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江湖电子诗集——《暗街》[朵渔 著]

 

朵渔



简介:生于七十年代,现居天津。

 

 

 

我梦见犀牛

 

在一片雷声中  我没有

梦见黄金,而是犀牛

一头非洲犀,挺着硕大的阳具

在一块石头上狂舞

多肉的下颚颤动不已

绿色的汁液涂抹天空

石头却并没有因此而开裂

我也没有因此  获得飞翔

发出尖叫的  是我的女人

她挥舞着冰冷的手臂  在梦中

张开了双腿

我摸着她多毛的下体  想起

那在做爱中度过的每一刻是多么奇特

那被黑犀操过的母犀是多么风光

 

 

暗街

 

天黑下来之前我看到

成片的落叶和灰鼠的天堂

以及不大的微光  落在啤酒桌上

天黑之后雨下得更加独立,啤酒

淹没晃动的人形

和,随车灯离去的姑娘

在这个时辰幸福不请自来

在这个时辰称兄道弟说明一切

我来这里

不是寻找一种叫悲伤的力量

而是令悲伤无法企及的绝望

 

 

书虫

 

它呆在书页之间

已经很久了  像一个不经意的污点

书页淡黄  但没有一个笔划丢失

它在里面都干些什么?当我打开来

它肯定以为是遭遇了一场灾难

于是开始仓皇出逃  相继爬过

墨、我、生、的、。、情、阿

像是涉过一片片草地

此时如果我啪地合上书页

它一定会重新陷入安息  而我

也的确是这么干的

我最怕看到有什么东西

在我眼皮底下  惊慌失措

 

 

生病,越冬

 

清晨我看到阳光爬近来

点燃衰败的植物。这样的天气

适宜呆在家里,电视、香烟和茶

几张风格迥异的毛片

将音量调到最小,把窗子关起来

洁净全身,重新学习做爱

下午,大风降温

成群的燕子沿海岸迁移

北方的干燥  像浑身的痒痒

把生活折磨得面目全非

听到上海下雨的消息时

已近午夜,生活好像还有多种选择

而我一半的性欲已经完结

 

 

野榛果

 

在越省公路的背后  榛子丛中

我双手环抱  她薄薄的胸脯

一阵颤抖后  篮子扔到地上,野榛果

像她的小乳房纷纷滚落

 

她毛发稀少,水分充足

像刚刚钻出草坪的蘑菇

我将软软的阴茎放在她的腿间

她诡秘地笑,四周花香寂静

 

在采榛子的年龄  我们都乐于尝试

这小兽般的冲动  而快感却像

地上的干果  滚来滚去

坚硬但不可把握

 

 

普遍的土和大片的沙

 

普遍的土和大片的沙

干净的笑和简单的心

仅有的一只鸟,和少量的几个人

王位可能缘自一杯酒

早上骑驴西去,晚上

买回一名女奴

 

年轻的女奴苏玛洛

具有美丽的笑脸和漂亮的阴部

笨拙的主人阿拉丁

在国王的床上学习房中术

 

单纯的爱和干燥的家

穷人的性和富人的马

有人的生活从埃及开始

有人正朝着埃及进发

 

 

只有一个人在走

 

如果说火车在走  他就是在往后飞

他紧走几步  连绵的沙丘就会急忙跟上

在腾格里的边缘  一个人沿着铁轨

特牛逼地走着  一火车的人都在看他

他仿佛根本没听见  沿轨道传来的震颤

巨大的轰鸣飞逝之后

他将重新陷入安静的步行

当一个人在孤独中走得如此之深

我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找回他自己

 

 

向阳街的黄房子

 

人总是比周围的事物最先老去。

那清晨将窗子打开的老人

像打开一面厚实的墙壁

他弯腰步行的姿势,泄露了多少

人生的秘密:少年慌乱的性事

即兴的爱情,时代的恶作剧

和打斗的血,在街道的一角

蒙尘的房间,被他独自  默默享用

一个个秋天逝去,他已能

从那巨大的落叶的秘密中

听到,那些早年仍出去的石头

已纷纷坠地。

 

 

邵揶睡在我儿子的小床上

 

北方的老邵  从南方来  像平原小镇的匪徒

闯进我安静的家

讲他一路所遇  那些革命年代的

老哥们  如今多了些寂寞和隐忍

他身躯瘦小  像只深秋的螳螂

躺在我儿子的小床上

老江湖了  却没有聪明的舌头  和黑暗的心

夜里  我听到他不停地喝啤酒

和不断的小便,在一个正常的家庭里

他偶尔咳嗽一声  也要像个好人那样

掩住嘴巴。难得这样安静的夜晚

我早起打扫房间  却碰见满屋惺忪的睡眠

和一堆翻来覆去的烟蒂

 

 

 

偏头疼折磨着我,已经好几天了

包括阳光里的飞尘和网上的无聊消息

我决定将自己锁在家里时

街上行人稀少

床头堆满书籍

在白天,我就做一个吃素食的肝病患者

到了夜里,我可能是一头食人鲸

也可能是被信心击溃的乌鸦

 

已经好几天了,

直到打开这个春天的窗子:

我期待的是一阵节奏缓慢的春雨

我看到的是一片鸽哨嘹亮的蓝天

 

 

天气突然转暖

 

天气突然转暖

早晨有点薄雾,鸟的叫声

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是天气突然转暖了

光秃秃的树

泛着情欲的光泽。中午时分

我试着脱下了毛衣

天气是突然转暖的

直到下午三点

我还光着脚在屋里

走来走去,一点都不冷

天气预报说,今天

最高温度13度,五点多的时候

我打了第一个喷嚏

那么,是最高温度过去了

太阳也开始下山

天气转暖得有点突然

天空暗下来的时候

风还不算凉,星星多起来

直到钻进被子里

我才跟妻子说:天气

转暖了!这是

我今天以来的第一句话

她翻了个身,说

是啊,是转暖了

但穿裙子还是

有点凉。

 

 

一群少女走过来

 

一群少女走过来

穿过中专的围墙

从竹棚茶馆的后门

走过来

其中一个戴蓝蝴蝶的女孩

特别爱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

乳房也会跟着笑

另外三个女孩

不笑的时候

也像是在笑

也就是说  一群少女走过来

其实是四个女孩

像一车郊区的嫩草

走过来

经过我的身旁时

其中一个说:操他妈的游伟

另一个也说:操他妈

她们的声音清脆

让我感到了惊奇

午后的阳光很好

但是没有风

我望着她们的背影

她们却走进了树阴里

 

 

阳台这个词

 

阳台这个词

总是和清雅、闲适、开阔

有关

这是个好词,中产阶级的

早餐,披着浴巾

或患有轻度洁癖症

阳台在阳面,接近阳光

以及雨、雾和雪

雪其实并不常见,常见的是

雾,整个冬季的

阴霾,以及夏季的狂风、雷电

但这些词

已经和阳台这个词

相去甚远

 

 

旅游地

 

大夏河水一夜流淌。

三等旅馆的蚊子  聚集在黑暗里

耐心等待这场风雪路过。

在拉卜楞寺七月的阴影里

我们成了被冻僵的牲口

 

第二天一早,带足羊腿和啤酒

我们向草原进发

一路尽是脸色发青的

旅游者,头上顶着疲倦的雪花

别去了,他们说,你们看不到

真正的草原,那儿只有一个

跑马场

 

退却不是旅游的目的,

草原的形象已深入人心。

在劝阻中

我们终于抵达,并看到

冰雪中的草原

和几匹马

几个藏民说:嘿,骑马逛草原!

我说:天神,这太幽默了,一个

多么可爱的场院。

 

……

还记得几年前

我曾专程到南京去了一趟

并在烈日下

拜谒了中山堂

 

 

乌鸦和雪

 

整个冬季我的身子都倾斜着

在面向阳光的一侧

长出了枞树的斑痕

有几个早晨  太阳似乎离得很近

几只乌鸦在积雪中打开翅膀

远处  供热站的烟囱  像亢奋的阴茎

庄严,色情

在它满是粘液的头顶  搭满黑暗的鸦巢

像是悬崖之上的 城堡

和绽放在烟雾中的花朵

一群乌鸦  日夜欢宴

俨然这个城市最快乐的国王

老夕阳坐在覆满残雪的屋顶  似乎

稍一舒展拳脚 就能将它击落

像一瓶絮叨的墨水 染黑这城市最深处的积雪

黑暗也并非在天空蹲着不动

诗人眨一眨眼睛 大翅膀已将他的窗子掩住

黑色的乌鸦啊 黑幽灵的曾祖父

不知是你将冬季涂黑

还是这夜晚来得太早 傍晚时分

我到楼下取报纸

却被一个听力不好的人 迎头撞倒

 

 

公路拐弯处的大森林

 

那些天 我成为世界上

脚步最轻松的一个

出学校西门 穿过一片葵花地

天空突然变小 在云杉和白桦之间

绿和蓝之间

中学飘进鸟巢 公路落至谷底

鸟鸣像操场,野花灿烂成越冬的妓女

运煤车扬沙如飞瀑 我

振动着双翼 在排水沟的两侧

来回跳跃

如成群的野鹿、獐子中的一只

踏山泉 摘野果 躺在石碣上

抚弄出汗的阴囊 将公路道班的铜铃

抛入水中 或者攀下冬青草

为自己制作一个 华丽的桂冠

直至傍晚时分 饥肠辘辘地回到

中学的食堂

此时 书声朗朗 暮色四合

大森林已将 公路封住

 

那是高考前的一段  紧张时刻

女同学脸色苍白  月经不调

连政治老师都  熬红了双眼

而我,一个日后才被证实的  优等生

却在山中  一路狂野

 

 

风格简朴的生活

 

当声音变小  托盘上的瓷器变暗

当光线  当阴影  当时晴时雨的季节

落在绿色的窗口  当他在一种

难以隐忍的沉默中  站起来

自言自语  脚步缓慢  阳光轻抚旧桌椅

他周身的毛发  在书写深居简出的历史

 

肝区肿痛  牙龈出血  老迈的心脏时跳时停

特别是午后  这段虚无的时光

衣衫不整  家居杂乱

花园的植物根繁叶茂  邻居的猫

安详地打鼾  他已在藤椅上坐了很旧

在眼屎的迷朦中  等待最后一趟邮车

 

秋天种花  冬天除草  他的一生

错过了几次神赐的良机  就在一分钟之前

老情人的小孙女  一株丰盈的植物

还在为他的花浇水  使用他的抽水马桶

并在他的书架上寻找  爱情的老照片

他爱她的娇横  却给了她

德高望重的教育

 

他想让一切都慢下来   慢慢转身,慢慢

溶进太阳的脚步,慢慢进入黑暗

他想让阳光暂时离开屋子,让厨房

更加安静,让蒙尘的书籍

被风  轻轻翻到  最后一页  他要

让你看到一个  幻术般的空房间

 

然而有谁能够相信  这个穿蓝黑上衣的

爱猫的男人

曾经拥有世上  最混乱的爱情和

接近完美的性生活

 

 

风在风中歌唱

 

你在清晨喝咖啡

我往血液里掺墨水

你走到窗下观云

为我讲解  政治经济学

 

风在一小时之前开始

一个风格独特的人  沿街而行

你将他比喻为一场风暴

我知道  他可能是这个城市

最善良的市民

 

是苦难取消了苦难

是风在风中歌唱

是血液和咖啡

区别着我和你

 

那顶风逆行的人

在莫测的命运中

安详地走着

那清晨看到下雨  傍晚开始落泪的

却是我

 

 

空椅子

 

病房的那把白椅子

入冬以来就属于他

前天他出去后  就一直没有回来

直到现在 

病友们的目光  一落到椅子上

就匆匆收住  各自的话题

 

那些天,红色的液体

一直都在暗中

给他做着提示

春天已经很近了

他坐一会儿  就出去晒晒太阳

曾有人在阳光下

听到他的自言自语:

一定要  活着出去

 

 

日全食

 

医生走后,我决定爬起来

多日以来的肠炎,让我虚弱不堪

庭院清凉,穿过槐花的光线

像一阵小雨落下

一群鸡雏在柴草间追逐

几乎全部的家畜都出门了

只有我父亲  赤裸着上身

在院子里挖土,一趟趟地

往田里运肥

汗水掉到粪堆里,焦躁挂在嘴角

和他面对,真是一种罪过。

他不行了  白发覆盖了他,

不再似当年  连夜往安徽贩大米,

把发情的小母牛  按倒在田埂上。

他将铁锨扔向井台

拉开了栅栏门,在他身后

是一大片的田野和极少数的鸟群

整个村庄都保持着沉默

只有很小的阴影跟着他

那是谁投下的目光呢?

我抬头望天

一轮黑太阳,清脆、锋利,

逼迫我流下泪水

 

 

落花流水

 

在河边等一个人

久等不来,流水开始眩晕

返身入梅林

梅花独自落了

要等的人

正站在梅林深处

颠倒着爱情的次序

 

 

是什么让我们承受不了

(给朋友L

 

请不要去打搅一个

从清晨就开始瞌睡的人

他的大脑发着高烧,头发

像刀锋上滚动的火苗

他将牙痛压抑在体内

已经多年

凭借着卑微的力量

他学会了和耻辱呆在一起

在树篱与菜园之间

他体会到杀猫的快感

在温存与做爱之时

他发出骨头与黑铁相撞的呻吟

但有人要做他的妻子,有人要做他的情敌

他需要的是一个女人,而不是一整套的规则

他不愿与自己为友,但结果不妙。

他想拔腿而出,但生活却越陷越深。

现在不是无路可走,而是道路实在太长

更不是没有了胡作非为的勇气

而是不知道

是不是真的是牙痛  让我们承受不了

我们都已烂掉,未必真希望

会有一个地方能将我们治好

——当他看清了这一点

他在自己身后举起了石头

 

 

令人满意的

 

微凉的秋风中一件亚麻的布衫

在去邮局的路上听到鸟鸣

 

下午的沉睡中脸上的一抹阴影

鸟儿的羽毛覆盖着一层六点钟的阳光

 

沉默的木匠看上一棵松树

斧子在他的手中兴奋地舞蹈

 

伸出手去碰到易碎的笑容

转过两个街角,终于找到要找的人

 

在镇上和我一起喝酒长大的朋友

如今生有两男一女,老婆在粮店上班

 

《物质生活》,174

这是一种令人满意的厚度

 

 

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