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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江湖小说专栏之——阿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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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美:
作者简介: 美女作家。 |
阿美
现在李爱和海丽住在一起,倒也相安无事。她们合租一间房子,主要是为省钱考虑,海丽在蔬菜批发市场卖海鲜,李爱抱着吃奶的孩子在胡同里卖毛片,她就站在离马大姐不远的地方,当初她干上这行也是马大姐带出来的。马大姐和她们住在同一个院子里,也有几年了,现在马大姐的孩子已经满地跑了,李爱的孩子还在吃奶。马大姐说,干这个最合适了,挣钱带孩子两不误,要是警察来了,孩子还是个掩护。是啊,虽然卖毛片挣得不多,李爱也很知足了。只是有时候,她会想不通一件事,当初她那么讨厌海丽,现在怎么会和她住在一起了呢?
从小,就只有别人讨厌她的份,哪里轮得上她讨厌别人!但是在李爱22岁的时候,她厌恶海丽到了极点。海丽瘦得像麻杆一样,还喜欢穿一身黑衣服,整天叼着一根烟,说话的声音像砂石滑过玻璃。她第一次闯进李爱的窝,就毫不客气地往破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宣布:我是来找陈进的。说完她点上一根烟,李爱正窝在床上边磕瓜子边看《故事会》,看见那个女人的屁股刚好坐在她刚换下来的胸罩上,“你先起来一下行吗?”她说,那时她还挺讲究,生怕海丽把她胸罩上的钢圈坐折了,那可是她有生以来买的最贵的一只胸罩。接着她说:陈进上班去了,你有什么事吗?
瘦猴一样的海丽用大眼睛瞟了她一眼说;陈进跟我睡了好几次了,我还不该来找他吗?
李爱磕瓜子的速度慢了下来,事实上这时她很想夺过那个女人的烟狠狠吸上一口。“哦,听他说过,可是我是她的女朋友。”她强作镇定地说。
“那我不管,反正我也喜欢他。”海丽扭过身子,继续打量着她说,陈进说他喜欢瘦的,你有一百三吧?接着海丽扭动身体,发出一串刺耳的笑声。
李爱的脸胀红了,她应该扑上去煽这个女人一个耳光,可她能做到的只是把手里的《故事会》扔在了床角。眼窝很辣,好象炒辣椒的时候被油烟呛住了,她很怕眼泪会掉出来,就拼命忍着,她还闪过一个念头就是下床打开门跑出去,可是她为什么要跑呢?这不是她的家吗?再说她又能跑到哪里去呢?她用了很大的力气喊了一声“你滚”,其实她的声音还是比海丽小,还哆嗦着,海丽听了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冷笑。
海丽旁若无人地打开了她家的电视,盘腿往沙发上一坐,采取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又点上了一根烟,还把陈进喝水用的辣酱瓶子用来弹烟灰,李爱的脸越来越胀,血往上涌,但她说不出话,她就是这样一个好欺负的女孩。
陈进终于回来了,他也是瘦得皮包骨头,脖子永远向前伸着,好象随时都很迫切的样子,眼珠子骨碌乱转,满脸的不老实。真看不出,这样的男人也有人跟她抢!李爱想,当初他们俩还不是因为都没有人要才搞到一起的。那时李爱在一家川菜馆打工,老板嫌她长得胖,本来不想要她,看在一个老乡的面子上才勉强留下了她,她又没有眼力劲儿,很不受待见。陈进那时还在开中巴,一天晚上在她们饭馆喝多了,就把她拉到胡同里他破旧的中巴车上把她干了,从那次开始,陈进就嫌她长得胖,没身材。“那你去找个苗条的呀”,她总是这样说,陈进就坏笑着去拧她肚皮上的肉:那还用得着你提醒?
陈进对女人总是一副没够的样子,简直一天不搞都难受,他又一时找不上别的女人,就让被老板炒了的李爱搬进了他的小平房,他们就这样过上了风雨飘摇的小日子。后来陈进不开中巴了,具体干什么李爱也搞不清楚,就看他穿得比以前讲究了,有时能去饭馆吃大鱼大肉有时连买菜的钱都没有,情绪也更加喜怒无常,总之不象在干什么很顺利的事情。他让李爱去卖盗版光盘,李爱很笨,老是算错帐,又不长眼色,经常被警察逮个正着。那次在小月河边她跑得太急,摔倒在地上,就出了很多血,半天她才反映过来是流产了。记得那次她血糊糊地回到家,陈进说,操!倒省得去医院花钱了!说完他搂着她掉下了几滴眼泪,从此李爱就没再干过什么活,算是被陈进养了一阵子。陈进跟她说过去歌厅泡上了一个苗条的小姐,认识她的当晚就把她拉到了一辆中巴车上,中巴车是他最喜欢干的地方,李爱除了生闷气,又能把他怎么样呢?
海丽看见陈进,先是翻了一个白眼,接着又嫣然一笑,陈进先去拍了拍李爱的脑袋,没有正眼瞧她,就走过去坐在海丽身边:操,你个骚货,怎么找上门来了?李爱想采取一个极端的姿势,用头撞墙什么的,但她只是扭动了一下身体,把脸朝向墙壁,背冲着沙发,她听见他们在沙发上调笑,海丽发出的浪笑是她所不会的,眼泪爬满了她的脸。
整个晚上李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回过身去,陈进和海丽不知什么时候也爬上了床,就在她的身边干来干去。他们只有一张床,一床被子,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占住这条被子,陈进曾经伸手来拽,她使出吃奶的力气死死抓住,后来陈进翻出一条毯子给他和海丽盖,第二天两个人都感冒了。
海丽在一家很不入流的歌厅干活,李爱暗自思量她的年纪肯定比自己大得多,看她笑的时候眼角堆的鱼尾纹就知道。海丽来的次数逐渐频繁起来,有时候还在他们家做饭,她做菜放好多辣椒,辣得李爱吃不下去,辣得陈进直拉肚子。她对李爱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要不就嘲笑她的笨手笨脚,“真是个傻B”,她经常这样说李爱。海丽不在的时候,陈进仍然往李爱身上爬,李爱想反抗,刚扭打两下他就已经顺利地进来了,“你都湿成这样了还他妈假装不愿意!”他说。
海丽再来,李爱就壮起胆子跟她吵架,但她笨嘴拙舌,吵不上两句就张口结舌,浑身哆嗦着直掉眼泪,伶牙俐齿的海丽这时候总是发出胜利的冷笑,“真是个傻B,你为什么不滚蛋?”她说。有一次李爱真的哭着跑出了家门,她在雨里面踩着一地烂泥巴,出了胡同口是一条臭水河,跳下去吧跳下去吧,她对自己说,可是又知道这臭水淹不死人只会恶心人,她在河边站了很久,海丽出来找她,陈进喝多了酒胃疼,在床上打滚呢,你回去看看吧!她看上去很害怕的样子,硬把李爱拉了回去。
李爱曾经想可能这样过下去慢慢会习惯的,可是想不到她怎么也习惯不了,海丽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她的生活,刺进了她的身体,使她终日疼痛难忍,她每天都在想着该怎么办,怎么办?一点办法都没有。河北老家里有个后妈,万万回不得,在北京除了陈进,谁也不可能收留她,她极力盘算还有哪个男人有过要她的意思,倒是想起了一两个,可他们还不如陈进好呢。
李爱终于找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成天织毛衣,织毛衣的时候她就什么也不想了,头脑里一片清白,心境也无比透亮,不管织上多久她永远不觉得累也不觉得烦。她给自己织,给陈进织,还给海丽织。海丽不在的时候她织,海丽在的时候她也织,每当要吃饭、睡觉,不得不放下毛线的时候,她都恋恋不舍,要是再多织一行就好了。织毛衣的时候她什么都忘了,她的小胖手迫切地动作着,想停都停不下来,只是她没那么多钱买毛线,为此她真希望自己织得慢一点。好在她终于开了窍,可以把织好的毛衣拿去卖呀,卖毛衣的时候她也很高兴,可惜毛衣很不畅销,总得把毛线的钱卖出来吧,这点头脑她还是有的,可是成品的毛衣都很便宜,谁愿意买她笨拙的手织毛衣呢?这件事终于干不下去了,她又灵机一动,织好的毛衣还可以拆了重织呢,这个发现让她心跳加速,织着织着,她愈发胖了起来。
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李爱自己也记不清了,她只记得海丽后来生了一种很严重的病,好象就要死了,她躺在被子里日渐消瘦,脸像一张枯叶一样迅速失去了光彩,还生出了叶脉一样的皱纹,她的大眼睛依然灵活,只是再也没有力气和李爱吵架了。
陈进不知从哪儿打听了一个偏方,弄回一些臭气扑鼻的东西,让李爱煎药给海丽喝,苦、腥、臭的味道终日弥漫在小屋里,煎出来的药汤带点绿色,海丽端过药碗,总是迫不及待地一口喝下去,李爱看得出来,她是多么希望这碗药汤能够救她的命,但是她并没有就此好起来,被子底下的她瘦得像一个薄片。陈进害怕了,要把她送回家去,海丽说她没有家,陈进追问了好多次,“再不说我就把你扔进河里”,海丽枯干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李爱以为她要哭了,但海丽大睁着眼睛始终没有让眼泪流出来,“那你就把我扔进河里吧”,她说。陈进真的抱起她像抱着捆干草一样往外跑,倒是李爱哭了出来,她扑上去拦住了陈进,让海丽又回到了他们的床上。
陈进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可能是因为他很久没挣到过什么钱了,
这个家愈来愈灰暗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来,海丽终于拿出了一个电话,“本来我发誓死也要死在外面的”,说完这句话她嚎啕起来。她18岁的时候,父亲欠了别人的赌债,把她抵给了一个男人-----我的命好苦呀,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大放悲声。
再后来,一个50多岁的男人领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来了,那是海丽在湖南的老公和孩子,他们把海丽带走了,那是个刮着大风的春天,他们的背影很快被淹没在风沙里,海丽就这样像一粒沙子一样地消失了,李爱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她说不上来。
陈进终究不是一个老实的男人,又过了一年,他和几个老乡一起做起了假身份证和假文凭,那个冬天,李爱天天站在人大门口的过街天桥上,向每一个过路的人说着同一句话:毕业证身份证要吗?她还有了自己的名片,上面抬头印着一句话:“握住合作手
永远是朋友”,然后是一个名字和一个呼机号码,当她的手伸出来的时候,她的“合作”伙伴都会发现,那只手上生满了暗红流脓的冻疮。她是这一片拉这种生意的唯一一个女人。他们有了些钱,买了新的大电视,但是好景不长,黑窝点被端掉,陈进也被公安局抓走了。
李爱面对着大电视哭了很久,她又怀上了一个孩子,她都25岁了,她本来想要这个孩子但是现在不能要了。邻居马大姐拉着她到大钟寺附近的铁道边卖毛片,她们在黄昏时出动,把那些用塑料纸裹着的烂光盘藏在怀里,兜售给骑自行车下班的男人们,6块钱一张,5块钱也卖。光盘的封面淫秽不堪,那些发福的中年顾客一手提着馒头或白菜,瞥上一眼封面就匆匆把光盘揣进怀里回家去了。
有一个傍晚,久久没有生意,发了半天呆的李爱突然跳进了铁道边的一个大土坑里,怀里的光盘散落了一地,她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摔断了,但是肚子里的孩子没有像她期望的那样摔出来,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下身,感觉到了自己的手是多么的凉,像个铁疙瘩,但那儿干干爽爽,什么事也没有。 她蜷缩在冷硬的土坑里,这个笨女人,跳下来的时候没有想过该怎么爬上去,天已经完全黑透了,有几个人围在坑边看热闹,马大姐大声叫着她的名字:李爱,李爱,你这个傻B!马大姐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李爱,是你吗?真是个傻B!”李爱觉得这声音很熟悉,像砂石滑过玻璃一样的声音,她抬起头向上看,一个裹着头巾的瘦女人朝坑里探着头,想不到,真的是好几年不见的海丽,鬼使神差般地出现了。李爱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咧着嘴想笑一笑,但脸已经被冻硬了。“李爱,你等着,我去找梯子。”海丽的脑袋不见了。
雪花飘落下来,坑边看热闹的人都走光了,马大姐蹲在坑边和她说着话,不知不觉她们的身上落满了雪花,要是海丽再不回来,雪就会把这个坑填满了吧?她说。马大姐说,那个婊子是不是真的找梯子去了?我也不知道,李爱傻呼呼地说,她感到自己快要被冻僵了,话一出口都硬梆梆的好象结了冰。马大姐提醒她得活动活动否则会冻坏的,于是李爱迟缓地在坑里爬来爬去,我的左腿好象断了,她说。 这时候她听见马大姐一声尖叫:操,你怎么这么半天才回来?原来是海丽和一个男人扛着梯子回来了。
李爱的左腿摔成了骨折,对此她倒不觉得奇怪,她奇怪的是海丽竟然没有死!她依然瘦骨伶仃,脸色枯干,嘴唇涂得鲜红,大眼睛周围爬满了皱纹,在大钟寺蔬菜批发市场卖海鲜,离她们卖光盘的地方很近,“你以为死就那么容易吗?”她点上一根烟,对李爱说。
李爱生了个男孩,长得很像陈进,现在天天边吃奶边帮妈妈卖光盘,“等他长大了,一定想不到自己还在襁褓中就从事过这种为人民服务的职业。”海丽经常大笑着这样说。
一
我检查了好几遍,门锁得好好的,但它还是不时啪嗒啪嗒地响着,好象有人气急败坏地在外面踢我的门,其实只是因为风太大了。今年冬天北京的风太大了。
最近我几次出去喝酒到天亮,如果喝得太多,回来之后就会睡不着觉,头痛欲裂的时候,你会感到最大的幸福就是能够睡过去,但是怎么样也无法入睡,简直让人想死过去。我缺乏经验,我不相信我会睡不着,就这样一直蜷缩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当我终于绝望地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发现天又黑了,
无边无际连成一片的昏暗笼罩了现在,我怀着一线希望拉开窗帘,窗外同样是一片茫茫的昏暗,这时我的心情直向谷底坠去,我的心下坠下坠,始终找不到一个托底。就是死过去,也比此时会好受一些吧?
新年的夜里,我在饭桌上碰到了一个可爱的女孩,她坚持不动筷子,不吃三黄鸡,不吃麻婆豆腐,不吃水煮肉片,也不吃清炒芥蓝,因为她刚刚发过誓,为了减肥不再吃宵夜,她的脸白白的,喝了很多酒之后还是白白的,眼睛笑眯眯的,她说,生活不就是两件事嘛,吃什么样的饭,做什么样的爱,所以吃饭太重要了,尤其是无爱可做的时候,吃饭就显得尤其重要,但是她还是不吃,我觉得她太可爱了。我想她肯定是觉得做爱比吃饭更重要,因为她不吃饭是为了减肥,减肥是为了保持身材,保持身材是为了让男人爱她并愿意跟她做爱
。
后来她接了一个电话,像这个晚上的多数电话一样,内容是祝贺新年,她笑得眼睛弯了起来,对着电话说,希望你新年发大财,多交点桃花运!这时我们桌上的大胖子说了一句,为什么不交点杏花运呢?我说,我想交点梨花运,大家全都哈哈大笑起来,我们桌上的白胖子嘟哝了一句,有梅花运吗?我们全都笑得弯下了腰,更要命的是胖子的老婆一边大笑一边说,葱花运!这下子完了,我们笑得像一群疯子一样,临桌的人奇怪地看着我们,终于忍不住羡慕地说,你们心情不错呀。
如果他知道我每天都要大哭一场才能入睡,他还会这样说吗? 二
我不知道自己最近是怎么了,有时候哭是有来由的,因为委屈、伤心或莫名的绝望,眼泪不知不觉地充满了眼眶,眼眶盛不下了,自然会溢出来,很快鼻涕也跟着来了,如果这时我照镜子,会发现自己的脸像一只打碎了的鸡蛋。我需要很多面巾纸,把脸上的液体擦干净,哭一会儿,也就没事了,该干吗干吗。如果哭过之后要出门,就得洗一把脸。
每天深夜,躺在床上准备入睡的时候,我往往会先看几页书,觉得困了,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关掉台灯,手还没缩回来就马上闭上眼睛,因为我怕看见眼前无边的黑暗。这时候眼泪就来了,我完全不知道是为什么,明明我已经困倦得想睡觉了,怎么会又哭了呢?我一定是想起了什么,想起来了什么呢?我不知道。
我侧躺着,眼泪流得没有一定的方向,我能感觉到鼻腔里酸酸的,像被灌了醋。也许仰面躺会抑制这没来由的哭泣吧,于是我仰面躺,但是没有用,这个姿势倒是有助于规则眼泪的流向,它们顺着眼角流进了头发里,头发里装不下了,又顺着鬓角流到了耳朵旁边。眼睛周围的皮肤被泪水刺激得有点痛,我想这可真糟糕,刚抹上的眼霜跟泪水一混合,不知道是什么效果。两鬓的头发里灌满了水,头皮也湿润了。哭到后来,鼻子也堵了,我只好张大嘴巴呼吸,在黑暗中,连我也不知道现在自己的样子有多难看,肯定是不堪入目吧。
虽然从小就爱流眼泪,但这样的状况可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此过了十来天,临睡前哭一场完全成了一种条件反射。我关灯闭上眼睛,想着今天可别再哭了,越是这样想眼泪越是不可遏制,眼睛变成了两个泉眼,越是想控制自己不要哭,越是哭得厉害,我强迫自己想点高兴的事情,可是,所有的一切,这时候想来都那么催人泪下,只能加重我悲伤的心情。
又过了几天,我不去管自己了,眼泪要流就流出来吧,我倒要看看我的身体里到底蕴藏着多少泪水。我渐渐总结出仰面流泪是最难受的,如果趴在床上,眼泪就会滴在枕头和被子上,这样呼吸会顺畅一些。我的床头有一大盒面巾纸,擦完就扔在地上,第二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收拾这一地废纸,这情形,倒像我跟老杨住在一起的时候。
可能流泪也要消耗体力吧,哭完我会很快入睡。只是起床后眼皮往往有些肿,眼袋也有点出来了。
现在我没有班可上,也没有男朋友,时间多的是,有时候时间很难打发,真应了一个朋友的名言:一天有多久。其实时光飞逝如电,转眼间,我已经无所事事地混了好几个月了。在此之前我在一家小公司当秘书,所谓秘书就是打杂,接电话,发传真,复印、打印各种文件,预定各种车票机票,兼给大家订盒饭,帮老板买烟,有时候还要给老板的儿子辅导功课,一天到晚忙得要死,重要的是,公司里没有什么好玩的人,没有有魅力的男人,也没有和我投缘的女人,上这种班太枯燥,所以我就辞掉了工作。接着,我和老杨也分手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觉得应该分手了,虽然分的时候是伤感的,可是彼此都觉得无法继续下去了,继续下去已经没有什么意思了,我们好了有两年吧。
我一下子自由了,自由了的感觉就是这样:一个人度日如年。但是不要再谈恋爱了吧,那无法承受的累。
又到了该睡觉的时候,我还是照样泪如泉涌地躺在床上,被子里冰凉冰凉的,我蜷缩着,把膝盖抱在胸前,头也蒙在被子里,仍然很冷,奇怪的是此时我感到了我的身体,我的手摸到了一个很久没有感觉的地方,那儿跟我湿糊糊的脸一样,渐渐地我的全身都热了起来,我很想给老杨打一个电话,说我想做爱。如果这样那也太可笑了,
因为以前都是老杨求我, 我从未主动过,事实上我对他那种过于猛烈的形式还有些恐惧。
三
那天深夜我爬起来上网聊天,自称是一个28岁的寂寞女子,
跟一个自称“动物凶猛”的家伙打得火热,打情骂俏到凌晨三点,还意犹未尽,我们聊到了性,都摆出一副“过来人”姿态,还各自介绍了自己的体态,我说我是丰满型的,他说他是瘦高型的,都很符合对方的要求。聊到这儿我觉得不能再继续了,就要求下线,他一定要我留电话,我不肯,他就留了自己的手机号和OICQ号给我,我发誓说一定会给他打,然后不顾他再三挽留就下了线去睡觉,第二天醒来这事当然就跟没发生过一样。
过了几天再上那个聊天室,没想到又遇见了他,我已改名为“橘子红了”,看见“动物凶猛”,就上前打了个招呼,
他马上委屈地说,你骗人,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这副样子,显然是个小孩,肯定不是他自己说的30岁,我心中暗暗发笑,
也不去揭穿他。
日子好象过得很逍遥,可是还能逍遥多久呢?我不能不想想明天,只剩下两千块钱的时候,我开始着急了,当务之急是找个工作,否则别说交房租,连饭钱都快没了。和老杨分手的时候他给了我1万块钱,然后连当月的手机费都不再替我交了。这几个月我心情黯淡,当然需要购物来发泄一下,虽然极力节制,钱还是哗哗地流走了。以前我没有为赚钱动过脑筋,上学的时候靠父母,后来上班,有了男朋友,自己挣一点儿钱都买衣服了,其余的开销嘛,就靠老杨了,他赚的多的时候生活就奢侈一点,手头紧就天天在家做饭,少出去玩。现在怎么办?怎样才能轻松地赚到很多钱呢?总不至于沦落到去当三陪小姐吧?倒不是我看不起这个工作,实在是因为这个工作其实也很辛苦,我这么有性格的人,可能胜任不了。
现在我已经变成了一个厚脸皮,和朋友出去从来不付帐,如果朋友是男的也就算了,厚脸皮也说得过去,最难受的是和女伴儿在一起,点菜的时候尽拣便宜的,还不停地说够了够了,明摆着是让对方付帐,
吃完饭别人买单的时候我如坐针毡,因为这多么不符合我的风格啊,我平时最讨厌抠抠索索爱占小便宜的人,唉!生活所迫。
既然这样的感觉不好,那就少出门吧,可是老呆在家里又感到寂寞,而且连吃几天方便面,吃得脸色发绿,谁受得了。我像祥林嫂一样,跟所有的朋友说,给我找个工作吧,又不就给我找个大款。
只剩下1200块钱的时候,工作和大款都还没有着落,而我最怕的事情发生了,房东打电话来催交房租了。如果再交出去1000块钱,难道让我沿街乞讨吗?我吞吞吐吐地对房东说,过两天才能发工资,等发了工资我会给他打电话的。房东倒也不是刻薄之人,看在我是个单身女孩的份上,他无奈地答应了。
我满腹心事地出了门,好象出门就会有办法一样,外面的温度至少有零下10度,我戴着毛线帽,用围巾把脸包得严严的,两手握得紧紧的插在羽绒服的兜里。到处是坚冰和积雪,结了冰的路面是灰色的,一不小心就会滑倒,我走得很慢,因为我得考虑一下自己的去向。一个小伙子骑着车朝我看了几眼,车轮一滑,咣当一下摔在了我面前。他满面羞愧地慌忙扶起车子,口不择言地说了一声“对不起”,就逃也似的骑上车跑了,我不禁被他逗得笑出声来,心情仿佛也不那么郁闷了,我决定去梁樱的店里看看。坐了两站公共汽车,就到了梁樱的“烟萝香衣”,想当初这个店的名字还是我帮她取的。
梁樱裹着一条黑色披肩,脸色苍白地一个人坐在店里抽烟,一个顾客也没有,衣服也都是一副颓败的样子,仿佛知道自己注定是卖不出去的。我说,瞧瞧,你这些烂衣服,和这么有品位的店名真不相称。梁樱裹紧她的披肩,说怎么好久不来了。我说你花钱雇我看店吧,我肯定天天来。她说,那我不失业了吗?问她这几天生意怎么样,她说,咳,都好几天不开门了。啊?出什么事了?
还能有什么事?梁樱掐灭烟头,又点上一根,烟灰缸里满满地插着烟头,像一朵葵花,“我又把严刚送进去了。”除了长叹一声,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严刚是她的男朋友,又送进去了,指的是又送进戒毒所了。我想劝她不要再管严刚了,可是这句话我说过有一百遍了,再说一遍实在是没意思。她肯定还是那样回答:我不管他谁管他呢?
天色暗下来,终于来了一个顾客,是个学生模样的姑娘,她已经试了5件衣服了,还在继续试,她的脸红扑扑的,好象在冒着热气,眼神激动而慌乱,我想起在学校的时候,老杨第一次约我,我也是这样揣着一颗激动慌乱的心上街去买便宜而好看的衣服。现在我的肚子饿了,我说我去隔壁肯德基买点吃的。正强打精神花言巧语对付红脸蛋姑娘的梁樱摸出100块钱要给我,我说我有钱就跑出了门。
直到9点钟,我们早把东西吃完肚子又饿了的时候,也没有再来一个顾客,我和梁樱在店门口分手。今天出门的时候我带了100块钱,现在花掉了50块,而我本来打算向梁樱借点钱的。
四
回到住处,时间还早,我发了会儿呆,机械地打开电脑上网,这台电脑也是老杨给我的,因为他要换新的,显示器早已经老化,屏幕不停地哆嗦着,我也习惯了。我化名小怜,装成纯情玉女的样子,几个无聊的家伙来招惹我了,他们也太无聊了,不知道是哪个镇上的猥琐少年,或者是军营里的寂寞战士,尽管他们自命为“西门吹雪”或者“风中的汉子”,我还是能感觉到他们是一些多么无聊没劲的人。说起来还是上次的“动物凶猛”好玩一点。我把名字改回为“橘子红了”,等着他来找我,等到12点他也没来,屋里太冷,因为我租的是没有暖气的平房,到了这个时候,电暖气散发出的那点热量无济于事,手脚都僵硬起来,水凉得刺骨,我连晚上的洗漱都省掉,迫不及待地钻进了被窝。
第二天我就感冒了,因为来这儿之后还没生过病,所以没有任何备用药,躺了一天,不但没有像我想象得那样有所好转,病情更加严重起来,脑袋沉得像戴了个钢盔,浑身发烫、酸痛,鼻子完全塞住了,我连起床倒一杯水的力气都没有。我想给谁打个电话,但是手机没有信号,对了,今天是21号,我没有去交电话费,被停机了。奇怪的是我反而没有眼泪了,按说现在我应该是最感脆弱的时候,但除了下意识地裹紧被子,我反而没什么感觉了,甚至也不像以前那样觉得自己可怜。昏昏沉沉地,听着窗户外边风雪的声音,我醒来,窗户渐渐发白了,新的一天来了,如果不想死,我还是去医院吧。
把所有能穿的都穿上,把所有的钱都带上,我出了门,风很大,雪还在下着,涨痛的脑袋接触到清冷的空气,清爽了很多,我得慢点儿走,否则真有可能被风吹倒。
这次生病最严重的后果就是使我倾家荡产,打了一天吊瓶,拿了很多药,在医院附近的一个面馆吃了一碗热乎乎的面,我很想去把电话费交了,没有手机,就等于和所有的人失去了联系,但那样的话我很可能身无分文了。
阳光照射在雪地上,那强烈的光芒刺激得我直流眼泪,眼泪就像雪山融化一样,在我的脸上肆意奔流,我赶紧拦住一辆车想回家。手机没法上网了,好在附近就有一个网吧,
我蜷缩在网吧的角落里,找到了“动物凶猛” 留的QQ号码,如果他真像自己说的那么英俊,贫病交加的我,就算卖身也无所谓吧。
果然,他出现了,真像一位大救星。我说我病了,他说来看你吧,我说好啊。现在就去?我说好啊。他好象有点诧异,你说真的?当然了,我现在正需要温暖。你就不怕我是色狼?你是吗?那可说不定。你总不至于对一个病人下毒手吧?
我让他第二天下午来我住的地方找我,这样做是不是很鲁莽?但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有什么好怕的呢?我敢这样做,也是基于一个基本的判断,通过聊天,觉得他不会是那种离我的生活很远的人。虽然觉得不应该相信他的话,但还是愿意把他想象成一个英俊的、渴望爱情的男人。
网友见面已经成了每时每刻都会发生的事情,但于我来说还是第一次。等他的时候我几乎不敢相信我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可是现在后悔已经晚了,听天由命吧。我把房间整理了一下,烧了一壶热水,洗脸梳头,换了一件白色的毛衣,相信白色能使我显得丰满一点,因为我其实是个瘦型女孩,生病这两天好象更单薄了,根本不像我描述得那么丰满。
做完这一切我仍然心神不定,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如果他是个讨厌的人就立刻打发他走,这样一想,觉得这结果简直是一定的,他肯定是那种又老又丑、找不到女人而寂寞难耐的家伙,想什么办法可以马上赶走他呢-------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我的心跳甚至加快了。
五
可是打开门我差点笑出声来,因为门口站着的分明是个孩子。一个穿着牛仔裤和运动式羽绒服的男孩子,愣愣地看着我。我的戒心一下子消除了,进来吧,我说。
是个长相普通的男孩子,个头一般,瘦瘦的,皮肤略黑,眉宇间透出些稚气。他半天都不说话,好象有些局促。是不是看见我很失望呀?他笑了笑,摇摇头。多大了?他直视着我,18,怎么了?我又笑了,这么小就敢出来骗人?他说,你不是也骗我了吗?你有28吗?我看你跟我差不多。胡说,我可比你大多了。他斜着眼睛一笑,不相信的样子,
我发现他笑起来显得挺坏的。
接下来我们就不知道该聊什么了,在网上说过那么多话简直都是白说,面对面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况且我们在网上说过那么多无耻的话,想想都让人觉得脸红。经过一阵尴尬的沉默,他说,你的病好点了吗?我说好多了。你上学吗?他说不上,和朋友合伙开音像店。我的情况也告诉他了,正在找工作。
有人敲门,我开门一看不禁心惊肉跳,房东来了,我只有硬着头皮来应付这尴尬的局面。房东是那种典型的北京老滑头,嗓门很大:约,还有客人,不好意思,姑娘,按说我不该来,可是这两天打电话你也不开机,我寻思别出什么事儿,所以过来看看------我说,是我不好意思,这两天生病,没去交手机费,也没去单位上班,明天我就去领工资,明天我给您把钱送过去。
老滑头走了,我叹气说,你也看见了,今年我真够背的。
我坐在床上,他坐在一把椅子上,面对着我,手里胡乱地翻着一本书,忽然说,你以前有男朋友吧?我说是啊。那你肯定不是处女了?他忽然口出如此狂言,把我吓了一跳,
现在的孩子真不得了。但我还是强作镇定地说,怎么了?他露出一点害羞的表情,没怎么,问问不行吗?
我变得紧张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刚看到他时的那种松弛消失了。一阵沉默,他又说,你根本就没钱交房租,你也没有工作,对吧?我无奈地一笑。
那这样吧,你可以先搬到我那里去住几天,等你有钱交房租了再搬回来。
我妈长年在深圳,我爸不怎么回家。你看着办吧,我是想帮你才这样的。
我假装犹豫了很久,假装很勉强地同意了,当即就开始收拾东西,无非是一些衣服,毕业之后两年我也只混了一堆随时都会过时的衣服,别的什么都没有,破电脑、破电视都无法带走,也没有必要带走。他让我想想别拉下什么东西,我想了半天,还是想不出有什么可带的,我可真是个无产者呀,我自嘲说。
上了出租车,他坐在前面,我和我的行李在后面,忽然想起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我拍拍他的肩膀,喂,我叫何菲,你呢?蓝波,蓝色的蓝,波浪的波。他头也不回地说。本来我还想问他家住在哪儿,一下子又没有兴趣知道了。一路上我们没有再说话,我的头脑里一片空白。
车子开进了我不喜欢也不熟悉的南城,我一时没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他的家果然很大,也正如我想象得那样冷清,没有丝毫烟火气。不用换鞋,你是睡客厅还是睡我爸妈的房间?
其实你睡那个大房间也行,反正他们也不回来。
好奇怪,我说,你爸为什么不在家住?
蓝波把我的包往地上一扔,倒在沙发上说,我爸多会享受,包二奶呀。
那你一个人觉得孤单吗?谁照顾你的生活呢?我使劲咽下这些无聊的问题,谁又能帮得上谁呀,我自己的生活不也是一团糟吗?
你喜欢听什么音乐?蓝波从沙发上蹦起来去开音响,忽然又说,该吃晚饭了,你请客吧。 我说可以考虑请你吃方便面。他一听顿做呕吐状,别跟我提方便面,一听就想吐,你信不信,我吃过的方便面能把这间房子装满。
在楼下的湘菜馆门口我花一块钱买了一份《精品购物指南》,飞快地翻到招聘广告,如饥似渴地阅读起来,蓝波一口气吃了5碗米饭,虽然湘菜馆的小饭钵很小,我还是被吓了一跳,他拍拍肚皮书说,没办法,长身体呀,我肯定能长到一米七五,你信吗?他掏钱包结帐的时候,我说,你挺有钱的嘛,卖盗版是不是很赚?他说,赚什么呀,我的钱都是我爸给的,他生怕我学坏,只要我不出事,给多少钱他都干。真厉害,我说,你爸是做什么生意的?他一笑,说出来吓死你。得了吧,我说,无非是大毒枭。别乱讲,我爸可是正经知识分子,可惜呀,生了个没文化的儿子。
回到家,他说,我得到店里去看看,你看电视还是看DVD?我说跟你一起去吧,我一个人在家多别扭呀。不行不行,我女朋友要过来,别让她看见你。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主要是没想到他还有女朋友,看见又怎么了?我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说。那可不行,他一边穿鞋一边说,要不你就玩游戏,电脑在我房间里,我10点之前准回来。他带上门跑了。
六
我百无聊赖地翻着他的影碟,都是些枪战或恐怖片,没有一张我感兴趣的,干脆看看电视剧算了,但是电视剧都不吸引人,是不是应该帮他收拾一下房间呢?这可是别人的房间,我无从下手,我的心里像长了草一样,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在干什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我怎么会干出这样荒唐的事情。我就像洪灾过后一只漂在水里的破船,前后两茫茫,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家,也不知道有没有生还的希望。
把我的洗漱用具放到洗手间,我发现里面很干净,两条毛巾整整齐齐地挂在架子上,暖气片上搭着洗干净的袜子和内裤,看来他是个爱整洁的孩子。
从沙发上一堆书报杂志和衣服中翻出一个电话,我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飞快地拨了一个号码,听到梁樱懒洋洋的声音,我差点哭了。我唠唠叨叨地跟她聊着天,生怕她挂断,但是她正在父母家尽孝,说话可能不那么方便,因为严刚,她父母对她很不满,所以她一有机会就拼命表现,哪怕陪她那俗妈看电视剧。
我又打了几个其他朋友的电话,他们都在忙着,也有人叫我出去玩儿,可是我囊中那么羞涩,连打车的钱都舍不得花,他们哪里会知道呢?
凭什么能平白无故地住在一个陌生人家里呢?我该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想如果蓝波有什么要求我就答应,反正他看上去也还不讨厌,可是他明明还是个孩子,我无法把“性”这样的事情和他联系在一起,不过也不一定,听说十七八岁的男孩性欲是最强的,对这个年龄的男孩我没什么经验。如果蓝波回来,我就跟他说,如果想和我做爱是可以的,我不愿欠别人的。可是也许他没这个意思,他不是有女朋友吗?这样说他会不会感到受了侮辱? 我靠在沙发上,脑子里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其实从他说让我住到他家我就开始想这些问题,一直也没想明白,还没想明白他已经回来了。
呵,我说,和女朋友约会这么早就回来了?
她妈管得严嘛,她9点钟之前就得回家,她还在上学呢。
她是不是长得很漂亮?
那还用说?看得出蓝波很兴奋,满脸都是爱情的光辉,这么说吧,她长得就像白雪公主一样。
是吗?那她怎么会看上你呢?
你怎么这么说话?骂我呢吧?
那倒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你很一般嘛。
可是有谁会比我对她好呢?他激动起来,我追她可费了劲了,谁都不相信她会看上我,我们学校那就是一部电影,卧虎藏龙呀,那些长得酷的,学习好的,打架猛的,最后怎么样,全都被我灭了!
他眉飞色舞,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开始她还在我面前牛B,不理我,后来还不是被我给感动了------
把他不连贯的叙述连缀起来,大体是这样一个故事:粟粟是他们中学的校花,为了追她,蓝波天天去接她上学,晚上放学再送她回家,不顾她的白眼冷遇,坚持跟在她后面,还为她打了几架,终于感动了白雪公主。后来粟粟考上了北京的大学,蓝波落榜,妈妈让他去深圳,他不舍得走,但是粟粟每星期只和他见一次面-----
奥,我说,真够俗的。
怎么俗了?我觉着挺不同凡响的,我们之间激动人心的时刻多着呢。
是吗?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爱情很不平常,其实,每个人跟每个人可能都差不多。我打了个哈欠说,困了,睡觉吧。他拿出了被子枕头和一条床单,扔在沙发上。我看了他一眼,他穿着一条肥大的运动绒裤,衣服里是好象正在发育的小骨架,如果人是一棵树,他应该会继续抽条,向上生长,而我已经长好了,就是这副德行了;如果人是一朵花,我已经开放了,接下来只能是等待凋谢的命运了。他呢,可能还含苞欲放呢。在我眼里他不算男人,顶多是个男孩子,可是
也不觉得他比我小6岁之多,可能因为现在他是主人,而我是莫名其妙寄人篱下的客人,我没法像看待跟我不相干的花季少年那样居高临下地看他。
他好象意犹未尽,想接着聊下去的样子,想当年我沉浸在爱情中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迫不及待地想跟别人倾诉满腔柔情。我说你先去睡吧,他嘟哝道,这么早,我睡不着,要不咱们打游戏吧------你真的那么困?和你住在一起可太没劲了。
我懂了,我说,其实你是一个人太寂寞,想找个人陪你解闷吧?也行,谁让我没地方去呢,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就是了。
那好,咱们还是聊聊天吧-----你别这样说呀,你是不是对我特不耐烦?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也不懂?
哪儿能呀,你懂得挺多,我盘腿在沙发上坐直,想聊什么?你是不是特恨你爸?特想你妈?
算你说对一半,我是恨我爸,也不是特恨,他对我也够好的啦,要什么给什么,他也想让我跟他们住在一起,可是我一看见他的“二奶”就恶心,她就像个鸡,整天盯着我爸的钱包,谁都看得出来,就我爸一个人蒙在鼓里------我早就不想我妈了,她走了好几年了,她是个毫不性感的女人,就是连自己穿多大号胸罩都不知道的那种,难怪我爸不喜欢她。唉,我家整个就是一部电视剧。
我爸就是拍电视剧的,制片人,那些火透了的臭电视剧都是他拍的,天天跟女演员混在一起,能不变坏吗?他想让我跟他干剧组,我从小就在剧组里混,我讨厌剧组,他们都是些特烂的人,我想自己干,先开个小店,慢慢做大,很快我就不用花我爸的钱了,你信不信?
我无言以对,18岁真是个叛逆的年龄做梦的年龄啊,如果换了是我,就乖乖跟着阔爸爸算了。我只好说,看不出来你还蛮有个性。
粟粟也支持我,一个人住刚开始的时候可害怕了,每天都招一帮哥们儿来我家玩儿,他们一走我就想哭,慢慢也习惯了,我觉得一个人住很酷,是吧?
我不禁笑了,“酷”是由别人来说的,没听说谁夸自己酷。
他真能说,一直把我说得睡了过去。深夜,我被他上厕所的声音惊醒,哗啦,厕所里冲水的声音还在响着,他的脚步声经过我的身边,明显地慢了下来,我一动不动,全身不由得紧绷起来。没准这只是我的错觉,脚步声继续移动起来,他进了自己的房间,门轻轻地关上了,我松了口气,继续睡了。
七
第二天我一起来就开始四处打电话联系应聘的事,他的房门紧紧地关着,好象还没起床。我正在电话里点头哈腰地讲得起劲,他穿着睡衣出现在房门口,睡眼惺忪地说,拜托姐姐,你能不能小点声?吵着你了?不好意思啊。我按刚才的惯性继续点头哈腰地说。他仍然满脸不高兴的样子,门砰地一声带上了。
跟着门的巨响,我的心哆嗦了一下,昨天不是刚掏了心窝子吗?今天就这样了,寄人篱下的悲凉啊,连一个小屁孩都敢给你脸色看,我决定尽快找到工作,挣到钱,离开这儿。
逼到这个份儿上,什么工作我也得两眼一闭从了吧,我找到的工作仍然是在公司打杂,只不过这个公司的规模更小,好象只有老板和小于两个人,公司全称叫“罗马广告咨询有限责任公司”,从事什么业务老板也没说清楚,月薪1500元。我决定在这儿干是因为从蓝波家坐公共汽车可以直达。
老板30多岁,穿一件笔挺的灰色风衣,衬衫的领子硬硬的,五官肉乎乎地挤在一起,脸色灰暗,油污的却头发亮闪闪。小于被介绍为会计,是个三十岁左右、浓妆艳抹的少妇,一副慵懒的样子,好象刚从床上爬起来或随时准备上床。
办公室在一家居民小区的地下室里,小于一见我就摸着我的羽绒服说,呀,什么牌子的?老毕,你可真有眼光,从哪儿找的这样年轻又有气质的小姐?
老毕简单交代了几句就救火一样地走了,我的工作是接电话,打扫卫生,起草兼打印文件。我刚来,没什么文件可做,就是扫了扫地,整理了一下办公桌,接了个电话,我干这些事情的时候,小于一手支着脑袋趴在桌子上翻时装杂志,不时跟我聊上几句:以前在哪儿干?住什么地儿?有男朋友吗?你看这件衣服哎呀呀漂亮得要死------
一会儿我没什么事情了,只好专心跟小于聊天。她倒是个心直口快之人:什么业务?只要能蒙到钱,什么业务都做。看看我儿子,漂亮吧?我凑过去看她钱包里夹着的照片,吃惊地说,你儿子都这么大了?
12岁了,我19岁就生了他。你结婚真够早的!我感叹。我18岁就被老公从老家骗来了,他在北京当兵,家属可以随军嘛,那时候我没考上大学,正灰心着呢。
该下班了,给老毕打个电话,让他请我们吃饭。只听小于在电话里拉长声音:又有应酬?讨——厌,是回家陪老婆了吧?她满脸不高兴地挂上电话,色泽浓艳的小嘴撅了一小会儿,又眉开眼笑地对我说,哎,华联正打折呢,咱俩去逛街吧,完了我请你吃饭。我说你下班不回家吗?她的嘴又撅了起来:我最恨回家,能不回家就不回家!见我不解,她一笑:你知道吗?我老公都快50岁了,头发都快掉光了,看见他我就烦。
虽然我不爱买打折的衣服,但反正也没什么事,而且小于盛情难却,于是一起杀奔华联,陪她奋力抢购了一堆物廉价美的衣服鞋子,接着在饭馆里连喝了四瓶啤酒,小于已有了七分醉意:宝贝儿,你来了可真好,咱姐俩就算好朋友了,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别着急,像你这样,又年轻又漂亮又有文凭,肯定能嫁一个有房有车的,这事就包在我身上------
我早就求老毕再招一个人,他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呆在办公室,哎呀,度日如年-----你也看出来了,我这个人最好相处,没什么心眼,老毕那德行,也就是骗骗我-----她忽然压低声音,眼波流转:你别看他长得不怎么样,那方面还行----她大笑起来:我这个人就是藏不住话,你别在意啊。
我也大笑起来,拍拍她的肩膀,心中释然,原来我的工作是这么一回事,这可真他妈好笑,价钱这么低的三陪,可悲呀,谁让我陪的是个女人呢?真不如直接去歌厅陪男人合算。
睡到10点钟,我才挣扎着从床上(其实是沙发上)爬起来打算去上班,说实话,这工作虽然轻松,但是实在无趣,我每每都要下很大的决心,才能挤上通往那间地下室的公共汽车。虽然我也是个寂寞难耐的人,但和寂寞难耐的小于在一起,感觉是更加寂寞难耐,才过了两天,我就暗下决心,最多干满一个月,拿到工资就另谋高就。
八
我和蓝波的关系说穿了也是这么回事,他免费让我住在他家,无非也是想找个伴儿,我深深地理解并配合这种关系,虽然男女有别,但我们之间纯洁无暇,无话不谈,可是,还是跟性别有关系,不说我们最初在网上因谈“性”而相识,如果我是个男的,蓝波会这样和我相处吗?
他:求你了何菲,你就贤惠一点,给我做顿饭吃吧,我吃饭馆都要吃吐了。我:行,那你去买菜。他:一起去嘛,我一个人去菜市场多古怪呀-----那来石头剪子布,你输了,没说的了吧?
他:你还是穿这条牛仔裤吧,别化妆,显得小一点。我:怕你的哥们儿笑话你找了个姐姐吧?他:不是-----女孩不都希望自己显得年轻吗?我的眼光,不会错的。
他:你的手,给你看手相,紧张什么?恩,你会有钱的,但感情不太顺。
他:这么晚才回来?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又喝多了吧,真不自重。
他:我穿皮鞋好还是穿运动鞋好?如果你是粟粟,你觉得哪个好?我:我不是粟粟,我怎么知道?他:你就假设你是粟粟-----
事实上,即使我把他看成孩子,也无法忽视他身上的雄性气息,当他靠近我的时候,当深夜他经过我的身边去洗手间小便的时候,他像一只小兽一样让我隐隐不安,哪怕只是一点点,这一点点的不安像小草的嫩芽从我的皮肤上探出了头,可这是冬天,即使睡觉的时候我穿得也很厚,不适合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生长。
我们相安无事地过了两个星期,一个星期六的下午,他去店里了,我正在家洗衣服拖地板,他打来电话,说一会儿要带粟粟回家,我很识相地马上躲了出去,去梁樱的店里呆着。今天生意很好,也许是春节要来了的缘故,买新衣服的姑娘们不再吝啬,对付买衣服的姑娘我很有一套,刚好可以帮她的忙。
后来和梁樱去酒吧喝了一杯,12点回去,我稍有醉意,蓝波还没睡,半躺在沙发上喝啤酒,面前已经扔着六七个空啤酒罐,屋里烟雾缭绕,电视、音响都没开,安静得有些奇怪,一个孩子,却做出如此颓唐的样子,我说,呵,谈恋爱谈得这么颓废?
他瞟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也坐下打开一罐啤酒。
我翻着他的杂志说,兰波是一个天才诗人的名字,你可倒好,只知道看《游戏同志》和《漫画公主》。
他醉醺醺地说,这个你也知道呀,我还以为只有我爸认识那个什么诗人呢。
我环视四周,没有发现那位美女留下的蛛丝马迹。趁着酒意,我也大胆起来:怎么,是不是摩托罗拉,一触即发?孤男寡女,干柴烈火?
什么呀,他说,她不愿意,她那么纯洁,到现在还不愿意和我------做爱。
是吗?我大笑起来,是因为你不会吧?
是啊,我不会,你愿意教我吗?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我吓了一跳,说别,我不愿意。
我知道女人说不的时候就是愿意,他软绵绵地摇晃着扑上来抓住我的胳膊:其实我会,看了那么多A片,肯定没什么不会的。
这好象是意料中的事,我没想到的是事到临头,我那么坚决,我拉着他的胳膊站了起来,他像一滩烂泥似的靠在我身上,我把他搀到他的床上,拉开被子往他身上一扔,关上门出来了。
一切都没什么理由,完全是本能的反映。屋里安静得可怕,只听见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暖气很足,我浑身燥热。
第二天我比往常起得早一些,怕他难堪,还是避开为好,我迫不及待地出门上班,晚上故意回来得很晚,听小于唠叨到12点。没想到他竟然还没回来,我火速关灯钻被窝,听见他回来的声音,我假装已经睡着。如此互相躲避了两天,我们又恢复了常态,好象这事根本没发生过。
九
终于拿到了老毕发的工资,1500元,在北京实在不多,但是现在这些钱叠在一起,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好象是一个很大的数目。只是我不知道该怎样向小于开口说我要走,经过朋友介绍,我已经找到了新的工作,一家文化公司的文案策划,月薪2500元,说好春节之后去上班。
我犹豫着,是拿这钱去交房租搬回去呢,还是做路费回家过年?最后我决定先回家过年,继续在蓝波这里赖几天再说。
听说我要回家,蓝波决定去深圳找他妈妈一起过年。除了买票,我不敢买任何东西,春节临近,商店里异常火爆,大家争相抢购,好象这些五光十色的货物是不要钱的,只是在我看来什么都贵得离谱,和这些疯狂抢购的人没有任何共同语言,我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心情败坏。蓝波托朋友买了我们的票,是同一天的,我们还约定要同一天回来,他从南方,我从西北,都是比较遥远的地方。
临近春节那几天北京空前寒冷,道路都套上了冷硬的铠甲,冰雪还在一层层覆盖,这无望的生活。
走之前的那天晚上我跟小于一起吃饭,我知道我将不辞而别,去开创新的人生,而她的人生早我看来好象已经陷入泥潭。看着她浓妆的脸,我陡生可耻的恻隐之心。我暗暗发誓,等我到了她这样的年纪,决不要过这样的生活。可是,这真的是我能主宰的吗?到底是何种力量来决定我们将过什么样的生活?是命运?还是别的什么?
8点多我和小于站在路边打车,大家都在纷纷离开这个城市,奔赴各自的节日,街上冷清了许多,出租车却变得空前紧俏,北风呼啸着,我们不得不裹紧衣服,像空心人一样轻飘飘。我和小于拥抱了一下,她脸上厚厚的粉底好象被冻出了裂缝,她的脸轻轻地挨到了我的脸,像墙一样又冷又硬,没有皮肤的感觉。
我就这样怀着无限伤感回到了蓝波的家,打算跟他好好聊聊天,计划一下我们渺茫的未来。一开门就听见他的房间里传出挣扎和撕打的声音,客厅里没有开灯,好象是一个女孩子在凄厉地哭喊:放开我,放开我------!同时夹杂着男孩粗重的喘息。
我犹豫着,一时判断不出该怎么办,那个女孩的挣扎逐渐变得凄惨和猛烈,我的心也揪紧了,这可不像是那种装出来的推就,我不假思索推开他了的房门,昏暗的灯光下,蓝波把一个女孩按在床上,他还穿着毛衣,两条腿却光着,那是两条细细的腿,毫无章法地用着力,白色的袜子还套在他的脚上,两只黑乎乎的袜底在我眼前挥舞。女孩的砖红色毛衣已经被脱掉扔在地上,里面的套头衫被撕了个大口子,牛仔裤裤被褪下一截,她死命往上揪着就要被脱下来的裤子,穿着砖红色袜子的脚拼命使着劲儿-----
蓝波,你干什么?我大喝一声,他仿佛没有听见,像个疯子一样继续埋头苦干,女孩拼命侧过半边脸朝我哭喊:救命,快救命!我上前揪住他的后脖领打了他两个耳光,他满脸他放开女孩,我发现他满脸潮红,牙关紧咬,突然一咧嘴,出溜坐在地上埋头呜咽起来。
我从地上捡起女孩的毛衣,她哭着跑了出去,在客厅我帮她穿好衣服,她仍然在哭,即使这样我还是发现她真的很漂亮。送她下楼的时候她安静下来,我说你一定是粟粟吧?你别难过,男孩子嘛-----
她说,他真是个疯子,受不了他,都怪我心软-----
粟粟跟我急了,她说她根本不是蓝波的女朋友,她从来没有答应过做她的女朋友,只是经不住他的哀求偶尔和他见上一面,根本也不是每周一次。今天蓝波打电话给她说自己病了,她才答应来看他-----她说,我在大学里有男朋友,比他优秀多了。她裹好围巾,骑上车飞驰而去,她的背影激动而决绝。
蓝波仍然坐在地上哭,像个无限委屈的孩子,我慢慢蹲下去搂住他的肩膀,我说上床去,地上太凉了,他把头埋在我的怀里,哭得更加畅快淋漓,他的手紧紧抓住我的肩膀,鼻涕眼泪都蹭在了我的衣服上,我什么也没有说,想了半天,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我们上了床,我抱着他,抚摸着他的头发,他渐渐安静下来,我的手摸到他赤裸的下身,他的腿很光滑,小腹薄薄的,髋骨硌着我的手。我摸到那儿,一个活泼的东西在我的手里慢慢长大,变成一个青涩饱满的果实,我忽然感到,这是男人身上最温暖真实的地方。
第二天我先起来,把我所有的东西都装在包里,我知道自己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了。离上火车的时间还早,但我不能再留在这儿了,男女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搞过了就是结束,以前的一切都是铺垫的过程。不是故意这样,但故事却一定要这样发展,我也无能无力。
我犹豫了一下,为什么不能大方一点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呢?还是和他告别一下比较好,他也许是在装睡,我拍拍他的脸颊说,我走了。他睁开眼睛,朝我笑了笑,好象有点害羞,我送你吧,他坐起来穿衣服。我按住他说不用了,我有人送。
走到门口,我回头调侃地一笑说,别忘了我啊。他坐在床上,秋衣正穿到一半,你也是!我听见他的声音从正蒙在头上的衣服里传出来。
十
过完年回来,我下了火车,拖着一只箱子,穿过站里站外的人山人海,像事先想好的一样,坐地铁,换公共汽车,径直回到我原来住的地方。 可是你猜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那片平房已经被夷为平地,成了一片荒凉的废墟,什么痕迹也没有了。拖着我的箱子徘徊了半天,我还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问了路人,才知道这儿已经拆迁了,我恍然大悟:北京在申奥,到处都在拆迁和重建,远处那些灰色的塔楼已经被粉刷得五颜六色,这我原来就知道,可是想不到-----
我留在房子里的东西呢?我一下子想起来,有那么多东西没有带走,我的毕业证,我过去的照片、信件,不多的书和唱片,老杨给我画的头像,给我写的情书,我的春夏秋季的衣服,漂亮的蓝色吊带裙,木头底的细带凉鞋,水晶手链,布娃娃,比基尼猪娃娃,艳丽的游泳衣------都到哪儿去了?
废墟上飞舞着脏污的废纸和塑料袋,我在那儿站了半天,手脚都要冻僵了,才想起来应该给房东打电话,回答是此号码是空号。我打了一辆车找到他家,那儿也拆迁了。
春天来了的时候,有一天我路过蓝波的音像店,那条街依然繁华热闹,只是蓝波的店已经改卖鲜花了,满屋的鲜花,春意盎然,只是没有一张唱片或影碟,店主对我的问题很茫然。我向隔壁服装店的小姐打听,说是音像店因为卖盗版,早已经被查封了。 2001
年5月
阿美
我一直奔跑在路上
也无法穷尽黑夜最黑的深处
我一直睁大着眼睛
也无法了解花朵究竟是怎样张开了翅膀
我一直含着泪水
也无法让春天永不结束
我一直是这样
听任阳光摧残花朵 亲吻摧残黑夜
我一直充当着春天的帮凶
听任你的无辜摧残我的柔弱
你的透明摧残我的坚强
我无法让等待埋葬春水的蓝色
我无法不迷恋蓝色
在春天敲响门扉的时候
我无法走进镜子的最深处
我无法窥破春天以及夜晚的秘密
雪和花朵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无法掌握内心的武器库
无法理解你的善良我的正直
我无法捉到一只春天的狐狸
让它为即将凋谢的花朵殉葬
春天就要来了,北京夜未央
我就象一条丧家犬,逃亡在夜的黑水上
恐惧被春天的盐完全淹没 一
现在吴兰已经找不到那个黑色帆布的双肩包了,它外面镶着两只红色的口袋,通常用来装学生证、借书证、饭票夹和钥匙,钥匙有两把,一把是宿舍的,一把是自行车的。大学四年级的那年冬天,吴兰每天都在这个包里塞满了书,背着它到自习室去复习,准备考研究生。 有一天吴兰忽然想起了这只书包,想起她在冰冷的水里用刷子使劲儿刷它,两只手都冻红了,书包被挂在一个竹子的衣架上,晾在窗外,那天吴兰只好把书抱在怀里去自习室。书包干了的时候,拿在手里是凉冰冰、硬梆梆的。那时距现在有8年过去了,吴兰搬了无数次的家,这个包是什么时候被淘汰的?她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它在吴兰的生活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甚至没有一张照片能证明它确实存在过,就像那段岁月一样。
那时吴兰自认为是一个毫无光彩的女生,戴眼镜,剪着齐齐的刘海儿,骑着一辆又大又破的自行车,是花30块钱从修车铺老板那儿买来的。她神情严肃,眉眼平淡,走在校园里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有肩上挎着的这个书包,是她身上最引人注目的部分。
宿舍里住着8个姑娘,其中4个有男朋友,两个已被确定为推荐研究生,她们是那种保守的理工科女生,临近毕业,已经没什么课好上,除了吴兰和老三,她们天天呆在宿舍里穷极无聊,想尽最恶毒的话互相攻击。像吴兰这样三年来没有冒出过什么火花的人也要考研,她们难免有几分不屑,所以吴兰讨厌呆在宿舍里。
晚饭以后,班上的一个男生会到每个宿舍来分发信件,吴兰想等他来了之后再去自习室,简单地说,她想等到一封信,那时的生活中没有什么能抚慰自己的东西,除了信。写信来的无非是家人或中学同学。到那天为止,她已经连续一个星期没有收到一封信了,真是可怜啊,如果今天再没有信,她相信自己会失望得哭出来。但她掩饰着自己焦急的心情,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和大家一起磕瓜子。
那天吴兰等到了信,但仍然难过得哭了出来。信是王涛写来的,她的中学同学,曾经是她的追求者。有一阵子他们以为在谈恋爱,暑假的时候见了面,他要吻她,她的身体却排斥他,于是吴兰听从了身体的指挥,认定自己不喜欢他。他在信里说很想她,但有一个女生追他,他已经答应了。吴兰挎上书包出门,在昏暗的楼梯上用衣袖擦掉酸楚的眼泪。她失望,嫉妒,吃醋,更感到自己孤单,想立刻搬出一个男朋友来对付他,但遗憾的是她没有。那时她天天看着在校园里甜蜜恋爱的男男女女,幻想着要为一个自己最爱的人奉献一切,这个人始终没有出现,而大学眼看着就要结束了。到了自习室,吴兰先写了一封信,告诉王涛自己也有男朋友了,是一个校园歌手,经常在台上唱崔健的歌。这是她能想到到的最能刺激他的说法,因为他是一个除了当班长什么都不会的人,在文艺方面简直是个白痴。写完这封信她的心里好受了很多,开始专心做英语习题。10点半的时候从自习室出来,心里觉得异常充实,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清冷的月亮远远地挂在天边,她穿过枯枝掩映的小树林,感觉到夜色凄凉而美好,树丛里有很多搂抱在一起的情侣,而她仍然是一张白纸,渴望被描画。 二
吴兰报了一个考研政治辅导班,每周三次去人民大学上课。花了她一大笔钱的听课证上画满了小格子,每去一次,小格子就被划掉一个。第一次去上课是周二的晚上,吴兰自以为去得很早,但是比较有利的位置都已经被占据了,大教室的座位像电影院里那样连在一起,当然比电影院的座位小得多,当然是为了装尽可能多的人。第二排的最左边还空着两个座位,从听课的角度来考虑,这个位置太偏了,有可能看不见右半边的黑板。但是这儿靠窗户,窗外横斜着柳树的枯枝。吴兰理所当然地选择了稍微靠里的位置,这样她左边还空着一个离树更近的座位。右边坐的是什么人,她已经一点印象都没有了,现在要讲的是她和左边这个人的故事。
老师已经站在了讲台上,教室里安静下来,一个高个子男生推门进来,他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低下头,快步从讲台前面绕到了吴兰的身边,她已经看清了他是一个高大可爱的男生,眼神生动,穿一件黑色的棉夹克,沙漠色的牛仔裤,肩上跨着一个灰色尼龙的双肩包。教室里本来暖融融的,他坐下来的时候,散发出外面清新冷冽的气息,吴兰周围的空气一下子清新起来。她始终看着老师和书本,眼睛的余光却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并且忽然发现了自己的衣服,洗旧了的宝蓝色棒针毛衣,洗得发白的紧身牛仔裤,她把寒怆的鞋子藏在了椅子底下。整个晚上他们没说一句话,她也没看他一眼。
第二次去上课是星期六的晚上,吴兰仍然坐在原来的位置,心里不知道在盼望些什么。快要上课的时候,那个男生匆匆地来了,他说这儿有人吗?吴兰说没有。仍然是这样,她能感觉到他们在相互注意,对方细微的举动都尽收眼底,可是谁也不和对方说话,这是一种微妙的氛围。老师讲了些什么,他不时发出低低的笑声,吴兰觉得他笑起来很好听。她的心里开始回荡一支草原牧歌的旋律,像有缓缓的流水冲刷着温柔缠绵的水草。
星期日是一整天的课,吴兰迎着早晨的寒风骑车去人大,在上班的人流中感到浑身充满了力量,一路在心里进行各种假设和想象。本来她已经对复习感到疲惫和厌倦,尤其厌倦复习政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考研。但是现在,一颗鲜嫩的绿芽露出了枯草覆盖的地面,生活中仿佛出现了新的生机。这次他比她来得早,还坐在那儿,心照不宣?吴兰在心里绽开了微笑。
他们认真地听着上面讲的那些陈词滥调,吴兰随时都在准备他和自己说话。课间的时候,她不出去,他也不出去,为什么不说话呢?她听见前面后面都有人在交谈,这是很自然的事情,他们这样子,恰恰说明很不正常。她想知道他是哪个学校的,叫什么名字,要考什么专业,是哪儿的人,她焦急万分,但她有惊人的忍耐力,不可能主动开口。那时候的吴兰像一条紧紧裹在壳里的蚕蛹,只能等待着别人来打开。中午他出去了,可能是吃饭去了,而吴兰没有心思吃饭,坐在那儿胡思乱想。下午肚子忽然叫起来,她羞愧万分,赶紧深呼吸,还好,没叫第二次,她觉得太丢人了。
晚上回来,吴兰疲倦得像耕了一天地的农民,很想在宿舍里歇一会儿,可大家是不会安静的,打牌,磕瓜子,笑语喧哗,并且放着吴兰最讨厌听的粤语歌,她只好又背起书包走了。那个冬天,吴兰的随身听里永远装着一盒崔健的磁带,《解决》或《新长征路上的摇滚》。在镜子里,她觉得自己的脸庞充满对爱情的渴望。
宿舍楼11点熄灯,12点吴兰才回来。第二天早晨她和老三一起去吃早饭,老三说昨天怎么回来那么晚,大家对你百般猜疑。那时的集体生活没有任何隐秘可言,她们想方设法要知道一切秘密,
吴兰就知道她们会这样,而且肯定讲得很难听,让她们猜去吧,她暗暗地想,如果他成了我的男朋友,她们肯定嫉妒死了。在她们面前,听崔健也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情,因为那也许意味着你的心是狂野的,或者是装模做样,附庸风雅的。而她从小就惟恐被当成一个另类。
翻出以前的日记,吴兰才发现原来她们之间有过这样互相厌倦的时候,她一点都不记得了,在她的印象中,她们亲如姐妹,毕业后天各一方,难得见上一面,像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亲热。
虽然他又坐到了身边,但吴兰忽然感到他是不会属于自己的,一切都是她自做多情而已,她看见他在纸上写了些什么,又慢慢把纸条撕成了碎片,她幻想着这是写给她的纸条,但马上告诉自己这是不可能的。下了课,她匆忙去推自行车的时候,他分明看见了她,却径直骑上车走了。他那么可爱,肯定是有女朋友的,没有才怪呢。这样想着,她感到无限悲伤。 新的一天,吴兰早早来到自习室,教室里只有她自己,从窗外望出去,一片苍茫,淡淡的阳光,古老的楼顶,一棵有褐色枯叶的树。突然想像一个孩子那样高声哭泣。世界丰富而辽阔,但世界在她这儿是静止的。这样的生活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仍然盼望着去人大上课的时刻,她慌张地赶到那儿,把书包放到那个固定不变的位置上,去了厕所,回来,他已经来了。下课后,她在他后面出了校园,看见他穿过双榆树的十字路口径直向南去了,她想他可能是理工大学的,或者是中央民院的,又或者是交大或者中财的-----明天是最后一次课了。
最后一天,但她知道中午他就该走了,因为下午的课是针对文科生的。下课的时间逼近了,她的心在一点点下沉,她用眼睛的余光看见他收拾起书包,原以为他也许会对她说一声再见什么的,可是他什么也没说,挎上书包就走了,她的心里好象也很平静,看着他的背影出了门,消失了。好了,再也见不到他了。
中午她骑车跑回了学校,怕自己呆在那儿不能忍受。
她只穿着一件牛仔衣,但一点都不觉得冷,寒风像刀子一样吹到脸上,她飞车狂奔。再坐在原来的地方,心里像被抓了一把那么难受,再也听不见老师在讲什么了。她一直看着窗外青灰的天空和那棵枯萎的柳树。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她们不过是一起坐了21个小时而已,算了吧,忘了吧。她在他的桌洞里发现了一只银灰色的拉链头,可能是书包上的,这是他留下的唯一的东西,她捡起它,握在掌心里,后来把它装在自己书包上的小口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