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江湖》诗人专栏之——普珉诗歌专栏

 

普珉:


简介:山东济南人。

 

 

我们城市最后的冬雨之辉

冬天的雨水网来一片大雁的翅膀
那是想象--
翠绿的树叶
在鸟叫声中摊开了牧场

冬天的雨水是一盘旧时的盒带
它在水泥的苔衣上寻找
它在钢铁的锈土中寻找
寻找春天

冬天的雨水下 我的脚
在大街上踩出什么样的鸟叫
让我展开对大雁的想像
让我看见春天
像一幅再也无法修复的古画
它留一分思念 就留下十分的绝望


喜鹊筑巢

寒冷的季节里有什么东西
让太阳 日复一日不离开我们屋顶上的天空
它的光芒 像尘埃一样令人厌倦

寒冷的季节 我
夜复一夜 翻开烟雾似的历史书卷
断句的瞬间 积累破碎的梦境
喜鹊在树上搭巢
老鼠在床底爬动

在寒冷的季节
有什么样的物质
在我不能看到的地下流动荡漾
这丝丝缕缕的雾
让我在饮茶的时候
触摸到的不光是温暖


一个字的遭遇

一个字不是我制胜的武器
一个字潜伏着无穷的危机
可我要写的
不是一个字一句话一本诗集

我从一个字里诞生
在滔滔不绝的言语中东奔西藏
为了写下一个字
我能不能用一千本书覆盖我的失败

每个错误都在要我的命
努力吧 诗人
即使一个错
就能打击我一辈子
我也不能禁止、禁止我像被击落的仓庚鸟
在每一个二月不再歌唱了


传奇诗

来自大海的人 在眺望大陆
你在想像一个姑娘
姑娘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你能否区别开她和陆地上别的事物
你的心事 像海水拍起的泡沫
你那么端庄地站着
背景上 海水拍起大片的泡沫
雪白的泡沫 肮脏的泡沫

来自大海的第二个人 他跟在你的后面
荒乱的面孔暴露出灾难的痕迹
他跟在你的后面
只有一个选择:做你不做的事
却分享 分享你眺望中的姑娘

第一个女人是甜言蜜语的机器
她从你们口袋里掏出的
是流通在古代的贝壳
哈 她笑了
像影子的降临和离去
(啊 假如姑娘是欢快的飞鸟--)
你那么端庄地站着
他 摆出绝望或者只是几点失望的姿态

第二个女人像夜间的花朵 她谦虚
谦虚得不像个女子
第二个女人是你的妻子
你坐在她的睡眠里
你在飞向生机勃勃的辽阔黑夜

第三个女人是他的情人
一个狡猾的女人 你妻子的大姐
她用剪子剪出的图案
从乡村流传到城市和城市
他像繁体字的老板
从一个门洞里就挤出三张大嘴

第四个女人是寡妇
宽宽的脸膛像一家小学校
天知道有多少男生从这里毕业了
第四个女人是你们的房东

今天 是十二月十五号
你们喝酒聊天
炉火的光芒把你们的经历
写进了暗黄的墙壁 你和他
你们从八月的灾难中脱颖而出
离开大海就开始了人类的生活


最后,或者厌倦者

晚饭以后,你在书房叠钱包。
旧挂历、剩余的胶水,
剪刀和胶带。
你做出大大小小的彩色钱包。

你把它们装进老婆的手提袋。
每个钱包装一张卡片。
每张卡片写一句献词--

  请放公款和票据。
  请放家庭生活费。
  请放私房钱。
  请放车本、存折、身份证。

一会儿,你把钱包一一取出,
你把卡片一一取出;
你把钱包在家具上摆出满意的图案,
你把卡片一一放在钱包的旁边。

嗬嗬。你得意洋洋,
你信口而出的是死人的话--

……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满志……

(喜悦终止在24点半。老婆已睡了四个小时)

最后,你吃饼干。最后,
你做了个挂历手提包。
你把卡片一一收进钱包。
你把钱包一一收进手提包。
你把手提包挂在门后。
最后,你像个白痴去睡觉。
最后,最后,最后和最后……


敲敲打打

做五个女儿的爹,能感觉如何?
九月的霜中,一片片的落叶黄。
最好的伐木季节,我只能敲敲打打那落满尘埃的老木头。
五个女儿和五个女婿也敲敲打打,
五个女儿一时之间一片片地落叶黄。

有了五个女儿,我好像就不必再出门。
伐木者的生涯,
如今只是敲打桌椅、敲打板凳、敲打一张老木床;
伐木者的生涯,
如今只剩下了敲敲打打--一天一天满屋子的敲打声。

啊!在敲敲打打的中间,
女儿们进进出出渲染了我的生活--
好像无比灿烂,
好像幸福无比。

在敲敲打打或好像的瞬间,我收获梯田般的比喻:
比如我们的家是个大木鱼,
我们就应该生活在它的外面;
比如我们的家是辆大马车,
我们更应该拆掉这间房子。


忆九月


我记得露水上的九月
大水的女儿
有无限忧伤
大水的女儿
有一张麻雀的脸庞

她的一生
不是月亮中的水
她的一生
锁在贝壳中不能远行


不喝酒
不妄想
漂浮在波浪的上下
就像农民为一垄一垄的土地奔忙

就算是农民吧
可不需要牛
也不考虑未来的秋


唇边的大水
是苦还是甜蜜
大水的女儿
就知道河流和雷


储藏之王

辟谷功的练习者、空气的囊、古代的橡皮船、世俗的水手,
你是我的储藏之王。
当危险降临,
你刚好立在危险之侧:
世界如丧失的车轮,而你是车身--
倾斜的姿态似有无限的秘密需要你述说,但你不说。

啊,你不说。草地上马群离开你但没有离去,
它们好像有所期待。
但我没看见儿童的水牛走出远处的村庄,
但少年的猪在看不见的木栏中酣睡。

啊,你不说。我站在山下看大河,
波光摇曳,你的投影在往天上飞。




一张脸或者一张嘴巴,
我是这样的诗人,
并且,在这样一张脸上,
培育你们的未来。

没有食物的咀嚼,或不情愿的说话;
这张脸所承受的伤害,
只是为了呈现未来的征兆。

龟、食物、迷失后的幻景构成山顶的闪电,
而雷声来自山谷中一只老虎的眼睛。

我看见语言的河流虽然已经干涸,我却不是无河可渡。
但是,在十年之间,
我将留在此处--

留在此处,一张脸或一张嘴巴,
我就是你们的诗人。


农历十月

农历十月,是我们失去彩虹的季节,
是挫折的开始--
阳光的巨刃遭到雪花的啄食,
国王的哀伤在侵蚀我们碗中的盐粒。

(谁在婚姻中获得拯救,
谁乐意悲哀,
谁脱身而去,
谁在为白天而劳动而沉睡。)

农历十月,只是冬天的开始,
从南方到北方:
先是温和的海水,接着
是冷雾、轻霜和雨雪交加,接着是
薄冰、冻土和大风雪。

--啊,从南方到北方,
好像在用我们的肌肤展开了未来的岁月--

农历十月,是我们向死亡而生的季节。




我的家园,在北方也在冬天。
我的家园,如果我不能充斥在
你的葵花、你的玉米、你的南瓜、你的土壤的汁液中;
我也要像时针在每个小时都指向12点,我这样把你回忆。

水在奔流,心的向往,
出梦入梦的人,
在睡眠中学习
一床的破碎梦寻觅一段家园的阳光。

好像风的突然出现与迷失,
我是冬小麦的叶子上的一滴雨水。
在半尺的高处,
受风吹着似落未落;
在朝阳的睇视间,
升华--云朵太高,我消散在空气里被土壤吞吸。





一头小牛,
红得发亮;
一个小妞,
笑得可爱。

小牛和小妞,
照亮了天空似的村头。


而死亡就发生在村后--
一个老头的送葬队伍,
敛聚起了山间的黑土;
一个老妇的啜泣像冬天的溪流。


暗的光


我爱你,就算这爱情消失,
它也成了我们的记忆。

像刀锋舔舐我们的指尖和皮肤,
这爱情也留下了日月的痕迹。

我的拇指和腿,像梦的故居
总闪烁着昨天的激情和爱。

激情和爱--我的喜悦、我的回味,
如暗的光在穿越我空洞了的肉体。

在响亮的秋雨中静坐

我写过一首关于秋雨的诗
寄给你

雨落在了你心里
可你幻想的背后

是红帆划过海面
蓝色浪花打湿了枯寂的岁月

已经两年了 我坐在另一场秋雨的夜里
忧郁但没有诗

我坐在灯下长久地谛听或没有谛听
墨滴落在洁白的纸上

像穿过无穷夜晚的苦涩记忆
我是不能找到你了 也不能想像

我心里没有什么可以悲伤的
可我多么悲伤
1985.10.11


鸽子

一双鸽子穿过白金的阳光
树在街头
山在天边
而一双鸽子正穿过中午拥挤的阳光
我独自坐在房中
通过开向阳台的门看见
一双鸽子正穿过令人瞌睡的阳光
它们是黑色的 从容飞翔
它们飞向我 像雨后的深夜叫人冰凉
1986.7.6


昨夜

一夜多梦
好像繁花盛开在我体内
一夜是黑夜的天空
好像一片阔叶的背面
它挤压我 麻醉我
整段时间
我好像掉进肉体的深渊
一夜门窗大开
好像我不曾睡眠
它把我劫持他乡 它叫我谈论自己
以致有繁花盛开在我体内
1986.7.24


回忆

回忆追逐着我这个追求思想的人
把我咀嚼着 吹出好多泡泡
把我改变着 变成波浪中的鱼
回忆啊 回忆比我更像一个人
而我只是它的影子——它的梦弹落的一根羽毛
1986.8.1


美好的品德

如果我伤害了你 你就悲伤了吗
即使我伤害了你 你也不要愤愤不平
你总该见到过风吹落墙皮
你总该见到那堵残墙
没有几年就消失掉了
一片尘埃散去
你要学会心平气和
面对善恶是非 面对生活的刁难
像流去的岁月那样泰然自若
对于美好品德的学习
你难道还没有领教够吗
它教给我们的爱憎
除了伤害我们自己 它还有什么
美好的品德
除了教我们警惕地望着这个世界
永远警惕以致心灵崩溃
那些美好品德带来的信仰
可曾教我们安宁地生活
难道我们不是来自于水
还要回到寂静的水中
难道像尘埃那样纷纷扬扬地生活
就可以叫水永不再升起
如今 我们音信全无
我每天醒来读书 黄昏观察昆虫
晚上睡觉 了望自己的梦境
风和雨什么时候
能打透我
我偶尔也怀着希望想起你
希望你每次走过长街回到家里
心 始终像天空一样
四季的变化 机器的冲击
不能改变它宁静而深不可测的面孔
1986.9


清脆的雨

黎明 强劲的西南风吹过窗外
窗前的大树哗哗作响
像谁家的风琴拒绝夜晚的忧郁之梦
起来歌唱
西南风带来了清脆的雨
天空泛起雪地上的白光
清脆的雨
荡去了多少落叶般宁静或动荡的思想
深沉的喜悦就从我的意识深处
水银般升起 内聚着无穷的光芒
我从容地起床 从容地洗漱
从容不迫地吃早点
清脆的雨中 天已经大亮
1986.10.


在暴雨中

你听 窗外大雨滔滔 初夏的雨
是不是一个人在幸福地哭泣
我刚从泰山回来
被这次疲倦的旅程放倒在床上
可我的神经 此刻
就像是一张每逢夜晚
就张开的嘴巴 就像是春天的第一枝花朵

你看 我坐在窗边听雨
许多年的苦闷 不安和愤怒
连同刚才还困乏的身体
像手上这支烟
随着火光的逼近 飞向虚空

你说吧 在初夏的雨中
我是不是窗前的大树
它是不是雨的精灵在狂喜地歌唱
我的思想是不是它的枝枝叶叶
是不是遍地的雨水 找到了回家的路。
1987.5.24


一个人

凌晨 你早早地起来 外面一片黑暗
你拉开灯 这灯光像一种力量
冲向窗外 这灯光是你吗
它冲向窗外的一刹那
首先受到一排树枝的鞭笞
而后 被黑暗拽住双肩扔了回来
这只是一刹那的事情 这灯光
已在窗外同黑暗蓦然相对
你感觉到黑暗的冰冷
这寂静如此深刻地出现
像这个冬天 这片灯光 这个时辰的你
像一条冰下的河流暴露在眼前
它就是你们共同的血液啊
这寂静 你们共同的血液 你知道
它的出现不会太久 你抽罢一支烟
它就成了一声鸟叫 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这就是黎明
你穿上衣服你就看见
在第一声鸟叫的下面是黎明灰色的脸庞
你推开窗子 窗外 已是遍地鸟叫
遍地的鸟叫 像一片飞起的刀光剑影
你一声长啸 暴发了好像是无边无际生命的晨光
1987.12


像一场梦的结束

今夜过于宁静 好像你突然站在了月光上
好像一大片火奔腾在远方
应该有的声响 你就是听不见
或者像一件物体悬在空中
可怜你大脑中泡沫般泛起的想法
眨眼就没了 你干脆不能仔细地想
你不能表达
今夜过于宁静 以致你不能感觉到幸福
纵然你站在了月光上面
你闭着眼睛却不能睡觉 而时间
就像那片火 已经烧到更远的地方
就算你抓住了种种悬空的物体
可它们却和你再没有一点关系
世界改变了 像一场梦的结束
又像火车跑了一夜 早已经过站
而你 面对明晃晃的窗外 目瞪口呆
今夜过于宁静 它叫你完全脱落成空皮一张
没法从中找到任何一种情感
也不能把你比作任何一种东西
就好像今天使人崩溃的宁静
在此刻与刚才已经面目全非
因为刚才 你对现在和以后
还悄悄流露出一点点的怜悯
这点点的怜悯就叫你的生命一再地跃起
并且 它不是死灰复燃 就像
每天的黎明 它已不止一次地把黑夜照亮
1989.1


不是变幻无常的烟雾

好像远方的树林不是烟雾
我不是幻觉出现在你的面前
一个生动的人 他有着喜悦和哀愁
那些痛苦的智慧 无知的快乐
总会叫一个人的魅力 像水深下去像山高起来
而世界上有哪一个姑娘闭上眼睛
她不看见一些山山水水呢
你就这样看见了我 我因此是一个生动的人
一个生动的人 不是变幻无常的烟雾
我只是用烟雾弥漫的方式
袭击你独自一人的日日夜夜
给你一些甜蜜 给你一些伤感
而这些情感就像雪花飞扬中隐现的天空
让你的脸蛋像迷人的月亮
只要一点点光芒 就叫这个世界不再简单
好像日出海上 月落人家
无论幸与不幸 我出没在你的生活里 我总是
一个生动的人 一辈子的喜怒哀乐
好像追逐你一生的四季风光
纵然是平淡的岁月
也会像一捧尘土 落满你的衣裳
1989.1


季节,我在你中间

季节,你就像一面一面墙壁,你时时出现在我的生活里,被我歌唱过——像我歌唱过某一面崭新的墙壁,某一面崩塌的墙壁。

季节,你就是墙壁!

在尘世的生活里,我为你奔走过站立过,而你总是用变化的颜色,叫我惊讶叫我厌倦叫我愤怒叫我无言。你叫我成了个智慧又无知的人!

哦,季节,你那些雨水的涂料、雪的涂料、落叶的涂料、尘埃的涂料、你的一览无余的蓝天的涂料,使得你在我眼中又亲切又遥远。你叫我也成为你的涂料吗?你叫我在风中飞舞,在飞舞中死去,在死后像星星一样把你装饰吗?

季节啊,我不能把你当作台阶走完人生的道路。我不愿像别人一样听任岁月的打击,他们口上心上是你,三步两跳就成了一个花甲老人。而你呢?你在眼前,在更远的地方,依旧是层出不穷!

在每天的夜晚和永恒的黑暗中,我只能把你——漠然打发掉我生命的季节,裁成一张一张的白纸,叠放在桌子上。当它们落满了厚厚的灰尘,我无所事事的手才画上一个撒尿的孩子。

撒尿的孩子,他神情多么专注。他神情专注,周围的世界就彻底消失。
1989.5.16




每一滴的水和每一滴的水
挤得紧紧
一滴两滴三滴
没有人
能分开这么多的水

我是第一个人

我用大风的手掌
把它们扬起来
把它们储存在阳光里

我永远生活在大陆的中心
不想记起
有那么一片浑浊不安的水
我每天看见湿润的阳光
珠子一样
掉进我眼睛的玻璃杯中

青草一样的心灵
只生长在泥土一样的寂寞中
1990.2.21




在四周 我寻找的是什么
它身旁蹲着的就是我
我傻呵呵地笑
在它的里外爆炸开花
可它是什么呢
在前面呼喊我的寂静
是什么 我几乎碰上了它
却又面临深渊一样的虚空
我的疼痛 就是一棵又一棵
青草断裂时的声响
在后面挽留我的空间
有什么呢
我找不到的是什么
它好像把我放在一片水中
它窒息我又滋润我
我闭着眼睛是一跃而起呢
还是就永远待在那里
1991.2.27


风上的云朵

我看见风上的云朵
大草垛在火中飞扬
流去的河水
留不下一片波浪
我想到的也就是风上的云朵

那云朵可能是我
那云朵是落叶的梦

现在 那棵大树
没有倒下
挡住它流落四方的树叶……
像一座木头房子
装着婴儿和炉火

现在 那棵大树
没有燃烧
没有点燃空中的落叶
像太阳揽聚着四方的云朵

现在 那棵大树
独自饱满得像块石头
其实 它什么也不是
不是云朵栖息的天堂

可现在 我只好是那云朵
徘徊在它的周围
为了好像看见又一棵大树
那云朵不能不是我

我看见的就是风上的云朵
好像没牵没挂
好像没根没蒂
欢乐 像是它的轻浮
悲伤 又像是它的虚伪
现在 我就是那风上的云朵
1991.11.21


清明的时候

清明的时候 雨落着
雨弥漫在天空和大海之间
雨不停留不悬浮
不是凹地里的水 不是云朵

雨落着

竹子拔节

我不喜悦

在老鼠的麦地
在蝙蝠的黄昏
我因袭的是
传递光明与黑暗的物质

因袭而不是模仿
不是买一张机票
只能在天上飞一次
不是站在船上才能漂流海上

因袭而不是模仿
我能有几个瞬间
保存了自己的愿望
更多的时候 我只是
在一张黑纸上 画雨 画黑暗 画光

雨落着
竹子拔节
如果我欢呼我跳跃
那我还是不是我
1993.8.4


战争爆发了

战争爆发了
城堡装上无数轱辘
城堡的大车一旦启动
国王你 就是战士
平原上的野兽
叫 国王你 技巧纯熟
现在 国王你 就练练嘴吧——
城堡的大车中最生动的嘴
国王你说
到左边去
到左边安营扎寨
到左边埋锅做饭
城堡的轱辘滚滚向前
城堡中的战士睡大觉
我梦见蚯蚓已掘好了敌人的墓地
1993.8.5


朕是水

水是,大地的光芒
水在大地的低处和高处回荡
朕知道 朕是水
是你们抓住有抛起的愿望
朕知道 朕的美酒
应该总是注满你们的杯子——
远的和近的 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乳房

暮春的时候
黄瓜顶花戴刺儿
娇嫩得像婴儿的脚
年老的妃子 幽怨的妃子
当大地上的庄稼让农夫欢笑
你在暗室里是否依旧绷紧乌云般的脊背

暮春的时候
朕也写诗
大臣们全下去了
寂静的宫墙内
朕看王后料理幼儿园的大事
朕看年轻的妃子们纵情歌舞
她们像几只小小的水晶杯划过一只大手

水是大地的光芒
朕知道 朕是水
朕在宫中把你们变成光滑的鱼
朕的美酒
出口国外 换来和平和银子
1993.8.9


第一只螳螂

侯爵站在他的领地上
成为天子的一片光芒
农妇在远处跪着
她的小孩儿也跪在一旁
农妇教她的小孩儿
看见了这片天子的光芒

啊 远处的侯爵穿着五彩的衣裳

他对司徒说——
男人种地
女人送饭
孩子要学习
侯爵说了两遍
可他心里想的是——
这太阳真是亮
叫我看见了第一只螳螂

农妇在远处跪着
更远的地方是田野
田野上劳动的农夫在劳动
司徒说 大人小孩知道你的恩德

侯爵在笑,他轻声自语
我看见了一只螳螂
司徒的笑脸有一千层
他的眼睛却像两片刀子划过侯爵的领地

几千年后 我看见那个长大的孩子
每年做着一个梦
梦在最后 被两片刀子粉碎了
手心里的螳螂也没有一次不被伤害
1994.2.4


一个念头

有时 一个念头
它把我从冬天带到四月的清明节
就是一个念头
它不是二月的头一个闪电
但是像 像那个闪电

这念头让我飞越清明节的田野

这念头 让我的周围
出现了一望无际的泡桐花
我看见自己谦虚地说
天啊 我还没有一辆自己的马车
1994.2.4


三月的雨水

三月的雨水。田野上的彩虹。
我改过我自新

我像一块金属荡在热泉和雪水之间。我反复吟咏父亲在遥远的过去遥远的北方为我朗诵过的诗篇。父亲的声音、我的声音:哪一个才更接近这首诗,更像那一天溶化在岁月的苍茫中。

三月的雨水。田野上的彩虹。
我斋戒我祈祷。

我像一片灌木承受着雷电的灼伤和篝火的欢笑。我在回忆母亲。她点点滴滴的故事弋在光明和黑暗之外。母亲的故事教给我多少同情人生和世界的姿态。

三月的雨水。田野上的彩虹!

在远离京都的地方,我改过我自新我斋戒我祈祷。我看见父亲用他的失误换来了我的荣誉。而母亲,她让我看见忧伤的花朵——田野上的农夫最先看见的花朵。

三月的雨水。田野上的彩虹。
这些虚实不定的景色刮起我心中疼痛的风暴。
1994.3.14


空气之奴

翅膀拍打着空气的鸟群满世界地飞。
我站在其中却看不见空气之浪,
让翅膀拍打着,
让飞翔解释飞翔。

我站着,
我呼吸,
我张开手臂追逐翅膀的痕迹。
我可以一阵风似的奔跑,
可我看不见空气之浪,
让翅膀拍打着,
让飞翔解释飞翔。

我跑似一阵风,我坐在了马路上。

空气。空气。
鸟群在飞,
我坐着:
看不见的空气
它不能这样烦我烦得太久。
1996.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