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江湖》随笔专栏之——符马活随笔

 

符马活:

简介:70后,广东人。



雨中歌唱

 

    雨突然从远处赶过来。

    我来不及躲避,先是淋湿了头发,接着上衣和裤子,鞋也快湿了,但不很明显。我出门时没带雨具,这几年来的习惯,无法改变。

    冲进步行街便躲了起来,我离目的地玻璃厂还有一段距离,这样走下去,全身肯定湿透,包括内衣,甚至感冒,想一想,一场雨给人带来的灾难也不小。

    我深有理解地看看周围的人,他们跟我的想法大体一致,先是找个地方躲起来,再做打算,雨实在是越下越大。我看看雨,又看看对面的那个女孩,忽略了从百货那边走来的一个民工,他开始是慢慢走,后来还是慢慢走。我以为他是个神经病人,冲着雨玩。当那个民工唱起流行歌曲,我觉得他唱得不错,继而相信他不是神经,他应该比我和躲雨的人都正常。

    那个民工模样的人在开心地唱歌,走进步行街,他若无其事,手舞足蹈。他手中没拿任何东西,他不需要任何东西,他只需要一副好歌喉,将流行歌曲一首接一首的唱下去。站在街两旁的人都朝着他,看得甚不是滋味,我听见身边的两个女人说:鬼哭狼嚎。也有人在掩嘴而笑,大概是笑他不知所谓。这些他好象视而不见,丝毫没有影响他继续唱下去的信心。

    雨仍在下,根本没有停止的意思,那个民工也一样,没有停止唱歌。他的全身都湿透了,但歌声不湿,更显得生机勃勃。我在看着他,跟着他走,而且跟他一直保持着距离,我完全可以感觉到他欢快的那颗心。从百货那边一直朝岐江桥这边走去,整整一条步行街,都在他歌声的包围之中,他的确一副幸福的模样。

    那些躲在街两边的人怎么也不明白:那个民工为什么快乐,为什么幸福。快乐和幸福从哪里来?每个躲雨的人都拉长了脸,觉得自己在一场雨中怎么也找不到快乐和幸福,惟有那个民工却死死的抓住了,而且一直不放,他表现出巨大的快乐、幸福的模样,使人觉得这场雨下得颇有意义。

    我们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终于有人也偿试着冲进雨中,但这仅仅是一种改变,我们的内

心还得留在街的两旁,无雨无风。看着下一场雨的来临。

 

 

我住六楼

 

  我住在六楼,七楼住着谁,我搬进来时对情况不了解,住了将近三个月,情况还是不清楚,但我知道七楼有人,在深夜人静的时候,总有拖鞋声擦过地板,传进我的耳朵,而且很刺耳的那一种。

  根据我的判断,住在七楼的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因为我听见两种不同的鞋声,两种鞋声的轻与重,急促与缓慢,我还可以判断住的是一男一女,但他们的关系,我将无法判断,到目前为止,我应该还未具备这种能力。

  我对住在楼上的人的关心,应该说是从声音开始,是声音带给我一种猜测和判断。我睡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声音对准我的头部坠了下来,我由此判断,我睡的位置也许是七楼那个人睡的位置。想一想,有人睡在我的上面,长久的压着我,虽然我的空间由我支配,但一抬头,我总发现一张床停在我的头顶,像一块黑色的石头,晃动在我的左右,我的确有些不开心,睡着睡着,心里无法踏实。

  在好几个清早,我被头顶的鞋声惊醒,下床冲出门口,想看一看,这声音来自谁人的脚下,我总是迟一步,看见两个人的背影,转向楼下,我同时也听见他们下楼梯的脚步声,比在楼上地板的声音更响亮,更有力。唉,这毕竟是一个早晨。

  我照样上班、下班、吃饭、洗澡、看书、上床、睡觉。我对其它的事情似乎不感兴趣,我生活的规律日渐牢固,但每当我静下心来时,总听见声音从头顶的天花板上传来,卡着我的听觉,让我又在一种声音的包围之中认真起来,我认真地跟随着鞋声进厨房、上厕所、回房间、溜大厅、踱阳台,我绕了一圈了又一圈。有时,一枚钉子或什么杂物掉在地下的声音,像划破夜空的星辰,使我眼前一亮。但我又是楼上声音的跟随者,给声音下跪,给声音扮演角色,我确实有点累,躺在床上,声音终于渐渐消失了……

    天花板是我睡前盯住的方向,我死死地盯住,生怕声音再一次响起,盯着盯着我便睡了。

 

 

我走在三个人的后面

 

    我走了整整的一个上午,这条路有越走越窄的感觉。

  我走路的时候,总有三个人在前面走着,他们走得跟我速度差不多,时快时慢。我们朝共同的方向赶路,我拐入胡同,他们也拐入胡同,应该说他们拐入胡同,我也跟着拐入胡同,因为他们总走在我的前面。

  这三个人的模样,我看不到,我看到他们的背影,我看到他们走路摇摆的姿势。我看得最真实的是他们的高矮,左边的那个比我高,中间那个跟我一样,右边的那个比我矮,依次的顺序,象阶梯,也象123。他们三人胖瘦不一样,高的瘦、矮的胖,中间的那个适中。他们三人并排走着,相隔的距离不到一尺,但这个胡同却被他们挤满了,我看不到胡同的尽头。我想赶到他们的面前也没有办法,我只好在他们的后面跟着,像小偷一样混身不自在。  我们走过中午,下午的太阳也斜了身子,照在墙壁上,他们三人的影子长长的,被我踩在脚下。我走的路够长了,但他们的路也不知有多长,我无法越过他们,假如目标相同,这意味着,我比他们慢一步抵达目的地,我越想越不是滋味,我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后,寻找他们三人之间的缝隙,那怕侧身或弯腰,我都愿意穿过他们,我实在不忍心跟在他们的背后,看他们无表情的演出。我要走在他们的前面,走在前面我可以有了自由和辽阔,但愿望始终不能实现。我又跟着他们走了几条胡同,我默不作声,我拒绝跟他们商量,也拒绝向他们求情。他们三人应该感觉到有人跟在他们的背后,同时也应该感觉到我越来越愤怒的目光。

  在这条路上,我一个人红着眼睛,握着拳头,我有打架的冲动,但找不到揍他们的理由。我实在玩不过他们三人,我吞着口水,转入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汽水喝了,我选择歇一会,消消心中的气,我付过汽水钱后冲向他们三人,这时,我才发现他们三人变成了二个人,那个一直走在中间的不见了,我心中突然掠过一阵喜悦,我摸着头,放快步伐,朝他们赶去……

  我终于舒了一口气,走在他们俩个中间,我们三人并排走着,这种形式跟刚才没两样,他们俩人我不认识,也没有这个必要。我想他们刚才的三个人,可能也如此。假如继续走下去,谁会在中途离开,谁会在中途填补。这一并排行走的过程,我背后始终比他们多了一束愤怒的目光。

 

 

走廊里听到真的

 

    在去医院的路上,我遇见各种各样的人,胖的、瘦的、矮的、高的,但穿白色衣服的最叫人心疼,因为白色提醒我已经到达医院了。

    我很快找到802号房间,我的朋友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像死人一样,吊针还挂在铁床上,我走近他的床前,看到葡萄糖液在一滴一滴往他的体内赶,他似乎在享受一种液体给他带来的幸福。

    我碰了碰他的身体,还活着,他睁开了眼,示意我坐在床沿上,我坚持站着,不想占用他那本来很小的床,我给他削苹果,他不吃,我给吃了,我给他喂汤,他不喝,我给喝了,我给他端来饭,他摇了摇头,我吃不下,因为我吃完饭才去看他的,我干脆倒掉了,饭凉了,对病人有害无益。我的朋友跟我说了一会儿话,便睡了,我这时才有时间观察周围的环境,把眼光转移到隔床的那个病人身上。

    隔床的那个病人大约40岁左右,而前来照料他的妻子只有28岁左右,她也跟我一样做相同的工作,给丈夫喂饭、削梨、擦汗,扶着他上厕所,还给丈夫讲故事,她们讲的故事我也一直在听,但我听不太清楚,她的声音是很小很温柔的那种,她所表现出来的爱,甜甜蜜蜜的,让我也有生病的欲望。我默默地站在那里,看她幸福的模样,丈夫在病痛的边缘,抓紧妻子的双手,讲他当兵时的生活,妻子听着听着泪水哗哗地往下流,丈夫带哄地搂了搂妻子的背,让她把头埋在胸前渐渐地平静下来。

    不一会儿,那个女的手机响了,她很快地从丈夫怀中拔了出来,抹一抹泪水,向走廊接听电话走去了,我又看了看右边的那个病人,他的孤独和冷清,在没有鲜花,也没有问候的痛苦时刻,他还是活着,他虽然缺少左边那个病人的福气,甚至比我的朋友也不如,但他让我胡思乱想了一会儿生命的保贵。

    时间也不早了,我向朋友告别,经过走廊时,我发现那个女的还在打手机,就在我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我听见她小声地说:我也想你,但现在走不开,我老公病了。仅凭诗人的感觉,我知道的事情不是刚才她扒在老公怀里哭的那般单纯,我有点震惊,但我还是朝她看了一眼,觉得这个女人真不容易。既要做好妻子,又要做好情人,她让我为难地回头多看了她几眼,但我看到的只是她生活的一个侧面,而我在走廊里听到的是最真的。

 

 

早晨的车站

 

    早晨的车站,准确地说:华容镇上唯一的车站。

    走近了车站,看见几张长椅靠着一棵榕树,三五成群的候车人都站在它的旁边,雾水将长椅座位湿了,长椅就这样空着,没人坐。

    我是六时准时到达车站的,但车站已经有人比我先到一步。我向人群中间靠拢,跟他们一起朝左边的路望去,想看车来了没有,却发现雾仍然很大,看不清远处的路面和建筑物,汽车当然而也看不到一辆。几个人向车站赶,勿勿忙忙,明显是要赶向很远的地方去上班,我也是赶去上班的,通过这个车站,我希望第一天上班第一个报到。

    按平时,六时应该汽车来了,今天为什么时间到了,甚至超了15分钟,车仍未来。等车的人越来越多,相聚到车站,仿佛要开一次大会。提着公文包的,抱着教科书的,拉着小孩的,搂着女朋友的,神态各异,每个人的脸孔多了一份焦虑和无奈,我也象所有等车人一样,心里开始咒骂公共汽车:该死的公共汽车,没有良心的公共汽车。但我在心里骂过一阵之后,车还未来,是因为雾大吗?或是因为司机病了?我又在心里做了一般的猜测,车仍未来,但时间飞快地走着,太阳挂在东边的手脚架上,雾开始散开,事物渐渐的清楚了。

    我站着等车,腿酸了,找长椅,但长椅已经被人坐满了,刚开始没人坐,现在人挤到长椅快挤坏了,我没有灰心,我相信车一定很快就到来,不用多久,我就可以坐上车了。离开这个车站,离开我生活了三年的华容小镇。

    这时,有一辆公共汽车从远处开过来了,候车的人很快地做好准备,排好了队,很有秩序地靠着路边,我也排了队,但车近了,我才看清不是我所等的86路车。它是25路车。25路车开往哪里,我问身边的人,他也不知道,因为他和我一样等的是86路车。车站的候车人被25路车带走了一半,剩下的大多数是等86路车。86路车,究竟是谁在开?站在我左边的一个青年自言自语地质问,我也觉得他的质问很有意思。86路车谁在开?他住在哪里?他老婆肯定长得很胖。我很快就跟那个青年搭起话来。他妈的,他们说开车就开车,他们说不来就不来。但这些讨论跟86路车未来又有什么关系?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右边的那个青年也作了回答。打个电话问问汽车总站,事情究竟是怎么样?他们总得有个交待。对,事情总得有个交待。这是所有等车的人一致认可的结论,但谁负责打电话,我看看你,你看看他,最终没人打电话。

    我在等车,所有等车的人都在等车,我们等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了,终于等来了25路的返回车。25路车在我们面前停下来,一位青年从窗口伸出头来说:86路车早就走了。啊!早就走了,一定是走在六时之前,或走的时候,我们没注意。或许我们站的地方根本不是早晨的车站。

 

 

  

遇见下岗女工

 

    这是一个中午,午饭时间已过。我从玻璃厂出来,太阳也开始斜了影子,饭堂的门刚刚

关好,加上了一把锁,我的饥饿一下子被拒绝了。

    我在来福饭店吃了一碗面,肚子还有点饿,我又要来一碗。当我把头低向第二碗面时,身边突然冒出一个女的,瘦着身材,我抬头盯着她,近距离的,她有些不好意思,终于走向柜台前,向那老板低声说些什么,我听不清。后来她转身就坐在一张椅子上,看起来很累,脸色也不好,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有点发胖的老板。

    第二碗面还未吃完,我就想走,但我又想看下去,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搬来一张椅子,向柜台靠拢,坐近能听清她说话的地方。我象一个缺少生活经验的人一样,听她讲命运的苦难。她诉说:自己是下岗工人,丈夫也面临同样的境况,上有七旬婆婆,下有娃娃,家里快揭不开锅了。她终于承认了自己没有什么特长,端盘子洗碗什么杂活都可以。我再次端祥她的脸和她的双手,认为她40岁的年龄,带有60岁人的疲态。

    来福饭店的老板,将肥肥的身段靠在柜台上,装得很耐心的样子,嘴巴偶尔也动了一动,但没有声音。来福饭店的老板象监考官一样:面试。我突然觉得那个女的有点笨,诉说的内容单调、乏味,而且反复强调一点:下岗。好象下岗是个悲惨的词,最容易感动别人。

    坐在我身边的两个吃客说:这是乞丐。我总觉得她不象乞丐,象什么我也说不出。我继续看着她,也看着那个胖老板。他们对峙着,仿佛在等待一种结果。我隐隐觉得那个女的真的很可怜,不象说假话的人。那个胖老板能不能收留她,给她一碗生存的希望。我又隐隐觉得这是不可能的,那个胖老板一直不把她当一回事,他的嘴巴动了动,挥了挥手,对着那个女的耍凶,像驱赶一条狗或一只苍蝇。

    待她离开之后,胖老板对包括我在内的几个客人说:这样的人多了,一天来几个,我都快饿死了,哪还有多余的饭。他就势朝地上吐了一口痰,让我觉得恶心。不禁有些火,仿佛遭奚落的是我媳妇。想拍案而起,但又很快坐下来,毕竟我也是一个下岗的人,我想了想,这口闷气不知该向谁呕吐。

    买单时,三块钱一碗的面,共计两碗,算起来六块钱,但我仅付四块五毛钱,我的理由如是:我只吃了一碗半的面。

 

 

女人和狗

 

    一个女人,从步行街冒出来,紧跟在她后面的是步行街黑压压的人群。这是星期天的中午,步行街非常热闹,但那个女人却显得孤独。她手中牵着一只狗,蹦蹦跳跳,忽左忽右,走前走后,白色,毛茸茸的,像一束棉花。

    这孤独仅是一种暗示,跟这只狗有关。

    我发现那个女人的同时,我又发现了她的左手。我发现了她左手的同时,我又发现了她左手牵着的一支绳子,那支绳子牵着的狗也被我发现了。可以说,在同一时间,但狗是最后发现的。它小巧玲珑,不停地吐着舌头,舔路边人的裤脚。

    那个女人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瞟了她一眼,这没有别的意思,所有在步行街行走的人都被她吸引,具体地说是让一只狗吸引了。我在猜测那个女人和一只狗的关系,比猜张三和李四的关系一样复杂。这时,那只狗忽然停在我脚下,她跟我手中提着的准备送给女朋友的玩具狗舔了起来。我又瞟了一眼那个女人,她有些不好意思,我当然不会像她的狗一样去舔她,但那一瞟,我知道意思是一样的。

    我突然也觉得脸红,所有围观的人都笑了。我在慌忙之中将手中的玩具一把抱回怀里。那只狗朝我跳了三下,每次都是跳到我膝盖处,它跳不高,但狗很快也被那个女人抱回怀里,而那个女人怀里的狗却表现出巨大的热情,朝我怀里的玩具呼唤……我怀里的那只狗当然没有一点反应,有反应的是我的双手,我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女人怀里的狗,它很快地安静下来,像是我接受了它们同类的玩耍。

    我对那个女人说了一句:真可惜。

    其实我是对那只狗说的,它在孤独之中找到了同伴,但那只是假的。我仿佛成了一个骗子,欺骗了一只狗的感情。

    我又对那个女人和狗说了一句:对不起。

    站着围观的人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人们哄堂大笑。那个女人也莫明其妙地丢了一句骂人的话便走了,我不在乎,她骂的当然不是我,而是我怀里的玩具。我望着那个女人的背影,对自己又进行了一番的安慰。

    那个女人走了不远,又把怀里的狗放回了地面。我清楚的发现:那只狗站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朝我怀里的玩具表露出依依不舍之情。那个女人用力一拉,那只狗便迅速走在她的前头。

    这时,我发现的不是一个牵着狗的女人,而是一只狗牵着一个女人走向大街的深处。

 

 

奔跑的女子

 

    在早晨6时左右,我在孙文中路的路口往右50米处,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子疯狂地往前跑着,我顺着她奔跑的方向向前看,我什么也看不到,我看见的只是几个踩着自行车和几个晨跑的人。

    我弄不明这个年轻女子为什么疯狂的奔跑,她看起来不象在锻练身体,也不象在追赶什么,因为在她奔跑的前面,什么属于追赶的对象也没有。她的奔跑保持着一种姿态和一种速度。但那个年轻女子的奔跑,使我觉得她在干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我同时站在路边看着手表,时间在我手上一分一秒地走着,那个女人离我的距离也一分一秒的远着,先是:55米、接着65米、85米……。当那个女子跟我的距离大约有了100米的时候,我也觉得自己跟着那个年轻女子跑远了。

    这时候,我看见一辆刚刚停下来的55线路车,正好在那个年轻女子奔跑的前方,那个年轻女子的奔跑一下子有了目标,她的奔跑也出现了意义。我判断她是一个赶车上班的白领。车上有几个人下来了,又有几个人上去了。那个年轻女子离55路线车还有80米,她还在继续奔跑,但速度明显跟不上。而55线路车已经向前动了起来,还越动越快。55线车在停止的时候那个年轻女子与车之间的距离还在缩小着,这种缩小应该给那个年轻女子带来欢喜,但很快车与那个年轻女子的距离又在一步一步的拉远,从最初的20米到30米、40米、50米……,以此类推,那个年轻女子是永远跑不过55路车,但她却还未停下来,她的奔跑还在继续,只是速度变得缓慢了,她一直向前,而且头也不回,她似乎不愿放弃任何的努力。

    那个年轻女子终于跑进55线路的候车亭,但她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向前奔跑,55线路车已远去,我看不见它的踪影,那个女子的奔跑又让我感觉到沮丧,我越看越不明白她的目的,但我从中又可以肯定她不是赶车的,而她一定是一个追赶时间的人。

    我和她、候车亭的三点拉开了距离,我突然明白自己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而在我的前面,55线路的候车亭似乎也在动,最起码线路车进进出出,带动着它的梦幻,那个年轻女子一直奔跑着,渐渐远去了。她的目标只有她自己清楚,我无论怎么猜,都猜不出她心的所属。总之今天,55路车不是她的目标,我只是她的一个静止的观察者。

 

 

蹲在路边的小孩

 

    中午,阳光灿烂。一个小孩蹲在路边玩,他一个人玩,身边没有一个小孩。他在玩一片

叶子,而且玩得非常认真,他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

    从纪念堂到人民医院,也不过只有200米左右,但一个小孩蹲在路边玩,具体到蹲在车水马龙的街边,离街中央大约只有10米左右。他的脑袋圆圆的,剔了一个光头,像一只倒空的米罐头。这条街上奔跑的车辆丝毫不影响一个小孩的玩耍。所有的车辆都象肥皂泡,一开到他身边就破裂了,这种假设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我的心里慌张和害怕一直在小孩的周围监视着。

    这个小孩家应该就在附近。他大约也不过是四、五岁,上幼儿园的年龄;或这个小孩应该坐在家的门槛上,流着鼻涕泡泡,脸蛋上的嘴角两边沾着厚厚的一层鼻屎,但这个小孩来到街边,玩一片叶子。我就觉得他在家里没有见过叶子。这片叶子是从街两旁树上掉下来的,而这个小孩最初是怎样追逐一片叶子,没人关注他的一举一动,也许他太小,不显眼。

    我见过跟他年龄相仿的小孩,但未见过像他一个人上街的小孩。我在担心他突然放弃手中玩耍的叶子,扑向路面。我也在担心一片叶子很快被他玩腻了。我希望他的父母亲早点出现,带他回家,但人来人往,他的父母亲始终没有出现。

    这个蹲在路边的小孩,擦干净叶子上的灰尘和泥块,这片叶子便玩完了,他又拾起另一片叶子,但他不丢弃最初的那片叶子,他握在手中,两片叶子继续在玩,不一会儿,他又向前挪了一步,拾起第三片叶子,他又玩了一会,并且将叶子反过来玩。这个小孩手中的三片叶子被他叠在一块,很有层次的捏在手中。我知道,他又开始寻找第四片叶子,但这条街的落叶被环卫工人清除得也只剩下虚落的几片,他要寻找的第四片叶子也很困难,除非他跨过街心到对面的街边去,但我不希望他这样干。我已经看到他身前身后都是干净的街。他还是蹲着,小股屁朝着路面,远远看去,他象在撒尿或大便,但谁也没有注意到,他将这三片叶子放回路边的垃圾箱里去了。

    这个蹲在路边的小孩,手中空荡荡的,他用小眼睛扫了一下周围,干净的周围,让他心满意足的站了起来,他似乎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他踩着一片潮湿的地板,朝一条巷子走去。但我似乎还在看见他手中捏着一片叶子,高高的举着,像举着一只会飞的风筝。

 

 

福莱轩咖啡馆

 

    福莱轩咖啡馆在北京市东直门外大街,我正朝它的方向赶。北京很热闹,特别北京申奥成功之后,红旗也插上了大街。但北京的天气很闷热,我走了将近10分钟,额头的汗水往外冒,咸咸的味道竟让我在无意之中舔了一口。

    快到东直门外大街了。我又在心里默念一遍108号。对108号。我沿街边走,头抬得高高的,生怕108号从我眼帘之下溜走。我来北京才第三天,东西南北弄不清,北京太大,大得街跟街都一个样。我只记住福莱轩咖啡馆在东直门外大街108号。

    为了更准确福莱轩咖啡馆的位置,我便问在路边摆摊位卖报纸的阿姨。她跟我说再往前50米左转弯。我谢过之后,觉得她很有意思,顺便也帮她一把,买了两份报纸,一份《中国青年报》,一份《北京晚报》。

    手中捏着报纸,边走边看。大概50米左右,真的有一条左转弯的胡同。我朝胡同走,但很快就意识到再也走不动了,一家四合院的大门摆在我面前,半开状。我没有上前敲门。我看了一下它的门牌号码,已经模糊不清。我走出胡同,回到东直门外大街,继续往前走,但已经走了100米以上,再也没有左转弯了。福莱轩咖啡馆在哪里?我一下子糊涂起来,脑有些乱。

    福莱轩咖啡馆是北京诗人常去的地方。我这样一想,就觉得它挺牛逼的。我终于把东直门外大街两边街道都找了一遍,但仍找不到,时间却让我浪费了一个多小时。路在嘴边。我又问在路边踱步的老人:福莱轩咖啡馆在哪里?他让我再说一遍,我又说了一遍,他说听不懂我的普通话,但我怀疑他耳聋,我没有怀疑我的普通话,我能说准这几个字,保证说清楚。我转身又问刚从身边经过的一位女青年,她先说不知道,接着说好象在这条街,但记不起具体位置,你慢慢找吧!

    我真的很有耐心,慢慢找,而我同时也真的问了许多人,没有任何一个回答让我满意。福莱轩咖啡馆,这个让我对诗人充满敬意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空壳的名字,它的位置也失去了明确的方向。它在很多人的眼里只是一个微乎其微的地方。

 

 

十字路口

 

    红灯亮着。

    这是一个十字路口,有车从左边奔向右边,也有车从右边奔向左边,每辆车走得很急速,包括从我面前经过的人群,他们都将步伐划得有力和飞快,生怕时间卡在他们的脚下。可以说十字路口是时间的赛马场,分分秒秒都是冲刺的时刻。

    站在十字路口中央指挥的交警躲向路边一幢大楼的阴影里去了,但他却一直在关注着十字路口的交通,这一点我不可否认,对于这样的一个中午,太阳很毒,他的做法我可以理解,而就在他稍为疏忽的一瞬间,一个50多岁的农妇冲向十字路口,她飞快的步伐,像我母亲清早赶地的身影。此时此刻,她终于被什么扯住,不敢再向前一步。她站着,似乎还不明白是谁让她停下来,而从她身边奔驰而过的车辆,只给她提供了一条生存的夹缝。她的额头冒着汗珠。她用手挡着光线,将头扭向身后,她听明白了吗?交警的吆喝声。

    交警修长的左手指着她,问她要干什么?她的回答很干脆,赶路。她的回答弄得交警无可奈何。白手套,墨镜,皮带,对讲机,他的配备和钢铁炼成的表情,在一个身材矮小母亲的面前,庄严得像一面国旗。那个50岁的农妇似乎明白事情的严重,但她还是不明白一个赶自己路的人,会惊动别人的愤怒。

    那个50多岁的农妇捏着交警的衣角,我听不清她说些什么,但可以肯定,她的嘀咕和恳求,再也得不到交警的谅解。交警在一叠印刷品上登记着什么,然后撕下来塞在她的手中。同时我也听清楚交警在反复着一个命令:退回去,退回去。那母亲只好唯唯而退,退到斑马线上,她突然又停了下来,交警再次冲着她,大声喊着:退回去,退回去。那母亲又向后退了几步,她退得很缓慢,到底退到哪里去?

    这种场景,我看得心里有些酸。她跟我母亲一样。我猜她肯定是第一次进城。她退出了斑马线,而我却看到她退回她的包谷地里去了,那些粮食,从来没有教过她在红灯亮的时候,要停一停手中的活。

 

 

给高照亮打电话

 

    我站在街的一边,望着对面街那个显得很小的电话亭。

    我的手机刚刚摔坏了,我想打个电话,但我必须穿过这条马路,走到对面的那条街去。这件事显得很容易,但我忘了电话号码。电话号码跟手机一起摔坏了,我只记起他的名字:高照亮。

    我站在街边一直愣着。

    眼前的这条马路,是不是我多年前穿过的那条马路呢?现在它变宽了,有六条车道,加两条人行道,我就这么跨过去,还是费点功夫,面对直来直去的汽车,它的秩序,在我看来简直是横冲直撞,我担心之余,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怎么也想不起高照亮的电话号码。

    对面街上的那个电话亭,孤零零地呆在烈日之中,它似乎在等我的亲近,让我握着电话筒,在它的身上用力按上电话号码,并可以舒舒服服聆听我的细语。我在手机摔坏了之后,开始注意电话亭,她的身形小巧玲珑,像弯着腰的少女,仅供一个人站着享用,多一个人都不行。现在,电话亭空在哪里,只要我走过去,便可交流了,但我急了,高照亮的电话就是记不起来。一个电话号码仅由7个数字组成,最多也是8个,可能还有重复的数字,而我一个也记不起,平时给高照亮打电话,都是从手机里取出直接拨打的,具体的号码真的一点也不清楚。我只记得高照亮所在的区号:022,而且我知道他在天津。

    今天,我为什么急着给他打电话?第一,这几天,我一直没接他电话。第二,更不应该想不起他的电话就不拨打了。我只想告诉他:我明天早晨到天津,让他来接机。仅这点,我急着拨打电话的理由就显得充分了。

    但现在,高照亮的一个电话号码,就弄得我有些心烦,连一条街都不敢跨过去。高照亮,笔名:朵渔。写诗。娶了老婆,养有一个四五岁的男孩,我见过男孩的父亲,错过机会未见过高照亮的儿子,我还在想一连串有关朵渔的病因,但这些跟电话号码没有关系,我要的是电话号码,对,电话号码。123456789,还有0,都有可能构成高照亮的电话号码。我试着组合这七个数字,像组合福利彩票号码一样,但我不敢肯定,它的中奖率有多高,我一共组合了五六个电话号码。我满怀信心地冲过街去拨打高照亮的电话,像弄彩票碰运气似的,我怀有一份好心情。

 

 

人民医院

 

    再往前走20米就是人民医院了。我从家里出发,经过莲塘路,右拐就是太平路,直走就是人民医院。可我每天早晨走到这儿就停止了,我知道再走20米就可进人民医院。每天早晨去人民医院的人很多,我稍愣一会,身后的人便冲进人民医院,像急救的病人一样,没有时间再等,哪怕就这么20米距离。

    我停下来的原因很简单。我身体还未出现问题,我也不是人民医院的护士,更不是医生和院长。我停下来是因为每天早晨只须走这么长的路,再走20米也是徒劳的,没有这个必要。所以我就停下来了,更重要的是我个人工作室在太平路56号,我停下来意思就是已经到达我的工作室了。

    人民医院离我仅有20米的路程,我没有再走下去,每天都是一样,我很有节制的停下来,看看前面的人民医院,它白色的楼房,在几棵大榕树的点缀和装饰之下,一幢楼比一幢楼高,而隐藏在低处的平房已渐渐地逼向一边。我喜欢看在树荫下面耍太极拳的人们,几个早起的小孩站在旁边尿尿,尿完尿之后,跟着爷爷晨练。

    噢!就这么的20米左右,我走过去不费吹灰之力,或许我加大油门,车就过去了,我还会碰见人民医院门口的那个公共汽车站,21线车、3线车、11线车总会排在哪里等客10分钟,乘客未满,车也会准时开走。而几个匆匆忙忙的乘客赶来,望着空空座位的公共汽车,一点方法都没有,他们只好垂头丧气地在人民医院门前宽大的马路边散步。

    我对20米外的人民医院,一直保持这种关系,即使最近的路扩大了,拆了许多民房,人民医院的整个容貌也得到了改变,而且依附在人民医院大楼旁边的一个菜市场搬走了,原本就熙熙攘攘的一块地方,变得安静,更加适合人们的休养。

    是的,再往前20米,人民医院就以整个宽敞的胸怀拥抱着你,将你身上的伤口重新包扎,并提供温暖的病床,人民医院充当什么角色也只有病人才清楚。我想每个从人民医院经过的人,比如从城市西边经东边走的人,人民医院就在他的左边,从城市东边往西边走的人,人民医院就在他的右边,就这么近,靠着路边,跟我说的再往前走20米,就是人民医院是一样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