"。小沈说，太轻飘了。大朵说，很爽，能不能再严肃一些。这是我们的区别之一：对"下半身"的态度。
态度就是个上半身的东西。当侯马好意劝我们改名，当沈浩波坚持不改，都是因赋予了"下半身"这个词鲜明的概念之故。而我的理由确实简单：喜欢这词。
这表明了我们对诗歌的不同态度。如果真要我说，我严肃地说：我不知道什么是诗歌，我将在某时某地写出一些文字，我忽然会把它们称之为诗--是我自己而不是他人告诉我什么是诗，是某一感性瞬间在牵引我、限制我、支持我、陷害我，而不是诗歌传统和诗学理论。一首诗诞生的时候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诗人应该死去。
生而为人，活了二十多年，是不可能活在原初状态的。我们要做的，是自觉地、有意识地重新体验自发状态。因此，我个人的主张是，当我们意识到"下半身"后，我们要把"下半身"这一概念抛弃，打通上下半身的隔膜。我们先要找回身体，身体才能有所感知。在有感觉到来的那一刻，一个人可以成为另一个人。一个忘掉诗歌和诗人身份、忘掉先验之说、能指所指，全身心感受生活新鲜血腥的肉体，还每个词以骨肉之重的人。这是一场肉体接触--我们和周遭面对面，我们伸出手，或者周遭先给我们一个耳光。如果我疼了，我的文字不会无动于衷。如果我哭了，我的文字最起码会恶毒地笑。
自发状态中的共通性将我们集结在一起，而个性让我们各自写下去--集体创作只能建造长城、翻印没劲透顶的美文华歌。
所以，我还不知道什么是"下半身"，但我知道什么不是"下半身"。这一点小沈已经激昂过了。
只有中国和少数伊斯兰国家有过阉割制度，而只有中国才对阉割乐此不疲、津津乐道、情有独钟。古人的下半身被阉割掉了，后果由今人承受--咱们的文化是阉割过的文化。女人就更别提了，从三从四德到小脚金莲，上下半身，一概地没有，上品就是一把打造精良的中式椅子：快来坐我呀，瞧我多么驯服。男人们轻咳一声，用上半身坐了上去。
南人和沈浩波都对词做了判决。南人说：名词和副词是处女，形容词和副词常常是婊子--我不能赞同：我真不知道处女和婊子有什么不同和高低之分--就像许多小沈深恶痛绝的"知识""文化"等词，在我眼里，也和馒头、大腿一个样。非词之过，乃文人之过也。
我们首先要抛弃"文人"身份，再抛弃"文"和"人"。我要对朵渔说的是，我们的身体已经不能给我们一个感官世界，我们的身体只是一具文化科学符号，在出生之前就丧失了基本功能，在出生之后竟渐渐习惯了这种丧失。不要怕回到彻底的肉体，这只是一个起点。
最后，小沈、朵渔、南人，我想对你们说，在这条路上，"我简直是爱你们"，我已经非常严肃。但我不能再写了，其余的时间，我要去感受。有欲则刚，我们可以分头做起。
2000/7/5


瞬间的力量是快感
盛兴

非常喜欢伊沙的《世纪诗典》。尤其是他在每期的前面与每首诗后面所说的话。甚至要比其中所选的诗歌更精彩。"诗人靠什么存在，当然是靠诗的才华，而才华本身是一种明晃晃的东西，是我但靠身体就可以感觉到的东西，与'代'、'风格'、'知识'没有关系。""所谓诗人不就是在玩语言的活计上比一般人智商高点儿吗？还有什么。"......他的那些话给我最初的启蒙，使我在本应该寒窗研读，苦练诗歌本领的时候却选择了逃学与享乐，使我看到了曾经奉之为"诗歌"的那些晦涩文字的丑陋本质，不再轻易遭受蒙蔽，从而更加相信了自己。想一想真是可怕，我差点误入了歧途，让诗歌给害了。现在我知道了那些我曾看不太懂的诗并不一定是多好的诗，他们其实不行，我要比他们强。
应该说诗歌本身并没有那么玄乎，倒是生命之中属于诗歌的那一部分确实精彩的神奇。我能用诗歌的方式表达是我的幸福。但不知诗歌为何物的人似乎更加幸福。幸福的难以自拔一塌糊涂。安心于生命本身，健康向上的人我奉之为真人。而自知自明，在生命的走廊进进出出，或思考快乐，或表达痛苦，或把纯洁的生命玷污的肮脏不堪。天天要死要活，临死的时候如同获得了新生一样不伦不类的样子，也很惨。而每一首好诗都如同遗嘱。这个年代大家都在比着牛逼不分上下，倒是谁比谁更糟糕看得清楚一些，谁比谁更虚伪亦能见分晓。在我平静的生活里有很多虚实结合的宝贝或者是亦真亦幻的活宝，他们是胖子或瘦子，他们都是才华横溢的家伙，个个性格分明，而且不懂诗歌。有的语出惊人，他们都是一些无聊的天才。而且还有那么多绝妙和故事，让你立刻就恢复对生活的无限信心。我时常就沉浸在这种生活的真实感与快乐中而感到了生命的力量。可我又是一个沾染上了诗歌的人又常常静下来思考这种快感本身时，倍感扫兴，同时更加困苦。诗歌本身毕竟不能真的恰如其分地去反映生活本身，他只能比生活更真实，它只为生活的下半身而存在，而显得多么不合时宜。我至今想不通诗歌的存在。她要干什么，生活既以如此，诗歌是多么多余。而我只能一次一次像一个妓女终于把性欲消磨得如食欲一样寡淡。但诗歌又是多么难以掐脱，像命运一样把你套牢，有时你走开了，不久又回来了，有时现实条件下不容你有关点精力去做，可等你有了一点钱你又来找她了。因此我认为诗的最高境界，就是做一个像他们一样世俗的人，做一个不知诗歌为何物的人。做一个绝对聪明的生活者，做一个绝对聪明的生活者，做一个绝对遇笨的诗人而更加聪明。
生活本身是毋需置疑的，对于真实的东西我深信不疑，而生活的灵魂就是他那真实的一部分，是生活力量的源泉。摄取生活灵魂的诗歌也是有无限力量的是直面，瞬间的力量是快感，是满足。而非舒缓的思考后麻痹的力量。


下半身的创造力
李师江

一个人用他的下半身创造了生命，不可复制的生命。下半身的意义在于：每一次的诞生都是原创品。与之对立的是一个人的手可以制造批量的玩偶。诗歌应该从下半身出发，忠于自己对世界最原始的冲动，或者反应。
这本应为真正的诗歌创作者所理解。我觉得，有必要强调"下半身"这个概念，是基于这样一种背景：长期以来，所谓的主流诗人们略去了最基本的出发点，借助西方的技术形式来打扮诗歌，制造一种在情绪上能够使人感动的东西来欺骗自己，蒙昧读者，这个东西就是：诗意。诗意是什么？是诗歌外在的服饰，情绪化的东西，甚至能引出你的泪水，但离诗歌本质还有十万八千里。诗意不是原创的东西，只要你稍具才情和文字驾驭能力，你就能营造出让人流连忘返的诗意。具体一点，以知识炫耀者无不用旁征博引来塑造典雅，雍容乃至玄奥的诗意。可以说，大多数的人都是在营造诗意，而不是在写诗翻阅当前众多的诗刊就可以明证这一点。整整一个年代，诗人们孜孜不倦，但多数人只是在外围兜圈子，根本没有进入核心的领域。"下半身"袒露诗歌的出发点，它向人们证实：即使是手淫，也比伪饰的诗意更有意义。"下半身"的出现意味着营造诗意时代的终结。
下半身的关键词是：冲动，原创，力量，激情。一个人忽略了身体中最有力量的部位，就是废人，更别提写诗了。









假造的处女膜
南人


写大段的文字，非我擅长，更不必说什么什么评论和啥子啥子主张；我以为，能用名词和动词搞完的，决不要形容词和副词去搞，名词和动词是处女，形容词和副词常常是婊子，是假造的处女膜。

我不知道所谓的文人雅士是否对如厕一事极为考究，我知道有些会在里面喷洒些香水，这样一来，臭和香两种气味杂交，生出另一种不伦不类的气味，但这种气味让主人高兴。但我觉得，只有性变态的人才能干得出来，这与把一匹马和一匹驴撮合成一匹骡子没什么区别？ 
但就是有人喜欢当骡子，有力气没脾气，不似驴子矮小，不像大红马那样爱讲条件。这种的杂种深得主人喜爱，也深得读者喜爱。 

突然想到东亚病夫。 
东亚病夫，这个称谓刺痛不少政客，如果我们干起活儿来还是那躲躲闪闪，足球队永远冲不出亚洲。还有那些想拿诺贝尔奖的文学大师，我只能说，你们失望吧，你们去死吧，你们为什么不摸摸自己的下半身，找找自己的源动力？头脑发达，四肢简单！这是新型号的东亚病夫。

同时，我也越来越恐惧，从鱼到猴子再到人，下半身越来越少，上半身越来越多。会不会哪一天下半身自然消失。只剩下上半身，这个世界满眼充斥克隆羊和试管婴儿,他们在那里玩着自动化机器，搞着基因工程，那时，我们的《下半身》就不得不宣告散伙了。 


干净的和不干净的
巫昂

今天犹豫了一天，要不要明天把稿子交给小头儿，犹豫干正经事的时候可以干点别的，所以就写点什么吧。
我想说的话其实很简单，头脑指使我做的事情一向也很简单，决不是一些术语能够理解的，只要对空气吹口气，说："我要写了。"，比起割脖子上吊总还是简单得多。偏偏这句话被七里八拐地扩展成什么交叉小径的花园，一大早在臭气烘烘的水房发现思想者彻夜未睡，对着一盆脏衣服发呆，是的，到处都是脏的，但是思想永远是洁净的。但我就不明白，为什么到处都是脏的时候，思想会是洁净的？它是什么高贵家族的私生子？
写作是独处时候的产品，如果谁独处时衣冠楚楚，没一点邪念和暧昧，没一点恶意和毒辣，我可真要服了他。不错，作家最好人格高尚，但是作品为什么也要做一个贞洁牌坊？何况，作家又为什么要当传教士？多少小人拿着洁净的高贵的作品吓我等小孩，我们是被吓大的。
我喜欢李红旗的一首诗《时候》
这时候/平静的坐着/看着一只天使从我的脑海里飘过/你能告诉我/这是美丽的吗？/妈妈/这时候/安静的坐着/如果我就这样安详的死在这里/你能告诉我/这是完整的吗？/妈妈//你能把我再生一遍吗/我都坏了/像多年前一块保守的饼干/带着满身的老茧和灰尘/正在想念着陌生
是的，随着时间流失，我没发现生活的高妙之处，只看到残酷。但如果一群在衰老路途中的人假装成灵魂安适，优雅舒服的圣，足以把我们活活嫉妒死。一路上走来，我怎么没发现他们说的好呢？
别骗人！！！


没话找话说,不说白不说!!!
巫昂

俺没空为这石灰那石灰的写文章,但说实在话,俺不喜欢海子\割麦一干人的作品,他们人我没见过,但早晚要见的.
俺不懂什么叫把白羊的血染在圣殿前,俺只知道基督教到中国后,俺外婆她奶奶是第一批信的,她早年训导家人,要把米饭给乞丐婆吃,而且要请她进屋吃,给她一个凳子坐.她是俺心中耶苏的象征.为什么知书达利的反而不明白了.天天在那里仰头望日,等着殉道,等着和神们交谈,可是神穿着破马甲就从你身边溜走了.
如果要把握生活中的真实和人心的真,污垢也是真,残酷也是真,一匹马被驯化是残酷,一个人被自己的虚妄之情麻醉更残酷.明明心里忧虑的不是有没有羊群引道,而是每日的食粮,明明生活在拥挤的北京街巷,却想着不知道怎么回事的几个外国知识分子.想跟人家一起去流亡.这是不自信,作为人的不自信.
你们是诗人,你们有自己的血肉生命和创造力,有自己敏锐的眼睛和最直接的判断,为什么一切都需要别人的话来论证.说句话都战战兢兢的,算什么作家.
与其憋死闷死,不如自己找把剪子把茧子剪掉,外面是有空气污染,太阳直射,又肮脏又畅快!!!




卷三 发表


伊沙的诗（八首）
伊沙


一个妇人的情欲

一个妇人的情欲
在电视里

一只袋鼠
和另一只袋鼠
在森林边上干

这是东澳大利亚
宁静的乡村
生活

她在家庭医生的
望远镜中
看到这一切

丝质的衬衫里
那挂着的一对
长乳的胸脯
连绵起伏
长久难以平静

很显然
就是再急
人也不能就地解决
她的丈夫躺在家里

她问医生
“下次什么时候来？”

他已飞身上马
“等你丈夫
下次发病的时候”

“那就很快了”
这么说着
她的表情
既挑逗又含蓄


我的英雄

堕落有堕落的身材
作为卡斯特罗的哥们儿
马拉多纳去古巴戒毒
他在游泳池边戏水的样子
比我还难看
像一头注水的猪
惨不忍睹
那是我的英雄已经迟暮


想起一个人

有时候我会想起一个人
当被问及
最欣赏的男星时
我会想起他
在某些时刻
我会想起那座
从农民那儿租来的
简易小楼及起相关岁月
是我朋友租下的
是我们这伙中国少年
最早见识毛片的
神圣场所
他是一名黑人演员
出现在一个剧情片中
饰演男仆 并在夜里
为白种的贵妇
提供性服务
效果极次的录象带
失去了颜色
只剩下黑白分明的肉搏
他的工具他的活儿
真是棒极了
白色的娘们儿 
被伺候得寻死觅活
我还欣赏他略显笨拙
不玩花巧的风度
（那是拳王的风度）
和他黝黑的脸上
那不易觉察的
高贵神情
脱光了方才流露


儿子四岁烦恼

除了吃
除了喝
我烦恼于他开始
有了其它烦恼

他在幼儿园
打别的小朋友
而被老师骂
罚站墙角

不打吧
别人又会打他

站队站得不好
老师会骂
吃饭吃得太慢
老师也骂

厕所去得太多
老师还骂

总之无论怎样
老师长了嘴
就是要骂人

他说爸爸
我不想再见到老师了
你去把老师杀了


故人张

那是很多年前
一个夜晚
我们在一家酒店
二楼的餐厅坐着
透过四面落地的玻璃
欣赏这家酒店的风格
是仿阿拉伯式的
月光下的草坪
一望无际
我们陷在舒适的软椅里
美好生活的享受中
谈着什么
或者什么也没谈
桌上有咖啡
指间有烟
穿过烟雾
你探头凑过来你的脸
认真地问我
这儿的环境
你能否适应
你是指我
为什么
要提这样的问题
为什么问的是我
我是伟大的格瓦拉么
或者你问得
更加浅薄
一个不常住酒店的人
一个乡巴佬
住得惯么
具体的意思
我已无从分辨
当时也未予回答
但我听出了一个人
内心的卑贱
后来我们因为
一次公开的事件玩完
分道扬镳
谁又知道
我们灵魂的硬件
早已分化
是的 我蔑视高贵
但也憎恶卑贱


事件

牙床肿胀
牙齿疼痛
牙龈发炎
持续月余
不吃药
不打针
不治疗
我倒要看看
它能把我
怎么着
结果是
那肿始终未消
变成一块死肉
在我口腔之内
堆在牙齿边缘
像是一个遗址
纪念此次事件
总之牙不疼了
这是这个月里
发生在我身上的
头号事件
我不说
你也不会知道 记一家快餐店

心情恶劣时
特别能吃
在母亲等死的日子
在我陪着母亲等死的日子
在我等母亲死的日子
劳顿之余
我总要光顾
医院隔壁的快餐店
用疯狂的速度
吃一种套餐
五元一份
免费的鸡蛋汤
我需要双份
和一大碗汤
那时总是无法睡觉的我
让自己什么都不想
只是在该吃的时候
像猪一样能吃
待到母亲离去
我竟然胖了
待到母亲离去
我还想回来吃一回
我想在另一种心境下
吃一回
价廉物美的快餐
我怀念它
这是当时的想法
等我真的回去
那家店已经没了
变成了正在施工的工地
一座新的大楼
正拔地而起
哦！这也不过是梦
事实是
我至今从未踏入过
那条伤心的小街
上下班的路上
总是从它的街口
匆匆而过


梦实录

公司后院起火

我在火海中出没
成为救火
英雄

当最后一簇火苗
被我的灭火器
滋灭

有人说：“谢谢！”

“为什么？”
天经地义的事儿
我大惑不解

那人固执着
再度说：
“谢谢！”

嗷！那人是
老板的秘密二奶
公司财务总管

当我从梦中醒来
这才想起来





阿坚的诗（四首）
阿坚



没有强大夹持的生活 

若在劳改场，我会是个劳改模范，也简称劳模 
若在绝收的生产队，我会是个拓荒求生的队长 
若我有10个孩子，我会兼任幼儿园园长 
小学校长中学校长及儿媳训练班主任 
若我信了什么教，我不怕危险就怕不危险 
若我在战场，我会从连长爬到前线总指挥 
若我入了黑社会，一条道走到黑呗 

我跟朋友说，我生的时间不对 
地点也不对 
比如我适合领着大家去逃难 
我善于无中生有，找吃的，让大家往下活 
我适合当一名在野党的山野向导 
把受到通缉的同志秘送出境 
若是绝对和平的年代 
我适合给精英们当一个总后勤 
连劳光棍的性生活我都负责安排 
我也适合当特务队队长，比如祖国让我 
带一个班和新武器去干掉那个国家的头子 

种种机会我都没有遇到 
我渴望强大的夹持 
像渴望一件天衣 
我裸体奔跑 
把耳孔也张得像嘴那么大 
但所有的召唤都不是对我的 
我孤然一身，是一个没有理想的人 
是一个童弹子都闷成石头弹的人 

在连续的荒年，撑死人哪 
我只好顺手捡起了自由，所谓的 
我没有能力怀疑这所谓的自由 
就算自由夹持着我吧 
我其实明白，我是姑且赖在自由这儿 


我不配吸毒 

猥琐的人，不配吸毒 
给你精神的壮丽纯属浪费 
至少也是揠苗助长 
我对递我大麻的朋友说 
还是给我根红塔山算了 
肉虫子就应匍匐在地上 
让它们也飞，空间成何体统 
吸毒是神仙们天才们的事儿 
我还是连抽两颗烟当我的小人吧 

我以为社会应有相应的法律 
智商二等者吸毒以盗窃论处 
智商低于二等者吸毒，就地枪决 
当然国家应控制好毒品，设有专卖局 
吸毒法条款很细，比如智商一等且 
年收入超过多少才能领取"准吸证" 

当然，我更敬佩不吸毒的高智商者 
他们靠自己达到幸福自由，绰绰有余 
他们身心中，天生自产安非他命或海洛因 


向往腐败 

无法结晶，那就腐败吧 
反正不能原样不变 
不能像普通人那样耗着 
不能像小人那样希望老死 
当然，你们也不指望化腐朽为神奇 
就像不指望得便宜又卖了乖 

从黄昏喝起啤酒，喝到天亮 
每一瓶都像换个姑娘为你斟上 
餐厅里的服务员多着呢 

你已看不清她们，也就闻闻她们 
但你仍旧喊着 
姑娘你过来，让我看看你那儿 
别看你穿着裤子我也看得见 
你用自己的一支小腿贴紧同一支大腿 
指着膝侧的那道缝说 
姑娘，像不像你那儿，别看没长胡子 

其实你们肝亏肾瘪 
鸡们笑你们，算了吧，又软又小 
连套儿都戴不住 
你狂喊，哥们的心灵在勃起 
你这个没思想没心眼的鸡可让我操哪儿？ 

白天，你们昏睡，昏多睡少 
除非噩梦后才能睡成死猪 
黄昏，你们出门 
满街留下你们粘稠的脚印 
除了要帐的没人爱搭理你们 
玩摇滚的嫌你们不是硬石是硬屎 
不让你们摇滚只让你们滚 
毒贩向你们兜售大麻 
你们倒仗义而言，那也太不腐败了 
因为吸毒纯是追求精神呀 
你们晃悠进了同性恋酒吧 
老板送你们两扎酒 
说，喝完赶紧走吧，就你们这样的 
当男的没体力，当女的又太柴 

你人只配去接待民工的小酒馆 
天亮回家，和那些老鸡同路 
还惺惺地说，美女们，你们下班啦 

你们根本睡不到黄昏 
楞躺着，那小床就像配不起盖的棺材 
还是起来吧，写吧 
每天都像写遗书似的 
今天的标题先写上 
不腐败死不瞑目 
写到黄昏一看，一点也不腐败 
写的是什么丢失信仰怎么办呢 
“坑坑”——咳上一口痰 
又咽下去，等于对自己“呸” 


啤酒主义时代 

时代，又不是我们的了 
我们想寻找一个我们的时代 
曾经历过理想主义时代 
烈性假酒，上头快，喝瞎了心眼 
曾模仿白银时代的才子们 
我们这些文学青年 
喝粥大便干燥，吃肉却拉稀 
我们也羡慕过颓废主义时代 
像看精神大片儿，不流泪而流口水 

所有的时代都是别人当家 
时代的天空像下雪一样下起了衣衫 
把我们一一套住 
呀 这是些带着徽号的工作服

我们裸着身心出逃 
我们想当一个自己的时代 
我们在啤酒馆里讨论原则 
它得刺激肉体也撩拨精神 
它得便宜又不俗，还得取之不尽 
它得能代替姑娘并代替哲学 
每次都讨论到半夜 
新提的条款仅次于喝空的酒瓶 

我们讨论了半年 
也尿满了无数个胡同厕所 
我们的时代，定好了么 
我们在讨论，一边喝啤酒 
我们只有肚子是胖的，撒的尿全黄 
精液全是泡沫，也吐出冰镇得荤话 
在啤酒中寻找我们的时代 
找不到就赖上啤酒 
算了，我们就当啤酒主义时代吧 
我们又开始讨论，说正式宣布那天 
要包一个游泳池，全部灌上啤酒 





宋晓贤的诗（二首）
宋晓贤



坚持

数十年如一日
他坚持吃饭
持之以恒

坚持睡觉
坚持做爱
坚持活着
并且打算
勇敢地坚持下去

贵在坚持
贵在坚持

早晨，女人们
在镜子里 坚持着
两眼发直
并且希望皱纹
悔一步棋

许多人死后
在相片里
保留着坚持的模样

紧张

每当我想到
一首好诗
就想赶紧把它
写出来，拿去
换点银子

怕只怕有人
抢在了头里
这也像是大跃进啊
其实我的内心
紧张得要命

老五一定会笑我
他写完一首诗
总是把裤裆捂得紧紧
让它发芽长叶
冒火苗子
十年乃成
十年乃成





王顺健的诗（五首）
王顺健



女人在午夜的索要声

女人在午夜的表现开始不同
有的蛟附着爱人私语
有的面向阳台嘶鸣
而所有的男人都默不作声

男人犯的是一点生活上的小错误
充其量洗洗头，找找乐迟回了些
女人犯的错误可大了
她专趁夜深人静时
取下嘴巴支成高音喇叭
用她嗓门里的肉体
同黑漆的夜争吵
所有的劝慰都阻止不了
她唤醒城市的索要声


软硬

老巫在餐台上
伸出两只手
一只手握着筷子
一只手抚着乳房
一只手软
一只手硬
老巫身上有软有硬
暧昧 咀嚼着


超短裙

一个身材娇好的女孩
穿一件超短裙
她没有我想要的脸红
她自信地露出长腿
为底裤而小心翼翼
东拉西扯
一定要在小腰围的面料上
找到更多的肢体
然而摆弄着肢体上冲刺的目光
顾盼留恋

因此她人性她善良
她是否知道目光里异性的手
她只知道什么都不可能发生
如果她不允许

她用美腿把持着极致的世界
白天的平衡且不发生


一个女孩处理文件

一个女孩开始处理文件
她不再脸红气喘回避
她移近大班台握紧笔杆
批复一封封求爱的文件
有时是小纸片，一束花
有时是一个口信或电话
她思考着这份正经的工作
在车上洗手间妈妈的盯视中
她写下：不行 退回来出
写下：可以 一个男人走进来

妈妈看着女儿勤洗起内裤
知道有一种东西结束了
另一种一发育成熟
在镜前她忙收拾起自己
她知道女儿的结束
正是她的开始
她要让女儿看得起自己 
交出令人心动的俊女婿


我是一把刀

我是一把刀
刀刃上的光又新又静
刀把上的手这时若是你的
可以扬起刀将皮肤里的血
泼到皮肤外
泼得满地鲜红
夕阳和群山在墙纸上红了
这场婚姻来到窗前
一部人货车般的呼吸
从天而降
饥荒的嘴奋力吻上去






何国锋的诗（四首）
何国锋


你用力到他喘的这段距离

你用力到他喘的这段距离
足以让人们忘记那只黑尾巴白猫
悲惨的一生
窗把风送来的夜里
头夹在门里的孩子哭干了眼泪


太阳

太阳
大地的父亲
愤怒的父亲
您将让我这个令您生厌的灵魂
变成一卷干屎


我把惊恐瞪得果断、自信

我把惊恐瞪得果断、自信
随着三个煤夫此起彼伏的背
对着你歌唱，我、你、星星
车灯，狼吞虎咽的姑娘
明天就要死掉的花
长发和那位温饱的诗人
一起映在了一扇玻璃窗上
这时，夜成了红色


我像一条忠实的狗

我像一条忠实的狗
异常严肃的在门口等待
希望像没了肉的骨头
冷冰冰的
让我欣慰





阿斐的诗（三首）
阿斐



笑容背后的邱玲

应该笑，正如一个人
生下来应该哭
她应该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正如她，应该拥有一份孤独
否则笑是一种累赘

爱笑的邱玲不爱哭
至少我以为这样
爱笑的邱玲
不想笑，不想哭
甚至不想成为邱玲
尽管她就是邱玲
而不是另一位
与她同名的人

然而笑容背后的邱玲
是另一种姿态
我想象
她甚至有可能
真的实现了
不成为邱玲的愿望


寻乐
在没有快乐的时候
顺便找个人接吻便是快乐
这是一种享受
享受之外的享受
如同掏粪工人
在世上所有的粪坑都掩埋时
量出一方地
自己建厕所


四十度的高温

四十度的高温
我晒成了灵魂
在柏油路上
贴着人们的身体游荡
公狗伸出的舌头
我嗅到了情欲的气味
母猪的乳房下
滴落的白色液体
我舔着乳汁
带走了高温里
猪的惆怅


"早晨的景色这么淫荡"

她习惯早起
来到湖边
或者树林里
想念爸爸妈妈
忏悔

"早晨的景色这么淫荡"
她笑了
早晨像她自己

像她十四岁时
把童贞扔了出去

像滚轴
一滚二十年

滚到今天
滚成一团肉体





李师江的诗（四首）
李师江


11库

我上班的地儿是个书库，11库
上班的人像一本书摊在桌前
或者书像一个人睡在库里
分清书与人的区别并无意义
如果我就是库里的一本书
那一定是最反动的、不正规的一本
搀杂着色情和残酷的描写
甚至还能看到不安分的灵魂探头探脑
它肯定不是教科书
也可能诞生于一次无意识的写作
总有一天它会被搬出书库
至少会被摆上地摊
至少也会挨着盗版的《上海宝贝》
（就委屈一点吧）
最好能被一个破坏欲特强的
喜爱禁书的年轻人看中
最好他丢了《上海宝贝》挑了我
鬼鬼祟祟急急忙忙地交钱
最好她是个年轻的姑娘
晚上把书摊在枕边
心情激动双手颤抖
书陪着她渐渐合上泪眼

可是，这世界上有既爱看书
又爱看禁书的姑娘么


肾

王朔骂金庸
小便哗哗流
好肾

小余骂老余
无聊又发嗖
尿黄

棉棉卫彗一吵架
《上海宝贝》被封杀
肾亏

刚炒热“七十年代”
又被釜底抽薪
早泄

发几篇文章批鲁迅
让《收获》中了一闷棍
阳萎

落成现代文学馆
颁发文学创作奖
吃汇仁肾宝

召开全国青创会
坚持文学主旋律
服动情三鞭

最致命的是肾
最要命的是补肾
最玩命的是壮阳


小便的后悔

乘客们，列车即将通过南京长江大桥
这是我国工人阶级自行设计和建造的
第一座铁路桥。为了保证桥上的卫生
请旅客们不要大小便

我缩紧了阴囊，决心为了工人阶级的
尊严憋一泡尿。列车威武地过了大桥
壮观的场面如一出阅兵式。我却看到
长江之水，比我的思想更浑浊

我后悔起来：如果我清澈的小便注入
江中，长江也许会纯净一些


杜甫

这个穷鬼
想着建一万间房子给穷人住
怎么可能呢
又没赌马，又没买六合彩

给自己的屋顶
铺了三重茅草
历史学家郭沫若说：太奢侈了
让风卷了也活该

带着老婆孩子
整天在中国游逛
又不是公费旅游
装出像领导体恤民情

明明知道那个时代没戏了
却想拯救整个世界
革命思想不彻底
就是该要活受罪

人民生活够苦了
却写着更苦的诗来添乱
如果写几首《×××××的幸福生活》
也许可以混个当红作家

还带了个坏头
让后人跟着写唉声叹气的诗
叫什么现实主义传统
把继承者累得没了想象力

给你个诗圣的绰号
你还给当真了
大家都玩诗歌敲门砖
就你把诗歌剩下来

哎，懒得说了
历史上像你这类人多了





何小竹的诗（两首）
何小竹



小旅馆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间 
好就好在没有人把这个时间放在心上 
一个人走进了旅馆 
他首先要填一张表格 
注明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因何事 
他填了从昆明来，到拉萨去 
因何事？他不知道 
他问服务台的小姐 
一个人非得有事才出门吗 
服务小姐问他，你真的什么事都没有吗 
他说是真的，不出公差，也不做生意 
哈，她笑了，那你就填旅游吧 
这个问题解决了 
那女孩又问他 
有没有贵重物品 
他想了想，有一部相机，但不值钱 
要寄存吗？ 不 
那么，请在这里签字 
他签了字，又问 
还有什么需要办理 
女孩说，没有了，祝你旅途愉快 
他便兴高采烈 
真的像一个旅游者那样 
进了女孩指定的那个房间 


早晨的码头 

船什么时候开 
水手说，他不知道 
是不是因为雾太大 
水手看了看江面 
他说，这雾也不算太大 
是不是还在等什么人呢 
水手说，也没什么人要等 
要等也是等船长 
船长还没有上船吗 
有这个可能 
船长的家在岸上 
船长的老婆长得很胖 
这有什么关系 
船长的老婆很胖 
与开不开船有什么关系 
是没关系，水手说 
也可能船长早就上船了 
但为什么还不开船 
去问船长吧 
他说开船就开船





侯马的诗（五首）
侯马



守灵夜

乡间死了一个老头
同姓的子孙
披麻戴孝
轮班守灵

乐班吹吹打打
妇人嚎嚎停停
老头一味腐烂
钉子紧咬棺材盖

棺材下面的稻草上
孝子孝孙跪得两腿发麻
后半夜 他们静静地躺下
轮流入着对方的屁门

这一晚 
稻草连着稻草
死亡挨着寻欢
2000、7、28


爱情的气息

厕所里
马桶突兀
排泄物荡然
人刚离去
空气中飘浮着一种气息

如果你厌恶
那是生活的气息
他人的气息

如果你愉悦
那是你嗅到了
爱情的气息
2000、7、29 晚


告别情人

安排好堕胎
安排好慰问的鸡汤
和一支暗红的玫瑰

在纷飞的责备的
泪珠中
我心怀愧疚

窗外是
阳光下的尘埃
行走的少女

告别情人
让我专心致志地
做一名嫖客吧
2000、7、29


雨 夜

他干了一杯又一杯啤酒
她来的时候他已喝多了
他冲着大伙高声叫喊
“她会大名鼎鼎的。”

“是个美女”“是个美女”
别的酒徒随声附和
一一上来同她干杯
搂着她瘦削的肩膀

她比鸡还漂亮
却象少女一样羞涩
她吸着七星牌香烟
绿衬衫带来了夜雨

他送她回家
他站在雨中呕吐
她的酒劲过去了
在车里冷得发抖

他不愿意就此告别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翻弄着他的手掌
直到听到一声巨响

第二天 他在酒后的虚弱中度过
第三天 她打来了一个电话
她说没有事
只是想打个电话

他不让她说下去，说知道、知道
他告诉她关于响声
是风雨吹落了高楼的一块玻璃
在车机器盖上刻下了深深的一道痕
2000、5、28


差点死掉

她总是这样
一谈到老吴
她就大声说
“你不知道我家老吴。”
一幅兴致勃勃的蠢样子

我克制住恼火
听她谈老吴怎么了
“你不知道我家老吴
有一回差点死掉了。”

每次都是这两句话。
老吴有一回差点死掉了
所以我不知道老吴了

我怎么就不知道老吴了
谁没有差点死掉过几回
比如一场飞来横祸、撞车、着火
比如坐了泰坦尼克号
76年出差到唐山

要是没发明盘尼西林
感冒就要了我们小命
到今天也不是都保险
高压电觊觎见我们的肢体
乱搞可能染上艾滋病

难道老吴是政要
躲过了有针对性的暗杀
难道老吴是死囚
隐名埋姓结交我等

我倒怀疑老吴有心脏病
看她老婆又神秘又惊喜的样子
莫非老吴冲动时
在床上昏死过

生还的老吴一脸莫测坐在那儿
完全是过来人的样子
守着约会死神的秘密
消受着蠢老婆的呵护和推崇 
2000、1、19
卷四 娱乐版



和谢有顺：臀部在爬行
（请对照谢有顺原文《诗歌在前进》阅读）
（摘自网络诗歌站点《诗江湖》，作者不详）
　
在２１世纪即将开始的时候，中国ＰＧ以他独有的爬行方式爬过了１９９９这最后一滩混水。仿佛是上帝和如来佛祖瞎了眼，那些鬼鬼祟祟的诗人们逐渐开始探出脑袋，一度被刺槐、狗尾草、驴粪蛋蛋花装点的天空也从新变得昏暗：固有的老婆孩子热炕头式的秩序遭到了瓦解；可疑的扯淡的诗人趣味被举到月亮上面；道貌岸然的诗人的尊臀换上了新的马ＰＧ，并敞开了那小的可怜的下体；还有一些被自己制造的皮鞭打坏ＰＧ的诗人和批评家，也开始享受ＰＧ红肿之后的颤栗和高潮。。。。。。当越来越多的诗人撅起ＰＧ朝向天空的时候，旧有的关于如厕的理念和裤子的权威将不再存在，建立ＰＧ王朝的努力在诗人拥挤的臀缝之间成长。
　　这是一个裤子精神大面积死亡的年代。高扬的的地下物种姿态（"好ＰＧ在民间"）、口水的拜物主义（"中国ＰＧ是否都应象哈巴狗那样摇头摆尾，才被证明是传统的纯种屁股？"）、集体献臀和互拍（《１９９８中国新ＰＧ年鉴》里明码标价的民间ＰＧ）充斥生物圈，以及由此导致的被ＰＧ遮盖的状况和ＰＧ的晃动频率的节节上升，他们共同构成了圆润、光泽、手感好的ＰＧ精神的尾小的旗手。在这种大好形势下，中国ＰＧ的希望，在很大程度上就在于是否有更多对旧的裤子体制的穿透力的凝聚，是否有更多沉淀在臀缝之间的从满活力的细菌被挖掘。当一些诗人竭力否认ＰＧ的存在，或者别有用心的把"ＰＧ立场"贬损为"卫秽艺术"时，诗人们还将继续"臀斗"下去。因为白ＰＧ不明白，在一个充满手感和红润色泽的ＰＧ时代，真正的ＰＧ如果不在民间的ＰＧ那里还会在哪里？所幸的是，民间ＰＧ作为一种观赏动物正在赢得丰厚的票房，并且在１９９９那场盛大的"民间屁股"和"知识屁股"的选美比赛中得到了无数ＦＡＮＳ的巴掌。
　　尽管这场选美由《１９９８中国新ＰＧ年鉴》的响屁所引发，但选美的意义却由ＰＧ本身所完成。是源于对ＰＧ独立品质的捍卫，对ＰＧ自由精神的吁求，臀界才有这一次左右两瓣的解放和分裂，可以把它称之为美丽的两瓣分野。让左ＰＧ和右ＰＧ分开，让真臀和隆臀分开，让创造和模仿分开，让借鉴脸蛋和伪脸蛋是从分开，让有尊严的ＰＧ和脸蛋崇拜分开，让有活力的臀舞和对ＰＧ的缄默分开，让朴素的臀之痣和胭脂口红分开，让ＰＧ的在场和故作高深的"模拟臀峰"分开，让敏感的ＰＧ和僵化的裤子分开。数十年来，臀滩每一次必要的互斗都为ＰＧ带来新的崛起和皮鞭，这次也不例外。营业收入正在悄悄的证明这一点。正是经由这次"臀斗"，许多人的摸ＰＧ热情被挑起，各类的美臀名单也以过去难以想象的速度畅销娱乐界；也正是由于这次"臀斗"，许多畸形的ＰＧ被打入冷宫--至少，现在没有人会幼稚的认为那些化妆的峰臀是什么"骨骼清奇"，也没有人会在盲目的以为某些ＰＧ和某个ＰＧ屁销中心是什么"神臀峰"了。一个价廉物美、品种多样的ＰＧ托拉斯初步建立起来了。为了保存和再现这次"臀斗"的精彩镜头，《１９９９中国新屁股年鉴》以"买一赠一"的形式收集了大部分"臀斗"镜头--火辣出场、刺激冲头。因此，热爱ＰＧ的人足以从这所收的ＰＧ中分别辨明每个ＰＧ的内心世界和真情道白。民间ＰＧ们一直赞赏《臀经》里的两句话，一句是《旧臀－真臀》上的"顾客心里想怎样摸，ＰＧ为顾客就怎样晃荡"。一句是《新臀－马屁福音》里的"两瓣ＰＧ所空虚的，进去就充满了"；所谓"一手摸两臀"的奥妙就在于此。没有ＰＧ可以在抚摸中隐藏自己的臭气。而更多的时候，晃荡的方式比晃荡的路线更重要，抚摸比鞭打更重要。
　　并不需要指出哪一瓣是"臀斗"的胜利者，他毫无意义，只要"臀斗"导致了双方重新思考自己所面临的客源，目的便已达到。诗人们从来不认为"臀学"之争是什么一瓣对另一瓣的打击（只有内容虚弱者才会有此项法），而是把"臀斗"理解为一种恢复，即，把每一个诗人、每一瓣ＰＧ斗恢复到他本应待的地方去。。。。。。


诗坛搞笑选择题
之一：
１。ＰＧ是下列哪个名词的缩写？
　　Ａ。ＲＰＧ　Ｂ。ＪＰＧ　Ｃ。ＰＩＧ　Ｄ。ＰＯＥＭＧＡＭＥ
２。下列哪个人喜欢在黄河撒尿？
　　Ａ。伊朗　　Ｂ。伊蕾　　Ｃ。伊沙　　Ｄ。伊妹儿
３。《回答》是下列那个人写的？
　　Ａ。南人　　Ｂ。北岛　　Ｃ。东君　　Ｄ。西川
４。谁住在尚义街？
　　Ａ。于硬　　Ｂ。于刚　　Ｄ。于坚　　Ｄ。于软
５。谁住在鼓浪屿？
　　Ａ。舒婷　　Ｂ。潘婷　　Ｃ。梅婷　　Ｄ。李梅亭
６。以下哪个是著名诗人臧棣曾用过的笔名？
　　Ａ。海子　　Ｂ。海翁　　Ｃ。海燕　　Ｄ。海东青
７。谁排行老五？
　　Ａ。珠江　　Ｂ。长江　　Ｄ。徐江　　Ｄ。松花江
８。以下哪个是著名诗人沈浩波用过的笔名？
　　Ａ。仇水　　Ｂ。河水　　Ｃ。刷锅水　Ｄ。海水
之二
1。创办《屎餐尻》的诗人是： 
A.钓鱼岛 B 长岛 C中岛 D 卧倒 
2。《新湿粘奸》的主编是： 
A 欧阳客 B桑克 C太太留客 D杨克 
3。韩东把持的湖南省某文学刊物是： 
A〈莲蓬〉 B 〈芙蓉 〉C 〈藕片〉 D 〈荷花淀〉 
4。令女诗人巫昂心碎的人是： 
A 仇水 B 沈浩波 C 沈浪 D 我爱饽饽 
5。诗人侯马长得象： 
A 金田一 B 流穿风 C 木村跖哉 D海翁 
6。诗人朵渔的最新偶像是 
A 李素丽 B。吕秀莲 C 尹丽川 D 李丽珍
（以上均选自网络诗歌站点《诗江湖》）


沈浩波在
6月16日广州诗会上发言
--驳所谓70后桂冠诗人
任评 

沈浩波在6月16日广州诗会上发言，我这才知道，你们所高举的旗手，所谓70后桂冠诗人沈某，竞是一个十足的弱智。他的发言只有5分钟左右，观点是：诗人与知识没有关系，诗人与文化没有关系，诗人不需要知识和文化，因为诗人长期以来被知识和文化压抑大重了。然后他朗诵一首"诗"。他的这种表现，结果被几个在校大学生驳斥得体无完肤，他连一个学生的水平都不如，你们怎样封他为桂冠的？我奇怪的是，他的这些观点，居然也有人会和他争论。与一个白痴争议，我总是感到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以上是射门诗社----一个十多年来真正扎根于民间的诗社成员任评的观点。来信：chemaxuan@263.net 




7月11日：和广州诗人杨克在南宁汇丰酒店里的一次激烈交谈
非亚

7月11日上午10点左右，我在办公室里接到杨克的电话，他告诉我现在他已在南宁，并问我，能否到他现在呆的酒店坐坐。
我请过假，坐上一辆红色的出租车，穿过南宁乱七八糟的街道，来到我不熟悉的汇丰酒店。
我走进大堂，看到杨克身边，还坐着一个人，长头发，微笑，杨克介绍说："这是黎明鹏"。
开始我们只是随便说些什么，后来，我们谈到了他编辑的《1999中国新诗年鉴》，谈到了目前开始呼啸于诗坛的沈浩波们的动向，并围绕此，我和杨克的谈话开始有了激烈的语调。
这种语调是针对诗的。
关于《1999中国新诗年鉴》，我跟杨克说，我在网络上看到一些批评的文字，有人说，你选的都是些臭诗。由于我至今仍没看到年鉴，我对杨克说，我不知道这些批评是否准确。
杨克沉默了一会之后，随后理所当然地反驳了这一说法，并坚持说《1999中国新诗年鉴》的可贵之处，是打破了诗坛的固有平衡和秩序，通过一批新诗人的推出，给平稳的诗坛注入了新的活力。
关于这一点，我基本同意杨克的看法。在经过80年代的狂喜，90年代的平静之后，我们现在的诗坛，是否真的到了需要另一次新的刺激和躁动的时候，来打破诗坛的固有平衡，我甚至于想到这样的问题：平稳的90年代，会在一种新的艺术噪音中，被瓦解，坍塌和超越掉吗？尽管90年代，有着多么丰富和复杂的诗歌成果。
在交谈中杨克谈到了于坚，认为他是一个具有创造力的诗人，有活力，并且总能赶上和适应每一次艺术变更，快50岁的人了，不容易。
我说，这也许是因为于坚，具有天生的艺术感觉，心灵的敏感，和开放的心态，使他和这个时代的写作保持了平衡的关系。
关于韩东，杨克认为他的诗太精致，不好（当然，像"甲乙"那样的除外），不像于坚的那样洋洋洒洒，充满活力（谈到此，杨克认为于坚的短诗没有那么好），我说，这是因为地理上的原因，江南的小家碧玉，和云南滚滚的怒江总是不同，随后，杨克赞扬了毕飞宇的小说，并批评了吴晨骏和楚尘的小说，认为他们的写作过于类似，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关于对吴晨骏批评，我从杨克那里已听到好几次了）。
也谈到了小海，杨克认为，早期的小海被韩东描写成为一个早熟的天才，但近期的诗已背离了"他们"当初的方向和口语原则，和现实以及当下性也没有什么关系，尽是一些农村的东西，并说，韩东清理门户的话，首先要清理的应该是小海，并说朱朱那种的知识分子风格的写作，已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关于小海和朱朱，我也有同感，我个人更喜欢小海早期的诗歌，直接，单纯。至于朱朱，大家认为太典雅了。
伊沙永远是一个话题，但大家的评价不高，我说，伊沙的诗，比不上侯马和徐江的，伊沙的诗是一次性的，结构也太简单了，我还说，朵渔在一篇文章里警告说，伊沙如再不改变，恐怕就会成为一种传统了。
关于"知识分子"与"民间写作"之争，黎明鹏说那是《98年鉴》激起了这次论争，大家对这个话题没有过多深入。
我问《年鉴》赚钱吗？杨克说当然，不赚钱的话，也就没法搞什么首发式活动了。
由于杨克多次谈及沈浩波，下面的文字主要是针对沈浩波的。
我问了杨克，沈浩波在那里高就，并说沈浩波是否就是那个曾用"仇水"这样一个三流笔名写诗的家伙。
看来杨克还是挺欣赏沈浩波的，他首先说他能干事，搞事，"这很重要"，杨克说，在这个年代，诗人能把事情搞成也是一种能力，他列举了沈浩波在北京，如何能把一些文章在传媒上散发出来，"至少很多诗人就做不到这一点"。对于这一问题，我无话可说。因为从历史我们就能看到这一点，诗写得好不等于名气也好，诗写得好，又搞的好，才威力无穷，无比，不是吗？
我说，沈浩波的文章我看过一些，谈下半身和上半身的，感觉他的理论功力不怎么样，诗看过一些，还算可以。
有一点我和杨克看法是一致的，不管怎么说，这些"70后"的新诗人通过对自己的变革，已经给了平淡无奇的诗坛一种大刺激，而艺术的发展是离不开新的兴奋点的，这一点，总比让几个老面孔诗人长期占据诗坛，以至于一潭死水好一点吧。
杨克还认为沈浩波是一个具有凝聚力的人，他能把一些人聚集在他的周围，这很重要，杨克说。他个人很看好沈浩波的未来。
我想，这也许是沈浩波们的写作和他们的主张，给了诗坛一些新的东西，而《新诗年鉴》这一类书，如果没有新的面孔和新的东西进入的话，就面临死亡和寿终正寝。
关于口语问题，我说，口语80年代就有了，也不是沈浩波们的发现，唯一的不同，是他们打算写得粗野一些，我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们这个时代有太多的陋习，而以往的诗人又实在太温顺了，因此，沈浩波们决定要有所改变，他们粗野的主张，是有现实基础的。
我还说，沈浩波们应该向金斯伯格学习，学习他的大胆，粗鲁，不顾后果和坦率。
我对杨克说，如果你感觉到了诗歌这种变化的话，你会不会因此，而改变自己已有的写作惯性？
"不会，但肯定会有变化"。关于这一点，我和杨克都赞同诗人因不断调整自己的写作。
还谈到了何小竹编的《1999中国诗年选》，杨克还提到沈浩波对这本书上一些作者如南膜的批评，认为他们的写作，和口语没啥子关系。
中午吃饭时，在席间大家谈到了"非非"的东西，黎明鹏说何小竹的一些诗太口水化了，杨黎有一首在《99年鉴》里的诗还比较好。但大家有一个感觉，"非非"现在没有多少活力，十年前的诗和十年后的诗没多大区别。
还谈到宋晓贤，吕约，我问杨克，宋晓贤是哪的，杨克说，他91年就来了广州，现在教书，是北师大的，至于吕约，杨克和黎明鹏都说她是一名近期很优秀的女诗人，"她绝对行"， 杨克说。
当然还谈到北师大，这个学校的诗歌传统，很另类，活泼 ，和北京大学过于严谨的风格完全不同。又谈到沈浩波，杨克说，他曾给沈浩波写信，对他说，要他以后少骂点人，并说北师大已经有伊沙和侯马这两个骂人的了，没有必要再有第三个，结果沈浩波回了一首诗，说为什么伊沙和侯马能骂人，我沈浩波就不能骂人。这让我觉得很好笑。
……………………..
和杨克的这次激烈交谈，从上午将近十一点持续到下午两点，我觉得重要的不是大家争论了什么东西，而是大家对诗歌和艺术的发展抱有一种期待，并在现实中看到了这种期待的存在。从这一点来讲，这次两个人的激烈交谈，虽然涉及了众多诗人而可能引起人们的异议和愤怒，但真实地发表个人意见，不正是我们诗歌和时代进步的明证吗？
2000，7，11。南宁。




巫昂认识的人（选二）
巫昂

我认识的人--印象系列之南人

南人的女儿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小姑娘，很讨人爱。所以南人要引以为毫，他的妻子红红也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妻子。
要说南人自己，就没那么简单了，他很喜欢大家品论他的诗歌，有时候不惜化名到聊天室里探问，我就遇到不止一次。南人的智商并没有因为生下一个聪明孩子而变少，但是聪明得，有时候，让人恼怒，聪明到麻烦。
他待人有兄长的好，有急人所危的好，这是一种很温暖人心的品质，也许，人们看他的诗歌以为他是一个粗鲁大胆的诗人，但生活中并不是。他写诗并没有多少主张，但也没有到玩票的闲情，写诗对他，比建立一个网站重要，野心相对而言，却淡一些，他是很少见的写作不为当大师的主，更象一个顽劣的胖野侠。偶尔，他说"很痛苦"的时候，带着八大的笑脸，有一点不知所云的狡猾。
南人家住云岗，一个秘密地，附近有一大片还未成材的林地，南人架着录象机，背着相机，带着老婆孩子去玩，他很严肃的告诉我们："我每年国庆都要带孩子去天安门前拍照。"他喜欢的尽是城里精英知识分子不屑的，但是，他很乐在其中。这个把诗歌当成生活的"伟歌"的家伙，恐怕再也高雅不起来了。



我认识的人--印象系列之沈浩波

一时之间，沈浩波成为众矢之的，真是奇怪，这个光头光脑的热血青年在网上被一群没有真实姓名的虚拟人围攻，但我知道他不怕。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在一个无聊的会上，我就注意到他说话很快，带着南方口音，是典型的但是很会闹腾的文学社长，那时没有现在胖。
我至少给沈浩波下过两次定义："精力过剩的家伙"以及"宣传高手"。他能够在诗坛子里搏击出位，恐怕跟这两点都有关系，我喜欢他身上那种生气勃勃的景象，带着健康的成名欲，以及对朋友的热血衷肠。
他兼有顽童和文化奸商的特色，但竟然都是色彩明亮的，他像一个来自小地方而注定要干成大事情的人，不能走学院的路。所以他否定知识和文化的污染，虽然不一定是缺什么叫嚷什么。
沈浩波食量惊人，有如戴华。
我经常接到一些陌生的电话，对方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是沈浩波的朋友。"大凡我认识的圈内人都认识他，真奇怪，我在沈浩波那里看到圈子的小。我自己则利用了他的名字，第一次给何小竹杨黎他们寄稿子时，在信封上写着："我是沈浩波的朋友"，他们很开心，以为沈浩波有一个志同道合的女友。他真正的女友是一个小美人，人见人爱，所以沈浩波不让人见她。
沈浩波是一个天生的革命家，在已经很混乱的现在添乱，他爱变，大概三天之内，很多东西就会面目全非了，等到他厌烦了"下半身"这样对多数人都很触目的词儿，他会有更触目的词儿等着各位。



70后诗歌与人（摘录）
康城 
　　
身为"70后"，漳州年青的诗人康城、何如已经在外发表了作品。作品中强烈的语词暴力和语词衍生能力具有勃勃生机。作品中经常可以见到诸如：桉树肉、边角料、辅助教材、诗蚂蚁和死亡课程一类的陌生的甚至是生造的词汇，语词的密度是如此之大，使得一首诗如白矮星一样拥有不成比例的超大质量，发出令人惊异的魅力。前辈新死亡诗派诗人道辉，安琪、阳子、林茶居等诗人开展的新语词运动通过《诗》丛刊和外界交流，积极创作和推广长诗，
取得了影响日益深远。在漳州这块死气沉沉的土地上，只有语词显示出活力，语词运用达到了透支的地步。超现实和书本的来源迷人地熔为一体。几至不露痕迹。
　　……
　　漳州诗人道辉和安琪的诗中都有几个来源，日常生活的经验、书本上的间接经验和一些神来之笔。安琪不止一次说过自己在写作中的混沌状态，似乎是神灵附体在诗写。诗作庞杂得如同真实的人生。比如道辉有一次说的："风在垂直平面上的转动方向。"这是道辉看到排气扇转动时的瞬间得到的句子。语词在道辉的诗写中是有生命力的，语词连绵不绝是道辉的一个写作特点。诗是语词之间的斗争。直接看不出日常生活的影子，但因为共同的事件经历，我得以知道诗中的秘密，事件的抽取和变形。事件是这样的……语言的奇妙略有些清醒。
　　……
　　作为诗的"70后"，诗作在贴近梦想和语言的艺术性上更具破碎性。任何完整性、概念性的词汇泥像终将打破和重塑，重要的是诗本身的打破。有一次在座谈中有人提问什么是诗，我说诗是大便，大家都很惊慌，实际上比起道禅我们太拘于形式了，不是有庄子说道是破瓦砾，再说就是在屎溺了，何其愈下邪！不是有和尚提出佛陀是干屎厥，我只是因此思路而已，诗并不因此而有所缺少，反而增加容量，倘若诗有胸脯。
大胆地往诗中加入非诗的因子-------事件、语词（鲜血、死亡、模具、毒药、石头的皮肤）、大面积大规模模糊不清的意象团，直到它被认为是诗。诗写到非诗的因素成为诗的过程就是诗。
2000.7.21 
俺要吐了 [#5454: 0, 1/4] - 桃花仙 (07/22/2000 11:47:32) 
吐啊吐啊习惯了就好了, [#5459: 0, 0/0] - James bond (07/22/2000 12:00:19) 
（摘自网络诗歌站点《诗生活》）



尹丽川、胡续冬网上过招

一点话说
尹丽川

我从未自诩对人有多么了解，尤其是对中国人--既在我身边，又是他人。但私下里总以为还是有些明辨是非的，所以犯了错。比如刚开始听说"知识分子写作"和"民间写作"之争时，我既在局外，又跟双方都有些私交，蛮认真地说了我的想法：诗学之争也好，品味之争也好，人身攻击总是不好。两方的某些代表人物都回答我说：我们没有！你去看看谁在人身攻击--果然，现在我总算看到了，原先我真的以为，是"民间"的火气旺些，可见我曾是多么地先入为主，自以为是。
只举三例。一位太子先生将诗发在了"诗江湖"上，这样做的人，首先应是自信和自谦的。在"诗江湖"上我的诗被人批评过我也批评过别人的诗，这简直是天经地义。这会子我只说了一句（并且是认真的），为何太子就忍受不了了？当然可以忍受不了，为何就说起了脏话？并不因为我是女人就反对脏话，我也骂的--但我既不知太子先生的为人（现在有些知了），又是在"诗江湖"上、你主动登了首诗的情况下与你打交道，我以为还是不骂脏话为好。
另一个例子。胡子大哥寄给"诗江湖"的画，让我怀疑你是否真学了西班牙语。色情与黄色、性感与淫秽，完全是不同的东西。堂堂聪明人，总该搞清楚些。
再一个例子，简直就不用说了：看看"沈浩波"这三个字被骂成什么样了--而他不过在那篇西西里提了一个"你们"，这么多人都想往里钻，难道是虚弱，必须让千百个你合当成一个"你们"，同声使用恶毒且无聊的脏话？幸亏沈浩波在哈哈地笑--是"你们"非要让他出名，后悔可来不及呀。嘻嘻。

致尹美女书
胡子 

大家都是一个鬼地方混出来的，多少算是知根知底的人，虽然你一不留神成作家了，俺也没什么觉得诧异的，顶多，咋巴咋巴嘴，"不错嘛，写字的又多一美女了"。熟悉俺的人都清楚，俺是不太讲究条条框框的人，虽然意见不太一致，但俺和浩波也算哥们、对朵渔的近作一直称赞有加、和南人在网上也一直客客气气--除了胡闹，俺没打算跟谁急，对你，俺更没什么"清理门户"的念头--这年头谁清理谁都说不清楚。但没有想到，今天一打开电脑发现美女同学在对俺呲牙咧嘴，俺觉得可乐，特此回复如下：
一。关于俺在诗江湖上贴的小毛画。
本人个人癖好之一是在小毛玩意中发现和毛无关的乐趣，说俗了，叫荒诞，说好听点，叫没屁眼，说嗲点，叫好好玩哟。由于本人和南人兄一直礼尚往来，而且相信南兄也是谐趣中人，所以俺送上两幅小礼物，纯粹是诗歌之外的个人共同爱好交流，不知哪里又得罪美女同学了（如果你非认为此举、此图与你有关的话，那俺就没办法了）。
二。关于"色情与黄色、性感与淫秽"
此话题如果用于扫黄打非法规制订或者教育未成年人倒还不算叽叽歪歪，不清楚你在此对俺罗嗦这个是何动机，要向我普及普及什么是"恩，再舒服一点嘛！"？Merci，不必啦~~~~~~~~~~。
色情的成分在我的诗中一直是一个重要的元素，只不过有人好的是色情本身这口，而我更对色情事物里包含的其他东西感兴趣--戏剧性、冲击力、尴尬的真实、想象的恶意快感，以及各种混杂的经验/语言状态。我的西班牙诗人朋友问过我为什么不写纯粹的poesia erotica--这在西班牙诗歌中几乎是一个小小的传统。我说不经过反讽、间离和荒诞处理的色情场景我不感兴趣。这是我的个人书写口味，当然，和美女同学你的调调大有区别，你觉得那样爽，我觉得这样有趣，没什么好说的，更没什么可"教育"的。
三。关于俺的西班牙语
是的，俺近两年没玩这鸟语了,忘得差不多了。俺从来没打算拿它出国混两年再回来懵事儿,也不想拿它decir algo dondo como alguien.学过？没学过？学过？没学过？学过？没学过？--靠！和你有什么关系。
四。关于"堂堂聪明人，总该搞清楚些"
谢谢，前半句俺爱听。后半句嘛--搞什么搞？怎么搞？在哪里搞？和谁搞？拜托讲清楚先，不要让俺老婆误会！ 

致惹不起的胡少侠：色情与黄色
尹丽川 

哎呀呀，深夜回家才知道已得罪了大名鼎鼎的胡少侠，虽然很困，也赶紧写个贴子。人家可是事事如意步步沉稳从前的三好学生如今的四有新人将来的五好家庭，从来没有过错儿，连重话都没听过一句的，连…搞也搞得一清二楚的，总而言之，很花无缺的，跟咱这种到处坑蒙拐骗的坏孩子不一样的。咱被骂就没啥子关系。咦，但我何曾拿法语呀、法国呀来蒙事的，倒记不清了。
好了，我不开玩笑了。我的条条框框更不多，也从没想过跟你过不去，咱们见面时我还是挺高兴的，也喜欢你的"泰坛尼克"。今天下午火气太大，顺手就写上了--你不也说过什么花果山白晶晶啥的，我刚知道有个《大话西游》（我很没文化的），所以现在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早就骂过我了。
至于提西班牙语，是因为色情和黄色这两个词在中文里分得不太明白，在法语中却很明白（看来我真拿法语说事儿了）。我以为色情是美的，性感的，挑逗的，有趣的，伤心的，艺术的，说不完道不尽的；而画面中一目了然的性交是黄色的，适合在家里慢用。仅此而已。
若还生气，回北京请你喝杯酒如何？若再生气，随便骂我两句啦，我不还嘴；若依然生气，那就没法子了。 
07/12/2000 04:04于[诗生活]


小剧场：诗江湖聊天室对白
尹丽川

．．． 
尹悄悄巫：在爱？ 
．．． 
甲；那帮傻B呢？ 
乙：我是上半身派来的 
丙：唉，看看诗歌都被你们弄成啥样了 
尹：还不够耶 
丁：怎么没人谈诗？ 
无名氏：这又不是黄色网站！ 
．．． 
（回忆：伊沙和南人拉着小手，先 
跳了一段新疆舞。呵呵，大胖小胖 
拿上花手绢，走！） 
伊沙：大家好。今天开这个会 
谈谈机构改革后诗歌的出路问题。 
来来来，放开了说。我不记名。 
丁：市场经济贝。 
．．． 
远景：小沈雄纠纠地抗着 
小板凳来了。他打字慢，急得 
用中指推推眼镜，露出一颗鼹鼠的牙齿 
．．． 
巫悄悄尹：在。你呢？ 
．．． 
沈浩波：下半身是硬道理 
小沈：那也不一定。刚才不是我 
沈浩波：我就是你，亲亲。 
．．． 
三分钟内，朵渔谈及"诗歌"108次，"我靠"5次 
被"我靠"108次。 
中场休息，悄悄巫尹： 
妹妹们可好？ 
尹悄悄巫：除了疼你。就去睡觉了．．． 
伊沙（慈爱地）：大家都这么关心我的身体．．． 
我一定注意讲卫生。好了，小朋友们 
为了诗歌，叔叔先得爱上一个姑娘．．． 
小沈对沈浩波：我一直在苦苦寻找自我 
莫非就是你？你整么长成这样．．． 
小沈：我不要你了，不，我不要我了。咦？！ 
．．． 
尹尹对巫巫：时间已逝，圆周不圆。 
女生二重唱：睡！ 
2000/7/13 



关于“下半身”的网上批评

诗生活上的几个小段子

好好玩耶！北大出来的美女诗人和师大出来的牛逼诗人在下半身结合在一起咯！By 下半身 (07/04/2000 09:36):

没有上半身的判断，我连路都不能走，连对方男女都无法判断，连前面是树洞都不知道。[#4088: 0, 0/0] - 树洞 (07/04/2000 09:57:37) 

没所谓啦，不就是糙一点点吗，人家说了，只要爽就行啦！ 

无所谓啦，只要爽就行啦。横！下半身你不要搞性别歧视，光是树洞怎么够他们
（她们）用，还有大树桩子捏！树洞 

四季分工
登徒上人 
春季交配，其它季节写诗 

怎么回事？北大和师大在下半身结合啦？ [#4090: 0, 1/1] - 嗯~~~嗯~~~嗯~~~ (07/04/2000 10:02:06) 

不要乱讲！人家只不过想当北大的娜拉和师大的觉慧而已。 [#4091: 0, 0/0] - 树洞 (07/04/2000 10:05:54) 

统统给我回去~~~~~~~~~~
（胡子） 
受不了了，这头按住了那头又起来了，师傅在江湖上的信誉全让你们着几个小蹄子毁了。
不要光胡闹，实在有想法可以搞一些特色服务嘛，等他们下半身搞累了咱们天竺电子商务部可以卖点汇源肾宝太太口服液什么的，这样去西天的路上还有的赚头，可以给盲炳治眼睛、给元谋人买花树叶子穿。
统统给我回去进货！ 
八戒，快回来做网页，刚说你师兄乱扔金箍棒，你就出来扔钉耙，哎~~~~~~

瓜胸息怒，贫僧有话……
（胡子） 
真要命，贫僧刚从印度回到网站，时差还没倒过来。贫僧火速调查了一下，查出本网站一干弟子出于对沈先生、尹小姐的微言大义还没有领会彻底，贸然乱扔了几根金箍棒，砸伤了小朋友、砸坏了花花草草，进而激怒了瓜胸。都怪贫僧管教不严，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贫僧这厢代为赔罪，等弟子们明白了舍生取义的道理，就自然会和我一起唱"去你妈的，我就去你妈的，管他什么宣言主义~~~~~" 

胡子勿怪~
（白玉苦瓜 ）
俺没有针对谁或哪一派的意思，
只是觉得无论是谁，拥也好反也罢，
都要尊重诗生活的意趣--就文字说文字，
既然这里的文字是穿着衣服的，
那来的人也别都光着身子是不是？
俺到现在都搞不清出谁和谁是那一派的，
主要是水平比较低，看看俺的6月诗歌推荐就知道了。
给胡子老大请安~



是强奸，而不是做爱
---朵渔们要把汉诗拐卖到何方？！
（有话你就说嘛） 

现在的诗坛军阀割据，党同伐异，毫无廉耻。
伊沙算个什么东西？除了会在黄河里撒尿，真不知道他还会做点什么。还有谢有顺，一副爆发户心态，指鹿为马，睥睨一切，惟我独尊，听不进不同声音。
朵渔你不该站错队伍，举错旗帜，画地为牢，当心污了名声。
我之所以批评伊沙，是因为伊沙的诗歌毫无文化可言，对语言的理解始终未脱离婴幼儿时代。
伊沙的反文化是街头瘪三的反文化，排泄而已，既不是一种立场，也不是一种矫枉。是一种地痞加流氓脱光衣裤挥舞大棒的人来疯策略。
现在，一帮诗匪啸聚山林，扯旗狮吼，竟然也把朵渔之流招致麾下。余深为朵渔者流可怜亦可悲。
"谢有顺。他的长篇序文《诗歌在前进》证明了他的眼光、勇气和感受力，也使我毫无保留地对这个同代人产生了信任感。"
"伊沙。他的一贯的、永不妥协的前卫品质，他的简洁、赤裸和决然，他的那种永不停息的自我解构（任何统一性、整体性、权威性都是解构对象），他对口语的清洁化和对内在心灵的有声表达，以及，他那"我寻求一种性感的写作，一种身体在场的写作"，让我渐渐感到，这个在九十年代逐渐成就了自己的前卫诗人，……也就是说，伊沙的方向，可能预示了未来几年的诗歌方向。"
看，邪教的教魁已经确立，伊沙是精神教主，谢有顺是歪嘴师爷，朵渔俨然就是重生的摩西，正在高举三色旗带领教众走出现代汉诗的地狱！
"为什么是思考，而不是感受？"问得多么盛气凌人，中气十足，而又多么弱智啊。答案可以针锋相对："为什么是身体，而不是灵魂？"或者说："为什么是下半身，而不是上半身？"又或曰："为什么是吊，而不是脑？！"
中国现代汉诗写作已经泥淖深陷。始作俑者即是姨杀鞋油吮之流。好比一七岁黄毛小儿，一时心血来潮，向着妈妈大叫："我不念书了，我要民间写作"，遂捉来一只蜗牛，令其足蘸墨，爬于白纸之上，成玄妙之文。惊喜曰："革知识分子之命！革知识写作之命！革先辈之命以成大事，妙哉斯文！"
80末以来，一股萎靡颓废之风席卷文坛，所及之处，体液遍地。所谓饱暖思淫欲也。虚无主义导致享乐主义，享乐主义导致感官主义，感官主义导致自恋，自恋发展成自虐，自虐因无人欣赏又演变成集体无意识（上帝保佑）的他虐。典型事件即是"饿死诗人"及对知识分子写作的杖棒主义蛮横粗野态度。还有新鲜出炉的"下半身"！
朵渔之流无疑要把"民间"（或假民间之名把汉诗）引向下半身的污七八糟之地，追求身体在场，感官在场。惟独灵魂缺席！惟独诗歌缺席！！
朵渔们要把汉诗强奸到何时，拐卖到何方？
朵渔们居心何在？？！

这篇文章的意思是：不当大师当流氓；甚至流氓都不要当，要当畜生；诗到下体为止。洪七公 
07/04/2000 15:12于[诗生活]




关于下半身的问题，我对这篇文章的看法
石可 

**"知识、文化、传统、诗意、抒情、哲理、思考、承担、使命、大师、经典、余味深长、回味无穷……这些属于上半身的词汇与艺术无关，这些文人词典里的东西与具备当下性的先锋诗歌无关，让他们去当文人吧，让他们去当知识分子吧，我们是艺术家，不是一回事。"
你看，仿佛又在风起云涌的现代主义时期，大家伙一股脑的说这种显然是不用上半身才说的出来的话。这种话那时侯管用。可是沈先生，现在是什么时候呀。你搞这个玩意儿让我来判断就是用拉大旗、扯虎皮的办法去实现您占山为王的伟大理想，说白了，就是先杀州官，再做州官。就是杀人放火求招安。你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你生生的把它忘掉以求自我伦理的合法性，怎么了，太知识了是吧，我是说你用一系列的办法让自己心里过的去，仿佛你是为了什么东西在拼杀。
你的一个先在的价值判断：先锋就是好。
关于这一点：一、根据我的知识，你好象没说出来什么新东西呀，比起"儿童木马"里的罗马尼亚人，你还真算不上先锋？顶多是个守门员。再牛一点儿算个后卫。
二、现在这种历史世代，还扛着"先锋"的大旗，以为是个无比的利器？你信我不信。现在又有什么是先锋的？现在喊先锋又有什么意义？
三、就算你真先锋，先锋的就一定好？未必吧、不一定吧。
再说所谓文人的事，去年一场无聊恶战寒了多少人的心，还在这里唧歪，我看是居心不良！我看现在有的文人写出的东西比"艺术家"写出的东西文人气要弱的多。
结论1：拿着先锋的大盾牌，玩的就是自恋！
推论1：想占山，先把世道搅乱。
**"你们所受的知识和文化的摧残难道还不够吗，你们一张口，说出的全是别人咀嚼过的话，你们生活在别人的唾沫中，你们早就失去了自己。失去自己的人还来侈谈什么诗歌？别说什么知识和文化了，你们不感到恶心吗？"
不感到恶心，我自己说的话全是我自己的话，我也知道它们没有也不可能摆脱前人的影响，但是这并不妨碍它们是我自己的话。
我有个毛病，见到疯了的狗就恶心，但我会强忍着，因为它有乱叫的自由。 
**"从80年代开始，追求先锋精神的诗人们一直在跟知识、文化进行着较量，从《有关大雁塔》到《车过黄河》，从非非的"反文化"到伊沙的"饿死诗人"，这种较量从未停止。很多人以为这只是诗歌写作中的一种，甚至是一种另类的言说。可事实并非如此，这是通往诗歌本质的唯一道路，这是找回我们自己的身体的唯一道路，不了解这一点的诗人，根本没有资格来谈论现代诗歌。"
你是谁，上帝？诗神？你好权威呀。按照你的说法，这个网站别办了。这种绝对论断看起来好看，走极端又是那么的有快感，可现在很少有人吃这一套啦。我怎么觉得我觉得我有资格谈论现代诗歌，不仅如此，任何人都有资格谈论现代诗歌！！
**"让那些企图学而知之的家伙离我们远点，我知道他们将越学越傻。"
娘子，又有上帝啦。
老套啦，根据我学而知之的知识，老套啦！！！
**"唐诗宋词在很大程度上使我们可笑地拥有了一种虚妄的美学信仰，而这，使我们每个人面目模糊，丧失了对真实的信赖。去你的唐诗宋词的传统，你跟艺术无关。"
我先搞清楚你的"我们"到底指的是谁，要是说的是你们，你们爱咋着咋着，要是这个"我们"把我也捎带上了，我问你，你凭着什么替一代人下判断？
娘子，又又又有上帝啦，不，这回是人子。
**"源自西方现代艺术的传统就是什么好东西吗？只怕也未必，我们已经亲眼目睹了一代中国诗人是整么匍匐下去后就再也没有直起身子来的。说实话，它对我们民族文学精神的重新确立发生过作用，它对中国新诗的开始和发展起过作用。但如今，时候到了，我们该选择平视的目光来打量它了，而这个东西一旦成为传统为人们津津乐道，它腐朽的一面便越来越暴露出来"
恩，有道理，有道理。有道理的地方还得承认嘛。
**"什么叫做诗意，这个词足以让人从牙跟酸起，一直酸到舌跟。这个一点现代感都没有的酸词只能被那些学院派的冬烘先生奉为至宝。而对于现代艺术来说，取消诗意将成为一个前提。我们不光不需要传统的，来自唐诗宋词的所谓诗意，我们干脆对诗意本身心怀不满。我们要让诗意死得很难看"
"我们要让诗意死得很难看。""在已是新的时代，对于这个时代的诗歌，也许我们应当以酷还是不酷；爽还是不爽；性感还是不性感来加以衡量。在这种情况之下，抒情就显得尤其老土，尤其酸，尤其俗不可耐。诗人侯马说，认为诗歌是用来抒情的就像认为太阳是用来取暖的一样可笑。"
"酷还是不酷；爽还是不爽；性感还是不性感"
一个字是土，两个字是可笑，三个字是玩花招，四个字是装腔作势
认为太阳用来取暖可笑吗？
除了川菜天下没有别的菜？ 
让**死的很难看！？你怎么着？用上半身？用下半身？
抒情诗不算诗？
带有抒情性的诗就不算诗？
不许阿Q姓赵，因为姓赵有好处。不许别种诗姓诗，因为想从诗里……咳咳咳
再说了，这个没道理的提法也不是您老人家想出来的吧。
**"让那些温情脉脉的东西见鬼去吧，我们的情绪没那么可靠。有时所谓的抒情其实只是一种可耻的自恋"
自恋是可耻呀，自恋是可耻呀。
不过有时候，拉大旗扯虎皮非得靠自恋才能保持心理平衡。
**"有找不着快感的人才去找思想。在诗歌中找思想？你有病啊。难道你还不知道玄学诗人就是骗子吗？同样，只有找不着身体的人才去抒情，弱者的哭泣只能令人生厌。抒情诗人？这是个多么孱弱、阴暗、暧昧的名词。而回味无穷，而意味深长，天哪，难道你们还不知道这有多么虚伪吗？所谓思考，所谓抒情，其实满足的都是你们的低级趣味，都是在抚摩你们灵魂上的那一堆恶心的软肉。"
我真他妈的想揍你，你要用身体？怎么样？蠢话伤肝，此言不虚。
**"我在一首诗中写道，时代都已经变成这样了，有人还在做着关于大师的美梦，我想说，他可真够傻的。是啊，哪里还有什么大师，哪里还有什么经典？这两个词都土成什么样了，你们居然还不知道，或者说不愿意知道，你们不是太落伍就是太胆怯，你们太傻了，你们的写作一点意思都没有。不光是我们自己不要幻想成为什么狗屁大师，不要幻想我们的作品成为什么经典，甚至我们根本就别去搭理那些已经变成僵尸的所谓大师、经典。"
谁谁谁，谁做大师梦呢？在哪里。
大师呀，你的宣言写的不是很好呀。
**"所谓下半身写作，指的是一种坚决的形而下状态。有人在评价李红旗的作品时不解的说：不明白他为什么只写形而下的东西。但对于我们自己来说，艺术的本质是唯一的--先锋；艺术的内容也是唯一的--形而下。从这一点而言，李红旗是彻底的"
下半身等于先锋？你直接说群交等于先锋更先锋，先个大头鬼！！
**"所谓下半身写作，指的是一种诗歌写作的贴肉状态，就是你写的诗与你的肉体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紧贴着的还是隔膜的？贴近肉体，呈现的将是一种带有原始、野蛮的本质力量的生命状态；而隔膜，则往往会带来虚妄，比如海子乌托邦式的青春抒情，离自己肉体的真实越来越远，因而越来越虚妄，连他自己都被骗过了；再比如时下一些津津乐道于词语、炼金术、修辞学、技术、知识的泛学院写作者，他们几乎是在主动寻求一种被遮蔽的状态，主动地用这些外在的东西来对自己的肉体进行遮蔽，这是一种不敢正视自己真实生命状态的身体自卑感的具体文化体现，他们只能用这种委琐的营营苟苟的对于外在包装的苦心经营来满足自己的虚妄心理，这些找不到自己身体的孱弱者啊！而我们所说的下半身写作，正是要"向身体无保留的回归，关注我们的肉身，关注我们的感官的最直接的感受，去掉遮蔽，去掉层层枷锁"（朵渔）"
一种而已，一种而已
而且不瞒您说，您的说法我听别人说过呢。
**"身体写作，这本来是多好的一个表达，可惜的是，这个词被一些傻瓜庸俗的理解成了"用身体写作""vs"我们更将提出：诗歌从肉体开始，到肉体为止。"
有勇气，这么大的一个嘴巴！
**"我们将义无返顾地在文化的背面呆着，永远当一个反面角色"
爱呆就呆着，谁也没拦着你，但你也别在背面狂打枪呀，在文化的背面嘛，你抢诗的正名干嘛？
喂，有在正面呆着的，才有在背面呆着的。
"崔健在评价作为导演的姜文时说："如果张艺谋和陈凯歌是大师级的话，那姜文就是畜生级的"。姜文是不是畜生级的我不知道，但这个评价本身让人怦然心动。有朝一日，如果有人这么评价我们的诗歌，那将是最高的褒奖。于坚说，我们一辈子的奋斗，就是为了活得像个人样。那我们呢？是不是得像个畜生，才算混出来了？"
不光走极端有快感，虐待也有快感，不光虐待有快感，自虐也有快感！
记得吗，自我伦理的合法性
**"现在，我以为这种推动力已经找到了，它是唯一的、最后的、永远崭新的、不会重复和陈旧的。因为它干脆回到了本质。"
背面的，说这话多知识，多传统，多………………
很多好汉身上有无赖气。但有无赖气的不一定是好汉！！
也有很多艺术家走极端，但走极端的不一定是艺术家不要暗换嘛。
注：任何回文不理。
要想灭我请找我来打架，可以带刀
07/04/2000 11:23于[诗生活]

八戒，快回来做网页，刚说你师兄乱扔金箍棒，你就出来扔钉耙，哎~~~~~~ [#4107: 0, 7/14] - 胡子 (07/04/2000 11:32:27) 
哎~~~~胡子，你这徒弟的是拖把。不利索。 [#4111: 0, 5/17] - 查理 


沈浩波，在我的老家……
石可 

不管你的观点如何，你用了无数的词句侮辱热爱这门艺术的人和这门艺术本身。
虽然我不认识你。但我每次被你的这种行为，这种无知弱智（谁知道你是装的还是真的），装疯卖傻和虚妄，总之是被你行文论事的态度气的几乎昏死。
用在我的老家的方式，和你就不必再谈论什么诗了，那会毫无结果，而且刚好中你圈套。
我的建议是咱们找个地方来干一架，如何？你赢了你厉害，我从此再不开口我赢了的话，你继续写只写你的诗和评论，发表你的看法，不要再公开说谁谁谁是傻瓜，酸，等等等等，如何如何，怎么样？


我不能再保持沉默
灵石 

1。名欲熏心可以使人昏馈到何种程度！口口声声对文学史不感兴趣，却处心积虑地制造文学事件，典型的文化投机主义者。
2。盗用解构主义之名（解构主义最核心的原则就是反对武断的、人为的以二元对立的方式概括多元化的现实，什么上半身/下半身，在场/缺席，先锋/保守……），行文革白卷英雄之实。
3。我来告诉你们灵石岛的民间诗人：金拥军就是代表。粗糙、真实、本质，脚踏实地，而在自诩的民间诗人身上，我只看到为了迎合自己理论的闭门造车和自恋。
4。与其貌合神离，不如表明立场。
5。我本来就与北师大中文系无关，我是外语系的，一直在与诗坛隔绝的状态下写作，典型的文学青年。
6。没有真诚，一切都是无益的。可是真诚的人必须保持警惕。
7。退出《朋友们》。当初我多么天真地以为，那真是一个没有流派的写作集体（而非团体），大家都是在"沉淀、沉淀、再沉淀"。 


上半身写作及反对下半身
波浩沈 
（此文参照沈浩波的发刊词阅读）

● 强调上半身写作的意义，首先意味着对于诗歌写作中下半身因素的清除。意味着在头脑和肉体之间，我们将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 知识、文化、传统、诗意、抒情、哲理、思考、承担、使命、大师、经典、余味深长、回味无穷……这些属于上半身的词汇与艺术有关，这些文人词典里的东西与具备当下性的先锋诗歌有关，让我们去当文人吧，让我们去当知识分子吧，我们是艺术家。
● 从80年代开始，追求腐败精神的诗人们一直在跟知识、文化进行着较量，从《有关大雁塔》到《车过黄河》，从非非的"反文化"到伊沙的"饿死诗人"，这种较量从未停止。
● 让这些下半身的东西统统见鬼去吧，它们简直像肉忽忽的青虫一样令人腻烦。我们只要上半身，它真实、具体、可把握、有意思。而这些，正是当代诗歌艺术所必须具备的基本品质。
● 所谓上半身写作，指的是一种坚决的形而上状态。对于我们而言，艺术的本质是唯一的--先锋；艺术的内容也是唯一的--形而上。
● 而我们更将提出：诗歌从上半身开始，到上半身为止。
● 我们将义无返顾地在文化的正面呆着，永远当一个正面角色。
● 只有上半身，才能给予诗歌乃至所有艺术以第一次的推动。换而言之，诗歌的第一推动力源自头脑而不是肉体，源自上半身而不是下半身。 对于这种推动力的找回和确认将会给当代诗歌带来一种全新的启动，将使诗歌这门古老的艺术重新有一个崭新的开始。这种推动是唯一的、最后的、永远崭新的、不会重复和陈旧的。因为它干脆回到了本质。


与雪上怪讨论下半身问题
大唐黄十三 

谢谢雪兄关心！上网不多久，就发现其实很险恶。讨论是必须的，但是吵骂太多了。
我的诗早已的了"毒草"之誉，何需他人承认呢。把下半身全班人马集结起来也比不上我一个小指头，我是他们的祖宗，哈哈。
不过，当年我也是项他们一样冲动的--所有人都冲动过。
所以，雪兄，我看到反对下半身的人很多，尤其以辱骂代替批评的很多。我心里很难过。
诗歌永远需要创新，每一个时代都是需要旗帜的。"下半身"的口号虽然难听，但他们的话里也由很多真理。作为新时代的旗帜的互联网、作为文学的旗帜的诗歌、作为极致之美的追求者的诗人，绝对不应该把一个不同的声音一棍子打死。
相反的，对于沈浩波、伊丽川这样的小将应多加鼓励和批评帮助，我觉得他们比那些因循守旧之辈强多了。
看了我的诗就知我为人，我不怕与下半身车上关系而遭人责骂，也不在乎下半身们对我攻击，我只有三个希望：
1、希望下半身们能有过硬的作品拿出来，光喊口号是没有用的。
2、希望上半身们也能拿出好作品，免得被下半身看不起。
3、希望每个人都有下半身和上半身，即学习又创新，写出更好的作品，而不是争吵谁更尊贵！
最后举个例子：李白的诗千古流传，无疑是个上半身（他也遭到了波们的攻击）。但看看当时得情景吧，李白恰恰是吸取了诗经古曲之精华，突破了当时浮华骈体和干枯四言的框框，为唐诗的兴盛做出了贡献！也就是说，李白就是下半身！
（诗学家们大可去研究论证我的观点，而我是唐朝人，对此，我有发言权）
每一个时代都是如此，下半身和上半身们大可更宽容些，或者，更尖锐些。


和朵渔对话
查无此人 

唇枪舌战的讨论"用什么写？"，让我想起"为谁服务？"这个问题，我觉得这两个问题在某些方面有共性，至少它们都是很私人的问题，不合适在没有征得公众同意的时候，就在公众场合大声发言。既然朵渔已经把话说出来了，我想就让发言变成对话吧，这样即公平又使发言本身更有意义。
聊到要办一份杂志，继而是为杂志起一个合适的名字。我们的原则是：简洁、质朴、有冲击力和方向性，能代表一代人中大多数人的精神趋向，并坚决不用诸如"偏移""标准""倾向"一类的名称。
~请问你把"下半身"定义为哪一代人中大多数人的精神趋向？
"下半身"是被你们用来标榜感官的最直接的感受，它也指向精神吗？
沈浩波提出"后口语"，后又否定，李红旗提出"口气"，都不满意。最后我提出"下半身"，说出这三个字时，我是胆战心惊的，没想到会得到二厮的同声附和。
~你不说还真没人知道，沈浩波也会提出这么没有创意的概念，呵呵，我看你们的所谓"后现代"是指"跟在别人后面现代"吧，笑死我了，呵呵呵呵。知道你为什么说出"下半身"这三个字时会胆战心惊吗？因为它听上去、想起来都没有美感，你自己都有说脏话的感觉，所以露怯了，我说的对吗？
伊沙则说要"陪你们再玩一把"。他让我试着谈一谈我们的追求，我说出了诸如"物质""身体""飞翔""知识"这些词，却未能表达清楚。回津后，我一直在反思：我们，或者我本人，想要追求一种什么东西呢？"70后"作为一种说法，从小说开始，进入诗歌，是这两年的一个热门话题。我是一个疏于思考的人，但通过交谈与阅读，我隐约听到一种声音，这是一种来自身体的而非空中与地下的喘息。我有一种牲畜在地震来临之前的敏感：向身体的无保留的回归，关注我们的肉身，关注我们的感官的最直接的感受，去掉遮蔽，去掉层层枷锁……是的，就是这样。
~我理解你要关注的不是感官本身，而是"感官的最直接的感受"，可是你用感官来定义你的感官感受，这起码是一种表达的不准确。表达准确都尚未做到，还谈什么原创力。触点、接触、感触、全接触这是你想描述的全过程。
这一感受直接来自对以下三者的阅读：伊沙、泛学院化写作、谢有顺。伊沙。他的一贯的、永不妥协的前卫品质，他的简洁、赤裸和决然，他的那种永不停息的自我解构（任何统一性、整体性、权威性都是解构对象），他对口语的清洁化和
对内在心灵的有声表达，以及，他那"我寻求一种性感的写作，一种身体在场的写作"，让我渐渐感到，这个在九十年代逐渐成就了自己的前卫诗人，在新世纪的最初十年里，他的前卫品质如果得不到有效的更新，他将会成为一个庸众所欣
赏的"传统诗人"，也就是说，伊沙的方向，可能预示了未来几年的诗歌方向。
~真理往前迈一小步就可能成为谬误，你迈了一小步，沈浩波迈了一大步，呵呵，伊沙的方向可能是一种预示，但被你们推向了深渊。
在去年的北京龙脉诗会上，伊沙曾向泛学院化诗歌写作者发问：为什么是思考，而不是感受？这其实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首先，思考并不天然指向"深度"，它同时可以与"谬误""偏移"为邻。而"感受"也并非天然地取消"深度"，但它同时保证了个体的参与、情感的参与和灵魂的在场。
~你在对"思考"质疑的时候却忍不住要"深思"，呵呵，老兄我该怎么说你呢。
思考的时候个体不参与吗？谁参与？对于有人生体验和经历的人来说，感受是一种以条件反射的方式存在的思考，我们何必在这个年纪，还象小学生一样去追究这样的字眼呢。
感受保证了伊沙的极大的原创性和感人至深的艺术尊严。在和沈浩波的讨论中，我提出："下半身"写作，可能要从伊沙开始。沈提出同样的看法，但我们两人在"开始"的地点上可能略有不同。我想和伊沙走一条平行但不重叠的路线，
方向是相同的。
~我理解你的想法，但你的行为离你的想法相去甚远。
泛学院化写作。这是一种名副其实的"零度写作"，浑身充满了他们所用来指责"民间写作"的"商品拜物教"特征（艺术生产的标准化、齐一化和折衷主义，华美的外表和装饰布风格，为它们找到观众真是太容易了）。这些作品中充满了
一种生存零度的疲惫感，取消了身体，取消了灵魂的重量，使人的内在自由、独立的生命意志从属于（被知识腌制而成的）理性化和不自然的趣味主义，这是一种地道的艺术观念上的倒退。其作品所体现出来的脱离大地的飞翔的幽灵是对人类世界的异化，是对激情、渴念、爱恋的拒斥。这些神经质的、朦胧不清的、残缺不全的"伪劣商品"使我对此一类写作信心丧失殆尽。这些写作者大多居留在大学，而我们当前的大学制度对诗歌无疑是一种伤害，"学院形式主义"可以作
为"泛学院化写作"的代名词。
~存在的就是合理的，"泛学院化的写作"之所以有他存在的合理性，是因为他满足了你对批判的靶子的需要，呵呵。
我所理解的"下半身"可以作如下表述："下半身"至少应该包括：裆部、腿部和脚。与诗歌相对应的是：生殖力（原创力）、行动（"最终是要看文本的"，这是一句平庸的废话。事实上，诗人要从多方面成就自己，包括身体行为。作品甚至是身体的一部分。）和脚踏实地。与之相反的是：取消原创的（互文的）、飞翔的、取消肉体与痛感的、脱离土地的、主体精神颓然委地的诗歌取向。
~你为"下半身"赋予的内涵确实不错，但我认为你用"下半身"作为你思想表述的代言人，没有美感、没有诗意、没有准确的创意、不能望文生你赋予的意。
"下半身"这个词过于敏感。我不能同意将此与"身体写作"划等号，事实上，这也是此类写作者最值得警惕的地方。我想强调的是："下半身"的方向并不是简单的"身体写作"，更不是乖戾、极端的肉体写作，事实上它比这要丰富得多。
~你试图说清楚一点什么，但你没有能够说清楚。你不被理解，不被接受，是因为你没有很好的呈现自己，或许你还不足以有"自己"。
另外要注意的一点是：在语言上秉承和完善口语写作（后口语精神的追求者？！），防止语言的狂欢，防止那种缺乏厚度的大雨行潦般的泛滥（"语言自来水现象"）。让语言与感官贴近（一种贴肉的感觉）和"追求一种酷文体写作"，"不前卫就没有意义"（沈），这依然是表层的。
~现在有的都是你不想要的，破完之后你想立什么？你能立什么？你立了什么？
在我们的预期期待中，这次集结应该能产生以下话题：关于"下半身"这个名字；关于功利目的（"一伙不便提及其名字的诗歌投机分子"）；关于"相遇"（"我说：12点30分我取消你"（余怒）--最优秀的诗人相遇了？）。如果能够被人们议论，这件事已经做成了一半，我是相信"功夫在诗外"的。
~如果做诗刊只是你们的幌子，你们其实是在谋求做另一件出位的事；如果你追求的不是诗歌的功夫，而是诗歌以外的功夫，我认为老兄的目的和功夫都已经达到了，送你一句话：请继续超越自己吧，你会成功的。呵呵。
关于《下半身》，这仅仅是一份民间刊物，这上面的作品可能还不能体现"下半身"的精神和方向，这很正常。一个预期目标可以由诗人自己提出来，而他可能大半还没有做到。而批评家往往只会做"总结"工作，对于诗人，"总结"没有多大意义。如果它仅仅向诗坛提供了一个花名册，也可以了。
现在人们爱把"干事"说成"搞事"。我不喜欢"搞"这个词，它充满了过多的不负责任的目的和过多的游戏精神。关于这次行动，我更愿意将之成为"干事"，而不是"搞事"。
~你想干事，但你充其量只是搞了点事出来。玩就开开心心的玩，不要搞的跟真的一样，不一样，不可能一样。
07/05/2000 12:25于[诗生活]

是干，而不是搞 [#4066: 6431, 10/79] - 朵渔(zhuan） (07/03/2000 20:27:13) 
有错字若干。 [#4403: 0, 0/2] - 朵渔 (07/06/2000 18:04:36) 
搞比干爽，"下半身"还不知道这些？ [#4400: 0, 0/6] - 骑手 (07/06/2000 17:53:28) 
是强奸，而不是做爱---朵渔们要把汉诗拐卖到何方？！ [#4236: 2104, 0/52] - 有话你就说嘛 (07/05/2000 14:26:54) 
和朵渔对话 [#4223: 6200, 2/50] - 查无此人 (07/05/2000 12:25:22) 
回复"查无此人"。（我打完这几个字就觉得好笑，竟然有人想出这么个天才的名字来。） [#4397: 7406, 0/22] - 朵渔 (07/06/2000 17:40:28) 
这片也不错,鼓掌 [#4322: 0, 0/7] - 少儿不宜女士免进 (07/05/2000 21:17:24) 



和朵渔兄的第二次对话
查无此人 

"下半身写作"并不意味着就是"用下半身写作"，不存在"用什么写？"的问题，以此而联想到"为谁服务？"更显可笑。
*我还没有愚蠢到把"下半身写作"定义为"用下半身写作"的程度，但我理解你要说的是用"下半身的感受"去写，放弃上半身的思想、知识等等，我们讨论的不是用什么做为工具去写，而是用什么意识去写的问题，这难道不是"用什么写"的问题吗？这个问题不存在，那我们探讨和沟通的都是什么废话。
我的联想可笑吗？那你就开心的笑一笑好了，我不介意。 
对话需要对手，"查无此人"就很不好，不公平。
*"查无此人"很不好吗？那只说明你没有幽默感，呵呵，我们的对话很公平。
~请问你把"下半身"定义为哪一代人中大多数人的精神趋向？
"下半身"是被你们用来标榜感官的最直接的感受，它也指向精神吗？
这是对"下半身"的有意的曲解。
*我无意要曲解你和你的"下半身"，我也没有曲解你和你的"下半身"，我并没有去"解"，我只是提出我的不理解而已。
不是"说脏话的感觉"，而是这个词语的冲击力。事实上就是这样，它让很多人不舒服了。
*并不是所有有冲击力的东西都会让人不舒服，这说明问题在你。
我的"胆战心惊"说明我一贯的温和与不彻底性，这是我的弱点，是我不如他们的地方。
*你的温和不是弱点，是修养含蓄加上一点自知之明，这是你比他们强的地方。
不彻底性也没什么不好，这不是革命。诗歌是艺术，是一种文化，它的包容性和可兼容性比PC强多了。诗歌是需要创新，但我们没必要把这种创新人为的上升到革命的高度。在艺术的范畴，已经有的形式都是不可替代的，就象现代摇滚乐的出现不能替代古典音乐一样。
这里我想对你的朋友沈先生说几句。沈先生标榜自己是艺术家，他不想做知识分子，但我觉得艺术家一定是有文化、有知识的人，否则他只是个自命做艺术的人而不是艺术家 ，做艺术只要想做谁都可以，入不入流就另当别论了。艺术家应
该有宽阔的胸怀可以包容世界各种形式的美好，艺术家的天职是创作，而不是象他现在这样用文字指点江山。
我仿佛看到了你狂笑时的嘴脸。这很丑。
*我没有狂笑，我不如你们遇事这么夸张，我只是觉得沈先生有点可笑，就开开心心的笑了，呵呵。我不丑，对此我一直很有信心，请你在以后的对话中不要再说这么没有修养的话。
~你在对"思考"质疑的时候却忍不住要"深思"，呵呵，老兄我该怎么说你呢。
思考的时候个体不参与吗？谁参与？对于有人生体验和经历的人来说，感受是一种以条件反射的方式存在的思考，我们何必在这个年纪，还象小学生一样去追究这样的字眼呢。
不是在追究字眼，我是在说明问题。恰恰是老兄你在追究字眼，回避问题的实质。
作为一个诗人，以上问题应作为常识才是。
*你说明了什么问题？我回避了哪个问题的实质？
~你试图说清楚一点什么，但你没有能够说清楚。你不被理解，不被接受，是因为你没有很好的呈现自己，或许你还不足以有"自己"。
这是一种攻击，没有对话的基础。
*这是哪种攻击？我试图理解你要表达的东西，但你确实没有能够表达出来，我怎么就攻击了，这种情形之下我想攻击还没有目标呢。想要我攻击吗？把鸟头再伸出来一点，还没打过出头鸟呢，呵呵。
~现在有的都是你不想要的，破完之后你想立什么？你能立什么？你立了什么？
断章取义。我说得很明白，但不在这一段里。
*你说的很明白？在哪？
在我们的预期期待中，这次集结应该能产生以下话题：关于"下半身"这个名字；关于功利目的（"一伙不便提及其名字的诗歌投机分子"）；关于"相遇"（"我说：12点30分我取消你"（余怒）--最优秀的诗人相遇了？）。如果能够被人们议论，这件事已经做成了一半，我是相信"功夫在诗外"的。
~如果做诗刊只是你们的幌子，你们其实是在谋求做另一件出位的事；如果你追求的不是诗歌的功夫，而是诗歌以外的功夫，我认为老兄的目的和功夫都已经达到了，送你一句话：请继续超越自己吧，你会成功的。呵呵。
关于《下半身》，这仅仅是一份民间刊物，这上面的作品可能还不能体现"下半身"的精神和方向，这很正常。一个预期目标可以由诗人自己提出来，而他可能大半还没有做到。
*搞清楚精神和方向，不管你们是做不到还是没做到，会有人做到的。
07/07/2000 14:51于[诗生活]


回复尹丽川的下半身发言

这些人要说的意思我能理解，但他们在文字上绕了不少弯路，"知识""文化""下半身"之类的词，与其说在表达某个"先锋"的思想，还不如说是某个文学事件的标语。我认为，如果说这里面有思想的话，那也算不得什么先锋，奉劝几位多看点文学史再上台不迟。
比如王元化在其1980年的文章《和新形式探索者对话》中引用了一段话，这段话是一个多世纪前的契柯夫借剧本《海鸥》中特里勃列夫的口说出的："我越来越相信，这不是新形式和旧形式的问题，要紧的是，一个人写作的时候应该根本不会想到形式，而是它自然地从灵魂里涌了出来。"相关的更抽象的描述也可见于王元化《读黑格尔<美学>笔记》。以上文章均存王元化《谈文短简》。
以我极少的读书面和量来看，此类问题已经被探讨的很多，实在不明白所谓下半身先锋在哪里。当然，他们是反知识的，是不屑读书的，sigh。 
翻了翻〈谈文短简〉，又看到几句话："他说（他指一位十九世纪理论家，womb注）：'创作是无目的而又有目的，不自觉而又自觉，不依存而又依存，这便是创作行为的法则。'
。。。在艺术创作中，别人强迫不行，就是作者心悦诚服地去接受那些就艺术本身来说是异己的成分，也是不行的。。。。决定作者写什么、怎么写有种种因素，创作行为不是主观任意性的。。。。每个人的生活经历、内心活动、思想感情、教养、气质、才能、禀赋以及个人感受、生活方式等等，是积年累月形成的，甚至某些是来自遗传的因素。当它们一旦形成后就成为客观因素，你不能违反这些因素。。。。如果写出来的东西不行，只能?
平时通过长期的艰苦锻炼去改变这些因素。而不能在这些因素未变之前，在创作时急于事功，用取巧的办法，妄求取得脱胎换骨之效。"（《向自由王国飞跃》）我想这些话基本包括了"下半身"所指的创作态度。至于沈的反文化，反知识，则是另一个话题，这几人之间也有分歧。总的来说，某些人总是把文学评论写得跟诗似的，所以也不成其为评论了，评论由命题组成，命题由推理连接，推理的正确由逻辑保证，仅仅凭几句机灵话，写诗还凑合，写评论就套不住了。 
07/06/2000 17:39于[诗生活]

好的。你写评论吧我们写诗。 [#4398: 102, 6/41] - 尹丽川 (07/06/2000 17:48:07 


对伟大的下半身的供奉
---为沈浩波们而作的新艺术宣言
金斯伯格

伟大的下半身从我们的大腿开始，从我们
那杂种上帝塑造的阴茎开始，朋友们，新一代的学院诗人，
干啊，干掉那横在我们面前的一切马路，干掉那
臃肿的摩天大楼，干掉那发着噪音的货车，
干掉那路边，胆敢看我们一眼的炸弹小妞，让那些，
叠在我们脑后的书本，都被我们伟大的同性恋的屁眼，放出的气流，
冲到那淤泥的下水道，让机关枪扫射那些，穿着厚重棉衣的家伙吧，
让剩下的全世界的年轻诗人，都露出他们，那暴露癖的
俄罗斯大白猪似的屁股，而什么是诗，不就是我们，
挂在两腿之间那摆动着的
玩意，啊，伟大的诗歌时代已从我们开始，
想想吧，那些老古董们，也早已被我们，新新人类的
面孔，吓得屁滚尿流，我们要教育
我们的子孙，从小就开始，用手逗弄那伟大的下半身，它给了我们
多么伟大的灵感
我们迟了，但幸好我们，在一个伟大时代开始之时，
觉醒，诗歌的霉毒，爱滋病，不能磨损我们的皮肤，
原子弹的磨菇云也不能把我们摧垮。冲啊，我们要
干掉一千个胆怯的小妞，让我们伟大的阴茎，
像旗杆，插在高高的珠穆朗玛。
2000，7，4，于天堂。



关于最近的"下身写作"我的看法
元谋人 

1.我倒是相信提出这个观点的人都是出于一片至诚,之所以与大家产生分歧,完全是因为诗歌不可避免受到生活的影响,所以对待生活的态度 影响到诗歌写作的态度.这里的问题就在于"选择".
2.我不赞成简单的下身写作,就象不久前吵的很厉害的卫慧、以及她们的前辈们，其作品的价值很值得怀疑，毕竟离开了吸引众人的审美提高，那就更可能象垃圾一样应该被丢弃。
3.那个下身写作完全可以这样理解,就是文学创作不要闭门造车或者矫情,一定要真诚的遵照人性这一基本出发点,这也正是合了诗生活的意义.


向"肉体写作"致敬
小Q
对下半身的实时操作

人类社会进行到了21世纪，终于从北师大的几个色情诗人嘴里射出了充满了野心的声音--我们要进行下半身写做了。我相信这是一个开天劈地的壮举。当年先生把我爷爷阿Q写的象个小瘪三，把中国人最坏的品质都给了我，可是比起今天师大的流氓才子们我爷爷是多么正统！他不过就是摸了一下尼姑的屁股而已。沈某真是聪明绝顶，想出了"下半身"这个玩意，这让我禁不住要手痒痒了。照我看何必这么遮掩，干脆就来个"肉体写作"不是更好？照我看，什么诗不诗，文不文，传统不传统，都见鬼去吧！以后你们几个也别老拿北师大来做晃子，免得我想起先生来浑身起鸡皮疙瘩，我又怎么在这里混呢？而你们也别辱没了师大的名声，我的孩子还要上学呢。所以当前最最紧迫的任务是把诗坛上已经功成名就的诗人拉下马，把死去的海子踩上几脚，再把比自己高明的于坚捧上几句，（让他乐去吧，我才不把你当人看呢！）咱哥们就可以在这个乌烟瘴气的诗坛再拉一泡屎，彻底的臭一臭那些诗人什么的。几千年了，终于听到沈某不同凡响的屁了！多妙啊！沈老第，能不能透点风，用"身体写作"的秘诀是不是就是用那玩意儿。。。哈哈！那可真的很爽唉！就这么轻易把唐诗、宋词给PASS了，你们那里是文化虚无，简直就是拉屎，这么高的照，我实在是想不出啊。莫不是你看着卫惠宝贝的乳房眼馋了吧，也想把自己给命名为"身体写作"，可你没有女人的那玩意儿，你的那根小棍棍是不是很大呀？我相信你的判断是对的，如果你能一如既往地脱下去，没准会成为中国最无耻的文人，也算是"名垂千古"吧！我还相信你必将用你的"下半身"给中国拉下最臭的一泡屎，臭死诗人、臭死文人、臭死所有读书人，你也就扬名天下了！而我读着你的宣言又忙着向你致敬的同时，我也憋了一泡屎，就顺便拉在这里啦，反正人以群分，我小Q---正宗中国知名人士阿Q之四代一定会跟着你，把屎拉遍你出没的每个地方。
本贴由小Q于2000年7月10日11:16:05在〖今天我们谈诗〗发表.

赤身裸体走向马桶
--小Q们的下半身文化

我那团臭屎是不是很臭？可能在你早已经闻不出来了，没关系我和你一起来再拉一泡屎，臭一臭文人。
十几年前的北师大，有个叫刘晓波的叫出了"赤身裸体走向上帝"的口号，你们这些乳臭未干的小子可能早就忘了。上帝是什么？在你们不过是一泡屎，可在你们的校友那里，它是一种生命意识，是人对自我的彻底反思，是对人性扭曲的一种反拨，就连这也为当时的文人们所不齿，斥之为"光着屁股骂街"。而在你们来说，人本来就是光屁股的动物，人所要做的无非是奋不顾身跳入马桶，变成一条探头探脑的蛆，这可真是开风气之先了。这一切也就根本无需承担什么。你说"承担和使命，这是两个更土更傻的词，我都懒得去说它们了"，这是多么感染人的臭屎！你们轻而易举地踢开了人类几千年的文化积淀，高举着反文化的破旗，使我感到我们中国的文人们的确太寒酸了。人人都想先人一步站在别人的头顶上拉屎，从而使自己出名，再成为别人造反的借口，其实骨子里脱不掉的是流氓气息和一身的铜臭（我是小Q，用不着这点把戏我也一样能成名）。可我爷爷的先生告诉我，西方文化的精髓不是站在别人头上拉屎的文化，他们的每一种文化现象都有几代大师们沉思的结果，而对这些文化的反拨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可是你们的臭屎拉的也太有水平了，你们说"我们年轻得还没有来得及去受更多的压迫，我们就已经觉醒了，我们已经与知识和文化划清了界限，我们决定生而知之"。我读过你们的诗（也许就是屎，我可能看走眼了），但我看不出有什么"生而知之"的东西，人之初并不是什么可知的东西，顶多也就一声响屁再加上娘胎里带来的没有消化掉的垃圾。你们不过比别人先感受到一点"屎"的味道而已。那么你们所标榜的"下半身"又是什么呢？"所谓下半身写作，追求的是一种肉体的在场感。注意，甚至是肉体而不是身体，是下半身而不是整个身体。因为我们的身体在很大程度上已经被传统、文化、知识等外在之物异化了"天哪！这伙人居然要用十分有文化感的词"异化"来说明自己，这不是在自己的屎上插一朵花吗？要知道再怎么打伴"屎"还是变不成"诗"。你们的潜台词我来替你们说：不就是想出名吗？饶那么大弯子干吗，都到什么时侯了，谁还怕羞，让我们这些阿Q的传人们大胆地说出我们的自白吧：我们要赤身裸体走向马桶！沈浩波、朵鱼、。。还有我不想替你们出名的小混混们、小畜生们、小妖精们，你们耿耿于怀的求之不得的"畜生"这两个字就算我提前赏给你们的祝福吧！


卷五 小说





飞得更高了 （小说） 
狗子 



郑光明

郑光明，我大学时代的朋友，肄业于中央工艺美院。那时候，我们一块办文学杂志或鼓捣校园电视剧，美术这摊子活儿，都由他张罗。
有一天，郑光明从深圳来电话，说他攒了家文化传播公司，正缺人，希望我加盟。我当时辞职在家已有一年，本想闷头写作，结果字没写出来，酒倒是喝了不少，可以说正处在酒精中毒的边缘。
我二话没说，立码南下。即便为喝酒，也该换换牌子了，别老燕京了，我要喝珠江。

到家了

在深圳，人们管郑光明叫阿明，几年不见，他已发福成一个小胖子，捏着手机，挺着个肚子，白衬衫，西裤，黑皮鞋。这副形象在深圳随处可见，比在美术学院里见着留长发的、在科学院里见着戴眼镜的都多。
夜幕初降，我跟阿明立在酒店门口。台风刚过，空气凉爽，天空中云很低，且夹带着大量太平洋的水汽剧烈翻滚着，酒店大厦的霓虹灯在云间隐约闪烁。浓妆艳抹的姑娘们从宾馆酒店背后的脏街陋巷里钻出来香喷喷地上班了。
我对阿明说：“到家了到家了，你丫怎早不让我来？”
阿明说：“你来得正是时候，公司最近业务不错，‘炮费’充足，只要你的‘子弹’够。”
我说：“‘子弹’肯定够，就是不知我这‘枪栓’是否还能拉得开。”
阿明说：“在北京就那么惨？”
我说：“惨透了，一夫一妻害死人，别提了。”

死机

坐在我床上的这个姑娘还算漂亮，她一边问着我“先生从哪里来？做什么买卖？”之类，一边动手动脚，我吸着烟喝着酒任她摆布，但奇怪的是我毫无反应，我的头脑好象完全在另一个世界，完全指挥不动我此时此地的躯壳……姑娘脱光了，也将我扒光。她身材还算娇好，至少是非常年轻的那种饱满，她俯在我身上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劲，我依然不灵。我象一台死机了的电脑，脑子里乱糟糟的，我将郁达夫柳永一类想了一遍，力求“热启动”，但没用。
姑娘说，我还就不信了……
她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我身体的局部开始有反应，但这反应还来不及弥漫，一股热流勉强涌出……我想起中学上生物课，老师电击扒了皮的青蛙时青蛙腿的那种抖动。


业务

我的业务除了帮公司拍点一个呆女走来走去的那种卡拉OK，更多的是跟着阿明行骗。碰着农民企业家，便说是北京来的青年导演，与张艺谋同班；碰着“儒商”，便扮演被埋没的天才诗人，及与“儒商”大碗喝酒，有仇一般火并到底。


鹤立鸡群

这家宾馆是深圳有名的鸡窝，也是阿明的老巢。宾馆大堂的角落里隔出一片天地作为酒吧，我坐在这里独自喝酒。我在等阿明，他在楼上“干事”。
我的前后左右满是穿黑衣的妙龄少女，我坐在其间正好对应那句成语──鹤立鸡群。我一听接一听地喝着不同品牌的啤酒，从青岛皇妹到喜力生力蓝带嘉士伯，我算了算我将这儿的各种听啤喝一遍差不多是“一炮”的价钱，想及我“死机”时的窘相，我认为这样更值。
吧台笼罩在蓝色淡粉色的荧光中，吧台与我之间是一簇簇围桌而坐的青年女郎，从这一簇簇的黑影中有烟雾袅袅升起，这里仿佛饲养着那种艳丽得出奇的水生植物的大鱼缸……侍者偶尔穿梭，他们的动作也像鱼儿一般纯熟、安静，突然拐个直角什么的。

阿明

在深圳的一条小巷里，一个叫老泽的东北小子开了家酒吧。酒吧无名，只用几根破玻璃管弯成一个“BAR”字，灌了些劣质霓虹，夜晚亮起来一段一段的，颜色也浑浊暗淡，象将要报废的日光灯管。据阿明说这里是深圳艺术青年的一个据点，不过阿明对此种场合颇瞧不起。
阿明自认是个坚定的商人，一提起曾浸润了他多年的美术、文学，尤其是还在从事着这些行当的“艺术家”，他总是嗤之以鼻甚至破口大骂：“diao！”，或用生硬的普通话“傻逼！”，他认为这些“艺术家”无聊透顶，一个个蓬头垢面服饰夸张，画的画写的诗让阿明看不懂还不敢说看不懂，远没有那些暴富起来的农民相处得愉快，这些农民衣冠整洁（白衬衫料子裤），腰里别着厚厚的人民币，张口闭口均是挣钱嫖妓，句句都对阿明的路子，对于他们身上的一些习气阿明还可以进行善意的调侃，诸如“你手上带这么多金疙瘩不怕被人剁了？”，或伸手到人家的领子里摆弄那条金链子：“有半斤吧？”阿明跟他们在一起轻松随意，浑身的优越感、幸福感。
那天我、阿明、还有一个叫范学锋的农民兄弟（阿明的客户），在一家排档里喝多了酒，已是半夜，三人勾肩搭背醉醺醺地乱走，阿明与范学锋争论着哪家酒店的鸡既便宜又好，双方各执一词，一时没个准主意，走着走着便到了“BAR”。范学锋指着那三个半明不暗的英文字母：“这里是哪里？发廊？”
阿明：“diao你个发廊，东北佬开的酒馆。”又对我说：“无聊文人的据点，进去坐坐？”
于是三人浑身是酒目中无人地钻了进去。只有正中央的一张破桌子空着，我们坐下来，置身于一堆破桌子烂椅子的包围中，四周是影影绰绰烛光中的人影，头上悬着些破鱼网、摔成两半的破吉他、空易拉罐、空烟盒，墙上挂着破轮胎、破胶木唱片、老式破挂钟、老式破电扇……，我说：“开店这哥们是破烂王出身吧？”阿明会心地一笑，大概以为我说出了他的心里话。范学锋东张西望地招呼小姐。
一个女大学生模样的小姐给我们点上蜡，范学锋用夸张的眼神盯着姑娘的一举一动。这儿有二锅头，五十块钱一瓶，是北京市场上的十倍还多。我们要了三扎啤酒，一瓶二锅头，一堆花生豆鱿鱼卷，一路喝下去。阿明由二锅头谈起工艺美院，谈起我跟他的交情，谈起那时候如何贫穷、如何开心、如何才华横溢……喝着喝着，那个叫老泽的破烂王诗人也坐到了我们这桌，阿明大概与他有过一两面之交，此刻喝多了将老泽的肩膀“啪啪”拍得山响，一副亲兄弟的架势。老泽是典型的东北人那种结实的精瘦，穿着件黑色大号圆领衫，蓄着黑而浓的鲁迅式小胡子，戴一个大方框的黑边眼镜，留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板寸，仿佛刚从炭素墨水里捞出来的一副人物速写，倒也符合这里的黑暗气氛。倒是阿明和范学锋雪亮的白衬衫在这里显得有些扎眼，不过白衬衫有钱啊。老泽一边与我们对饮，一边虚心听取对面那个叫阿明的胖子的谆谆教诲，什么酒吧的地理位置太偏僻啦，名字不响亮啦，啤酒牌子太少啦，一直到诗歌，阿明肯定是被老泽给灌晕了，他开始大骂现在的诗如何不灵，“那叫诗吗？你说！”他点着老泽的鼻子问。“不叫。”老泽吸着烟，笑眯眯地回答。阿明又说：“这帮diao诗人，不是疯子就是弱智……”他顿了一下，还没全晕，“我不是说你啊，还是有好诗，就是太少……”老泽依旧笑眯眯的，“没事没事，我早就不写诗了，傻逼才写诗！”阿明忽而又转到古诗，他将中学里学的那点唐诗宋词能想起来的只言片语大肆夸奖，连说“这才叫诗，这才叫诗。”
老泽提议：“咱们接古诗吧，谁接不上谁喝。”众人都说好。阿明说：“让范学锋先来，他底子薄。”范学锋也喝得脸上放光，来不及计较什么“薄”和“厚”的，敦着扎啤杯便开说：“那个，那个那个，白日依山尽！”
老泽：“黄河入海流。”
我：“欲穷千里目。”
阿明：“更上一层楼！”阿明接得畅快，自顾自一口闷了。再倒酒，二锅头见底了。阿明立起身举着空瓶子冲吧台嚷，另一只手竖起一个手指头。
我心说，这小子醉了。阿明坐下来，叼起根烟，又弓起身凑到蜡烛上点燃，阿明的胖脸蛋儿和金丝边眼镜暴露在烛光下，红扑扑泛着兴奋的傻光，香烟与火苗相碰，阿明显然是狠吸了一口，火苗霎时矮小暗淡下去，几乎熄灭，继而阿明伴随着嘴里喷出的一股浓烟，一屁股重新坐回黑暗，他坐得生硬沉重……
当阿明重新从黑暗中挣脱出来，已是第二天上午在酒店的房间里。这是我在深圳见到的唯一一次阿明的大醉。

我们的一天

那天夜里，我和范学锋将阿明架到了郊区的一家酒店，这儿是范学锋的地盘。进了酒店之后的事，我们通通忘了，只记得第二天醒来后，我跟范学锋一人睡一张床，阿明睡在我俩之间的地上，嘴边一滩污物，我起身将窗帘拉开，将窗子通通打开，窗外是蓝得吓人的天空，湿热粘稠的空气沉甸甸涌入室内……
阿明歪肿着胖脸一头扎进卫生间冲洗，范学锋扯下床单扔在阿明的呕吐物上。我倚在窗口，南方湿热的气流热烘烘膨胀得快要爆炸，酒醒后这片刻的安宁是最难以忍受的，似乎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安宁、安静，这鬼东西会毁了我们！
我们走马灯一般急匆匆冲洗干净，含着满嘴酒店劣质牙膏的苦涩，稍微有了点人模狗样的感觉，每人脚底踩着棉花直奔电梯。
电梯平稳地掉到一楼……
酒店大堂的地面平滑亮洁……
茶色玻璃门自动开启……
的士恰到好处地滑到我们鼻子底下……
我们熟练地侧身跌入这红色的小匣子，随着“砰、砰”两声沉闷悦耳的关门声，我们新的一天的漫游开始了。
阿明坐在前座，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范学锋几次想叙述我们昨夜如何把阿明架回酒店的经过，均被阿明厌烦地打断，范学锋又提到他跟BAR里的某小姐约好了如何再见面，阿明恶狠狠地说：“白给也不要！”又说：“那二锅头肯定是假酒，以前上学喝个半斤八两的一点事没有。”
片刻之后，我们进了一个公园，公园深处有一家很有名的粥城。
公园里没什么人，高大的绿色植物（大约是椰子树）掩映下的林荫道上，不紧不慢走着三个手夹三五香烟的混混。其中两个穿白衬衫，一个穿蓝色牛仔衬衫，他们的身体里循环着昨夜残留的酒精，他们的呼吸系统被三五牌香烟的蓝色烟雾浸润着，充满浓重草木味的湿热空气几乎可以使他们的身体漂浮起来，他们大约只是过份习惯了双腿的动作因而还在迈着步，其实他们大可以一闭眼就那么顺流而下，他们的下一站是粥店、酒家、公司、税务局、工商所、客户……伴随着夜幕的降临，深圳大大小小的酒店餐厅象刚刚睡醒的寂寞女人精神焕发地亮起饥渴妩媚的眼睛，他们便追随这目光而去，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欢乐！为了不使这欢乐褪色、露馅、变质，他们唯有日甚一日地大醉……

在深圳写作

半年后，我打算离开深圳回京。自打我来深圳，阿明就没怎么骗着过钱，或者骗着了我不知道。阿明只给我开过两个月的工资，我倒也无怨言，因为我根本就没干什么事。
我从阿明那儿辞了职，不知怎么又不想马上动身了。我忽发奇想，仗着自己腰里还别着几千块钱，我竟打算在深圳闭门写作！
我备好稿纸、可手的圆珠笔、三五香烟、台灯、铁观音茶叶，扫了地，擦了桌子，将床垫子换了个位置，然后大睡了三天。这三天深圳不停地下雨，气候凉爽。我有时候醒来，透过监狱一般的“铁窗”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呆，耳畔隐约传来麻将声，不知哪家邻居在这三天中日夜不停地搓麻，尤其是夜晚，还夹杂着洪亮遥远的粤语叫骂，伴着雨声……
直睡到我的骨头要散了架，我终于坐到了书桌前。望着雪白的稿纸，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四周的空气仿佛突然间浮力增大将我从书桌前浮起……我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起身出门了。
我就像当地那些梳着汉奸头、穿着趿拉板儿游手好闲的街头烂仔一般，满心欢喜，无忧无虑。只不过他们成群结伙，爱好摩托车和游戏机，我则孤身一人，除了喝酒什么都不爱好，大约我心想反正在深圳也呆不长了，索性混吧，回想我长这么大，何时踏踏实实混过？
我能想起的有两个阶段是我安安心心混过来的。一个是小学四年级时的唐山大地震。一个是幼儿园毕业，因为年龄不够，小学不要我，我便在家野玩了一年，但毕竟有大人管着，还是玩得不充分。相比而言，唐山大地震那年，我被寄养在表叔家里，表叔住胡同，那儿的小孩也多，而且表叔是个没什么本事的温和型男人，一个表嫂已让他招架不住，更没心思管我了。表叔为我和表哥特制了两张双层单人床，也就是在原有单人床上再加一层床板，类似大学宿舍里那种，但上层不为睡人，只为一旦地震房倒屋塌时承接砖头瓦块。表叔会一手好木匠活儿，床做得坚固异常，那年头似乎会一手好木匠活儿的男人很多，不象现在，这木匠手艺全被农民工垄断。表叔、表嫂和表妹睡另一间屋的一张大双人床，他们倒是没在那张大双人床上再加一层，不是工艺上有问题，是因为他们睡的那个屋是油毡顶，那还是他们趁着地震加盖的。表叔表嫂和表妹睡在这加盖的油毡顶底下以示这加盖的偏房俨然就是正房。
唐山大地震着实缓解了北京住胡同的那些老百姓的住房紧张，当地震警报解除后（或许解除前）油毡顶便均换成了各种瓦顶，有些干脆推翻了重建，顺便再扩张个一尺半米的，再贴上红喜字便成了许多年轻人的新房。加之那一年粉碎了四人帮，到处锣鼓喧天，鞭炮不断。住新房，除四害，76年，对许多北京老百姓来说，可真够乐的。

进驻鸡窝 


我住进来时，已是凌晨。电视里只有几条金鱼游来游去。我在宾馆门口的小店里买了一塑料袋罐装啤酒，有各种牌子，我将它们码在电视机旁边，花花绿绿的一排，颇有点令室内蓬荜生辉的意思。
我去洗热水澡，我看到镜中我那奇形怪状的身体，除了胃部 凸出（里面盛满刚从街边排档里注满的啤酒），其余苍白嶙峋，类似刀螂。我又想起我们的身体，我的，阿明的（圆球状），范学锋的（残留着多年体力活儿培养出来的生硬肌肉）……我感到有些不可理解，父母给我们的这副皮囊怎么被糟蹋成这副样子？
水蒸汽渐渐弥漫了一切。我的那些所谓的人生思考无一不是在类似这样的瞬间里即生即灭。灭吧。
热水将我体内的酒精蒸发了出来，我感到有些清醒。我想起电视机旁那一排花花绿绿的小精灵，我想我一会儿又可以重新开始了！我多么有先见之明啊！
我洗了很长时间，直至浑身冒汗。
我披了条浴巾，靠在床头，四肢舒畅地吸了一支烟。电视里的鱼还在游，在它们那俗艳的光辉映衬下，旁边的啤酒倒肃穆得象一排青铜骑士。我打算逐个消灭它们。

彭小玲

睡在我身边的这个女人，她说她叫彭小玲。她说她18岁。她是只鸡。
昨天夜里，也就是今天凌晨，我只喝了半罐啤酒，就迷糊着了。奇怪的是没有电话。我放弃了嫖的打算，关了电视，拔了电话插销，一头睡去。
大约七、八点钟，我被契而不舍的门铃声吵醒。我只围了条毛巾，光着膀子给她开了门,我发觉她长得还不错，貌似“野模”吧。
我倚在床头，抽烟，看着她。她身材细长，穿一身黑裙子，头发局成淡黄，略微弯曲，面色苍白，连嘴唇也是白的（她没化妆，有点不同），整个人象是失血过多，倒也显出几分沧桑。
她坐在我身边，昨夜的酒让我有些头疼，但我还是说：“给我拿罐啤酒。”我指指电视机的方向，又说：“你喝不喝？”
她扭脸看见啤酒，说：“哇，这么多牌子！”又说：“我不喝酒的。”
她拿了一罐啤酒，打开，递给我，象服务员，这回，她几乎坐进我怀里。
我开始大口消灭着昨夜被我领进房间的那排啤酒精灵。它们是我的生命线。
窗帘厚重，将早晨的阳光挡在外面。室内依旧光线昏暗。我的疲劳、我的困意在酒精的作用下化成最后一口气，我浑身充满了虚假的兴奋，这兴奋并不能让我行动，但它至少可以让我被别人“行动”……
彭小玲欠起身，仿佛热身完毕的运动员（假如她此时再活动活动手腕子、压压腿，我丝毫不会感到惊讶），她开始工作了。
我伸手重新将电视按亮，电视里在演日本动画片……
我好象灵魂出壳一般，渐渐悬在了半空中，俯视着这个女人摆布着我的躯体，这个躯体时不时伸手去床头柜上抓起易拉罐喝两口啤酒，其它部位，冰冷麻木，真应了那句俗话：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结局是，这个叫彭小玲的姑娘踡在我身边睡着了。折腾来折腾去，依然“死机”，简直就是关了机重新再开也不行，分明是报废了。我说：“算了吧，钱我照付。”她听完这话，还真就算了，而且脑袋一沾枕头，就着了。
我帮她盖上被单，贴着她细长的躯体，半睡不睡地躺着，我心想，她倒象刚下夜班回了家一般踏实。

包 

如果我不喝那么多酒，我是不会想起将彭小玲“包”一天一夜这念头的。
本来已经完事了，我结了二百块钱炮费，发觉啤酒快喝光了，我下楼买啤酒，彭小玲送我到大堂，我忽然想让她陪我在大堂吧里坐会儿，我说，我请你喝点什么吧。她没拒绝。
在大堂吧里，我借着酒劲胡说八道了一番：我觉着我或许是爱上你了，当然当然，这可能快了点，我来深圳拍片子，许多女演员都很漂亮，可我不喜欢女演员我倒觉得你没准能行我需要一天的时间来了解你你也知道我这种人对于不了解的姑娘什么都做不了当然或许不一定要做但我想让你陪我一天你看怎么样你开个价吧……
彭小玲小眼珠子泛着贼光脑子里滴溜乱转地说，她们这儿有规定，单独行动一天要上交多少钱，说这钱是上交，她落不着。
我说多少钱你能跟我走吧？我一边抽烟一边喝酒，一副侠肝义胆救风尘的架式。
她说得一千。
我抽了几口烟，换了一副菜场买菜的嘴脸：“一千全包？不需再付了吧？”
彭小玲大约也是新手，还未抛开“立牌坊”的情结，顺嘴就把自己整高尚了一下：“主要是上面要，我其实也不想总在这个酒店的。”
“那就是说不需要再追加了？一千全包了？”我喝了酒爱较真的那一面显露出来。
彭小玲大约是想现钱心切吧，点点头，答应了。我点出十张，在茶色玻璃桌面上敦了敦，递过去，她将钱飞快地卷成一个卷攥在手心里，说：“我要上去送钱。”又加了一句：“在这里等我哦！”她攥了一手钱，望着我的目光也轻松温柔了许多。
我说：“去吧，别不回来。”我陷在圆背椅子里，颇有些黑帮老大外表温柔内心毒辣什么也逃不出我的手心之类的样子。
彭小玲冲我笑笑，神情竟显出些清纯，她轻快地起身，娉娉婷婷朝电梯走去，她的行为作派倒也象个道行颇深的红颜杀手什么的。
这儿也真是离港台近，弄着弄着就进了港台片了。倘在北京，我的经验中不是五星宾馆里令人高不可攀的神秘女郎，就是脏兮兮的发廊妹，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吆喝：大哥，洗头不？

白天的酒店大堂吧应是冷清的，但不断喝酒的我，此刻看什么都是热烈的。
我移到吧台的高脚凳上，向小姐又叫了一听喜力。彭小玲若是一去不归，我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但我却一点也不担心。与其说我执着地相信她，不如说我坚信这种饱含酒精的期待一定错不了。
我多次在酒醉的状态下做成一些平常基本做不成的事。比如：搓麻时起手两对，借着酒劲我就敢做七小对，我就坚信我能做成，于是精神焕发信念坚定的我便感动了“麻神”，我的手沉稳如金，秩序井然地摸对、打废张──我三摸一了，我上停了，我沉稳等待，我庄严喝酒，每一口酒都饱含必胜之信心，大势不容所动，历史不容改写，任何妄想以屁和阻挡我七小对之历史车轮的企图终将失败──我提拉了！ 
彼时坐在我身后观战的混混或大惊失色，或目瞪口呆，或与我一样兴奋，且对众混混说：这孙子起手才两对！我则谦虚地微笑，不紧不慢地收钱，心中小小兴奋，但仍以为一切都很正常。意念搬运我不会，但在酒态下将念头变为现实我则常玩嘛！
当然，这么玩的结果就是：我常被抽立。但倘让我换一个玩法，我宁可不玩。事实也是如此，我现在已很少玩麻将了。

我在吧台等彭小玲的时候，旁边一个穿白衬衫的小伙子笑眯眯地跟我搭腔：“你是北京人吧？”
我说你也是吧？
他说对。这小子也捏着罐啤酒，看得出他精神头很好，室外正午的阳光透过茶色玻璃依然很亮地映在他脸上，他的神色大约是那种泄完了火之后的怡然自足。我这么猜吧。
我们俩没多聊，仅仅是互相证明了一下彼此是老乡，我们就各喝各的酒，好象一切尽在不言中似的。
彭小玲目光明亮地走了过来，颇有些神采奕奕。是不是她觉得碰上了一个不会讨价还价的性无能者分明就是逢上了带薪休假一般？
我倚在吧台上，一手支着脑袋，背后是那个北京混混。彭小玲欠起屁股坐到了我面前。
我说，没事了？
她说，搞掂噢。
我心说，你搞掂了什么？我嘴里说，那我们走？
彭小玲说，好唉，去哪里？她始终目光明亮地注视着我，但她越是这样，我越觉着她其实还是心不在焉的。
我说，我请你去吃饭吧。
我们俩出溜下高高的吧台凳，我捏着刚喝了一半的那罐啤酒，我没忘冲那个北京混混说，哥们，再见啊！北京混混仍是眯眯笑着，说，再了。

午饭

明天就是“十一”，国庆节。深圳仍是夏天。宾馆门口是一条拥挤的小街，街两侧是喧闹的饭馆、排档，阳光直射，脚下没有影子。我捏着那罐啤酒，仍在喝着。
彭小玲穿了件鸡味十足的黑色长裙，双乳以上及肩部是黑色网眼，但脚上又穿了双很普通的平底拖鞋，有两个蝴蝶结的那种，这多少有些不般配。她细长的脚趾从拖鞋前端探出来，几乎着地。
她并没有将她们的“工作服”完整地穿出来，比如配一双款式时髦的凉鞋，比如细带高跟那种。这就如同北京那些守在大饭店门口开皇冠的高级“的哥”，他们往往一身西服，足蹬一双“片儿懒”，都是迫于生计不得不体面，但仍然掩盖不住或故意流露出往日懒散生活的“马脚”。
我认为彭小玲的这身打扮不错，她也没化妆，倘若鸡味太足，也就是她们的职业特征过于明显，我会觉得更加无能为力。爱情还是要在职业之外或工作之余产生的好。
她细高的身材裹在黑色的长裙里，她无法迈开大步。阳光白茫茫一片，小街喧闹，彭小玲不慌不忙倒着小步，她带我去她熟悉的一家饭馆。这里全是她们的地盘。
我们钻进一间带空调的小店。小店里有五、六张桌子，只有靠门口的一张还空着，我们坐下来，彭小玲随手拉上她背后的玻璃门，以防热气进入。小街上的喧闹也被隔离。
店内凉爽阴暗，我跟彭小玲对坐。四壁皆喷涂成淡绿色，空气也变得绿幽幽的，有一种不伦不类的安静。我身后是食客们混沌重浊的用餐声，我充耳不闻，她背后是小街上一片明晃晃的人影在无声地晃动，她正摊开菜单，似乎很专心的样子。
她背光而坐，我醉眼迷离，她的面目很有些模糊。
我忽然觉得这是件多么奇妙的事啊。不用写纸条，不需写情书，不用长久暗恋，不用想方设法寻找借口、布置巧合，不用装出温文尔雅的样子半夜送人回家（压抑爱情扮成长者以施欲擒故纵之计），不用为了接近一个人而招一大堆混混办什么荒唐的生日聚会，或者百般联络组织那种累死人的郊游（这种郊游弄不好你的哪个哥们就把你的进攻目标给戗了，整得你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找没人的地方小脸气得铁青，然后就是一连串令众哥们费解的醉酒），同样也不用费劲巴拉地挤出“我爱你”、“我喜欢你”诸如此类的酸词，不用想方设法因材施教地筹划如何从精神过渡到肉体，然后发现裹在冬天棉衣里的肉体是如此令人失望但仍要强装激动乃至如色情狂般的贪婪相，也不必整出一副三流诗人的浪漫情怀，双眼含泪，双手相握，“竟无语凝咽”……
通通不用！

“我就点一个牛腩苦瓜吧，不是很饿耶。”彭小玲一副谦虚懂事的样子将菜单递给我。
我说，你接着点。
彭小玲说，我真的不知道吃什么好，你来喽。
我拿过那张过塑菜单，点了个丝瓜汤，解酒的。油炸九吐？阿明说这是子弹。我的子弹似乎都用光了？但我不信吃几条九吐小鱼就能马上补回来，或者说我深信不是我的枪膛里没有子弹，而是我的保险没打开，我的问题是怎么能够打开保险，然后痛快地射击，我不怕弹尽粮绝，我渴望被淘空。
我点了个皮蛋豆腐。点了个尖椒腊肉。要了两瓶珠江啤酒。
我打探彭小玲的身世之前，先把我自己的身世抖落了个底掉。如何上学、厌学，工作、厌工作，谈恋爱、厌恋爱，如何从北京逃跑，来深圳拍庸俗电视片，身边美女如云却身心寂寞，昨夜如何大醉，现在坐在你面前多么想爱上你我几乎已经爱上你了起码我多么渴望了解你……
彭小玲只是喝茶，小口吃菜。她对我说，你要多吃一点，你好瘦的。
她不合作。她神情暧昧。有客人拉门进来，有客人拉门出去，阳光和热浪从她身后涌来，她总是很负责很耐心地将身后的拉门拉上，难道我的诉说还不如关上玻璃门这一枯燥动作有趣吗？
看来是这样。但我并不恼。酒让我愉快，我轻而易举地认定她全都听进去了。至于她那外表温柔实则冷漠的神情，只不过是干她们这行养成的“不轻信”的习惯罢了。
男人的语言对于她们，就如她们的浓妆艳抹对于男人吧，同样有欺骗和发泄的双重含义。甜言蜜语，花言巧语，羞辱谩骂，恶毒攻击，淫声浪语，诲淫诲盗乃至我这样的掏心窝子，她们见得多了，正如老嫖客什么样的艳妆怪妆没见过？
大家都夸张一点，变形一点，轻松一点，不要太认真也不要不认真，真合得来便上升为感情，若合不来也不伤和气，嫖的原则与艺术创作的原则基本一样。
你得不断地试，才能写出伟大的作品，正如你得不断地嫖，才能撞上真正的爱情。
至于我和彭小玲是否能“成功”，只有天知道。我这方面经验太少，我不应有这么好的运气，但真正的艺术创作，是不问结果只是虔诚地进行，虔诚认真地进行，这就是一切。
我作到了这一点，因而我不会怪彭小玲不提气，我无怨无悔，津津有味地听彭小玲诉说她那半真半假的身世：
我家在湖南岳阳四川绵阳贵州贵阳，父亲是个烟鬼酒鬼赌鬼无能的该死鬼，对我张口就骂抬手就打，我也厌学厌老师厌同学，有一天我跑了出来……我来深圳才一两个月，我不想回去，在这里再怎么苦，也比家里有意思，我给家里写信说，就当没我这个女儿。我希望在这里能挣到钱，有了钱就好办了……
有了钱你打算干什么呢？我问。
随便干什么喽！彭小玲伸脖闭眼地吐出很潇洒的这么一句，亮给我几条细细的抬头纹。
你想过上学吗？我除了愚蠢简直不会别的。
再说喽。她歪着头两眼望天，相当玩世不恭。
你多吃啊。彭小玲说。
我吃我吃。我闷头喝了一小碗丝瓜汤。

午觉

吃完饭，我们回宾馆。我在一个小店里买了几听啤酒，外带一盒“女神”牌香烟，这烟有劲，最适合酒后抽。
进了房间，拉上窗帘，将空调开到最大，我们俩一人占了一张床。
折腾了一夜，我有些累了，我想彭小玲肯定也没闲着。我抽了根“女神”，很顶，很舒服。我突然觉得我的“爱情计划”似乎有点离谱，我认识她也小半天了，竟然一无所获。随便吧，不行我就改屁和了，至少别点炮什么的，法制小报上妓女洗劫嫖客的事我看过不少。
困意袭来。彭小玲盖着被单，已闭上了眼，她的黑色“鸡裙”搭在床边的椅子背上，或许这是她们每天睡觉的时间。我想起早晨那次不成功的做爱，心有不甘。
我想再试试。我爬上她的床。抚摸，磨擦。
彭小玲：好困的，晚上再做，好吗？
我象没听见。
彭小玲：真的好困哦，等我们都歇过来，晚上好好做一回，好吗？好吗？
我停止。下床。抽烟。我走到窗口，撩开窗帘的一条缝往外看。窗外是工地。祖国大地到处都是工地。我的保险关得严严的，毫无射击的可能。
生气了？我背后传来她小小的声音。
我回过身，彭小玲半坐在床上，她双手攥着白被单，盖在胸部，她裸露的双肩瘦削美丽。她瞪着大眼，眼里没有委屈，没有恐惧，什么也没有……她的大眼睛里永远都是普普通通，什么都没有，这姑娘心灵小窗的保险跟我那老枪的保险一样严啊。想到这儿，我不禁微笑了一下，我冲她摇摇头，说，没生气。
彭小玲将瘦长的身躯向旁边移了移，用手拍拍空出来的那半个床。
我躺进了她的被单。我搂着她，不想再动了，很快便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将要睡着的时候，我还是起来睡到了自己的床上，我也想开了，先一门心思睡个好觉吧。

这种事就是这么奇怪，当我现在写着的时候，我还多少有些冲动，甚至我若不加控制，尽情向那方面发挥，我敢保证我会“硬”。不信咱们试试？
我这里先不试了，往下找机会吧，你若着急，可以往后翻几页。
但我当时确如断了电的机器、没油的汽车、锈死了保险的老枪，我毫无感觉，毫无做为……我的念头不能指挥我的肉体，莫非我的念头与肉体之间必须有某种中介才可以联系，比如通过我的笔？比如当彭小玲熟睡之时，我爬起来，坐到带镜子的梳妆台前，我从抽屉里拿出印着宾馆名称的信纸、圆珠笔，略一沉思，埋头狂写一段黄色小说，直写得我欲火中烧，各种腺体阀门统统打开，浑身热血沸腾，男枪坚硬如铁，跳上床去，与彭小玲翻云覆雨……
我当时忘了试这一招了。不过我怀疑此招或许也不灵，甚至更不灵吧。越是在纸上干得起劲，在床上或许就越无能。
或许。只是或许。

晚饭

这个午觉我们睡得真是磁实。我是被呼机吵醒的，是阿明。我忍着头疼，插上电话线，给他回电。
阿明说，我呼了你八遍，去你宿舍找你，也没人，以为你出事了，你丫在哪？我说我在哪哪哪。阿明说，diao，你丫不是闭门写作吗，我他妈再也不能信你了。
我还没睡醒，懒得跟他逗嗑子。
阿明说，从佛山老家来了几个他小时候的朋友，他打算请大家去市外的海边吃海鲜，然后一起看国庆焰火。他说他来接我。
我说，我带个女朋友。
阿明说，diao女朋友。又说，带着带着，别一只眼就行。
我撂下电话，头疼欲裂，忙钻进卫生间去冲热水澡。这繁重的娱乐生活啊。
冲完澡，我的体力似乎恢复到又可以接着混了。我腰部围了块白浴巾，对着室内的镜子将湿漉漉的头发向后梳去，镜中彭小玲倚坐在床上，她也醒了，但仍闭着眼打盹，她仍是将白被单攥在胸部，裸露双肩，头发凌乱，被打断睡眠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满是疲倦，有一些丑。我斜叼了根三五香烟。倘若那镜子是一幅画，那么这画的名字可否叫《流氓和妓女》？
我满心高兴。是否有必要在我的左膀上刺条青龙？
我从冰箱里拿了罐饮料，边喝边催彭小玲快去收拾。
快起快起，洗个澡，跟我去吃海鲜。
好累，我不去了。彭小玲将身子又踡到了床上。
不行不行，那么多哥们等着呢。
真的好累，我在这睡觉，等你。
不行。我走到她床头，琢磨着是该严厉还是该温柔。
听话，快去洗个澡就好了。我坐在她床头，还是采取了温柔。
彭小玲索性将白单子蒙了头，翁声翁气地说：真的不想去了嘛！
我哐的一声将那罐饮料捶在床头柜上，声音之大，倒把我自己吓得心中乱跳，我立起身来，俯视着她，一时没找着什么词。
彭小玲迷糊着眼睛，见我也会急，便一百个不情愿地扭着身子进了卫生间。
我咬着嘴唇在屋里转了两圈，我也没搞明白我怎么会怒。我平生极少有这样的举动，是我累昏了头了？还是说冥冥中我已入了某个圈套？即：这本身是个粗俗的游戏，我只能遵循粗俗的游戏规则，这里面容不得高雅，难道不是吗？噢，我花钱包你一天，结果你跑我这儿睡觉休息来了，本来我就性无能，再不陪我吃饭喝酒，那我这是干嘛呢？这不是冤大头吗？倘若我有钱多包你几天，我也不在乎这一晚，可我没钱呀，我得抓紧呀！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粗俗的想法。钱，这种游戏玩好了就得有钱。倘若我有钱，我会很温柔、很大度地让你好好地睡，可我没钱。正如我再怎么喝酒，再怎么气壮如牛，但倘若我的钱只够玩一圈牌，甚至有可能一把就被抽立，这种情况下我只能抓紧时间能屁和就屁和，除非我的运气极好，可事实证明我的运气很一般，彭小玲即便不算一把烂牌，也是一把普通牌。
我坐在圈背椅里，就这么闷头想着，也没在意彭小玲已整装完毕，她见我闷闷地发楞，以为我还在生气，便主动缓和气氛：喂，帮帮忙！她背对我，指着她后背的拉链……

国庆节前夜，海边的大排档爆满，数百张桌子沿海边摆开，灯火通明，场面壮观。
我们十来个人，坐了两张桌。彭小玲坐我旁边。菜还没上，她与一个我不认识的姑娘聊得火热，她似乎极力想融入这个团体。其实大可不必。我发觉她在冒虚汗，不住地用餐巾纸擦脑门。我说，要不行，咱们先回去吧。
她说没事。她几乎使出浑身解术与她旁边的姑娘谈话，主要是谈深圳的名吃及烹调技法。她想表现得与常人无异，但她的这种表现恰恰不同于常人，她没必要这么跟人家套近乎。
我在边上真担心她虚脱过去，我有些后悔带她来，可我把她扔在宾馆里算怎么回事呢？她会跑吗？我能不这么想吗？我真的就不能把这一天弄得高尚吗？
我与阿明疯狂碰杯，将这些不爽的想法从脑子里清除。
冰活虾上来了。
各种叫不出名的鱼、贝、螺上了一桌。
大家开吃。彭小玲开始好些了。男孩只顾互相频频碰杯，女孩埋头吃那些需要剥、抠、嘬的海货，没人顾得上跟她说话，她便也很淑女地吃起来，她剥虾的手指纤细灵巧，动作相当熟练。随着美味的入口，她似乎也渐渐放开了，她不再冒汗，眼里也渐渐有了些光，似乎还偶尔捅捅我，帮我剥个虾放小碟里之类的，弄得真有点两口子的意思。
一阵乱吃乱喝之后，大家纷纷说快到放焰火的时候了，于是众人乱哄哄钻进那辆从佛山开来的面包车，直奔放焰火的蜜湖公园。

焰火升起来的时候，我跟彭小玲离开了集体，半是被人群冲散，半是自动。
彭小玲八成是累弹了。公园里人头攒动，似乎深圳市所有的人都涌到了这里。
五颜六色的礼花将公园里的湖水映得斑斓十色，营造出一幅颇为迷人的夜景。
彭小玲那原本苍白憔悴的面孔一会儿蓝、一会儿绿、一会儿红。我们趴在湖边的花岗岩栏杆上，她毫不激动，神色平静，似在强忍着疲惫。五光十色却丝毫不能感染这个苍白的姑娘，她不仅苍白，甚至有些苍老，我多少联想到不少文艺作品中描绘的那类红颜已逝再也卖不出去的老妓女的悲惨形象。
我喝得半高不高，对这种庆典的气氛，我从来就没什么感觉，加之身边一个疲惫不堪的姑娘。
我感到有些厌烦了。
我说，我们回去吧。我甚至都想自己溜了得了。一瞬间彭小玲变得可有可无。她的表现让我几乎不抱希望了。
我们朝人群流动的相反方向走。我在前，她在后。没话。我们有点象那种相互厌倦的中年夫妻，只想早早回家，洗洗睡，绝无亲热的可能。

“十一”的早晨

“十一”的早晨，深圳的大街上没什么人。全国人民都在休假，平日上班时分的车流从每一个城市中被抽掉。阳光灿烂。我背着双肩包溜溜达达来到宾馆对面的一家小店。
不是饮食店，是一家以卖医药兼卖香烟口香糖的摊位。个体户不放假。我买了一盒进口的消炎药──淋必清。
在深圳，这种小医药商店遍布街头，而且品种齐全。我是说对于有我们这种行为的人。感冒发烧就未必方便了，估计感冒冲剂退烧药品种皆很单调，治喉炎鼻炎红眼病中耳炎之类的，八成就没这路药。这儿的药有关下三路。
我也不懂，基本上是胡吃。选淋必清这药是因为我曾经用过。我一度怀疑自己得了性病，那是刚到深圳时的事。
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扁桃腺常发炎，其它地方基本没事，尤其下半身，我根本就没想过那地方会有什么不适，至于说干事的时候也曾因为心里数的数不够三位而骂那家伙不争气，但这与身体的舒服不舒服无关。
刚到深圳不久，那儿就出事了。刚开始有点痒，心说不会吧？没怎么着啊！但还是狂喝了两天啤酒，心说冲冲丫的！走肾的时候，因为尿冲止痒，还略微觉得有那么点过瘾般的舒服。但两天过去，却越发厉害，龟头红肿，小便热辣辣地生疼，我心说不好，别是染上什么病了。
可我没怎么着啊，唯有那么一次，如前所述，那怎么可能？毛巾？床单？这也太倒楣了！
但总得治吧。那几天我真是蔫头耷脑了。好在阿明他们忙，没发现我情绪低落、经常小脸惨白地走神儿。
是通俗小报的中缝救了我。中缝里说，本市有一牛逼性病诊所，中医秘方与西医高科技相结合，劝各位有难言之隐的人士早日前去就医，不要自己瞎吃些消炎药延误病情，云云。那张报是范学锋买的，是张体育方面的，范学锋是个球迷，每周均买一大堆体育小报。
我想不行就去吧，我趁范学锋不注意将那张报塞进我包里，反正他也是看完就扔。不过经过某个街边卖药的铺面时，我还是站住了。那报上的最后一句话给了我启发：也许我没那么严重，吃点消炎药就好了吧。于是我决定先买点消炎药试试，我记得铺面前除我之外还有别的小伙子，气氛很正常，大家都在那儿静心地看，然后很大方地掏钱买药，售货员（这儿得叫老板）也是一副例行公事的表情，我估计“老板，来两包杜蕾斯一包三五”这样的买卖很平常。在北京情形就不同，我家附近的那个药店，是一长溜柜台，有关“计划生育”的内容集中在尽头的一个柜台里，而且这里永远是空空荡荡，好象我家那片住的全是阉人一般，因而这里也没售货员，我每次买避孕套，都得在那强充镇定地站半天，赶上售货员忙，根本没人理我，我忍受着那种无形的压力，承受着漫长时间的煎熬……走吧，我也太面了，再说一大老爷们窜到药店的避孕工具柜台前肃立片刻，什么都没买又转头出去了，这也令人费思量：八成是有什么怪癖吧？不走吧，这滋味难受，我总不能站这儿吼一嗓子：师傅，给我来两包避孕套！
在深圳的药铺前尽管气氛大不一样，但我还是略显拘谨，我瞄准了两种带“淋”字的药，然后买了一瓶咳嗽糖浆、一瓶阿司匹林、一小瓶先锋霉素、两种带“淋”字的、一瓶桂林西瓜霜、一瓶风油精。老板是个黎明郭富城式的小伙子，他很麻利地给我拿药，他似乎看了我一眼，是不是心说这小子够倒楣的，病不少呀！也许没看。总之我顺利地买到了这一大包药，回到住处细看说明书，认定那“淋必清”最对症，于是饱含希望地吞了两粒，心说拜托了！
大约功夫不负有心人，也许是病不重，第二天就见了效，两三天后痊愈了。我记得基本不疼也不痒的那天，我跟阿明一帮痛饮了一顿，他们一直就是忙晕了头，也没发现我那天特高兴，他们与我碰杯：狗哥，祝你发大财，干！我说：大家发财，干！我心说：祝我淋病痊愈，干！
我那天总是一饮而尽。

那个国庆节的早晨，我之所以去买“淋必清”，是因为我的那个地方又有感觉了。
我估计不是因为彭小玲，因为我一直用工具，我想都怪深圳的湿热气候，没准还与狂吃海鲜有关。
昨天夜里我在酒店大堂买了一盒杜蕾斯，一听喜力啤酒，一盒方“三五”。
为了那么一次坚硬而持久的进入，我还真没少折腾。
我本来是想随着我的那次高潮，把这小说也写到高潮，但可能就是因为我一直这么想吧，真正发展到这个时刻，我又没劲了。
现实中的高潮真的出现了，但在写作中我却只会例行公事、毫无快感地叙述了。
男女之间值得大书特书的高潮总是让人记不住，或许因为它们自身就很完美、很独立，它不需要语言去多什么事，它让语言无能为力。
套用托尔斯泰的名言：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那么我说：高潮都是相似的，阳萎早泄及阴冷不满都是各有特色的。
我之所以能够正常起来，我的保险之所以能够打开，我想是因为我们在街上大吵了一架。
我们逆着人流的方向撤离焰火升起的公园，来到比较空旷的街头，我们想打车回宾馆。
我说了，那时候我觉得了无情趣了，彭小玲也是疲倦缠身，除了早点回去，什么也不想。
我们弓着身子坐在街边的石板凳上等车。这条街绿化得比较好，是一条干净的林荫道，马路两边每隔二、三十米就有一个石凳。
但却没车。所有的车都有客，也难怪，国庆前夜嘛。我们俩坐了快半小时，一辆的也没打着，附近也没有公共汽车站，而且我们也走不动了。
彭小玲开始着急了。她开始站起来张望，偶尔马路对面有亮着灯的空车驶过，她便大声叫着“哎，哎”，手在空中划着圈示意司机调头，可那车风驰而过。
彭小玲骂“他妈的”，继续在街边着急地张望。这条路距喧闹的公园不过二、三百米吧，却显得如此地空旷、安静，路灯桔黄色的光芒透过斑驳的树叶洒在彭小玲的脸上，那张脸苍白、焦急，皱着眉头，嘴唇在动着，不知嘟囔着什么骂人的话，她的目光不再萎靡，闪着一种病态的强光，加上她那一头烫得略微弯曲、局了点金黄色的乱发，还有她那一身黑裙，瘦长的身体，花蝴蝶拖鞋，她的姿势是倾斜的稍息状，双手抱在胸前……她有点像个女疯子。
我坐在树荫里的石凳上，点了根烟，我倒一点不急了。人往往就是这样，本来是大家都该着急的事，但倘若其中一人过分着急，就好象把另一个人的责任也承担了过去，那这另一个人自然就安静了下来，轻松了。我在人群中经常扮演这种轻松的角色，别人越急，我越冷静，甚至看着那人着急的样子，还有点幸灾乐祸的小小高兴，而我越是这样，对方就会越急，这样相反相成一冷一热地不断叠加，着急的一方就毫无选择余地地只有把矛头对准我了，所谓的“气不打一处来”。
我象一个阴谋家一样，利用客观的一点小屁事，一步一步地诱使另一个人渐渐丧失理智最终愚蠢地爆发……彭小玲也终于不可避免地陷入这一悲惨境地了。
她不再遥望马路的远方，她回过头来了……

现在，我已在遥远的北京，时间也已过去数年，我对那个夜晚的叙述已了无心情。选择“在深圳嫖”这一题材，不能不说是有某种炫耀的心理，起码有“以题材取胜”的心理，这绝非良好的写作切入点。
我在一个错误的取向上走了这么多，该收场了。
它无法再触动我，再激起我什么。
象我这般生活在中国某古板乏味的城市中的青年应不算少，近些年来，无论有钱没钱，都或多或少地沾过“鸡”，尤其一开始，大家抑制不住“新鲜经历”的炫耀欲，坐在一起话题就往这方面扯，价钱、质量，大家神态各异，有笑眯眯的“过来人”的样子，有因无中生有而只能轻描淡写一副羞于、懒于多谈的样子。我的朋友中大多数是对此并不感兴趣，这之中又分两类，一类是真看透了，对于“戏子无义，婊子无情”深有体会，此类人大多是小款、中款，一度是鸡窝里的常客；另一类如我这般因为钱、因为思想只不过浅尝辄止，没尝到什么甜头，只有苦头，当然就不感兴趣了。
谈“鸡”最烦那种真的炫耀者，我就听一哥们说他“不下五百个”，大家立刻说“你记性真好”，又说，你丫牛，嫖了一支娘子军。于是众哥们送丫一外号──洪长青。这厮倒也真对得起这外号，常年在海南岛上混，不回来了。也有那炫耀质量的，比如说那“鸡”如何能干、如何会干，但最终还是倒在了他的“枪口”下，众哥们听着他的白活，有的为掩饰羡慕而装成无所谓的样子，脸上是不自然的笑，也有那鸡窝里混出来的主儿，装出特认真特好奇地在听，其实一肚子的嘲笑……总之，不论出于什么心理，大家转头再聚，提起这位“金枪不倒”的英雄，异口同声说“这是一个傻逼”。
炫耀性能力是我们这个社会诸多愚蠢现象之一。“我今天突破了1000下！”，“我可以干两小时！”，“我可以一夜五炮！”，这无异于三个愚蠢的疯子。
人类的许多行为都是在背离了初衷的情况下的胡闹。
既然如此，倘若我跟彭小玲没有那么一次肉体的进入，我们在一块相处的一天一夜，在我的头脑中会是什么样子呢？
我发觉我俗了，我会觉得遗憾，我发现我依然是那么在乎那一次的“进入”，在乎那个发音节奏鲜明有力的词汇所标明的那场行为，那个词的音译即：发克蜜。自然彭小玲没这么说，这只是我脑子里的回响，从毛片中发出，印在我的脑海中，这确是一个铿锵悦耳的词，朗朗上口，过耳不忘。
或许更重要的是，“肉体的占有”作为一个男人（现在大约也包括女人）的成功标志已深深印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头脑中，我们的头脑中有太多这样谬误的种子！小到一天三顿饭，睡眠八小时，穿皮衣，开汽车，大到滥砍滥伐制造原子弹，我们就是一群不问缘由不辨真伪的没头苍蝇，我们甚至还不如！没头苍蝇瞎撞，它们真着急呀，我们不仅不急，还自以为得计，愚蠢地窃喜着，攀比着，简直是谁最愚蠢谁光荣……
议论暂告一段落，我先将那一过程叙述一遍吧，它快成我这篇文章的一块心病了，甚至可以说我一直把它当成了这文章的“核”，我甚至隐隐构思成：当我的身体高潮来临时，也便是我这篇文章的高潮！现在我发觉这是一个俗构思，大可不必。
我们在街上确实吵了一架。她说了什么我忘了，反正是怪我在一边躲轻闲。我只记得她的行为就是急得直跺脚，我则有些大怒，心说不就是个“鸡”吗？敢跟大爷这甩脸子，简直没了王法，我不会别的，只会拂袖而去，一走了之，想来我当时的行为心态也够小人的。但我也没走远，大约也就走出去五、六十米吧，我当时只是不想再看见她，除此之外，胸中便是充斥着气愤、嘲笑、报复，充得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坐在马路涯子上，呆呆地望着桔黄的大街、树影……
过了会儿，彭小玲遛达着过来了。她见我依然闷坐，说，好了好了，赶快打车吧。我抬头瞟了她一眼，她直立在我身边，眼望街道，显然她的急躁情绪依然在，脸上还挂着些不耐烦，好象说我太难伺候……
来车之后，我自顾自坐进了前座，一言不发。坐在后座的彭小玲倒是过了劲，她开始跟我没话找话。我发觉我们的位置调了个个，她变得轻松，我倒坠入愚蠢的生闷气的境地。
冥冥中，我终于掉进了某个圈套……，掉进来了，就好了。

进入

我采取跪式。我们选择了两张席梦思中离窗户较远，靠墙的那张。
彭小玲开始在看电视，我挡住了她的视线。她没想到我会这么坚强地进入。她闭眼，咬着嘴唇。她一声不吭。她渐渐皱起了眉。我分不清她是在受罪还是在满足。
我在满足，我们的身体条件非常合适。
她两条细长匀称的腿轻松而富有弹性地高扬，我的两肋象生出两只翅膀；也有时我象世界杯上韩国或日本球迷那般举着两根喝彩用的棒子……
她始终没说话。我也没说。也就是一支或两支烟的工夫吧。
我想我是很愉快、很满足，象一截木头一样倒在了彭小玲的身边。除了肉体上的愉快满足，似乎更像是完成了某项使命一般的愉快满足。
我终于可以嫖了！我终于可以作一名合格的嫖客了！这似乎就像我少年时代终于加入少先队了！终于戴上红领巾了！
有什么区别吗？毫无区别。非说有，那就是还不如少年时代，入队还是能给你带来些好处，而争做嫖客，算怎么档子事呢？
我就是那么愚蠢地象一截木头倒了下来。彭小玲似乎夸了我一句：“你好硬哦！中午怎么就不行呢？”
就当是夸吧。做强暴的男人，做以强力实现自己欲望的男人，就是我们这个时代对一个男人的流行标准。
我费了牛劲，最终还是落了俗套。
我当时还挺美的，沉浸在某种了了一桩心愿的四体通泰中，我也没心情跟她说什么话，她也一切正常，接着看她的电视，就像什么也没发生。我无疑又抽了根烟，喝了两口啤酒，似乎脑子里可以什么都不想了，仿佛人到老年那种记性极差、鼠目寸光但并不影响自身那点愚蠢的自得其乐，认了命一般变得无忧无虑起来。
一场简单的肉体行为将我头脑中的胡思乱想统统驱除了吗？
我就是这么着什么都不想了。爱情不想，肉体也不想了。我无意再来一次。我穿上衣服，溜溜达达下楼吃夜宵去了。彭小玲倚在枕头上，保持着看电视的姿势，睡着了。我无意跟她打招呼，我也没轻手轻脚，她应该也并不知道我的离去，在那片刻，我们俩几乎互不存在了……
在日后的这些年里，我们就更不可能互为存在了。我湮没在她所接触的诸多男人之中，肯定对面不相识。我是一件“小活儿”，虽然比那“一锤子买卖”大点，但也大不到哪去，作为我的特点，“假性阳萎”肯定比“假性近视”要多，甚至这根本不是特点，在这个开放大潮初起的时代，“假性阳萎”没准是中国男人的通病呢。
而彭小玲在我的记忆中只不过是一个日趋淡薄的影子，之所以要提到她，完全是因为那件事，那件发生在我身上的金钱／肉体交易，而这种交易于我是罕见的，所以我记住了，但和我一起干这事的人，却很模糊，按传统文学观点，属于“性格特征不鲜明”，没法鲜明，稿酬标准那么低，但“炮费”却高得惊人，大约发表个三、四千字才够打一炮的，而且流行按名气论稿酬，象我这样第一没什么名气，第二又是专攻中短篇，且对文学采取精益求精宁缺毋滥的严肃态度的“作家”，嫖一次容易吗？而且我得着什么了？既献身又现眼，而且不惜以“献身现眼”为题材在这索肠刮肚地乱抖落，这一切的一切，还不是好文学这一口儿吗？我可以了我！当初妄想跟彭小玲谈恋爱，没准潜意识里就是为了日后塑造个“性格鲜明”的新时代杜十娘，但我跟冯梦龙可没法比，他那什么时代？我这又是什么时代？
无论什么时代吧，我在国庆前夜，离开十多层的那个宾馆房间……我经过灯火通明的大堂，我走向紧闭的电动玻璃门，门向两侧听话地打开，我走进有些凉意的夜色中……
我绝对没有彳亍街头，按说焰火过去，人迹阒无的深夜街头或许是产生诗意的绝好氛围，尤其是对于我这个刚“失了身”流落异地的孤独男子，可我当时却无论如何没想到这么一景，我的心态多少象一个携款潜逃的贪污犯因慑于人民政府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的巨大压力，索性破罐破摔肆意挥霍花钱花红了眼一般无知无觉地又进了一家高档酒楼，说它高档，无非是灯火辉煌，门脸儿雕梁画栋飞檐走壁大红灯笼高高挂，门口无疑有两位身材高佻穿大开气儿红旗袍的漂亮小姐……
厅堂内人并不很多，却也并不很少，我拣了张桌子坐下，立刻有一位穿民国式印花蓝布小褂系绣花围裙的小姐捧着小本立在我身侧柔声问“先生吃点什么？”，同时又有一位穿天蓝色西服套装戴小船形帽斜披红缎带笑容艳丽的小姐立在我对面和蔼可亲地亮给我看她手中的啤酒：“先生您要不要尝尝我们公司新推出的金装青岛啤酒？”此刻又有一穿超短裙魔鬼身材的“登喜路”小姐捧着个盒子游到我身边，我从盒子里拈出一支登喜路，她躬身为我点火，我说谢谢……
当这些小姐散去，只见店堂的此一角落，一张锃亮的黑漆方桌前，坐着我这么一位面色苍白两眼发木的男青年，此人左手夹着根登喜路，右手攥着杯泡沫丰富酒体晶莹剔透的金装青岛啤酒，面前是两碟价格不菲的小菜，象牙筷子，盛在小竹筐里的热手巾卷……
我喝着爽口的冰啤酒，将那支同样爽口且爽心爽肺的登喜路抽完，我好像有点缓过神来，我对正给我上菜的小姐着急地说：“哎小姐，刚才我都点什么了？”

大约凌晨了，我依然坐在那间酒楼里。我感到城市似乎已是一片黑暗，只有这间酒楼尚在灯火通明。我的脑子僵硬麻木，好像已运转失灵。有那么一个瞬间，厅堂里一切的人与物，除我之外，均静止不动了，定格了──
穿旗袍的小姐侍立各处，脸上涂着虚假的红胭脂，微笑僵在脸上，如一具具蜡人，有小姐微微稍息，旗袍开气儿处露出长筒丝袜的上端；穿印花蓝布小褂端盘子的小姐以各种杂技般的姿势肃立于桌边及过道；与我相邻的一桌坐着一男二女，男人是个穿花格T恤的胖子，大约正在神侃，一脸的表情固定在闭眼挑眉嘬嘴的状态，二女浓妆艳抹，对胖子的聒噪充耳不闻，正张开血盆大口生吃冰镇活虾，一只被生剥了皮扭了头的玉色虾体正卡在一女的红唇白牙间；另一桌上，魔鬼身材天使面容的登喜路小姐正弯腰伸臂为一穿白西服的汉子点烟，火苗亦静止如画，白西服汉子欠臀嘬烟，双臂微张，二目不看烟头直盯小姐胸部，整个身体重量竟只靠那弯曲的双腿，其状如一只发现了猎物的大怪鸟……
只有黑漆方桌后面的我尚有微弱的喘息，此外一切均静止不动，整个世界似乎都已死掉，除了这间行将消失的仿古酒楼，或许还有公园里焰火过后正在弥散的硝烟……我也只不过像是一个因生活失意而沉湎于吃喝的饕餮之徒，守着一桌的好酒好菜，满怀绝望，除了陷入不可救药的贪吃症则此刻别无出路……我就要举筷饕餮了，但我觉得我也正在凝固几乎动弹不得，一种即将被这个世界一同带进死亡的恐惧让我惊悸过来，我几乎使出浑身力气挣扎着发出了声──“小姐买单！”
杯筷声人声瞬时又涌入耳畔，各色小姐各色食客纷纷活动如初，那欠身点烟的白西服汉子终于捱过了他那尴尬的一刻，他利用那0.01秒的瞬间将登喜路小姐那隐约的双乳印在心头，现在他可以漫不经心又不失绅士风度地说声谢谢，然后喷云吐雾扭过身去与同伴畅谈生意了，我注意到他坐下来的瞬间对那登喜路小姐看也不多看一眼，仿佛街头与陌生爷们对火一般随意，此公平日里弄不好是个老古板呢。

最后一瞥

让我来叙述一下彭小玲的最后一瞥吧。首先就是苍白空洞，但我无论那时还是现在，都特想从那一瞥中琢磨出点什么。
十月一号的早晨，我们竟都醒得很早，我们是分床睡的。我拉开窗帘，天空晴朗，很符合国庆节早晨的要求。我们各自洗漱完毕，当着对方的面一件件穿衣，她是自己将后背的拉链拉好的，我们谁也没求谁。我给她留了我的呼机，她给我留了她的一个女友的呼机。我们各自坐在各自的床上，她不多看我，我一直盯着她看，我不是留恋，我就是纳闷，就是还有点不甘心：怎就没点事发生呢？
就是没事发生。她的眼神始终回避着我。她站起来往外走，她的身躯现在想来仍是我喜欢的那种细长，但当时我对此也毫无留恋。她说：“走喽，拜拜。”我说：“拜拜。”
她开门出去的时候，我说“哎”。她扭头给了我一个苍白的探询的面孔，以及一个苍白空洞的眼神。我说：“没事，拜拜。”她说：“拜拜。”她不紧不慢地开门，带门，消失了。
我脑子里闪过：她在走廊里走着，走向电梯……我跑出去将她揽进怀中她也正不想走因而与我紧紧拥抱重燃爱火……我怎么竟滥俗至此！我心中痛骂自己几句，起身去清点我钱包里的钞票。清点的结果是我有点心疼，显然我花多了，我点着剩下的钱，心说：愚蠢到此结束！

此后的几天，我还是多少在意了一下我的呼机，尤其是在夜晚灯火辉煌的酒馆里，喝到半酣时刻，多少还会想到彭小玲，但也仅是想想而已。钱如流水般离我而去的心痛感觉让我无所作为。这有点象一个对赌博还未上瘾的新手刚上赌场就被抽立了一回，弄不好这辈子就跟赌博无缘了。
关键是，我没钱。我想，倘若给我足够的金钱，我仍会疯狂地去赌、去嫖，我爱这些腐烂的东西，原因是“腐烂”是别人说的，我没体验到，我体验到的是人们所说的“魔鬼般的诱惑”。
为什么我们生活在一个只有“坏东西”才有诱惑力的年代？小时候电影里的女特务，以及《南征北战》中的“张军长李军长”，后来有一部片子叫《侦察兵》，我们喜欢王心刚也是因为他披了身国军制服……后来，凡是我们认为好的，社会就认为坏，手抄本，毛片，早恋，旱冰场里的少男少女，地下文学……现在是：黄赌毒。
说句实话，我们没法再信了，即使这次你们说得对，我们愿意为了验证你们这次“终于对了”而不惜自我毁灭……别拦着我，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惟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就让你们的正确建立在我们的牺牲之上吧。

那一天一夜，我漏掉了很多，有些我想不起来了，有些我没兴趣提。她曾说过“老公哦……”，她曾说过“你不修边幅”，她曾跟我打赌，她说电视里的女演员是胡慧中，我说不是，最后演员表中果然没有胡慧中的名字，但她赖过去了……这些细节都象是只露了一点头的线索，我抻不住这个头，无法从中拽出真正的她，我毫无信心，就不再多抻头了，就是她吧，彭小玲，鸡，少女，瘦长，性格偏内向，心性善恶不明，很可能是新手，体力衰弱，证明这不是一个轻松的行当，或说象她这么干是不轻松的……
我，嫖客，酒鬼，读过很多书，理想主义者，愤怒青年，爱写作，被人生意义折磨得脑子里一榻糊涂，因而为人处事无一定之规，忽而挥金如土忽而抠逼嘬手指头……
数年过去，我仍没什么出息，比如我有时会冒出这样的念头：我将重回深圳，于茫茫人海中寻找瘦长身影，我游魂般准确到达烟花柳巷，我将不嫖不醉，我的目光明亮，有礼貌地回绝一次次妖艳淫荡的招引，我的嗅觉灵敏，在一阵阵劣质香水的浓香中不作片刻停留，我的心被肤浅的牛逼感充盈，只因为我正在实现这么一个滥俗的理想，这理想可概括为：人世沧桑，时光无情，嫖客寻旧，物是人非，结局是：无论她已成深圳名妓还是继续饱受凌辱地瞎混，总归对面不相识，我费尽唇舌无力救风尘，于是只得满含一腹辛酸离开这灯火通明的花街柳巷，孤身一人走进茫茫黑夜……这就是我可怜的、令人作呕的想像力。
那么牛逼一点是不是就这样：多年之后，我去某中小城市出差，我在某小卖铺买烟或在某小饭馆吃饭或在某服装店陪有暧昧关系的女同事买衣服甚至或在某格调清幽的小音像店挑打口CD……总之你猜到了，这些第三产业的女老板，就是那多年前我嫖过的彭小玲！彼情彼景你去设想吧，无论是初中女生、“青春美文”作家，还是电影局新闻出版局的审查官们，给你们一次文艺创作的机会吧！



卷六 诗人访谈





"中段儿"回答[下半身] 
——徐江访谈
朵渔


1． 我记得你说过在籍贯上你自称为上海人，作为诗人的"籍贯"，你似乎更愿意承认自己是"北京诗人"。作为一个天津人，你对你居住的这座城市有什么感觉？你在天津的生活如何？ 

我是北平诗人？谁说的？我拷！是你们丫这帮小孩儿憋着坏害我吧。说话要讲证据，拿记录、日记、录音带来。我可没说我是北平诗人。北平那麽土，能待诗人吗？每次我都劝侯马搬天津来算了，他说不行呵，老傅上班太远。我说不是有车嘛，他说车太费油，还是负担不起。后来我一想，算了，不劝了，不能强人所难。再说，现在往北京赶集的诗歌民工越来越多，也得有个人负责接站订票开粥场救个急不是，不能老麻烦马三立马志明爷俩。侯马上大学时就当班长，他适合干这个。至于我的籍贯，写的倒是上海，可从小一直长在天津，所以关系不大。如果硬要说有，那就是对坏人坏事比较敏锐，另外接受现代东西比较到位吧。但我不感谢上海，我感谢我老妈。真的，世上只有妈妈好。 
天津，挺好啊。东西便宜，老百姓不爱读书，不爱看报，没谁可以借着诗招摇撞骗。不怕寂寞的人很容易在这种环境下潜心写出东西来。当然，发表的机遇会差一些。可是你急什麽？又不是明天就要玩儿完了。诗啊，一辈子的事。根基扎牢了，慢慢来。我在天津的生活？还行。广东人说话--"麻麻得呀"！ 

2．从1989年至今，你所从事的工作种类、所游历的城市似乎可以与布洛茨基媲美了。这种动荡的生活对你的写作是一种丰富和滋养，还是一种伤害？ 

哪里哪里。布罗茨基又算是什麽东西呢？俄罗斯二十世纪有名有姓诗人里他最次，最没才气，靠搞整合吃饭，在中译本里他的诗还不如他的文章。从这个角度我可以说，阿赫玛托娃真是看走了眼。还有那个曼德尔施塔姆，对文科学生有欺骗性。我早年也挺关注他，现在回过头看，中译本里的他也就是半个诗人嘛。说起我动荡的生活？有一点吧。可我觉得它治好了我的惰性，还有一部分的懦弱。我对它怀有感恩心理。你比方说，过去有人说我的诗好，哎呀，吓坏我啦。现在呢，我终于能勇敢地面对这个问题了。我发现，整个上一个十年以来，我确实是中国最好的诗人。实事求是嘛。对了，还有伊沙侯马也算。仨人并列第一。生活会对写作有伤害？头一次听说。我觉得伤害属于生活，但不属于写作。而且，你不觉得所谓伤害本身对诗人不也是一种丰富和滋养吗。 

3．在一些文章中，我曾看到你与一些诗人如西渡、桑克、戈麦等都有过很密切的交往。你可否回忆一下你们的交往？时至今日，大家已是天南海北、天上人间，写作取向上有各个不同，你是如何看待你们现在的关系的？ 

都八百年前的事了。不过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满美好的。与他们同时交往的诗人还有我的大学同学黄祖民（海童）、冰马、低一级的张海峰，盲流诗人余心焦，北大的另一个诗人臧棣，摇滚歌手张楚。宋晓贤那一阵我们俩形影不离，泡妞都在一块儿，因为大家都住一间宿舍嘛。我跟晓贤还想一起组织个乐队呢。桑克人勤奋，怕事，暧昧，这些后来影响到他的作品。买办主义诗人那套"理论"如果真说得通，我认为他们序列里的头号人物不应该是王家新、西川，而应该是桑克。但买办诗人们都装不知道。他们也太黑了。可怜的桑克，还替他们在网上发帖子，悲剧。我觉得，他应该相信有天使存在的。别人可以不信，桑克不行。否则他写诗就没了意义。至于西渡，早年对我有过一些帮助，所以"盘峰诗会"他跳出来，我放他一马。本来我以为他在北大诗人序列里成就将超出西川和藏棣。这个人有一些小聪明，现在傍着藏棣，实际上他另有所想，诗上就能看出来。戈麦嘛，很可惜，那麽年轻。在诗上他是个未完成者。不过如果活到现在，谁知道会不会成为另一个臧棣？记忆中他每次来师大，常要去找一个低年纪叫蒋谈的男生，蒋后来成了一个小书商。你不是和沈浩波上学时也给蒋打过工吗，应该知道此人的情形。我和老储之间真正畅聊的时候不多。他去世前，打的最后一个电话是给洪烛的。所以实际上，蒋谈和洪烛可能比我跟戈麦打交道更多，他们了解他的情形更多一些。我与西渡、戈麦相识是因为桑克介绍。这段美好回忆的唯一痕迹就是一个叫吴越的低年级诗弟为我们印的一个四人合集--[斜线]，四个人里我名字排第一。现在想想，真是感慨，都怪不易的。唯一不变的是诗，四个人里我还是第一，惭愧。 

4．你的随笔写作似乎已超过了你的诗歌写作，我想知道的是，这是否是你认真的、负责任的追求之一？ 

随笔写作超过了诗歌写作？谁的看法这麽外行，是你还是浩波？另外，指的是数量还是质量？告诉你，我现在写批评多，写随笔多是1994年前后的事。另外你想知道它们是不是认真的，我告诉你，我做每一件事都是认真的。人生苦短，我可没工夫哄大伙儿玩。进入批评领域，正是我作为一个诗人，对祖国文化和社会负责任的表现。批评是我做的一项社工--清除精神污染，恢复对事物终极标准的维护。许多人现在因此看不惯我和伊沙，不适应，其实多看看就适应了。没什麽大不了的嘛。民主的形成需要有个过程。基督在人群中的样子总是最别扭的。 

5．给人的印象是，你在到处批评他人，你的这种自信来自何处？ 

到处批评他人？哪里，做的还很不够。自信来自于对世间万物包括对人心的细致入微的体察。另外我这个人不聪明，所以平时就只好去读很多书，读完了还反省，还较真儿，所以一般人之乎者也那麽咋呼两句，还真蒙不住我。于是我就指给大家看："某某某没穿裤子！"其实不是我聪明，是我的批评对象高估了自己的智商，另外他们还总忘了，世界上是有"羞耻"二字的。 

6．你所尝试的小说写作眼下进行得如何了？ 

还在调试。估计时间不会太长，大家就可以看到。 

7．即使与"八五年一代"的另几位诗人侯马、伊沙甚至宋晓贤比，你发作品依然不是很顺畅，你认为主要原因是什么？ 

如果非要找所谓原因，我个人比较懒是一个原因吧。另外，我迄今也仍在怀疑编辑的智商。别以为有人发了你几首诗，你就在文学期刊界真那麽多知音，哪能呵。每个人的机缘也不一样。还有，我觉得我们这代诗人，不能以作品发表多少来验证自己的好坏。汪国真发的比谁都多。郁均剑还出过好几个集子呢。你总不能说他们写得比多多、默默好。 

8．伊沙曾经说过，你的诗歌写作曾在1993年前后有过一次裂变，你这样看吗？ 

没那麽具体。我的诗一向是渐变，这一点侯马更清楚些。只不过从1993年到1995年，这种变化稍强些罢了。裂变谈不上。你说的伊沙那番话我没见过。 

9．至《约翰丹佛》《猪泪》，你的写作已到了一个巅峰状态，此后的一两年你的写作似乎在经历一种痛苦的"平拉开"，很随意、率性，甚至有些泛滥。这是你的追求还是技术调整过程中的一次"事故"？ 

我对技术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从来都是题材。所以别人认可的作品，与不理解的作品，对我而言，老实讲都是在一种大感觉笼罩下写作的。你应该评价它们好或不好，喜欢或不喜欢，而不是"颠峰"和"事故"。我的写作从来都是江河入海，并没有什麽高峰深谷。多年以来，我自己是这样看的。诗人，别动不动一谈创作，整得都跟教书匠似的。太累。 

10．我一直认为，你写作的姿态是内省的，是自说自话的，也就是说，你是以自我为读者对象。这一写作姿态是你的作品中存在一个一直延续的主线――对一种沉痛的情感的抒写，这构成了你作品的一个基调，也使你成为一个稳定、成熟、性格鲜明的诗人。你是如何看待这一问题的？ 

有一定道理，但不是"一直"，而是大多数时候。有时候我也故意游离一下，那样挺好玩的。逃学的感觉总是很爽的，再说，本来就没什麽框框。主席也是人嘛。 

11．我在一篇文章中曾说你是一个优秀的"抒情歌手"，你曾把"啊"用到了极致。但你近期的作品"啊"少多了，你甚至开始用"哇噻"来消解它了。事实是这样的吗？ 

没有哇！"哇塞"难道消解了"呵"吗？怎麽会有这种感觉？ 

12．你能否开列一个自己满意的作品目录？ 

要麽没有，要麽百分之九十。 

13．请你在你自己的诗学趣味的基础上开列一个诗人名单。 

我恐怕只能大致列一些我坚决不喜欢的诗人。比如中国的有古代的屈原、李贺、寒山、王梵志、辛弃疾，现当代的有李金发、臧克家、晚年前的穆旦、杨炼、海子以及几乎所有泛学院诗歌；国外诗的汉译有荷马、雪莱、拜伦、歌德、荷尔德林、雨果、波德莱尔、兰波、普希金、帕斯、阿什贝利等，彻底没感觉。剩下的人，不同心情下阅读会有不同的感受。一阵儿一阵儿的。但我现在想说的是，写作到了一定程度，你阅读东西没有你观察眼前的生活重要。 

14．如果真的存在一个很多人所说的"几流"作家的话，你将自己放在了第几流？这应是一种自信的表达，同时也应是对自己的一个整体而客观的认识...... 

哎，不怕老弟笑话，我还真没底。请你客观地告诉我，比超一流更高的是几流？ 

15．我清晰得记得我们的第一次交谈，我问你对诗坛的看法，你说"我们就是诗坛"，后来你写出了《乌烟瘴气诗坛子》等文章。现在你对诗坛的看法有无改变？ 

毫无改变。只是忧虑的程度更加重了。 

16．你理想中的职业是什么？你会当一个纯粹的职业写手（靠稿费生活）吗？ 

如果生活可以再来一次，而且真能心想事成的话，我想去意甲踢中场，或者成为波诺那样的摇滚歌手，那就太爽了。这两个职业都不影响写诗，钱也多。再不济，做个卓别林、让-特兰狄酿、德菲耐或贝尼尼那样的演员总可以吧。纯靠稿费生活，不，我可没那麽傻。再说了，我也从来不信好的作品可以在家闭门造车弄出来。 

17．在阅读上，你似乎受法国诗人的影响很深，比如普雷维尔、雅姆...... 

谈不上影响，因为不懂法语。最多也就是喜欢人家的中译本。艾吕雅、雅可布、维昂、佩斯、米肖也很好。其实这种印象强调多了容易让关心你的人产生误解。比如我还喜欢德国的黑塞、诺瓦里斯、默里克、策兰，瑞典的拉格奎斯特、索德格朗，英国的哈代、劳伦斯、迪兰-托马斯、拉金、休斯等，这又如何解释？一个胃口好的人喜欢吃的东西很多，我们不能过于偏狭，仅仅强调某一类食物的营养价值。一个人要想身体好，首先得胃口好。再往前倒就是牙好。当然牙膏也得好。这也是我写作多年读书多多而又未曾陷入崎途的秘诀。 

18．足球和音乐，是你生活的一部分，你认为它们与你的写作密切相关吗？ 

也就算爱好吧。与具体生活关系不太大。上大学时我是年级球队的绝对替补兼啦啦队长，踢的技术太次。音乐呢，有些是喜欢，有些是好奇。小时侯，我还一度因为家庭原因，很喜欢民间戏曲，以及集邮等等。有些爱好是这麽一回事：只要你认真对待它了，那麽你会发现，它将一定程度上启发你所从事的专业。比如马特乌斯这个人，我在上大学时他已经很出名了。但他比起普拉蒂尼马拉多纳来，光彩要逊色得多。那两位是大天才，不世出的人物。马特乌斯是什麽，一个靠兢兢业业在绿茵立足的资质一般的德国战车上的普通齿轮，他甚至比不了舒斯特尔和加斯科因。张小波有一次告诉我，说马特乌斯不久前回忆他头一次与马拉多纳同场竞技的感受时讲："上场前我的双腿激动得直打哆嗦。"如果说马拉多纳是一位"天神"（侯马、伊沙语），那马特乌斯只能勉强算是一位"人神"。可"人神"的成就一点都不比"天神"的差：同样是一次世界冠军、一次世界亚军，一次意甲冠军......那麽，马特乌斯靠得是什麽？敬业，自律，拼老命。状态颠峰时的马特乌斯，离球门三四十米处背对球门接球，转身射门一气呵成，那叫一个威风。他传的球也不漂亮，但绝对管用、有威胁，体现出德国人那种简洁的力量。香港报纸有一阵把他译作"马图斯"，感觉挺好，让我联想起古罗马时代的英雄。再有像巴乔，那也是一位"人神"。有巴乔的意大利队就是世界亚军的命，没了他的意大利队能进世界杯四强就算超额完成任务了。巴乔也是那种愈老愈硬的球星。中国好多球迷往往喜欢他年轻时的帅或忧郁什麽的，其实那是狗屁。巴乔真正"牛"在他把自己从一个性情中人提升到了一个能自我克制的大师的高度。成大事业者，"性情"向来是靠不住的。写作也一样。毕竟，我们大部分都是资质一般的人，身上毛病特多，不自律，一昧只顾玩性情，你以为你是谁呀。我们这一茬诗人中，只有一个人是所谓"天神"类的人物，那就是伊沙。别人都不行。但所见到的诗人中，除了阿坚，我不知道还有谁比伊沙写得更苦更多。所以勤奋依旧重要。 
至于音乐，有时我就想呀，它那麽多种类型，每种类型都有一些了不起的作品，这不跟诗的情形很像吗？包括京剧，我们撇开它的封建糟粕内容，单从同一出戏，不同流派的老生或是武生的表演处理上就能看出，它与写作相通的地方：一个艺术家，在鉴赏上绝对不能黑了心认为好的艺术只有一种形态，非此即彼。否则必吃大亏。还有一个现象很有意思：为什麽普通人家出身的"披头士"乐队演唱时西服革履，颇有风度；而名门出身的"滚石"乐队却总是污言秽语呢？我以为相形之下，后者可能更具一种文明力度上的自信。另外，帕瓦罗蒂和乔治-迈克尔谁更像个戏子？这跟现今我们写诗又连上了。但请大家注意：米克-贾格尔写的可不是口水和垃圾。这正像写小说，写性写操是可以的，但你得考虑有了它，你的意思是得到强化了还是被游离掉了？后者就不是艺术，是作秀，是卖。我说的太多了吧？ 

19．与你交流的感受是你很"知识分子"，除了你出色的"脱口秀"天才，你的读书生活如何？ 

我当然是知识分子，真正有良知的知识分子。而不是"知识分子写作"中的那些书奴、文化民工、"知识-分子"。放眼整个当代文坛，我、伊沙、晓贤、侯马，我们要都不是知识分子，中国也就没知识分子了。我们反对的是挟洋自重和把所谓民族、传统拎出来当招牌的买办主义诗人、伪知识分子。我反对中国的文化混混儿，反对唯知识分子。强调诗歌是一种原创，是生命力，不是学识，更不是读后感、语言技术操作规程和赝品。当代诗歌的问题是好多人对此还没搞清，要不然就是悲愤之下走到了反面，索性鼓吹不读书。真是开国际玩笑。 
我没什麽"脱口秀"天才，瓜哥和小崔才有。另外好多朋友对我有误解，以为我读的书多。别信那种谣言。其实是他们书读得太少，有价值的书读得太少了。 
我所谓的读书生活八个字就可以概括：陶渊明的"不求甚解"，胡耀邦的"手不释卷"。 

20．在不久的《粤港信息日报》上，我曾看到过你对70后诗歌的看法。你能否最后再谈一下你对这些年轻人的看法？ 

还是那句话：每一代人必会随着岁月的推移，涌现出几位卓异不凡的人物。老邓讲过，"开发区大有希望"嘛。希望他们里大部分人的追求和努力最终能经受住时间的检验。作品要对得起自己的苦心，也要对得起诗歌的读者。群众的眼睛是贼亮的。 
再有就是我自己总结的三句话："要清醒，要勤勉。别自满，别骄傲。活着干，死了算。" 
后面这三句话，对我和其他"中段儿"也适用。 



[附录]



徐江自选诗（十首）
徐江


戴安娜之秋

一个妞儿就这么死了
（是“老妞儿”）
全世界替她哀悼
（多好呵，多美呵，多么悲怆）
黛安娜成功地撩起了裙子
（想当年，梦露也这么干了一下子
不过撩了一下又按住裙据）
让天下瞠目。

再没有什么可激起想象中的高潮
灰姑娘穿好了衣裳，给丈夫买了
一摞绿帽，馈赠王室
盛大的葬礼。
“英特耐”网上飞奔着闪过
贞洁的淫荡。
”再没有更好的了，”
媒体大亨与书贩们舔着
咸腥的小指，连声喟叹。

名女人死了，
带着她的憧憬的战栗和窗帘后惊悸的吻
把泪留给大家，
把王子留给英伦，
把爱留给火，一次稍纵即逝
不再的喘息
呵，秋风掠过麦草，掠过黄昏
开裂的快乐器
漏了的保险套……

之后，她为我们打开电视
那维庸踏在枯骨上，表演MTV
“古今美女今安在……”
一只手从窥视口伸进来
拨开了文明的暗锁


猪泪

听过猪叫，见过猪跑
也吃肉，我没有见过
猪泪

一周前，在四号路市场
我看见卖熟食的桌案上
有什么东西闪光
走近才知道，一个猪头
眼眶下有两道冰痕

它们透明着
一点不像冻住的泪水
也奇怪，那熟得发白的猪脸
冰痕像泪水流淌
那对路灯
天哪，路灯是那么暗
甚至比不上
一瞥间我头顶的星星
夜晚，我看见猪泪流淌

而我不是
一个素食主义者
那一瞬，我走了过去
我想，
也许有什么出了错 


“再写一首”的诗 

“干嘛不再写一首？”
有时
我会突然这样
问桌前的自己
很悲哀的样子
内心里充满
对窗外隆冬景物的敬意。 

我不知道
究竟为什么
不能再写，一首
哪怕
多写一首？
哪怕是关于一个极细微的感受。
我想我真的不懂写诗，就像
我不懂生活和幸福。 

一次噩梦醒来我提笔写下
“爱”，
而美梦之后我只能
溢满泪水，陷入
长久的静默。 

谁对我述说真理呢
为我，将通往永恒的路途打通？
我只能
试探着往前走，
同时提醒自己“别走错路”……
我不知道
别人是否和我想的相仿。 

我小时侯
总喜欢看
冬天下学时的太阳，
暖暖的
红红的——
仿佛那儿是我的家，有我的
兄弟…… 

或许，这就是诗？ 


关于青春 

我在想 我正在写
你们认为落伍的一首诗
有关叶子从四季的某个角落
旋转着
落下
然后潮湿地
贴在马路上
有关
你们遗落的恋人以及人生
第一次对窘境 第二次…… 

我写着 有时自己
把前边的一页翻过来 看看
连自己都惊讶——我记得那么真切
那些 你们认为不存在的东西
又朝气蓬勃 站在了纸上
关于飞鸟
蝉鸣
郊外校园草丛里的露水
黄昏时分 操场上入球的欢呼
我重新写出来 

今夏的每一个夜晚
我家的窗外都传来青蛙
响亮的叫声 还有壁虎
趴在纱窗上吞食蚊子
白肚皮一动一动的 有些吓人
妻子对我说：“该赶走它们。”
我说算了 留着吃蚊子吧
现在我想的 正视这件事 

关于青春
你们总不停地去赶它们
而我则把那些留下来
去吃今天的大队蚊子 


为“哇塞”而完成的一首诗 

葛优在电视上说
“哇塞就是‘哎哟喂’的意思” 

伊沙在酒桌上抿着茶冲我点头
“哇塞其实就是你诗里常用的那个‘呵’……” 

我小时候的邻居虎子开出租
有一次正好在街边碰上
哇塞 哥们你怎么混成作家啦
我觉得那比我们拉活还难

二岁的衡夏尔打完滑梯 长出一口气
“哇塞” 
然后笑着去找他妈付琼

一岁刚过的谭小车有点吃力
坐在我家的沙发上举旧电话 “哇——”
我们搞不清他是想喊“哇塞”还是想说“喂”

而我对这种港版口语的感觉还是始于不久前
那是某个秋天的深夜 我读完了自己的诗集
半是沮丧 半是自负
跟着又来了那么点恐惧
发了两分钟愣 我说
“哇塞”

事后我想
我当时说那句话的表情估计简直是帅呆了
哇塞
99.12.9


雾

雾里的脚步有点像电影里军队开进小城

雾里也有诗的遗骸:有关牛在湿漉漉的原野上走,以及一些雷同和另类的爱情

雾在你的自行车座上滴了几滴露水

雾里有鸡叫,有肃杀,有外省城市早晨短暂的沉默,有坏心情

雾让一些模糊的事情日渐清晰起来,比如小时一次罚站,足球场上的一次漏判,国家在街角处扮过的几个鬼脸

雾没有声带.没有手机.雾大起来

雾把窗帘后我孤独的脸遮没,朋友你只听到了我放松平常的声音

如果这时你想哭,但你还是不要哭

因为雾在这片土地上,会散的
99.10.10


人渣

我见到了人渣的模样
那是在冬日的早晨
从久违的镜中
我看到徐缓的阳光
在墙上爬动
还有我自己

我的笑那么暧昧
酷似童年消失的好色父亲
嘴角有一丝嘲弄
雷同于街上的那些人
我的眼有一种悲哀 伴着生活的闪闪烁烁
我的手仿佛在抖
模仿着某部电影里的叛徒
我的烟被嘴唇狠狠叼住
像好莱坞鲍嘉老头 活过来当了歹徒
耳朵在面颊两侧收紧
似乎正准备收听 来自这污秽世界的所有噩耗
头发可笑地一根根竖着
酷似梦中无数次嘲笑的一个白痴

最可怕的是我这么一面看着
还无意中轻松抹了一把脸
我意识到年华己逝
冷风如此轻易地钻进了我的窗子
我拼命用毛巾堵住嘴
不让它发出任何声音
99.12.5


悼念一个北京的孩子

北京的孩子死在故乡的街上
勒韦尔迪的书曾对我说：
“有时一个词足以把一首最美的诗葬送。”

没有火灾发生
没有水
吞没世界
但在那世上最漫长的黑夜
毁灭，披着滴血的大衣
在硝烟的城区潜行……

北京的孩子死在了故乡的街上
他的灵魂踏上
回家的林荫道路。

在中国炎热的南部，
我回忆起某个夜晚：
寒冷，
一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孩子
隔着屋中烟雾同我争辩，
文学和叙述。
此时与彼时，我无言以对。
“我看见夏天的孩子正在毁灭。”

我看见
我们的童话顺流远去。
我想起有一个时期，
一个叫狄兰.托马斯的青年俯身英格兰的草坪
为他的伦敦哭泣。

他的哭声死在抵达边疆的路上，
而正是在那遥远的边地，
一个孩子的灵魂刚刚告别家门。
而我此刻在做的，只能是
进入回忆与河流。

北京的孩子死在他故乡的路上
他死在自己的心中

谁也不知道
那是枪的缘故，
还是轰鸣的钢甲，
又一具年轻的躯体长进夜幕
在流泪的路灯下醮起红色
写他的“大”字，写他
心中的诗句。
他的愤怒化成了道路
狂奔着摸向铁腥的拂晓。

谁也不知道，那是何种缘故
当我立在南方的廊柱下
修筑傍晚，
向北部的天空眺望：
那里，青云里呈现出熊和鳄鱼的形状，
而我的声音被紧紧锁住
再无笛声，
再无幸福的鸟儿翩然飞翔。
此刻，我置身欢歌人流却再难唱出一支歌
哪怕是那首忧伤的怀乡曲，
它当年宛如一面旗帜
在我与我同龄的少年心中飘扬。
北京的孩子死在他故乡的街上，
那最后的钟声将为谁敲响？

一百天过去，
坐进这片棕榈气息的土地
我无言以对
一百天过去，
面对一封远方的来信
我无言以对
一百天过去，
沉沦于异乡的土地，我这个天津人
谛听青草的话语，
外面是秋雨绵绵，
它们在微风中向我低语：

“是那个北京的孩子吧，
他死在了他故乡的街上……”

1989.9.10作于广东三水
1998.11.5改毕


辞书

辞书里蛰伏着不同的天气
不同的人在讲不同的话语
打开辞书，你听到一句
“妈X”

那不可能是街上酒鬼的声音
肯定是被囚禁的某个时代的伟人
受骗后顿悟的吼声
“啥也没有，妈X”

一排排辞书站在我面前
嘈杂的响声闹成一片
“妈X、混蛋、妈拉个巴子、丫挺的
丢老姆、他奶奶、锤子敲你先人板板……

我现在不用翻书
就查清了人类的历史


东单之鸡 

三个鸡从我坐的“切诺基”窗前穿过去
先是一个 然后她的两位同事跟着
这是东单 上午八点
停车等候的时分
她们穿过车的缝隙 跳上马路牙子
说笑着 冬日之光像射灯
打在她们头上 肩上 

我第一次如此近地看到婊子
这些姑娘 少女 或时髦一点的说法
——女孩子 小姐 （其实都是娘们儿）
她们的笑容
行走中被摧残所滋润的青春光泽
眩目得令我震惊 

处女般无邪 贵妇般优雅
鸡的感受
轻笑时微微压低脖颈 有一点羞怯
收工时分
北京的晨风如此和顺 刮在收获者脸上
又是一夜辛劳
欣慰得像顾城或海子们
刚完成不朽诗章 

在东单 我知道我的生命是轻的
那一瞬 从所有虚掷和煎熬的光阴中将我点醒
我看见了一个 不 三个
北京婊子灿烂的笑
这疲倦的我青春时节的圣城 转眼间又让我觉得
生机勃勃 焕然一新
映亮我的微黯 

不一定讲普通话
隔着车身 我没听到她们的声音
东单之鸡
我的同事们在身后喋喋不休
谈论那两只皮裙
我想 也许她们讲东北话 安徽话 或者
一人一个口音
更重要的 谁开公司可以马上聘请她们
作公关和文秘
她们活儿干得估计会让老板顺心 

或许生活永不会为她们预设那样的车道
她们没时间
她们梦见了爱
而深处却不得不对着午夜敞开
不是善恶 不是对错 不是美丑
她们的泪与笑不具备酸诗们所咏叹的那种俗美
她们是灵歌一曲 粗野 生猛
同性恋和瘾君子一辈子都唱不出来 

二十世纪真善美的又一种化身呵
在世纪末 我有幸在东单邂逅你们
那一瞬
我又一次感受到了诗歌久违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