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江湖》小说专栏之——巴桥小说选

 

巴桥:



作者简介:
   巴桥,1975年生于苏州,曾在《钟山》、《收获》、《大家》、《人民文学》等刊发表作品,现租住广州。


姐 姐

巴桥

 

我住的那间屋里有台电脑,那是从家带来的,电脑里装了一个游戏,那是我惟一偶尔玩玩的游戏。因为它足够简单。按着上下左右的光标键,我就可以把摩托车从起点开到终点,不需要任何智慧的投入,技巧的成分也少之又少。我很喜欢这样,因为它的确简单。

那天,阿珍就坐在电脑前玩这个游戏,而小琴和我坐在床上说话。不坐在床上就没地方坐了,屋子很小,是单间,但门旁隔了个一平米的空间,有水龙头和一个蹲位。阿珍开着摩托车,即便这是她的第一次接触,过了会,她也就能跑个前五名了。而我和小琴,把腿盘在床上说话。我说,小琴,你脚上的那是什么玩意啊。小琴说,哦,珠子。我说,什么珠子啊。我就把手伸过去,摸了一下那串东西。脚上怎么能带珠子呢?我说,然后我又摸了摸小琴的腿,小琴就嘻嘻地笑了。

小琴问我是哪里人,我说,苏州,上海边上。哦,上海,小琴就说,我去过。我问,去过哪些地方玩啊。小琴说,嗨,哪记得啊,统共就呆了一天,还是十几年前了。我说,你这么小就出门啦?小琴说,嗯,想想,十年,刚好十年。我18岁才读到初二,后来就出来工作了。顿了会,小琴说,我现在正在上海种田哩。

小琴说话有她的套路,后来我就能理会了,她的意思是说,如果没有那个姓的男人,她现在说不定正在上海种田哩。其实也不是上海,小琴说,他们在上海呆了一天,接着又坐汽车,两天后到了另外一个地方,有山的,具体是哪她可就不知道了。

小琴说,那个姓的男人是个好人,还是个退伍军人。小琴是被另两个人骗上火车的,那姓的男人是他们的同伙,不过是第一次干这种买卖,所以胆子小点,心也要好些。

小琴说,她先是被招工,第二天那老板就说要带她去上海那边进货,她就上火车了。和她一块的还有个女的,年纪比她还小,长得也瘦小。两个女人,三个男人,就到了上海再过去的一个有山的地方,住在旅馆里。第一天,他们在一块打牌。第二天,那两个男人出去了一整天,青年留着陪她们。在那一天里,青年和小琴说了很多话,小琴说,青年问她,你知道我们带你来干嘛吗?小琴说,进货啊。青年就不说话了。到了第三天,另两个男人还是出去了,青年还是留下了。小琴说,青年显得怪怪的,老是看她,看得她都不好意思了。小琴就问:你干什么老看我啊?”“青年就说:你长得好看嘛。

我相信小琴说的是实话,事实上,现在的小琴也长得不错。

那天,快傍晚的时候,青年就对小琴说:你做我的朋友吧。小琴没有想到,小琴之前也没有交过朋友,小琴就问:为什么呢?”“青年就说了,青年说,他们是做那买卖的,是准备到这来卖掉小琴俩的。这两天在联系买主,青年则负责看着。青年说,我看你长得很好,我没有女朋友,我也有点怕,青年说了这三条理由,就要求小琴做他的朋友。青年说,你和我好,我带你逃走吧。小琴一时考虑不清楚这之间的关系,小琴就坐在那想了一会。后来,小琴就说,好吧。

小琴告诉我,那个人的姓很好玩的,叫。小琴问我以前听没听说过这个姓,我说没有,小琴说,我现在不记得他的名字了,但这姓我是怎么也不会忘记的。小琴说,青年其实长得很人才,个子高,五官也好,还念过书,只是稍微黑了点。小琴说,黑一点又算什么呢。

于是,第四天,青年就带着小琴去镇上坐汽车,然后坐火车,回到了昆明。对了,小琴是昆明人。我问小琴,西双版纳去过吗?小琴摇摇头。我问小琴,丽江去过吗?小琴还是摇摇头。小琴反问我,有啥意思。

那个人呢?我问,和你一块的那女人呢?小琴说,应该是卖掉了吧。小琴说,她是要青年带她俩一块走的,青年不肯,青年说,钱不够买三张车票了,小琴就只好算了。

后来,到了昆明,小琴就和青年回小琴家去。小琴很高兴,因为她不但没被人拐走,还带了一个人回来。小琴就跟家里人介绍,这是青年,这是父亲母亲。父母有三个孩子,所以就对小琴管得不多,小琴说去上海了他们就以为小琴去上海了,小琴回来了他们就知道小琴回来了。晚上,一家人吃饭,青年还去村口小店买了酒,大家都挺高兴的,喝着喝着还光上了膀子。小琴很开心,就把那件事说了一下,父亲就突然把酒杯摔了,叫小琴弟弟去关门。小琴说不要啊不要啊,但小琴父亲那时候已经喝多了,抄着板凳去砸青年。青年就躲,躲着躲着快出门了,父亲就喊:别让他跑啦!小琴弟弟刚才没能把门关好,所以这次他想弥补过失,于是,弟弟就到了院子里,扯开了嗓子:来人哪!抓贼啊!”“青年没办法,只好跑了起来。他还光着膀子,一会儿就跑不见了。

小琴说,唉,我不叫青年去买酒,就一点事也没了。后悔是没有用的,所以青年辛辛苦苦地把小琴带回来了,他还是没和小琴做成朋友。

听完小琴讲的事情,阿珍也正好开完了一局摩托。阿珍懊恼地说:老子都已经第二名了,摔了一跤,就死了。

我们便一起笑,然后宵夜,睡觉。

 

 

几天后,只有我和阿珍两个人。阿珍坐在床沿上,我倚在床靠上。阿珍说:小琴那点算得了什么啊。我问:怎么,你也被人卖过?"

阿珍不肯说。阿珍不肯说我就不好再问了。我点了颗烟,喝了口啤酒,问阿珍:你喝不喝?阿珍摇了摇头。我就继续喝了一口,把罐子放在床头的纸箱上。纸箱原是装电脑显示器的,我用胶纸封了开合的口,做床头柜。但放的东西多了,纸箱中间就凹了下去,台灯是斜的,闹钟是斜的,相架是斜的,手机座也是斜的。啤酒罐缓缓地有向洼地倾覆的危险,我小心地将罐子又挪到了坚硬的边缘地带。

阿珍问:那泡沫塑料还留着吗?

我说:在里面啊。

阿珍就说:我来。

阿珍把胶纸撕了,将原先用来框着显示器的几个泡沫塑料条全竖了起来,顶在中间,再把纸盖合上,粘上胶纸。床头柜变得平整而崭新,所有的东西都老老实实。

我说:阿珍你还真聪明啊。

阿珍得意地说:我书读得少,人可是不笨的。

我就去碰阿珍的头,阿珍笑了笑,于是我去扳她的肩膀,阿珍不同意。阿珍说:不搞了,不搞了。我们争执了一会,阿珍还是不同意,我也只能作罢。阿珍叹了口气:看到你,我就想起我弟弟了。

阿珍说,她弟弟和我一样大的。我问:你弟弟现在干嘛呢?

阿珍说:躺在床上。

 

阿珍说,她有两个弟弟,一个大弟弟,一个小弟弟。大弟弟她不喜欢,小弟弟和她贴心。阿珍说,小弟弟有什么事都跟她说,她有什么事也愿意和小弟弟讲讲,可现在,小弟弟已经不太会讲话了。

阿珍说,小弟弟惨哪,一想起来她就难受,这么说着,阿珍的眼睛里果然就有了泪花。阿珍说,她一直在想,是自己害了小弟弟,如果她不给他买摩托车,就什么事也没有了。阿珍说,小弟弟今年才25,躺在床上倒快两年了。那天,小弟弟喝了酒,回到家里,又被母亲骂,所以小弟弟骑着摩托车又出去了。没有多远,斜里插出了一辆马自达。小弟弟就像撑杆跳一样,从马自达上面翻了过去,一动不动了。

阿珍赶到医院的时候,父母亲已经在了。医生说,至少五六万,还不定怎样呢。父亲那个气啊,气得都哭了。父亲边哭边嘀咕着:不救了,不救了。阿珍就一下子火了,怎么能不救呢,他是你儿子啊,他可是小弟弟啊。阿珍于是对医生说,救,一定要救!

阿珍说,她就是那时起不做火锅了,因为把店卖了。我说,你开过火锅店?阿珍说,那个辛苦。一早起来买菜,然后洗啊弄啊都搞干净了,再做家里的事情,下午抽空睡几小时,晚上五点钟开店,一直忙到半夜一两点,有时更晚。我问,你不用人啊。阿珍说,你以为多大的店啊。

不管多大的店,总之阿珍是把它卖了。倒不是为筹钱才把店卖了,而是刚卖了店,得的钱就正好花这上面了。也幸亏刚巧卖了,因为阿珍在医院足足呆了两个月。吃喝拉撒,小弟弟的一切都是阿珍照料的,同病房的人都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姐姐。你不知道,我以前可比现在胖多了,就是照料小弟弟那两个月,我瘦得厉害,一直没恢复过来。

我说,挺好的,现在这样挺好的。

那你刚才还笑我。阿珍拧了拧眉头,瞪了我一眼。

两个月后,小弟弟出院了,因为医院再也住不起了,也没住下去的必要——反正就那么回事。小弟弟的脊椎已经有了太大的改变,所以他只好成天躺在床上,可能脑部或者哪儿的神经也出了点问题,小弟弟的语言功能也无法恢复从前。现在,阿珍和她的小弟弟只能靠眼睛来交流了,当然,阿珍还是可以说话的。去年春节,阿珍回老家,小弟弟很高兴。小弟弟一高兴,小弟弟就流了眼泪,哗啦啦,哗啦啦,没个停歇,所以阿珍说,她不能留在家里,所以,阿珍就来到了广州。

阿珍把故事讲完了,我们都不说话。这无疑是个悲惨的故事,以致气氛就有点压抑。说老实话,阿珍讲完了那个故事,阿珍又说我让她想起了小弟弟,我的那个不太好的念头就淡了下去。我本以为今晚就到此结束,我把剩下的啤酒喝完,阿珍回对面,然后我们就都可以心平气和地入睡。可是,后来我就把酒打翻了。我当然不是故意的,因为我只有一张床。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夏天,我拿块布抹了抹席子就没事了,可阿珍的牛仔裤却湿了。我说,要不要换条我的睡裤。我说出这句话来,我就觉得那个不好的念头又起来了,我觉得很不好,所以我又随便找话说。我问,阿珍你脖子里挂的什么啊。阿珍说,玉,一块玉。我说,给我看看吧。阿珍说,不给看,你一看你就知道我有多大了。我说,阿珍你多大啊。阿珍说,比你大。我当然知道阿珍比我大,可我又确实很想知道阿珍到底多大了,所以我就去拽阿珍脖颈处的那根小红绳,后来,我就吻住了阿珍的额头。

阿珍仰躺在床上,我把那块藏在阿珍胸口的玉拿出来,是一只淡绿的肥胖的猪,我不太懂生肖,可我大约知道了,阿珍比我大四岁,或者五岁。

我想轻轻地卸去阿珍的衣衫,可阿珍依然不同意。阿珍说:不搞了,好吗?弟弟,不搞了好吗?我很想笑,阿珍说那个字,好象我们已经搞过了一样。其实她的意思是,别这样了,好吗?不要这样了,好吗?

阿珍的态度说不上坚决,但却是认真的,这一点她以后也曾清楚地告诉过我。我也有些犹豫,所以我又倚在了床靠上,阿珍坐在我的身边。她把鞋子脱了,枕着我的肩。就这样说说话吧,阿珍说。

去年春节,我回老家,小弟弟一看到我就哭。家里没人陪他说话啊。即便他现在已经不大能说话了,可他总也希望有人陪啊。

我说:你母亲呢?

不是她骂小弟弟,小弟弟就不会回家了又出去,也就不会出事了。阿珍说,她不太喜欢母亲,因为她懒。从小到大,农活和家务活都是阿珍干的,当然,现在他们搬到了城里,因为阿珍开了火锅店,父亲又在工厂里找了份活,可大弟弟还是留在了乡下。大弟弟人笨,不过干活还算踏实,现在就守着老房子种田。

小弟弟聪明啊!阿珍高兴起来,学东西一遍就会!看过的录像,他能讲个八九成出来。现在那些明星,他个个报得出名字。春节回去,我给他买了台VCD。你说,他都这样了,我还能做什么。

不过呢,小弟弟太聪明了,心就活了。一会儿干干这样,一会儿干干那样,还闯了不少祸。他出事也是早晚的,要么给人砍了,要么砍了人,所以老天就替他安排了一下,让他现在什么也干不了了。

我可从来不打架,你怎么说我像你小弟弟。

长得像嘛。小弟弟长得斯斯文文的,实际上却不老实,和你一样。

我怎么不老实了?

还说,以前看你整天坐在电脑前,也没见你带过女孩子回来,哪知道,嘿嘿。你以为那天你和小琴说的话我没听见啊。还去看她脚链呢,老把戏!我们和你认识才几天啊。

我笑了,把罐子里剩下的酒喝完,用力捏一下,从敞着的窗口扔了出去。

小弟弟也是这样的,老是找女孩子,后来就惹上了病,长了东西。他惹了病不敢跟我说,怕我骂,偷偷告诉了舅舅。舅舅也没钱,带他找了个江湖郎中,看来看去不行,那东西越长越大,瞒不住了,舅舅才告诉了我。我把他们俩狠狠地骂了一通,我不管的,舅舅只比我大两岁,他也见我怕的。后来,我带着小弟弟去医院,他还不好意思。我说,你做得出还怕什么!在医生面前我也狠狠地训他,后来,医生就把我赶到门外了。

那以后,他歌厅就去得少了,谁知道马上就出了那事。

我问,那东西长什么样的?

阿珍瞪我,你要知道干吗?

我说,好奇嘛。

阿珍说,不说。

我说,说说听听嘛。

阿珍说,不说。

于是,我就去扭阿珍的手。

后来,阿珍就说,不搞了好吗?阿华不搞了好吗?这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然后,我就听到楼下的巷道里传来了刷刷的扫地声,我知道,那会应该是过三点了。

 

 

阿珍和小琴就住在我的对面,我说的对面不是一个楼道的对门,而是我对面的房子。我住在五楼,她们住在六楼。因为我住的房子盖得高,而她们那栋楼地势又低些,所以我们的窗户基本上在同一高度。我们的直线距离差不多有三米,也就是楼下的那条巷道,经常有摩托车打下面过,所以即便深夜它还是有点吵。不过我已经很满足了,比起我原先租的房子,这儿已经着实不错。

住在我对面的,也就是阿珍小琴那间房的前任房客,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她有点胖,总是穿着睡裙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经常会有些男人过来,然后我就看见他俩搂搂抱抱,一会就熄灯了。那女孩的声音很响,搅得我睡不好觉。我时常会产生这样的错觉,那就是让她发出声音的是我,而不是别的什么人。虽然自始至终我们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我仍感觉我们共同生活了很长时间。我看着她起床,刷牙,化妆,然后窗帘拉上了,过一会窗帘拉开时,她就换上了出门的衣服。她一晚上要出去好几次,当然也就是要回来好几次,我看着对面的灯光明明灭灭,而我一般是在她第二次熄灯后才上床睡觉。我躺在床上,抽一天中的最后一支烟,我感觉着对面发出的一下关门声,我便也把灯关了。

女孩第二次回来的时刻当然不是固定的,我的作息因此明显受到了她的影响,应该说,这种感觉并不是很好。幸好,那女孩不久就搬走了。我站在窗口看着女孩在楼下的巷道指挥搬东西,即便从俯视的角度,我依然觉得她有点胖。

房子空了两天,只有一张化妆品的招贴画斜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到了第三天,就搬来了阿珍和小琴。我先是看到了小琴,那是个短发的女孩,接着我又看到了阿珍——阿珍长头发。我觉得阿珍似乎比小琴长得好看些,当然,小琴其实也不差。

那是比较忙碌的一周,晚上我回来得都比较晚。我能看到对面亮着灯,但窗帘多数时候是拉着的。然后有一天,天气很热,我的心情又很好,便买了两支啤酒,站在窗口慢慢地喝。过了会,对面的窗帘突然拉开了,阿珍出现在了窗前。

阿珍瞟了我一眼,我也看着她,阿珍就把头沉了下去,去看巷道里来来往往的车子。

我说:喂,你们两个人啊?

阿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把头低下了。

阿珍不理我,我当然不好再说什么,但就此走开,会使自己显得很无趣,所以我只好继续站在窗前,喝酒。差不多三分钟后,阿珍就突然地说话了:你一个人住啊。

事后阿珍告诉我,她蛮烦别人搭讪的。我和她说话,她不想理我,可我说了那句后就再不出声了,她就觉得不好意思了。她想了想,做人不能过分,所以,她就接了一句。

 

阿珍和小琴来我住的地方,她们惊喜地说,原来你的床是这样放的啊。她们说,她们看到我的门和电脑,一直以为床摆在另外一个方向,却原来是这样的。类似的问题在我去她们那之后也曾出现过,我原以为她们那只有一个房间,谁知转角还有个小房间,现在就是小琴睡。

我教阿珍开摩托,没几天,她就能经常跑个第一名了。阿珍很高兴,她高兴了就来抱我,两手张开着,努力把我的头埋到她的胸前。我老是笑,我不得不笑,我一笑阿珍就不高兴,所以我只好让她抱着。

阿珍现在闲在家里,她以前在一家发廊洗过头,后来帮人做服装生意。阿珍说,那儿条件不错,工资也高,可她还是不想干了。我问为什么,阿珍说,和老板吵架了。顿了会,阿珍说,老板是表姐。

老板是表姐,可阿珍很烦她,因为表姐老要管她。阿珍说,我多大的人了,还要她管!所以她们就老是吵架。从来都是我管人,阿珍说,家里我说话最算数了。父亲,母亲,大弟弟,小弟弟,他们都是听我的。

我说,你不喜欢你母亲?

阿珍说,我再不喜欢,她也是我母亲啊。阿珍说,有一次,儿子不知从哪学来的粗话,就是经常骂女人的那句,去骂他的外婆,阿珍的母亲。阿珍听见了,就去打儿子的耳光。儿子吓坏了,因为阿珍从来没打过他。阿珍说,这一点是要教会他的,骂人可以,但绝不可以骂长辈。

说到儿子,阿珍就有点想念了,因为快一年没见了。

我去韶通,那儿的山上苹果很便宜,还有土豆,几分钱一斤,拿到我们那能卖个一块多钱。那时我才多大啊,十八九岁,一个人雇辆大卡车,就往山上跑。都是泥路,又窄,一边是崖,一边是涧。卡车开得很慢,我总是一会儿睡着,一会儿自己吓醒。不敢睡着啊!常常有土和石块滚下来,把路封死了。对面的车子过不来,我们的车子也过不去。有一次,一块石头突然把我们的窗玻璃砸碎了,搭我们车的一个老头吓坏了,说跑过去跑过去,别砸在车里,逃都逃不了。老头走出没多远,呼,前面又砸下一阵碎石,有一块溅地上又弹到了他脑门上,那个血,一下子淌满了脸。老头在地上坐了会,愣住了,然后飞快地跑回车里,把我们都笑死了。

有这么吓人吗?

主要不是这个。恰巧砸上车子,毕竟也是少的,关键是前面路给封死了,我们就得几天几夜地呆着没法走。苹果可是要坏的啊!当然了,有工人来疏通的,有时快,有时慢。只要东西不烂,跑一趟总能赚个千把块钱,那时也真算可以了。

我想,我不能对不起他啊。他父亲因为他和我一块,所以不给他钱了。我说,我们不处了好吗?他不同意。他不同意我也心软了,所以我不能让他因为和我一块就没法读书了。

他读什么?

好像电大什么的,要学费啊。他从家里出来,我们租房要开销,吃饭要开销,还有他的学费。他读书那阵,我就贩水果。他工作了,我才开了火锅店。他爸妈一直看不起我,一直不同意我俩,后来见我们时间长了,才慢慢地认了。儿子是二十来岁生的,生了儿子,我们就结婚了。儿子三岁了,他就走掉了。

我和阿珍正在吃的是广州火锅,什么鸡窝,羊窝,纯粹的鸡肉或者羊肉,没有四川火锅那么多的菜蔬。阿珍看了看菜单,啧啧啧的,太贵了。金针菇,腐竹,土豆片,一碟我可只卖三块啊!啧啧,这儿太贵了。阿华,我们还是吃鸡窝吧。

于是,就有一锅清汤,整鸡剁成了小块,我们吃一点放一点。

我们一边吃一边聊。阿珍说,其实也没什么好怪的,他要走,怎么拦都没有用的,可我那时想不通啊,就用烟头烫自己。阿珍的左手臂上,还有左乳,都有烟头留下的疤。别人看到了,我说是给火锅溅的,可小弟弟一看就知道了。小弟弟一声不吭,喊了几个朋友,他夜里回家,就给拦住挨了顿狠揍。小弟弟说,弟兄们,别骨折,别内伤,打肿了就行。阿珍笑,这都是我以后才知道的。

看着他鼻青脸肿地回来,我还问他出什么事了呢。

阿珍说,我们扯了半年,他最后还是走了。

我抚着阿珍的左乳,怎么想到烫这了呢?

阿珍说,嗤,想着都没人摸了,还要好看干嘛。

我就低下头去吻,阿珍痒得笑起来,可她一会就不笑了。刚才吃火锅喝了酒,我们都觉得很有精力。

男人和男人是不一样的,女人和女人也是不一样的。阿珍说,那个东西不一样,习惯不一样,感觉也是不一样的。他在外面搞,后来我就知道了,很简单的,我说我想,他不太乐意,他不太乐意还是和我做了,时间还很长,我就知道有问题了。因为我出门一个礼拜才回来,如果他这些天没有过的话,他的时间不会那么长。他可以这么长的时间,那说明他昨天,或者下午还有过,所以那东西就不那么敏感了。

我想,男人都是这样的,我没办法的。我以为他只是玩玩,可他后来居然说要和我离婚,我没想过的。我十九岁和他一块,我受了他家多少骂啊。他父母骂人很难听的,可我都听着。因为他们是老人,他们骂的再难听我也只好听着。后来我们离了,他父母就对我好了,因为他们知道是自己儿子不对。

我马上就知道那人了,我没去找她。我想,只要他不是不管家里就行了。其实他也没管过,我做火锅那么辛苦,他很少帮手的,所以后来那拨常来吃的知道了,都说,大姐,你给个话吧,你给个话,我们马上就去!我说,不好,打人是没用的,真的,打人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他和我摊牌,说要和我离婚,我就想不通了。我哪点对不起他,他要找就去找,干嘛要离婚呢。我吵,他就打我,我就越发想不通了。我烫自己的手臂,一个不行就两个,两个不行就三个,喏,就现在这样子。我去发廊打工,老板不敢请我。老板说,你这样子不要吓跑客人嗒?我想想也是。我就对老板说,我穿长袖不就行了。老板说,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你怕不怕?阿珍去看自己的胸口。

我摇摇头,那时没看见,现在也没所谓了。

阿珍坐直了一下身子,把腿搁在我肚子上。唉,你来撩我。我都快一年没做过了,我都不太想了,你倒来撩我了。

我知道的,我不能的,我一做了,我就会舍不得了,你让我以后怎么办啊。阿珍说,她本来真的不想的。可我看你忍得那么辛苦,我又想,你实在是不讨厌,而且,不光不讨厌,还很好呢!唉,我看你忍得这么辛苦,我就想,就这样吧。

真的?我问。

阿珍说,不想是假的。你那么撩,我不想也是假的。

 

 

阿珍说话很好玩的,她老用到一个词——“很高潮。她说谁谁谁很有钱,她就说:很高潮,他可有钱哩。她说你很厉害,她也说:你很高潮嘛。有时甚至只是一个虚词:你很高潮你想什么呢?她一说这个词我就想笑,我说,你能不能不用这个词。阿珍说,怎么啦?我说,多粗啊。阿珍就说,什么,什么粗啦。阿珍弄明白了我的意思,阿珍就骂我神经。哼干馋,这是广州话,只是恶毒点的骂人话,你想哪去了啊。我这才知道自己搞错了,毕竟阿珍比我早来一年多,她一般的白话都能讲了。我搞明白了,我反而觉得那个词很好,就像十分”“非常那个意思,所以我常常学着说:你很高潮傻嘛!”“很高潮你力气不小啊!

下班回家,有时我们在家吃,有时出去。如果出去的话,一般都会叫上小琴。小琴是阿珍在发廊时的姐妹,她们原先住在一块。后来,阿珍住到了表姐那,小琴则和一个的士姥一块。那开的士的我见过一面,说是三十七八,长得却很老气,广州本地人。他来找小琴,小琴不想理他了,所以我只见过他一面。我问小琴,为什么啊?小琴说,不好啰。好好的的士不开,成天去赌什么六合彩,想着都烦,就找这个借口搬出来啰。小琴说,那人说了,他不会结婚的,小琴心里也知道,但他挂在嘴上,小琴就不痛快了,所以,才找了这么个六合彩的借口。

一个多月后,我们吃饭就变成了四个人。小高,四川人,阿珍的老乡。云南话和四川话好象差别不是很大,他们各说各的,我能听得出小高说的是四川话,但小琴说的云南话确实也差不太多。

我问小琴,和小高怎么好上的哇?小琴说,以前认识,最近又碰上了。小高知道小琴一个人了,小高就说想和小琴好。小琴说,看他蛮老实的,就说,那好,试着处一下吧。

小高黑黑壮壮的,不过是属于那种小个子的结实,比小琴高不了多少。他是做生意的,简单地说,做的几乎是无本的生意。一早,小高出去拿货,几块钱的那种,不过是名牌,然后出去转一整天。手里托着衣服,嗳,要不要,要不要,皮尔卡丹鳄鱼啦。还就有那种傻逼,开价五百,傻逼拿着衣服看了半天:一百。小高说,再给点啦,再给点啦。如果是一百五成交的话,净利润差不多就是一百四。傻逼当然也知道不会是真名牌,可没想到那衣服假的不能再假了,因为一洗就全烂了。我想不通的是,既然是假名牌的衣服,再他妈次,也不至于几块钱啊。小高信誓旦旦地保证,拿货还就几块钱。布料,手工,贴牌,怎么都不止啊,我想不通,直到现在我也想不通,因为我从来没见到过那衣服。

晚上,几乎是保留节目,小高会说今天斩了几个傻逼,开价是多少,成交是多少,又说了哪些好玩的话儿。如此具体的还价过程当然不会是假的,小高说得很有兴致,可小高为什么不进一批放在家里,而要每天一早去拿货呢。这是个疑问,还有那我从没见过的假名牌。我问阿珍,阿珍说不知道,我问小琴,小琴也说不知道。可小琴现在很开心,因为小高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今天赚到的钱交给小琴。

小高说,他以前赚的钱也交给女人的,不过那女人没良心,有次小高进了收容所,那女人也不出钱赎他出来,把衣服卷了一下,自己就跑了。小高恨死了。小琴告诉我和阿珍,小高对她说,你可不要这样对我啊。小琴点了点头,说,我不会的。

嗳,真他妈黑,一颗烟就要卖二十块。小高把刚才吃饭前掐掉的半截烟又点起来,说,沙河最黑,火村也不善。

小高是收容所的常客,来来回回进去过很多次。我问小高,你为什么不去补办张身份证呢。小高说,有那工夫。小高说,抓到人,一般都在派出所问两句话,然后马上往沙河送,那儿有个收容中转站,在那呆几天,又送到更远的火村收容所,然后一站一站的,最远一次都快把他送回家了,实在没人来领,才会把你放了。

越远要的钱越多。阿珍说,赎金。

小高说,他可不舍得那些钱,所以他就把钱吃下去了。小高说,还没来搜之前,他就把钱吃下去了。一百一张的卷成一个小团,然后用香烟的锡纸包好了,外面再裹一层方便面的那种塑料纸。小高说,用打火机把塑料纸烤紧了,一粒粒的小团,他就吞下去。一连吞了两千块哩!小高自豪地说,然后就和小琴手牵手地出去了。我和阿珍笑的,冲着小琴小高的背影:多大年纪了,还牵手呢——发嚎啊!

 

小高说,唉哟,那个味道!

小高说,他计算好了,那几天一直憋着,出来就是差不多的时候。小高找个地方把它们拉下来,冲冲干净,剥开塑料纸,剥开锡纸,钱倒还是干净的,但就是味道不好闻。

阿珍也进过一次收容所,到现在阿珍还很气。阿珍说,她进去三天几乎就没吃过东西。那东西哪能吃啊,烂糊烂糊的,跟猪食一样,出来居然还要交伙食费。阿珍说,她先是被送到了沙河,就是那中转站。东西被搜走了,钱,戒指,还有皮带,那是防止她们寻死的。然后,四五十人关一间大屋子,是地铺,到了火村才有个一米高的水泥台子睡。大房子一侧挖了槽,就是便池了。阿珍啧啧啧的,不扯了不扯了。

阿珍说,她才叫冤枉。她打工的那个发廊不做歪的,不过旁边有几家是做歪的。大行动,偏偏她那天没带暂住证,就给推上车了。你想,我们发廊那时就用了我一个小工,怎么可能是做歪的呢。做歪的,还不候个六七个洗头妹啊。

阿珍笑着说,里面倒也蛮好玩的,听故事。有个做的就说,唉,那差佬昨天便衣来的,老子收他一百,他还不太情愿呢。早说嘛,今天就带人把老子捉进来了。他早说不就行了,我顶多白做嘛,这下可惨了,起码两三千。还有个女的说,都是没良心的!老子和个差佬都好了快一年了,后来别说收钱,出去吃饭还多是她贴钱。大行动,也不跟她打个招呼,现在进来了,她报那个人的名字,人家说没这人,敢情他用了一年的假名字啊!操,出去后老子把他堵所里,非把他搞臭不可。

阿珍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问,那你后来多少钱出来的。

阿珍说,五百。不过她们就不止了,两三千总要的吧。我说,不可以不认的吗。阿珍说,你以为差佬傻的,再说,她们做这行的,心虚,也愿意认这笔钱的。

最冤枉的是些垃圾婆,也给抓了进来。阿珍说,自保也可以,不过她身上恰巧才带了两百,不够数。

在沙河时还不给打电话,到了火村才行。一个电话十块,一个电话十块,他们就这么喊的,我上午十点交了钱,下午三点才让我和表姐打了电话。表姐都快急死了,说发廊老板娘告诉了她,她都四处找两天了,现在还在出租车上。

嗳,你哪来的钱打电话,不是给搜走了吗?

我藏了二十的嘛。

那他们不是自己把钱搜走的嘛,怎么还会喊一个电话十块的呢?

他们也知道你肯定藏了点的嘛,他们也不好意思搜你那地方啊。哎呀,你怎么这么烦的呢。阿珍不耐烦起来。和表姐通了电话,我心里踏实了,可一会他们就说了,周六周日不保人的,把老子气的,一夜没睡好。第二天吃中饭,老子想,还要呆两天,不吃东西不行啊,就硬撑下去不少。可气了!表姐找了人,周六下午就把我接出去了,带我去饭店,我却吃不下了。

我被阿珍逗乐了,阿珍也笑。后来,就还我东西,少了手表,我只想着走,也就不管了。

收掉的钱和东西还的吗?我问。当然,这个他们不敢的,收掉的东西会给你开张条,出来便还给你。阿珍说。

那小高为什么吃钱呢?

阿珍说,你以为小高怎么?他那是假钱!小高说的,他那时拿真钱去买假钱,然后去买东西,一百块假钱找零,骗个九十几块。你说,他敢给里面的人发现是假钱吗?那不闹大了。

可假钱他为什么还吃呢?毁了丢了不就行了?

假钱也是真钱买的嘛,一样舍不得的。阿珍说,你怎么那么多问的呢?

 

 

入乡随俗,阿珍学会了煲汤。乌鸡,红枣是补血的,当归和党参是补肾的。她总是坐在一旁,看着我把满满一碗喝完了,就再去盛一碗,喝完了,还要再盛一碗。我喝不下了,阿珍就瞪着眼睛。我喝完了,阿珍便高兴地收拾碗筷。弟弟啊,你要多补点。阿珍的言下之意是我的肾不好,这点令我很沮丧。第一次,我说我累了,可以后总也不能令自己满意,阿珍就开始揶揄我,半疼不痒的,你什么意思。我问,他很厉害?阿珍说,他倒也一般。我说,怎么,还有?阿珍说,不扯了不扯了。我来了兴致,说一下嘛说一下嘛。

他是重庆人,以前打篮球的,后来就到乐山来了。是小弟弟介绍认识的。看到他第一眼,我就有点傻了。怎么这么高啊!我去虎小弟弟,小弟弟却已经溜走了。他就笑,呵呵呵的:我是有点高。我想,他怎么一下就看出我心思了呢。我就觉得这人还不错。

他在工厂上班,不过还是喜欢打球,每天下午,他就到我火锅店附近的一个学校打球,很快大家都知道他了。我不稀罕他打什么球,每天换下来的衣服味道重死了。有时他不洗澡就来抱我,我那个气啊,可也没办法,他抱我就跟抱个奶孩似的,你别想动。

他是真心对我好,我是知道的。不过他脾气不太好,当然,他对我一直很好,我说他脾气不好是指对别人。有一次,几个龟儿子喝多了,和我胡搅蛮缠,一口一个大姐,还拍来拍去的。我有点烦,可我也知道他们是喝了酒,平时可不会这样。说真的,我一点也没生气,我做火锅这么几年,从来没和人吵过架的,那些可都是照顾我生意的人啊。可他倒好,就这么发火了。你发火也得有个过程啊,比如先骂上那么两句,或者拽个衣领什么的。他不,一声不吭地跑进屋里,捏住个篮球,然后把我拖到身后。我还在纳闷呢,他这是干嘛啊?咚!,他就把篮球砸下去了,不偏不倚,他也是故意的,正好把个火锅盆给扣翻了。你想,火锅多烫啊,那些沸水,那些红油,全泼出去,撒开来,把那几个人浇得一齐哇哇地哭出来。

我都有点傻了,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呢,他倒乐了:锤子!锤子是鸡巴,是啊,鸡巴,他是一锤子把那些鸡巴全搞定了!

我突然爆笑起来,这是我听过阿珍讲的最好玩的一句话了,甚至把烟灰都抖落在了床上。阿珍看着我,很有些不高兴,你没有他好。过了会,阿珍又说,你没有他好。我不笑了,阿珍的神情有点严肃,我想自己可能是笑得过分了。

我听到阿珍说,你没有他好,我又有点突然的难过,于是我把烟头掐掉了,手空着,我就又轻轻拍了拍阿珍的肩膀。

出了这桩事,他的名气更大了,小弟弟可得意了,到处跟人说那是他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