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县里飞
狗子
1999年12月28日
1999年12月28日晚10点多,坐了约30个小时的火车,我到达湖南省怀化市。
我本来是想去贵州,第一因为贵州我没去过,第二听说贵州是个穷省,我估计那边消费比较低。
我揣着四百多块钱去北京西站买票时,那卖票的大姐盯着电脑屏说:到贵阳四百九十八。显然我钱带少了。我对她说:四百三能到哪?她啪啪敲了俩键,说,四百二到怀化,她又好心加了一句,说:上车补票没问题。
我心说,补他妈什么票,怀化就怀化吧,这地儿听着还行,名字平庸,一点也不浪漫,估计没啥文化。
果不其然,怀化还真是没什么文化,我到怀化后,买了份当地地图,地图说明中说怀化是“火车拖出来的城市”,即是一个铁路枢纽,是因新中国修铁路而兴起的一座城市。
但怀化是一座地区级的城市,它还是太大了,它差不多类似北京的一个区,我在西城海淀不敢牛逼,在怀化自然也牛逼不起来。
我的理想还是要去县城,县城是我们国家最初级的城市,麻雀虽小,五脏还是俱全的(即吃喝嫖赌俱全),再往下走,就是农村了,农村我也没少去,那里倒是真正没文化了,或者说那里倒是有纯正的没有被污染的民间文化,当然这“纯民间文化”在我看来也不外乎喝酒搓麻、婚丧嫁娶、东家长西家短,纯是真够纯的,完全“不立文字”,自娱自乐,乐完即烟消云散。这么“纯”的文化我还有必要掺乎吗?我掺乎得进去吗?别给乡亲们添乱了,人家已经发展到极致了,让他们乐去吧。
可以说,在农村,我是无的放矢的。我顶多成为乡亲们茶余饭后的一个谈资:从北京来了一个怪物,这怪物还自称是中央电视台和什么报社联合派下来采访的,可没见他采什么访,只见他终日拎个啤酒瓶子满村乱转,倒也不像个骗子,是不是有什么病啊?还是北京人都兴这么个怪玩法?
我在农村确实是这么副形象,拎个啤酒瓶子从村东走到村西,身后跟着一大帮破破烂烂的小孩,混熟了以后,有的小孩敢拿炮仗炸我……这不是怪物是什么?
我也曾像那些傻逼电影小说里写的那路去乡下“采风”的文化人一般,假模假式参加了一些所谓乡间的婚礼或葬礼,基本的结局就是被我中华大地上狡诈的老乡们灌得人事不知,倘非要让我说有什么“民俗文化”上的收获,就是我算是深深领教了我国的酒文化是真他妈的博大精深,其融会:
文学——酒令内容丰富,语言生动活泼,语调抑扬顿挫……
数学——猜拳就是比快速心算能力,或者说是比10位数以内的快速加减法……
伦理学——先干为敬,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酒令的引子一般就是“哥俩好,怎么那么好”一类……
心理学——喝酒要讲气势,如连闷三杯,让对方在心理上产生恐惧……
生理学——先吃两块大肥肉等于把自己胃部内壁糊上一层保护膜……
风水学——头三尾四腹六背七……
乃至舞蹈杂技——一颗拎锄把子的黑拳头可以变幻得眼花缭乱,这得让跳孔雀舞的杨丽萍自愧弗如吧?
等等等等,想去吧,中国酒文化简直无所不包,再比如,生物链是谁发明的?我们中国人!有“老虎棒子鸡”为证。
至于乡村的婚礼葬礼,也即我们中国人所说的红白喜事到底有什么民俗学方面的价值我不知道,我的印像就是一场闹剧。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与我小时候所受的教育有关,移风易俗,破四旧什么的,在这一点上,我与党一致。
我真不知道某些电影怎么竟能那么津津乐道地将红白喜事拍出美来?
闹闹哄哄,虚情假义,不讲卫生……这就是我对红白喜事的印象,我打算以后有机会专门写一写这“中国乡间的婚礼或葬礼”。
我在怀化住了一夜,这一夜平安无事,一般来说,我每到一个新地方,都喜欢自己款待自己一顿,千里迢迢来到异地,最令人感兴趣的事情之一,就是看看这里的饭馆与北京有何不同。
前面说了,我到怀化已是10点多,我背着包走了一个多小时,我首先得走出火车站一带,这里肯定不适合住宿,大约在火车站广场的边缘,在一个黑乎乎的路边,我问一个杂货摊摊主:市中心在哪里?我记得那个貌似退伍军人的老逼头子颇为自负地说:这里就是市中心。
我当时以为老家伙在吹牛逼,后来知道怀化确实是一个把火车站建在市中心的城市。
我当时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开始乱走,直到走累。
怀化街头冷冷清清,远没有我想像中南方小城的那种纸醉金迷。
我住在怀化宾馆,一宿八十,标准房间,设备相当不错,整个宾馆似乎没什么人住。
我放下背包,洗完手撒完尿,沏了杯茶,喝了两口,然后下楼去找饭馆。
宾馆对面就是几家小饭馆,那种卷帘门式的排档,其中一个隔断里有一群年青人围着火锅吃得热气腾腾,我注意到这群青年都是俊男倩女。
我刚才走在街上时就碰上好几对俊男倩女,我主要指姑娘,南方小城的漂亮姑娘比北京要比例高,而且确实漂亮,而且人家好像随随便便就长成了这样的漂亮,而且是浅薄(绝对褒义)的漂亮,这种浅薄绝不是轻浮,也不是愚蠢,是一种轻松自由吧。
不像北京的姑娘,好不容易碰上一个漂亮的,还满含“气质”,忒累。
怀化姑娘让我觉得这座半夜12点黑暗冷清的城市徒然有了生气。
冷清说明这儿经济不繁荣,人们手里没钱,因而我走了一路没有碰到一个鸡。
我在那群俊男倩女的隔壁坐了下来。
由于在北京的狂喝滥醉,我初到怀化的那个夜里似乎有些喝不动了。
但我还是要了两瓶啤酒,珠江的,酒瓶上是一层灰,看来这里也跟中国的很多地方类似,冬天不怎么喝啤酒,那个既是厨子又是跑堂的脏丫头倒是很热情,擦桌子擦椅子,两眼放光地沏茶倒水,又帮我把酒瓶擦干净,忽然发觉没起子,于是一边用方言大喊大叫问后面的人,一边手忙脚乱地四处找起子,但竟然没找到,于是这个丫头便一溜小跑窜了出去,片刻返回,气喘吁吁地捏着把起子,略显费劲地帮我把酒打开——这他妈夏天的存货总算有了着落了。
我喝了两口,还行,没过期。
丫头指着灶边上一片塑料筐里摆着的生肉生菜问我吃什么,我一时拿不定主意,她又拉开冰箱门,里面有若干盘肠子肚子心肝肺之类的动物内脏,她问我要不要来个辣椒炒大肠?
我最终大概点了一盘尖椒炒腊肉,一盘类似蒿子杆的蔬菜。
此时已过了十二点,虽是南方,但还是有些寒意。我穿着羽绒服,倒不觉着冷,但啤酒却极凉,我连喝了两杯,想以酒引酒,把酒虫儿吊上来,就可开怀畅饮了。
然而酒虫没吊上来,菜上来了,我趁热吃了几口,还成,油挺大。刚才的两杯酒似乎没什么效用,看来酒虫在北京给喂饱了,现在它也开始牛逼了,轻易不动换了。
当然,这或许跟珠啤的酒精度也有关,我在广东时就注意到,珠啤的酒精度是≥2.4%,而燕京及大部分啤酒是≥3.4%,这大概也是照顾到广东及南方市场的需要,南方人相对北方人来说,较不善饮,全世界莫不如此。
总之,那两瓶酒我到底是没喝完。由于几乎是露天,菜很快就凉了,菜汤上有一层白油,我让丫头热了一遍,很快又凉了,我也懒得吃了。怀化的街头越发冷清,马路对面有一间发廊还亮着灯,我喝酒的当口,有一个姑娘从发廊里出来,过马路,走到我隔壁的那间排档口, 跟那个年轻的小老板说了两句什么,给了老板点钱,然后缩脖插手小跑着返回发廊,我只听清她最后嚷了一句:快一点。
这个姑娘无论从身材、相貌还是气质打扮,我以为均算上乘,她穿了身浅色西装,倍儿端庄合体,让我不惮肉麻地抒一下情:她像一条浅色的影子飘过黑夜的街头。
过了会儿隔壁那个老板用托盘端着个热气腾腾的砂锅送了过去。
我的啤酒越喝越凉,而且毫无酒意。我觉得了无情趣,最后我剩了一杯,起身结帐,回宾馆睡觉去了。
我决定明天去县城。
去远方,寻浪漫爱情,这种“廊桥梦遗”(小说家李大卫的又一杰出篡改)式的恶俗情结怎么说也还是在我心中若隐若现。我之所以把它定性为“恶俗”,恐怕也是为了减轻它对我的压力。
当然,我想了想,能够彻底战胜这一情结的就是另一种情结,即“云游僧情结”或“行呤诗人情结”。
然而,倘若说“廊桥梦遗”完全就是一个虚幻,只能存在于虚构的小说中,那么“行呤诗人”在当代社会中就简直连虚构都无法进行,前者没准还真能造成梦遗,几年前《廊桥遗梦》的热销不就是满足了一大批人(尤其是中青年文化女人)精神手淫的需要吗?当然她们流出来的是眼泪。
而行呤诗人或云游僧,简直就是无法想像的,人们的想像力到这儿就断了,若干年前,似乎还可以生出些嘲笑(塞万提斯笔下的堂基柯德?),现在连嘲笑都笑不出来,他们消失了,好像从来就不曾存在,根本就梦不见。
那些抱着自己的作品全国四处乱窜的诗友文友算是继承了云游僧的遗风吗?还有那些练气功的,信各种怪教的“道友”算吗?
我对这类文友道友,是抱着尊敬的态度的,有时看着他们专一热情的精神面貌,还挺羡慕他们,当然他们之中有不少属于“半疯儿”,那也是敬而远之,有个别“全疯儿”,那就只有躲着了。
总之,“行吟诗人”我无从做起,吟什么呢?完全没词,“廊桥梦遗”又觉着巨傻、跌份,“旅游团团员”更是想都不用想,那么,我出远门到底是干嘛去呢?
不知道。也好,没有摸式,没有身份,就这么乱走下去,再说。
1999年12月29日
我上午退了房,背着包去汽车站,打算随便去一个县城。
这一天阳光明媚,整个怀化市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一座熙熙攘攘毫无特色的南方中等城市。
马路宽阔但路面凹凸,各种型号的车辆狂奔乱走,司机狂按嗽叭,狂踩刹车,一副暴土扬尘无法无天的景象,大约这种中等城市的交警深得老庄“无为而治”的神髓,
司机们的信条均是那句民间对联“法外人法无定法”什么的。
有单个或手挽手的南方漂亮女孩在人群中穿行,她们时不时让我眼前一亮。
我在宾馆结帐时从服务员那儿得知,汽车站就位于火车站广场。
我没有按照昨晚来宾馆的路原道返回,我选了另一条路,随便走走,也许走着走着就到了,万一到不了,再打听不迟。这种行为有点透着自己是大城市下来的,对中等城市一副“拿下”的自信。
事实也确实如此,我还没怎么走过瘾,就又回到了火车站广场。
路上经过邮局,我给我那个多年的女友李琴发了张跨世纪的名信片,这是我出门时,她叮嘱我的唯一一件事。
我趴在怀化邮局油漆斑驳的柜台上买明信片。明信片印刷精美,对折的那种,还有特制信封,好几块钱一套。世纪之交,邮政系统无疑又发了一笔。
我记得我给李琴的赠语大约是:祝你在新世纪取得更大的进步!再迈上几个新台阶!我还说了去外地的感觉很好一类的话。
更大的进步–––我是暗中鼓励她辞职、出国、嫁老外?
迈上新台阶––––我是暗中鼓励她把我迈过去?
我想我有这方面的意思,同时我想她理解的估计是“祝她发财”一类的吧。
数年前,我刚认识李琴的时候,她刚大学毕业,我刚结束了一场比较艰苦的恋爱,当时心中发誓再不能找那路死缠烂打的女孩。
李琴给我的感觉恰恰就不是这路死缠烂打的女孩,她的诸多西化观念与我一拍即合,而且她也称得上漂亮。
当时我跟哥们公布我们俩之间的关系时,曾经夸口:碰见波伏娃了!
几年之后的今天,我再也不敢这么提了。当然李琴性格敦厚,确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姑娘,但我们之间的关系日渐乏味,我想她随时都将对我绝望,但这种想法也已持续了一两年了,李琴似乎停留在“随时绝望”这状态中不动了,我们之间越来越像兄妹,什么“绝望”、“分手”之类戏剧化的东西似乎永远不会在我们之间发生,我不知我们将这样“和平演变”到何时到何种程度?也许还真就白头偕老了?
对此种前景我无能为力。
江总书记屡次强调:“稳定是压倒一切的”,我跟李琴之间的关系似乎是“一切都压不倒稳定”。
这说明我们缘分极深?
由它去吧。
火车站广场上排着一溜中巴,揽客的吆喝声及发动机的隆隆声响成一片,我走过去碰到的第一辆中巴就是去凤凰的,汽车前挡风后的一块纸牌子上写着“怀化––––凤凰”,车内已满员,油门轰隆作响,车蠢蠢欲动,车门处一位中年妇女探出半截身子一边用当地普通话冲我大声喊着一边冲我招手。我问她去凤凰多少钱,她说20元,她又指给我看车内唯一的空座–––油箱后面的一个小板凳……
我似乎已没什么可犹豫的,我还不至于对名人名胜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步,而且哪 个县没几个名人名胜呢?而且我有一哥们去过凤凰,我好歹去看一眼回北京也有的聊……
凤凰县在当代产生了两个文化名人,黄永玉和沈从文。这二位我均不太了解,他们的书我也仅仅是翻过,没读过。
感觉上黄永玉不咋地,在电视报刊上挺能白活的,所说的无外乎中国文人特有的那些个“趣味”,而且据说黄老挺能挣钱置地的,琴棋书画,豪宅花鸟,诸多印象加起来,此人比较倒胃口。我在凤凰瞎转的这个当口,黄老刚出了本新书,叫《从塞纳河到斐冷翠》,听这书名吧,牛逼哄哄且不嫌肉麻,很像前两年写“小女人散文”的那批女作家所起的书名。
沈从文也不了解,但没什么坏印象,读过李辉写他跟丁玲的一些恩怨,感觉此人还行,起码挺不容易的。
我在凤凰住了近十天,在这个弹丸之地四处乱转,但这二位的故居我就是没撞着,当然我也没有特意去寻找。看来我跟这二位没什么缘份。
在凤凰的最后一天,我本想是不是去沈从文故居看看,因为我听我每天必去的那家饭馆姓王的老板讲,沈从文故居离我住的县招待所也就几百米。但当我收拾好背包,退了房,我还是直奔长途汽车站了。
那天是个阴天,我只想尽快离开凤凰。
关于黄沈这二位文化名人,我想再说两句。我知道沈从文后半生专门研究中国古代服饰,另外好像出了本书,叫《坛坛罐罐》什么的,他们的具体情况我没研究过,我只是感觉,湘西大山,历来出土匪的凶蛮之乡,现在出了两位这么有“品位”“趣味”的中国文人,是不是挺有意思?
同时由这二位,我也想到了一串中国文人的形像,古代的,当代的,那个趣味啊,味道啊,食文化酒文化茶文化烟文化啊,花鸟文化妻妾文化古董文化啊,老北京老天津老上海老房子老胡同老照片啊,那叫一个细腻,那叫一个得意,那叫一个小气,那叫一个……无耻!
少年不知愁滋味,我就算少年吧,他们(黄沈二位)的经历若加诸于我身上,我可能做得更次,但这不能阻止我说出我的感受。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稀了糊涂就上了车,我在此费这么多笔墨就一个目的:我去凤凰绝非奔着沈从文和黄永玉。
我怎么这么麻烦,我这岂不是越描越黑?
我在反文化吗?但其实我只不过是用一种文化来反对另一种文化罢了,否则我就不会这么麻烦这么做作其实就是……这么文化!
我忽然发觉,我这次出门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文化气息:世纪之交,孤身远行,不定目的地(以“漫无目的”为目的),逃脱及躲避一切成形的生活和观念,难道这他妈不是一个巨有文化的人的所做所为吗?
一个混混,一个农民,一个工人……
一个官僚,一个职员,一个商人……
一个妇女,一个老人,一个孩子……
看看人家是怎么做的,人家就去苏锡杭了,人家就去新马泰了,人家就待在家里大宴亲朋看电视了,人家就拎着点心水果串门了……
怎么到你这儿就得这么累?
我的这路“文化”,从何而来的呢?
英美垮掉派?日本“斜阳族”?面对凯撒说“别挡了我阳光”的第奥尼索斯?竹林七贤李白柳永?郁达夫鲁迅?禅宗祖师爷慧能?庄子?兰波?达达?《迷墙》?王朔崔健罗大佑?周星驰?候跃文石富宽?“北京二赵”及天津苏文茂?
不再贫了,或说不再炫耀本人的知识体系了,总之,这些,就算我的“师承”吧!
得承认,从怀化去凤凰的路上我心情愉快,我坐的那个位置在油箱之后,虽说油箱上堆满行李,但不挡我视线,我坐的板凳是椅子的高度,我视线开阔,只是抽烟时要找行李的缝隙弹烟灰,这类长途中巴永远都是塞得满满的才肯上路。
这天天气晴朗,汽车在湘西的大山间盘来盘去地穿行,景色称不上心旷神怡却也安静迷离,山间有雾,阳光是那种黄蒙蒙的。
那位卖票的中年妇女始终站在我身旁车门内的脚踏板上,整个行程近三个小时,她就这么一直站了过来,有几次我前面油箱上的行李几乎出溜到我怀里,她总是及时帮我扶正。我对她心生敬意,在后半程我几乎一直在做这样的思想斗争:我是不是跟她换换?
可我始终没动,其实到后来我已坐得腿发麻了,极想站起来伸展伸展,可每次话到嘴边,面对这个脸膛粗旷红润的妇女所显现出的那副神情,我的话又咽了回去,那神情所显现出来的是一副天意本该如此的心安理得,且她毫无疲态,时不时嗓门很大地用方言跟司机热火朝天地聊天,看她开心的那副样子,我的让座别再吓着她,至少她或许会觉着我有毛病?
到了后来,激烈的思想斗争又让我悟出了点道理(找辙?):在一个等级森严的社会里,不可随意造次,地主和长工是你说换就可随便换的吗?在一定限度内的不平等似乎就是天意,吃肉吃腻了吗?忍着点吧,正如长工渴望荤腥不也一样得忍着,得苦中作乐?直到越过了那个限度,比如“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了,每个等级的人都受不了了,那就起义吧,造反吧……
我又明白了为什么历次造反运动中的头目、核心都出自“朱门”,这帮家伙是吃饱了撑得难受阿,加之奴隶们实在也是饥寒交迫了,禁不住添油加醋一通煽乎,就“起来”了……
我没有坐得两腿发麻直至疼痛,她也没有站到眼前发黑冒虚汗(我敢肯定让她眼前发黑比让我腰酸腿疼要难),我们就这么呆着吧!最后,我几乎是这么倒过来想了:她占据了全车唯一一个可以伸直腰身的位置(脚踏板上因堆有行李只能容一人站立),应可看做她在利用职权搞特殊化呢。
于是我不再想了,再这么下去我真成文化人下乡了。于是我便安心地抽烟,安心地看风景,并且在有限的空间内变换着坐姿,做些有限的舒展,好在已进入凤凰县境内了,忍忍就到了,你高尚也罢,你卑琐也罢,介时在县城汽车站都将随着你身体的直立而烟消云散。
我在凤凰绷了三四天,终于还是开始嫖了,其实也谈不上“绷”,主要是我孤身一人,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不敢贸然行动。
而且湘西出土匪是有名的,有部电视剧叫《乌龙山剿匪记》,还有部书还是电影就叫《湘西剿匪记》吧,说的就是这一片发生的事,我出门前有来过此地的朋友对我说,现在那儿已经没土匪了,要有也是官匪一家那种,公路上设卡子和收费什么的,占山为王劫富济贫那种早就没了。
这我倒是信,但土匪没了,土匪的遗风或许还在?比如民风凶悍什么的。
三四天之后,我的心里渐渐踏实了,除了当地自产的那种震天响的土炮仗每每让走在街上的我心惊肉跳之外,这儿的民风几乎可以称之为“温顺”,是否淳朴,倒是没看出来。
看来当年,这确实有两下子,你不服是不行的,剿匪是彻底剿干净了。
温顺就好办,哪怕是一肚子奸诈的温顺,因为对于如我这般一个准流浪汉的过客来说,“奸诈”可以说毫无用武之地,还没等你把我骗了,我已飘到别处去了,而且关键是我也没什么好骗的,对我犯不着花这等心思,对我这路人,打小最怕的,就是放学路上被蛮不讲理的痞子拦住–––“把兜给我翻出来!”–––对此我是一点招没有,只能乖乖照办,干吃这个亏。
“骗”,我是不怕的,我只怕暴力,从小到大,唯有暴力可以制服我,制服我们,虽然是口服心不服。
我们就是在这个暴力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口服心不服的一代。
向我们施暴的有如下这些人和组织:家长、老师、大孩子、政府、女朋友……
他们用别的招都不灵(他们也够笨的,骗术永远是那么拙劣,从不长进),唯有用暴力这一招,他们还真是“一招鲜吃遍了天”了。当然,有些人已经受到了报应,比如家长、女友、教师……,但有些,至今拿他们没办法。
无论如何,“嫖”这个行为至今在我心理上仍不是很自然的事。
我想嫖,甚至可以说,我打小就想嫖,大约十年前,我还以第一个称的口吻,以一个妓女的身份写了一篇歌颂娼妓的小说。那时候社会上还没什么鸡呢。
从理论上,我是早就想通了,然而我的行为却严重滞后。
从深圳到北京,朋友们带我出入过不少的歌厅、迪厅、洗浴中心等等淫乐场所,我的表现基本上可以用两个字来概括,就是“尴尬”。有时候我甚至想,我他妈干脆做个“老八板儿”得了,那样倒也省心,可立码我又觉得,那儿样我怎么能甘心?
我为什么不能做一个心理健康的嫖客呢?而且像我这路人,对自由、浪荡、云游满怀激情,不仅排斥婚姻,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良家妇女的认识一步步加深,“不能碰她们”——这几乎成为我的一个生活准则。难道我不是比那些拖家带口的家伙们更有理由去嫖吗?
为什么我这种人却在这方面有着严重的心理障碍呢?这不是不给哥们活路吗?
不行!我要去天涯,我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将自己投入烟花柳巷,折磨我吗,挑逗我吧,让我的身心彻底跟女人亲昵起来,如歌里所唱的,我“已等待得太久太久”了。
我想再次隆重声明,我去凤凰,与沈从文无关,更与黄永玉无关。
我为此值得这么“隆重”吗?搞得像要洗清自己的耻辱一般?
我觉得似乎还是有必要。
这些年来,出门远行倘若与寻访名胜古迹联系起来,无疑是件丢人的事,不仅名胜古迹,像什么特色小城、、新疆西藏也一样,在我脑子里,这跟去新马泰没什么区别。
我们都是躲着旅游热线走。
文化,尤其是已成名的文化,怎么如此令我心烦意乱乃至厌恶透顶呢?
它们丫的肯定招着我了。
我15岁曾一个人爬过泰山,此后的十来年,我去的地方都与名胜古迹沾边或就是名胜古迹,无一给我留下好印象。
现在想来,我若知道泰山是那儿样,还不如去我家旁边的玉渊潭公园转一圈,爬爬小土包,在小土包上的小亭子里抽根烟什么的,这多少能散散心,而且不花钱。
什么他妈云海日出呀,大漠孤烟呀,江南水乡呀,边陲小镇呀,怎么全他妈那么没劲呢?而且大老远的,费力费钱,水土不服,高原缺氧,被各种小虫子咬得浑身是包,被各地吃旅游饭的农民吭蒙拐骗,饱受种种苦头,真是何苦来呢。
不去了,除非有人请,车接车送,请吃请住,再塞两红包,这可以考虑。
但我还是去了凤凰。这个20世纪著名小说家沈从文的故乡,这个因其著名小说《边城》而名声远扬的地方。
我,做为一个写小说的人,去凤凰莫不是去凭吊先师的遗迹?沈老的坟也在凤凰,我莫不是也要去他老人家的坟上喝两杯小酒再烧点纸钱?
没有什么比这个再糟踏我的了!因此我要写这篇文章洗清我的不白之冤。我上面说了,我对沈从文基本不了解,我这么做与他这个人无关,但谁让他成为这么大的一个文化符号呢?这简直是给我添乱!
我听凤凰当地人讲,三四月份是凤凰的旅游高峰期,有许多学美术的学生来这里写生,湘西吊角楼之类的。
我在凤凰的十天,对吊角楼这道旅游招牌菜没留下什么特殊印象,可能很多老房子都被拆了,或者隐藏在新建的院墙和俗艳油漆大门的后面,也可能在县城吊角楼本就不多。
拆吧。就像北京的老胡同一样,拆得好。我女朋友李琴就是在北京老胡同里长大的,她住的那个四合院原先是清朝某个王爷的宅邸,现在大概住着几十家人,我进去转过几圈,像迷宫,又像一个大马蜂窝,或者干脆说就是一个大集体宿舍(倘若把这些密密麻麻的小房子揭了顶拆了墙,将一家一户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集体宿舍是上下铺挨着上下铺,大杂院只不过是在这些上下铺之间砌上墙、盖上顶而已,人们离得是如此之近……竟然还有人说这样住着更有人情味,那么说这活的人就是没人味。
李琴住大杂院留下的一个明显后遗症就是:顽固性便秘。经常一周一次,还很困难。她说小时候因为嫌厕所脏、远、黑,就经常憋着。
我想不只是她,那么多美丽的胡同串子姑娘都受过这番折磨,对于她们来说,从小到大,上厕所这件重要而简单的事,一直就是一个难题。
去看看老胡同大杂院里肮脏的公共厕所吧,再看看从老胡同大杂院里成长起来的漂亮姑娘,你是不是应该有所感动呢?她们可真不容易。
我有时看着李琴几乎被憋青了的美丽脸庞,我就对老北京四合院之类的民俗文化禁不住怒火中烧!谁再跟我提什么他妈“胡同文化”我就跟谁急。
胡同文化历史来都属于达官贵人,只有他们才配独门独院。
当然四合院比楼房舒服了,什么接地气啦,什么布局上天人合一体现深厚的传统文化啦,但这必须得独门独院,你让30户人家挤在一个大院里,“地气儿”怕早被吸干了吧。
76年地震时,我住在亲戚家,那也是在一个大杂院里,我记得我那个小表哥有晚饭后上厕所的习惯,有一段那厕所里的灯坏了,表哥胆小怕黑,而且传说多年前有一姑娘在此上过吊,因此表哥每次上厕所都得带手电筒或火柴,但总有腾不出手的时候吧,尤其是带火柴,你总不能一边蹲坑一边不住地划火柴吧,这也太忙了点,未免滑稽,点蜡吧,好象又觉得为了拉泡屎有点过份,总之每次表哥都让我陪他去,并不惜以烟盒冰棍棍儿等贿赂我,我只需站在厕所外面将手电光柱送进厕所窗户即可。
有一次不知是因为他的贿赂太少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死活不陪他去,任他软磨硬泡,就是不去,表哥大概憋急了,总不能拉裤兜子吧,他只得自己小跑着去了。一分钟后,表哥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我说:怎么又不上了?
表哥喘着气说:上了,给一橛子就跑!
这话可能太生动了,所以至今记得。
关于北京胡同的公厕,我想再说几句。
这几年北京的胡同拆了不少,据说市政府为发展旅游业打算保留一些有特色的老胡同,我觉得最有特色的就是老胡同里肮脏的公厕了,不知道他们能否也一并保留?
所谓的“胡同游”,如果闻不着那股满胡同飘荡着的若有若无的尿臊味,那就不是真游。
我估计为旅游业准备的这些老胡同,肯定是不会保留这些公厕的,这不是给北京人丢脸么,他们肯定最先想到要改建的,就是这些公厕,那么就让我在纸上将其保留吧。
这种公厕,其实就是一间规规矩矩的小平房,砖墙瓦顶,窗户很高,蹦着脚也什么都看不见。
房间内部,中间用砖砌一个隔断,并不是全断,到距房顶一米左右就不砌了,隔断上方的房梁上坠下一个昏暗的白炽灯泡,一盏明灯,普照隔断两侧的男女厕所。
因此,上这种厕所,男女双方虽看不见,但什么都听得见,窸窸娑娑脱裤子以及更龌龊的一些音,也能听见聊天,当然没有人在这儿聊隐私,谁知道隔壁蹲着个什么家伙。
厕所墙上,尤其是男厕的小便池上方,经常有淫画淫语,可见厕所文学的创作者很为读者考虑,让你站在那儿一边方便一边就读了,通常都是几句话(偶尔有押韵的)一两幅图,符合一泡尿的阅读时间。
这种公厕自然没什么取暖设备,冬天极冷,尤其赶上大风降温,风向又赶巧,此时拉屎几乎是不可能的,你可以想像一下屁股底下劲吹五六级西北风的感觉。
到了夏天,热倒不是问题,由于公厕窗户小,加上潮湿,公厕里一般比外面要阴凉许多,但夏天蒸发大,气息极端难闻,严重时,能把人熏出眼泪来,这个时候,最需要的就是那种鬼头鬼脸的防毒面具。
我认为,对于悲观厌世者、抑郁症患者,这种公厕对他们应有很大疗效。让他们在酷署的夏日在这种厕所中拉泡屎(撒尿的效用要差许多),然后当他们从公厕出来,大口大口呼吸着外面的空气,我想他们的悲观情绪抑郁心态应会有所改变–––即使没有地狱归来虎口脱险大难不死之感,起码他们应觉得外面的世界还凑合吧。
最后,有这么一个场景在我脑子里晃:
在烈日炎炎的夏日胡同里,午后3点,一个身材苗条的姑娘穿着及膝的无袖连衣裙,拖鞋,小腿匀称,她沿着胡同墙根走,这是条南北向的胡同,墙根也无荫凉。她步态慵懒拖拉,她的一只手攥成小拳头,手心里露出一小截白色卫生纸……她将去公厕,她将午睡之后去一趟公厕。
这个图景应该也没什么淫晦的意味,可我还是印像深刻,大约是我多次看到?还是说这么不错的姑娘上那么糟糕的厕所我在替她为难?但我似乎又带着欣赏的口吻描述这一场景,难道说我内心深处隐藏着某种变态的性欲?
如果有哪位有自知之明的变态狂看了我所描述的情景而有了冲动,最好告诉我一声,让我也有个明白的认同感吧。
我跟李琴的“夫妻生活”乏味之极,以至我们俩都快把这事儿忘了,该到了换换花样的时候了吧?
换花样管用吗?我跟李琴,老夫老妻……我敢保证,不要说做,想一想我们都会笑破肚皮,比如玩受虐施虐那一套,首先那身行头就很难办,纳粹制服盖世太保的皮鞭子肯定是找不到的,用武警公安乃至邮递员的制服来代替?——我穿上就是拣破烂的,她穿上就直接送安定医院正好。
我们在这方面似乎是山穷水尽了。
我真不知道那些多年的夫妻他们怎么能够?!我估计全都在瞎混,我估计这个社会的性问题在貌似平和的表面下,不定糟糕到了什么地步。
我现在理解我们中学的某位男老师,动不动就摆出长者的派头摸摸这个女生的脑袋拍拍那个女生的肩;我也理解了我们中学的那位姓张的教导处主任,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经常牺牲午休时间,钻到操场底下那迷宫一般的防空洞里与那些早恋的男孩女孩斗智斗勇地打游击,那帮痞男痞女似乎也不怕他,还经常设置些机关陷井之类的等着他出丑,我看张主任是“抓流氓”抓上瘾了,要不他把防空洞出口的大铁盖子封死应是容易的,而且我们学校的痞男痞女就那么几个,他完全心中有数,但大家走到地面上,彼此双方谁都不提防空洞的事,其实痞子们知道他们屡屡甩掉的那个在背后大喊大叫的汉子就是这位张主任,张主任也知道他一脚踩下去弄得满脚都是尿泥的那个陷井是谁挖的,但一旦到了地面上,双方都像没事人一般,张主任还曾在训话中公开表扬某痞子最近有进步(是在麻痹敌人吗?还是一语双关暗指其陷阱挖得有水平?),现在想来,这分明是双方达成的一个默契,目的就是让这游戏继续!
我们,或者说我,多年来一直把爱情成功的一个重要标志看做肉体的结合,光口头承诺是不够的,口头接触(接吻)也仅仅算做皮毛,至于手拉手那就更等而下之了。
甚至已经可以这么说,肉体的结合–––我还是别这么文了––––也即操逼、做爱、睡觉、“办了”,这已成为爱情成功的唯一标志,只有“办了”,男女双方才会松口气,否则就总是“末完成进行时”。
能够一直在这“末完成进行时”中慢慢折腾着的,我还真没看见过。单相思不算。
说到单相思,它倒是比“完成了”的爱情更容易让人印像深刻,甚至刻骨铭心,我经常听到一些痴男怨女(从朋友口中,从报刊小说中)在那儿一副锥心泣血的样子诉说他们的单相思,我看其中有一大部分都是因为没“办”成在那儿耿耿于怀,当然,也确实有那么一小部分死心眼,他们不仅要肉体的承诺,他们更要灵魂的承诺,其实这是极难的,他们大多是爱情小说看多了,我称他们为“爱情教”信徒。
这路人也算是有福气吧,悲悲怨怨时刻都有个落脚点,他们心中苦恋的那个对象(某位凡夫俗子,很可能仅仅因为长着一只与众不同的鼻子)就是上帝,爱情小说或此类影视作品就是他们的圣经,他们经常在半夜或凌晨“痛并快乐着”,先是抚今思昔,遍寻亲朋好友似是而非的冷酷嘴脸,以此归结成一种世态炎凉的氛围,于是感时伤世,自悲自怜继而伤心欲绝,继而泪流满面无声痛哭,当泪将要哭干之时,看一眼他们旁边睡着的胖媳妇或某个鼾声如雷的莽夫,他们的眼泪将重新溢满胸膛,第二波更强的感动再次震撼全身,这一次如暴风雨般的鼻涕眼泪汹涌澎湃,枕巾也将像遭了洪涝的庄稼地变成一片泽国……如此这般,或许还有第三波、第四波,直至力尽,而后安然睡去,次日醒来,除了眼睛有点肿,浑身上下轻松愉快,情绪也异常饱满,他们的胖媳妇或莽夫,还以为是自己的活儿好呢。
按说对此类“爱情教”信徒我不该如此刻薄,我接触过一些,人都挺好的,给人温良恭俭让的感觉,毕竟是有信仰的人,我这么写人家,或许是出于嫉妒吧?
我也曾那儿样,可我现在再也“那儿样”不起来了,我的“爱情教”大约在几年前不知什么原因破灭啦。
如今让我挤出一滴眼泪来简直比登天还难,我也曾在凌晨时分尝试过,完全是生憋,想来想去遍数身边的哥们姐们,一个个对我都他妈挺好的,而且似乎只有我欠人家的份:借人家的钱,蹭人家的吃,对哥们攻击人家麻木不仁唯利是图行尸走肉,对女孩兼指点人生和黄色幽然于一体,酒后还经常搂搂抱抱做恋人状,在酒醒后这些女孩不仅不怒反而是满怀关切的劝慰:少喝点吧,少喝点吧……我真是没招了……当然当然,我绝不希望这一切都反过来,那样也不对,比如,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兼挤兑我,兼给我俩嘴吧……这就更不对了。
总之吧,我就这么在凌晨憋了半天,不仅自悲自怜不起来,简直就有些要得意洋洋起来,至于说往昔那些拒绝过我或根本就没理我的女孩,第一其相貌早已过时,她们大多浓眉大眼给人阳光明媚的感觉,与当今21世纪的冷艳酷毙小眯缝眼瘦干狼僵尸妆相比简直就是老土;第二偶尔有消息传来说她们混得都不咋地,基本上就是生儿育女麻木平庸直奔中年妇女而去……难道我会为这种“大妈”而伤心落泪吗?难道我不是应该暗自庆幸吗?––––得亏你们当初拒绝了我,否则,否则我看我就将变成我上文提到的那位鼾声如雷的莽夫了!
现在,我孤身睡一硬板床,枕边堆满文史哲,虽无性爱之抚慰,但颇以为可以与那位“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范仲淹一比,虽然我还忧不起来,但架式反正已经摆在这儿了……
这就是我多次夜深人静时分的状态,既不能为自己伤痛,又不能为国为民忧心如焚,感觉温吞,情绪压抑,怎么着都不能达到那种过瘾般的极端境地……
妈的,手淫吧……虽然我知道那之后是更沉重的郁闷和空虚。
说远了,我想说的是,对鸡的热爱,我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我的错觉在于:都已经做爱了,那么至少离恋爱已经不远了吧?不就差一字吗?我怎么就不能接受这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泥?
如果说恋爱必然导致做爱,那么做爱怎么就不能导致恋爱呢?
打住吧,我越说越糊涂了。
那只鸡,我们就把她叫李虹吧,这名字与她告诉我的名字在气息上非常相像,都很普通,都很女性,都是有很多重名的这一类,我多么想说一说她,将她说清,我前面说了对于有性爱关系的女人,我总是对她们抱以很可能是不切实际的希望,换句话说,我总是愚蠢地认为:都已经这样了,怎么能什么都留不下来轻飘飘就过眼云烟就掉头就忘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总是于心不甘。同时我又听见另一个声音,来自鸡、来自民工、来自暴发户……他们在问:都、哪、样、了?
再有,写不写李虹,这是不是一个道德问题呢?我是不是有猎奇之嫌泥?就算我即将要歌颂她,也丝毫不能减轻心中的这个疑惑。
这似乎就像带着微型摄像机的偷拍者,深入边远地区或所谓的边缘阶层,拍一圈回到都市,剪辑加工,或与朋友自得其乐(地下电影?)或用它沽名钓誉名利双收,美其名曰关注边缘人类……
人家可是巴不得不让你关注呢,您关注大了将太多目光引过来这无异于砸人家饭碗,再说看您付钱时那副抠抠嗦嗦的样子(此时你已将录相带揣好或者说你已将第一手素材记在了心中),你这不是卑鄙无耻是什么?
你可以说你本意不是如此,你只是习惯了到哪都带着摄像机(长着双贼眼),你只是无意中录下了这些,你的本意就是想解决个人生理问题(看在你絮絮叨叨一大堆的份上,对于你千里迢迢跑那么老远去解决生理问题就算还能令人信服吧),那么你解决完了不就完了吗?干吗回京后不依不饶还要写它呢?
就算你用马赛克,就算只保留背影(在文字中叫隐去真名叫纯属虚构),但这仍于事(道德困惑?)无补。
那么就不写(她)也罢?为了在道德上开脱自己,找了这么半天辙,竟没找到!但这是不是说我多少已可以开脱一下了呢?我毕竟没有心安理得吧?我毕竟已经良心不安了吧?这算不算是已经受了点惩罚了呢?
为了我这枯燥平庸的生活,为了我对性交的迷信,还是让我写下去吧,也许在写下去的过程中,我才能找到一条道德解脱之路……
我将尽量把镜头对准自己,不照她,如果最终还是避免不了对她的连累……其实根本连累不到她,我不过是想说,如果最终仍避免不了我自己的良心不安,那我就只有焚稿了,就当纯“个人写作”一把了!
写下去吧,让我们看看你是否卑鄙,你是如何卑鄙的,写下去吧!人要是不要脸了,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有必要再次强调,我这里说的“卑鄙”、“不要脸”与“嫖”这个行为无关,我只是感到……套用“吃相不美”这个说法,我只是感到我的“嫖相不美”。
我这次出门只带了一本书,叫做《西藏生死之书》。这书比较易看,也比较耐看,每次只须看也只能看十来页,小小领悟之后小小咂磨一番,这个阅读量正合适,再多看就有装不下之感。
关于死亡的知识或说关于死亡的教育,我们从来就没有领受过。现代教育应该开设一门“死亡课”,为什么这么重要的课程一直就没有呢?
关于“我们从哪来”,小学有《自然常识》,中学有《生物》、《生理卫生》,若想继续追问,大学里这方面的课程更加完备和细致。虽然我们所学的这些知识未必就对,甚至漏洞百出(当然是后来才感觉到),但起码我们所受的教育没有回避这一问题。
而对于“我们上哪去”(或许将死亡做此比喻不太准确),我们只被告知一句话:我们将上火葬场去,烧成灰,然后亲属们从这些灰中(据说是若干人的灰掺和在一起,若想不掺和,就需要那种“单人炉”,而那是需要级别的)保存一小撮,装在一个盒子里,就算齐了。
整个死亡简直简单得令人不可思议,卦建时代,还大哭大闹烧纸钱,让死者带着到阴间去花呢,即使这一切荒唐可笑,但起码说明了一个态度问题,如果说构想出一个阴间或天堂属于判断失误的话,那总比根本就不判断完全的回避要强一点吧?
这问题太大了,我没有能力继续说下去,如果说面对写作我时时觉得是一片空白的话,但我还是能觉得这空白中似乎隐隐有些什么头绪在翻滚,你只要耐心面对的话,你是可以继续的,但面对死亡,几乎就只有目瞪口呆毫无出路毫无还手之力,世上竟有这么邪门的事?
但是正因为它太邪门了,所以是不是更值得我们去面对?
谁能勘破生死谁牛逼,此外皆等而下之,至于勘破生死之后(同时)还要普度众生,这应该是等而上之?
然而生死这道坎,几乎是难以逾越的,《西藏生死之书》中似乎也说,这是多生累积的成果。
我觉得我此生可能没戏了,按书中说,起码我此生还是关注死亡之类大问题的,就当为下辈子打点基础吧,这辈子能做多少算多少,不必为难自己强求自己,剩下的时间(几乎是所有时间)要抓紧吃喝玩乐,献身功名利禄,这可是立竿见影招招见血见肉的事呀,你这辈子的任务就是主攻吃喝玩乐儿女情长功名利禄业余关注生死玄虚之事!
这就是我的命吗?不管我认不认这命吧,反正事实在说明着一切,比如我对“生死之书”这类著作的胃口总是小得可怜,我很久以前就曾向往的那种执着追求的生活——如马克思在大英博物馆里一坐四十年椅子下留两脚印,这有点像达摩面壁在石壁上留下身形,还有比如《论语》中“一箪食,一瓢浆,在陋巷,回亦不以为苦”的境界(我的古汉语底子极薄,然而这句话我却顺嘴就说出来了,可见我的真心)……
当初我辞去公职的时候,脑子里有这么幅图画:每日骑车上北京图书馆,兜子里揣着馒头夹咸菜……徜徉书海之余坐在北图的高台阶上抽根烟什么的……
然而现在我的生活却越来越像冯梦龙所写的明末时期那些淫乐文人,柳永的影子时不时在心间晃荡,那个在陋巷里的颜回以及那个在北图吃馒头夹咸菜的我像两幅日益淡薄的图画越飘越远,直接向天边飘去,飘得那么义无反顾看也不看我一眼就这么把我扔在滚滚红尘中不闻不问了……
它们对我极端失望了吗?或者干脆就绝望了?
如果说,我真心向往的生活是就着馒头夹咸菜天天泡北图这样,那么我现在所过的生活是否可作如下解释:我要遍享人间奢靡浮华之后,再那么做,因为我觉着对我而言“富贵不能淫”比“贫贱不能屈”这一关更难越过,我还就坚信我能够出污泥而不染了,我还就坚信我泡在酒池肉林里终有腻的那一天,我相信那一天就是浪子回头金不换的一天,从那天起我就可以坚定地与过去绝决,从此过一种我向往以久的纯洁的苦行僧生活……
我是穷孩子出身,我得让自己将大肥肉彻底吃腻了再改吃素,上来就玩素食主义我肯定坚持不住,与其半途而废,不如头半生疯狂恶补,将自己厚重恶俗的胃口彻底搞坏……
这么做唯一的风险就是,倘若我的胃口永远那么旺盛,大鱼大肉,美女美酒,就是不腻,还就是没够了,那该怎么办?
那我就只能认倒霉了,天生的小人胚子,无可救药,下辈子再修炼吧!
越写越像是为自己低俗的贪欲找借口了,你就不能承认你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酒色之徒吗?承认这一点你又怎么了?而且所谓的酒池肉林在哪呢?您见都没见着,只不过刚闻见点味就找出这么一大堆说词,且做出一付撸胳膊挽袖子要往里跳的架式……您这不是自作多情么?
我在离开北京前脑子里隐约有那么一个图景:在南方小县城简陋古朴的招待所房间里,空气潮湿阴冷,但中午的阳光还是略有温暖,我或盘腿坐于床上,或摊开书籍笔记,坐在有阳光的桌前或读或写或凝神,时不时站起来在房间内踱步(即他妈溜达或叫转磨),忽有感触涌上心头,跳到桌前疯狂记下,之后为平息内心之狂喜,披衣出门,在县城中及县城外忽而狂走忽而漫步,走累了坐在江边抽烟或坐在随便某个小店前喝啤酒,沐浴南方冬日阳光,感受南方外省人情……
可实际的情况是什么呢?我只举一个例子:我房间内那台12英寸杂牌彩色电视机的旋钮被我拧得脱了扣,我住进来时旋钮的方向都很准确地对应着1—12频道,我走的时候,原来的2频道现在对应的是3.5频道……
我从怀化坐三个小时中巴到达凤凰县城,这时应该是1999年12月29日下午4点左右。我在长途汽车站下了车,第一感就是这儿不能呆,这是怎样的一个县城啊,其最突出的景象就是:拉人载客的带斗三轮摩托如老鼠般,满街乱窜,其声音巨大及横冲直撞的劲头不说(某些空车急拐弯时,一个轱辘可瞬间离地,我想是空车,总不至于车上还坐着人吧?),关键点其屁眼里喷射出来的黑烟四处弥漫,而且,可能是这儿的空气湿度大,街道狭长及这蓝烟的比重较大,因而它并不往高处弥散,就在这距地面三、四米的空间内飘动着,整好是人们活动及呼吸的空间。那天天气睛朗,冬日的下午4点多,阳光斜射,整个县城远远望去,笼罩在一层蓝雾之中,加之这儿是苗族土家族自治县,街上走着不少穿民族服装的中老年妇女,她们大多瘦小枯干,背个竹筐,所谓“民族服装”,就是蓝黑色的土布衣裙及巨大的蓝色缠头,绝无舞台影视中所表现的那些华丽色彩,还有穿蓝色的卡中山装的贩夫走卒,至于其它服装也皆被映着些蓝色……
凤凰,光听这名,给人的印象应该是金黄色,然而它给我的第一印像,却让我仿佛一脚踏上了蓝精灵统治下的国土。
文字不能给你气味,不能给你声音,所以你此刻不妨将这个斜阳夕照下的蓝精灵王国看做一种美吧,但是对于当时那个置身其中的我,在燥音和熏人的气味(我怀疑那“摩的”是不是烧的煤油?)的轰击下,几乎被“蓝”晕了。
我趁天还没黑,决定继续奔下一个县城。
按地图上的标示,凤凰往西是一个叫阿拉的地方,紧靠阿拉西侧是一个比较著名的风景点:黄丝桥古城,它几乎就压着湖南和贵州的交界线。
我决定直奔阿拉,长途汽车站附近恰好有许多去阿拉的中巴车。
我坐上了其中的一辆,自然也是挤得很满,一度有几位只能站着。中巴迎着山间的太阳一路狂奔,一个多小时就到了阿拉。
在车上,我对即将到达的阿拉县城抱有幻想,首先就是这儿才是无名小县,其次“阿拉”这个名字还挺洋,它大约是苗语的一个音译,不知道什么意思,没准有点邪的?
到了我才知,阿拉原来不是县城,它只是骑在公路上的一个镇子,全名叫“阿拉营镇”。大约在100来米长的公路两侧,分布着商店、饭馆及镇政府等机关,住这儿吗?显然不行,弹丸之地,车来车往,夜生活估计极为有限,当然会有一两家两三家卡拉OK厅一类的场所,那肯定是当地恶霸及贪官污吏自娱自乐一手遮天的所在,岂容我这个外乡人施展拳脚?
在这儿找个小店写作?可这儿仅仅是湘黔交界处的一个大驿站,难道写累了让我站在公路边看拉猪拉煤的大卡车?我可是千里迢迢呀,怎么着也得有点风土人情吧?
现在我想,我若是真在那儿住十天写作,那可真是名符其实的“另类”了,但这样“另类”的代价太大,我犯不上。我在镇上转了转,心想不行就先找个小店凑合一夜再说。
这里的所谓“旅店”就是饭馆楼上另辟的几间空房,我走到一家饭馆,指着写有“旅店”字样的楼上问:有空房吗?
回答我的是饭馆的一个伙计或老板,更可能是老板兼伙计兼厨子,因为他正在饭馆门口的一个小煤炉上做蛋炒饭,此人是很敦实的那种黑胖,寸头,一手夹烟,一手持菜铲子,面无表情(或一脸厌倦)地在夕阳下的街边扒拉着锅里的那堆鸡蛋和米饭,听我问,他斜了我一眼,说:有。
我问:多少钱?
他答:一晚上十块钱。
我说:可以看看房吗?
他这回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可以。于是他拎着菜铲子带我上楼,到了楼上,他从腰间拴着的一大串钥匙中选了一把,打开一扇木门,一股阴湿之气涌出来,他在门边墙上摸索着开关,随之按亮了房顶上那支白惨惨的日光灯。
屋子有十来平米,只有一张席梦思,此外空无一物。席梦思上是粉床单粉被子,窗户上粉色窗帘拉得严严的。
这他妈分明是一间“炮房”,我心想。
我问他:还有别的房间吗?
他说:都一样喽!他的表情略带出点凶。
我说:对不起,我再到别处看看。
他一边关灯锁门一边说,家家都是这个样子喽。
我没说话,随他下楼,他继续立于炉子前扒拉他的蛋炒饭,大约是火小,饭还没糊,油汪汪地冒着气儿,胖子对走出两步之外的我追问了一句:住不住罗?
我边走边说:我再看看。他埋头炒饭不再理我。我心中略觉一丝荒诞,心想,这厮每日都站在夕阳下花这么长时间炒饭吗?
我也没再去别的旅店问,从外型上看,每家旅店应该都差不多。
我决定去黄丝桥古城,那不是景点吗?或许那有正规些的旅店。
我打了辆“摩的”,十分钟,两块钱,到达黄丝桥古城。
“摩的”将我撂在一条乡间土路上,左前方,田野中间,逆着夕阳能看见一座黑乎乎的大宅院,是的,称其为“古城”显得有些过分,但是其静悄悄的那个劲头倒是有些像。
我离开北京时,我那个到过这里的哥们曾说这不过就是一个大村子,我不知道在旅游旺季(当地人说是每年四月到十月)这里是否热闹,反正在我眼里的是一座静悄悄的有黑色低矮围墙的大宅子,叫大村子也可以,但它连炊烟也没有,像是已被废弃的样子。
写到此刻,我想说一句话了: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我想读者的耐心也应该是有限度的,谁他妈愿意跟着你做这种游记式的咀嚼?关键是毫无情趣,景物也罢,我的心情也罢,我当时的心情是做为一个旅游者的无聊,我此刻的心情就是做为一个游记写作者的无聊。
我将尽量简短地叙述完这一小段(那个傍晚)的行程。
城墙约二层楼高,砖石长满黑斑,类似石头生的锈。有东南西北四个门楼,是什么建筑特色我不得而知,反正就是他妈中国特色。东门楼外立一石碑,上面刻着此城历史:建于唐代,后在某代遭破坏某代某县官又重修现为国家某级文物保护单位等等。
我力图在夕阳中仰望门楼,以发思古之幽情,自然什么都没发出来。
进了城就如进了村,同时立码感觉怪异:这么一座废弃的宅子里竟然津津有味活着这么多人!石板地,一家一户的老房子挤挤轧轧,里面有人看电视,有人在小院里吃饭,小孩在当街拍圆宝,小孩穿得都很破。
他们对我并不惊奇,一个村庄在省级地图上有标志,还是说明此地人多少有些见识。我20分钟转遍,胡乱拍了几张照片,这些照片现在还在我的傻瓜相机里,数月之内我没再拍照,所以没有冲洗出来。
没人理我,我也没问有没有旅店,估计没有。
我步行半小时回到阿拉镇。有回凤凰的车,也有去铜仁的车。天色已暗,我已一天没吃饭,我不想再折腾了(比如去铜仁)。我又搭了一辆中巴返回凤凰。
回到凤凰就好办了,此后的一周多我再也没有离开过这里,这就很大程度上免去了那种每到一地基本躲不开的、烦人的景物描写。
关于凤凰的游记、凤凰城的景物有很多人写过,基本上都是奔世外桃源的那个路子上去,这在沈从文的那个年代多少还沾点边,我不知道现在有一些文人还这么写是出于什么心态。
并不是说不可以赞美,我就宁愿这么赞美它:凤凰就是湘西小纽约。
凤凰长途汽车站就是纽约国际机场。
凤凰县人民政府就是联合国总部。
凤凰县的地痞流氓就是纽约黑手党。
凤凰县一中就是纽约州立大学。
沈从文故居就算是林肯纪念堂吧。
歌厅美容院就是纽约红灯区。
凤凰县最繁华的那条商业街就叫它纽约第五大道吧。
凤凰人口中有土家、苗、汉等多民族组成,正如纽约人口也是由白人、黑人、亚洲人、西班牙人等多民族组成。
凤凰人抽白沙,正如纽约人抽万宝路。
凤凰人喝湘泉、酒鬼,正如纽约人喝威士忌白兰地,当然纽约酒的种类要多得多,主要他们那儿人多,而且纽约航空港怎么着也要比凤凰长途汽车站交易的商品多些。
纽约有后现代派艺术,凤凰有黄永玉书法。
纽约有自由女神像,凤凰有街心公园里的假山。
纽约人吃汉堡包热狗喝咖啡,凤凰人吃包子米饭喝茶。
纽约警方为毒贩子发愁,凤凰公安为盗窃、抢劫、强奸、杀人操心。
如果说以上的“纽约”也可用巴黎、北京、上海、东京、深圳、洛杉矶来替代的话,那么以下的这个情景却似乎是凤凰和纽约所独有的:
我在好莱坞电影里屡次见到冬天的纽约街头一帮流浪汉围着个汽油桶边烤火边说笑,同样,在冬天的凤凰街头,也时常能见到一堆一堆的卖炭女围着地上的一堆炭火一边烤火一边说笑,还有磕瓜子的,所不同的是纽约的烤火者多是小伙子或中老年混混儿(嬉皮时代的遗老遗少?),而凤凰的烤火者,基本上都是姑娘或中年妇女,她们身边是一支扁担两个竹筐,筐里是满满的木炭,看来卖炭这一行在凤凰是一个典型的女性行业,而且她们基本上都是苗族或土家族,我分不太清这两种民族服装有什么区别,应该差不多,都是蓝色粗布衣裙,裙外似乎还有个围裙,再有就是巨大的蓝色缠 头,她们应都来自乡下。
1999年12月30日、31日、2000年1月1日
我在凤凰时读《西藏生死之书》,正好读到关于“打坐”的内容,其中有一点是要挺直腰杆,我试了试,确实与我喝醉了时驼着背缩成一团的“打坐”感觉不一样,但也仅是感觉一下就罢了,这虔诚的姿势总让人联想到愚昧落后、封建迷信之类,我的一个朋友曾跟我说,我们从小所受的教育,很难让我们与宗教亲近起来。
我觉得首先所有有关宗教形式的东西,其美感已在我们心中丧失殆尽。
和尚庙总让人想到喜剧。(怪不得陈佩斯剃个光头呢)
尼姑庵只在黄段子里被提及。
道观教堂,最适合拍恐怖片,只不过道观里的恐怖片多与淫乱有关,教堂里的恐怖片一般是反间谍抓特务一类。
清真寺好些,它能让你想到歌舞片,冬不拉,阿依古丽,100条小辨什么的。
服饰也通通不美,长袍大袖,拉里邋遢,那玩艺怎么穿呵,勉强能看的是修女的服饰,还算整洁吧,但整洁里无一不是包着一肚子苦水,完全看不到“主的光茫”在她们脸上的闪现,是啊,哪怕只是“闪”现。
“打坐”也一样,这个信仰的步骤或姿势为什么那么强烈地让我觉得荒诞?
酒后另当别论,那时它完全等同于掰手腕,碎丁嗑,我们是在比谁不怕腿疼。
我还是从关于宗教的议论中撤出来,它让我发虚,好像面对一个巨大的激动,而我不得其门而入。还是转过身去到别处乱走吧,或许,运气好的话,什么时候“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了。
还是先奔灯红酒绿处吧。
凤凰县城很小,一两天的功夫,我大致摸清了这儿的餐饮娱乐业的情况,感觉很是衰败。
这两天,正是全世界同迎新世纪的时刻,电视正在直播世界各地新世纪钟声敲响时的盛况,我房间里那台破电视随时打开随时都是不同肤色的欢乐的人群,到处都在十九八七六地倒数,这其中也有纽约时代广场上拥挤的人的海洋。
这种电视直播让人感觉地球不是圆的而是平的,从太平洋上某小岛开始,欢乐、歌舞、人群、焰火、钟声,这一套东西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东到西遍布全球,很成功,全倒了!我一直担心江泽民主席在我家旁边中华世纪坛上按下那个电钮时,会不会出什么叉子,比如哪爆炸了,或者预期中的焰火没升起来,结果一切正常,江主席及各位中央领导人在满天焰火下戴着大皮帽子、穿着皮大衣(透着都是留苏的),脸上红一阵绿一阵在天寒地冻北风呼啸中,他们跨了世纪了。
我想我跟很多人一样,都松了一口气,不易呀!别说治国不易,就是这套繁文缛节也够累人的,就在三个月前的十一,老哥几个刚在秋风瑟瑟的城门楼子上呆坐了半宿,都是七张多的人了,容易么!
凤凰不属这多米诺骨牌系列,除了我房间的那台破彩电。不知是我头天喝多了,还是水土不服,那天夜里我正在拉稀。
整个招待所的小楼,似乎就住着我一个人,我的房间内没有卫生间,上厕所要走过长长的走廊,很安静,稍微有一点 shen人。
印象中傍晚时分我吃了袋方便面,然后就倚在床上看电视,盖着被子,白天有太阳,不冷,天一黑,屋里阴冷起来。
我昨天转遍全城,把这儿的啤酒牌子全摸清楚了,大约有三四种,最普遍的是“黄河”和“湘泉”。“湘泉”两块钱,“黄河”印像中三四块,均是夏天进的货,落满灰尘地摆在小卖铺的货架上。
我每种买了一瓶带回招待所,昨天试了两种,均有一股过期的馊味,均没喝完,此刻,1999年12月31日傍晚,我在阴冷的房间里边看电视边喝一瓶新开的啤酒,大约是湘泉冰啤,瓶盖处包着锡纸那种“豪华”装。
依然不怎么好喝,但我还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我不过是想让自己燃烧起来,兴奋起来,然后去泡吧。
我打算到九点,那是泡吧的时间,正好也是三里屯酒吧街上客的时候。
我估计今天三里屯肯定又是爆满,前几天圣诞节就曾爆满过,那时我在北京,北京那天所有的酒吧都爆满。
对于在西方节日中所有酒吧爆满这一现象,不知为什么我似乎有一种愤怒的情绪。
说起来这情绪还挺复杂。
首先我想不明白的是,酒吧这种纯西方的玩艺怎么就能在中国立住脚?我不是一个排斥洋货的人,洋烟洋酒洋电器,质量好,价钱也合算,那就用呗,国货竞争不过人家也是没办法的事,但酒吧这种质次价高的东西怎么就敢跟我们的饭馆竞争呢?
我坐在酒吧里经常不自觉地换算,一小瓶喜力或嘉士伯至少相当于10大瓶燕京的价钱,一碟花生米相当于一个鱼香肉丝,一包爆米花就是一个东坡肘子……
如果说为了聊天,饭馆里也可以聊啊,那你会说饭馆里气氛不一样,这回对了,酒吧卖的就是气氛,可这气氛也太贵了吧?
其实,我对酒吧所营造的那种影影绰绰的气氛也是挺喜欢的,流行音乐、萎糜不振的歌手,烛光,一桌桌酷男靓女,等等,这也算一派,怎么说这一派也比中国餐馆那种雕梁画栋大红灯笼高高挂,人声喧哗,再请个草台班子来个民乐小合奏,二胡扬琴那叫难听,围桌而坐的经常是大腹便便的各级官僚,喝着浓香恶臭的高级白酒……这种气氛确实不咋的。
问题是,酒吧气氛它卖得太贵了,这有点把人当傻子了吧?
这篇东西断断续续写到现在已是六月中旬,离我在凤凰的日子正好半年。离开凤凰的日子越远,我对它的看法渐渐有了改变。
我刚回到北京时,朋友问凤凰怎么样?我只说:脏乱差。或者再加一句:没什么意思。
然而半年来北京沉闷单调的平庸生活,使得我的凤凰之行多少有了些亮色。
无论怎么说,凤凰之行也算是对北京固有生活的一次小小反抗吧,虽然算不上什么浪漫之旅也算不上艰险之旅,但仅仅因为它跟千篇一律的北京生活的不一样,似乎也值得记录。
而且我在那儿有了正常的性生活,虽然仅仅一周,而且完全称不上什么心醉神迷,只是打了几炮而已。但不管怎么说,我离开凤凰时性欲全无,身心平和得甚至有些发虚,但半年后的现在,我在北京的盛夏里却性欲高涨,无处发泄,走在街上自己都知道自己时常贼眉鼠眼的,于是我就怀念我离开凤凰时的散淡目光。
李虹长得完全不漂亮,甚至可以说有些丑。好在她的身材是南方姑娘的那种小巧,脱光了以后小肚子上有些赘肉,我把那归结为职业带来的苍桑,也许跟职业完全无关,人家就那么长的。
她的相貌也有些苍桑,不化妆,长发,脸色苍白无光,五官有些像广东人,抠眼塌鼻厚嘴唇高颧骨那种,这几个字实在是太不美,她没那么难看,而且她的长发虽有些枯黄,但还算笔直整齐,经常将面庞遮去一半,只留中间一长条脸面。
除了有一次我们唱卡拉OK时她的眼神里有些光亮,此外永远是空洞无物,或者像是在走神,我后来想,她可能一直在算着怎么收钱的事。
因为我是一个外来人,所以她可以不按她们原先的价格来收费,但是收多少呢?看这个家伙不像有钱人,收多了他会不会不干呢?而且麻烦的是他还声称是个记者,记者这路东西似乎有些警察的味道,干这两行的人都会动不动就不讲理,掏“派司”什么的……
我估计我跟李虹相处的那两天,我对于她似乎是一道“难题”,她时常想着如何解这道题,但直到我走她也没想出一个正确答案。
我现在想,以我有限的这方面经历,跟我在一块的姑娘似乎都并不快活,好像都是刚被逼良为娼的良家妇女,一点都不浪呀,而且还经常若有所思心不在焉甚至还愁眉苦脸的,我原先以为可能还真是这社会欠了她们什么,我现在想很可能是我这个人欠了她们什么。
在很多场合,我都看见她们欢快的一面,在北京、在广东、在沈阳、在凤凰,她们在歌厅里纵情高歌,在酒吧里旁若无人地抽烟喝酒高声说笑,在饭馆里与男人如胶似漆做出令人侧目的亲昵举动,在夜晚的街头她们疯狂揽客很像那些兴高彩烈地抢购消价商品的中年妇女,在白天的街头她们服饰夸张招摇过市有一些姑娘还气度不凡颇有遗世独立的气概……
是我看花了眼了吗?不会吧?那怎么一个个到了我这儿全成了苦大仇深的闷葫芦?
我想一定是我的问题,很可能首先就是我丑陋的相貌。
在我固有的那个所谓北京文人的圈子里,我的相貌常被称为怪异或有个性,有个别想夸我又找不着词的哥们憋了半天来了一句“相貌奇古”,也真难为他想得出来。也曾有姑娘,比如我哥们的女朋友,勇于做《皇帝的新衣》中那个诚实的孩子,背着我对我哥们说:这狗子长得也太丑了,此话立刻遭到我哥们的迎头痛击:你也太没眼光了!或者上升到形而上:你的审美观大有问题!这都是我这哥们后来在酒桌上跟我学的,他女朋友也在场,当然最后大家达成一致,还是他女朋友说得对,本来嘛,在这个圈子里,男人相貌丑根本就不是什么缺点,甚至是优点,你经常可以看到我们一帮人在一起喝酒吃饭时,一些相貌丑陋古怪的家伙在那儿开怀畅饮,喷云吐雾,妙语连珠,口沫横飞,彼时会有一两个眉清目秀衣冠整洁的小白脸(俊朗青年)坐在其中笑眯眯一言不发虚心听讲,心中充满自卑……这完全是他妈一个美丑颠倒的圈子,哥们没长成胡汉三自觉都有些不过瘾。
其次就是没钱。
这“没钱”在我们这个朋友圈儿中同样不是问题,虽然不好意思说什么“清贫”,什么“不为五斗米折腰”,什么“视金钱如粪土”,但会说“洒脱”,会说“此人真省心”,甚至一付羡慕的口气说“瞧人家活的!”……有钱人在这个圈儿里除了买单付账,聊天时还要经常的自我批评,诸如“我挣那俩臭钱真他妈累”,“真不想干了,没办法呀,套上了”,“唉,我得养家糊口呀!”,诸多大款到了我们这儿一个个都变得唉声叹气的,有点像捅了娄子的小学生,更有个别的张总、李总一类的人物喝高了以后痛心疾首大骂“钱是王八蛋!”……当然情形并不总是这么夸张,但总的来说,在我们这儿没钱的主儿腰杆子挺得倍儿直,有钱的倒不至于弯腰哈背,但起码显不出其在公司里颐指气使气宇轩昂的那个派头,有时,我看着这些为请哥们吃饭,将西服领带换成背心裤衩的大款朋友付账时慷慨坦然的神情(周围坐着的混混或在狂聊或在捉对划拳视持账单的小姐为无物),忍不住心中暗暗为其喊冤叫屈:我欠你们丫的是怎么的?
当然我知道大款朋友视这一切为正常,是正常吧?不就几顿饭么,如今请朋友吃饭哪那么容易?尤其是穷朋友,少见呐,人家都不嫌咱富,这是给面子啊。
而丑陋、贫穷这两样,到了李虹她们眼里,无疑就是最严重的两大缺点。简直就是无法弄,闭着眼做完这一单赶快走人吧!而且这个家伙说话的腔调那么古怪 ,喝完酒就滔滔不绝说让人听不懂的话,不喝酒就一句话不说像个哑巴,怪吓人的,总之,别扭死了!
这就是李虹的真实心态吗?
我不知道。这烟花柳巷,还真不是那么好闯的,这绝不仅仅是金钱和肉体的简单交易,感觉这其中底蕴极深厚,青春,性,激情,爱情,钱,姐妹间的友谊及争风吃醋,人生规划,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与警察周旋,与黑社会打交道,背井离乡,四处迁移,交织着恐惧和惊喜,屈辱与快意……
太他妈刺激了,我若是个女人,稍有些姿色,肯定毫不犹疑地当然做鸡……我现在去做变性手术还来得及吗?
我有些开玩笑了,这不好,正确态度是对她们保持尊敬。她们贡献巨大,却不被社会认同……
天气闷热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觉得我没必要再絮叨下去了,再絮叨下去就真成游记了。
关键是,这几个月来(春节以后),我脑子里一直在转着关于凤凰之行的这么一篇东西,已经至少三个月了,人在三个多月的时间里脑子一直在想一件事,这他妈也太乏味了。
不是说生活第一吗,我犯不上为了这么一篇东西把自己的生活搞得这么乏味。我急需想点新的东西了。我急需换换脑子了。
我对一篇小说的耐心跟我对一个女人的耐心是差不多的,都极为有限,似乎也就是三个月。
女人有时候过了三个月还甩不开那是我活该,毕竟那是两个人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而小说,被一篇小说给困住,我认为大可不必。这种有爱(话)则长无爱(话)则短的方式也是小说的魅力之一吧。
爱意已尽,到了该一脚踢开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