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旅馆在天上,是那些往天堂赶路的人歇脚的地方。老板也曾经是个往天堂赶路的人,但他没到达天堂,而是在去天堂的路途中开了这么一个旅馆。老板娘也是当年和老板一起赶路的人,开旅馆的想法还是她先提出来的。“你们怎么想到要在这里开一个旅馆呢?”经常有好奇的客人问他们。作为天堂旅馆的始作俑者,老板娘从不愿说起当年的事情。她看上去身体不太好,眼睛也很忧郁。相比之下,老板倒是个滔滔不绝的人。只要有人问,他都乐意讲。这大概也因为他曾经是记者的原因吧。尤其黄昏的时候,他特别爱讲那些往事,就算别人不问,他也要找机会讲给你听。“说起来,也算是一个爱情故事。”他总是用那种沉醉的表情开始他的讲述。“都是因为她呀。”他瞟了一眼坐在不远处一把椅子上的老板娘,眼神是柔和而幸福的。但那些来到天堂旅馆的客人,对于爱情的故事好象不如地上的人那么有兴趣。所以,他们听得极有礼貌,但也极不耐烦。他们还得出一个结论,这个沉迷于爱情的男人基本上还是一个地上的人。
我是天堂旅馆的房客,我在旅客登记簿上登记的姓名是乌家学,性别男,年龄38岁。我真正的名字别人都不知道。天堂旅馆不需要身份证,所以,我登记的那个年龄也是假的。别人都说,我看上去少说也有五十岁了。其实这些已经不重要,在天上,你究竟多少岁,这还有意义吗?所以,住在天堂旅馆里,我不去关心谁的名字是真是假,谁的实际年龄究竟有多大。我只关心,这人是男的还是女的。也就是说,在天上,男女还是要分的。前面说到老板和老板娘。毫无疑问,老板是男的,老板娘肯定是女的。我和其他房客一样,一般总是躲着老板,尤其黄昏的时候,尽量不靠近他。我还有个习惯,喜欢坐在某个角落(一般是在旅馆大堂离窗户远的一点的背光的地方),看坐在旅馆外面露台上的老板娘。但这肯定不是我全部的休闲方式。在房客中有一个叫安垠贵的,我和他常在一起喝酒。我们之所以能在一起喝酒,是因为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爱好,喜欢讲一点地上的事情。这在天堂旅馆是不容易的。在这里,大家都避免谈论地上的事情,都以天上人自居,或者说(我的认为)是以天上人进行自我克制。虽然,我和安垠贵都不想让人当做地上人看,但我们都渴望能找个人谈一谈地上的事情。我们也都知道,这样的渴望不能公开的表露出来,这样的谈论也只能是秘密的。旅馆的二楼有一个小酒吧,我们经常在那里喝酒。酒吧里总是不间断的放一种音乐,所以,各人谈什么,别人都听不见。安垠贵说,他在地上很少泡酒吧。我说,在地上的时候,我倒是经常在酒吧泡到天亮。安垠贵就要问,地上的酒吧比起天上的酒吧怎么样?也差不多,我说。想了想我又说,地上的酒吧女的好象要多一些。安垠贵就很迷惑的说,怎么上来的大多数都是男人,女人就那么少?我也说,就是。然后我很恳切的问安垠贵,女人是不是不喜欢天堂?安垠贵端着酒杯沉思不语。虽然我从来没有问过,但我从安垠贵的表情中,猜测他在地上的职业,十有八九是在某个大学教书,而且,很可能就是哲学系的一个教授。一般来说,安垠贵一旦端着酒杯沉思,时间总是要在十五分钟以上。我也是爱思索的人,但我说不清楚我在思索什么。我知道我在思索,很多状态和感受都可以说明我在思索,但我真的是无法说出那些思索。我陪伴安垠贵陷入沉思的那十五分钟,脑袋里是很混乱的,像一个万花筒。所以,十五分钟后,安垠贵总是先问我,你在想什么?我说没想什么。怎么可能没想什么呢?他很认真的问。我说真的什么也没想。然后,我就问他,你在想什么?安垠贵说,我在遗憾,在地上的时候,我为什么就没有经常去泡酒吧。你就在想这个?他说,是的。你想这个问题就想了十五分钟?他说,是的。那么说,是一种很深的遗憾?他说,是的。我又问,这遗憾是来天上之后才有的?他说,是的。我最后问,你还有什么遗憾?他没有马上回答,又端起了面前的那只酒杯。
老板还有个嗜好,喜欢邀约房客搓麻将。我不搓麻将。我原来以为安垠贵也不搓,后来听说,他不仅要搓,而且搓得还很好。安垠贵跟老板去搓麻将的时候,我就只好去大堂那个背光的角落无所事事的坐着。有的房客也在大堂走来走去。由于有这些房客在大堂走来走去,我这样独自坐着,也无须思索什么。我可以观察那些房客。我一边观察,一边根据他们的模样和神情,猜测他们在地上可能是什么样的人,就像我猜测安垠贵一样。比如有个大胡子,他随时都背了一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在背上,还戴了一顶登山帽,好象他不是在往天堂赶路,而是去登珠穆朗玛峰,他下榻的也不是天堂旅馆,而是尼泊尔的某个登山客栈。他间隔几分钟就要上一次楼,几分钟之后,又见他从楼梯上噔噔噔的走下来。他不和别人说话。他频繁的上楼下楼也看不出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另外与大胡子一样经常在大堂出现的,还有一个瘦高个,其高度和瘦度都像极了地上的某个电影演员。他主要游动的区域是在服务台附近。虽然我曾和安垠贵感叹,到天上来的女人比男人少,但天堂旅馆的服务台里,却是清一色的年轻小姐。那个瘦高个有事无事爱去服务台拨电话。但那电话好象总是没有拨通过。所以,他每次都不是在对着电话,而是在对着服务台的小姐聊天。只要他在那里拨电话,那些小姐就会时不时发出一阵傻笑。尤其有个胖女子,笑起来更是不一般的傻。瘦高个自己也笑,是那种哧哧哧的类似某种软体动物在地上梭行的声音。然后就是那个珠光宝气的女人,三十岁出头,脸上还长颗美人痔。她好象总是在找人攀谈,但似乎谁都不理睬她。熟悉的房客就不用说了,见她撞过来便早有防备的遛掉了;就连那些刚进天堂旅馆来的陌生客人,只要被她缠住仅几秒钟,也会慌慌张张的逃离开去。他们怎么就那么害怕和这个女人说话呢?我大惑不解。但这个见男人就上的女人却一次也没到我跟前来过,不仅一点没有要纠缠我的意思,倒好象大堂里根本就没我这个人似的。我曾经把这个疑惑说给安垠贵听。他的判断是,这女人在地上可能是个妓女。我便又问他,如果照你说的,她曾经是地上的一个妓女,那她更应该注意到像我这样的客人呀,为什么她却视而不见呢?安垠贵这个知识分子这次却异样的发出了很低级趣味的笑声。
我又和安垠贵在二楼的酒吧喝酒。这天的天气有点阴沉,旅馆的外面在刮风。照说天堂是不下雨的,但天堂旅馆离天堂还有比较遥远的路程,在气候上还带一点地上的(主要是温带的)痕迹,比如天会阴,会刮风,有时还要飘点雨夹雪,太阳也会半升半落的,所以才有前面说过的老板最钟爱的那种黄昏时辰。我们谈了一会地上的几个女明星的绯闻,之后安垠贵就端起了他面前的那只酒杯。但这次,他的脸上没有出现那种沉思的神色。他目光呆滞,脸上的皮肤松松垮垮,明显的缺少自信。沉默的时间虽说还是如以往那样够得了十五分钟,但我看出来,这十五分钟里,他神思恍惚,说不定脑袋里仅是一片空白。果然,他一开口说话,就吓了我一跳。他说他爱上了老板娘。说完之后他一抬手干掉了手中的那一大杯啤酒。就是那天他这喝酒的动作,让我开始有点瞧不起他了。
在天堂旅馆住得久了,就不大想继续往天堂去了。所以,在天堂旅馆,有不少像我这样的老房客,虽然没明确说不去天堂了,但对于要离开旅馆的日期,却总是迟迟定不下来。我猜想那个大胡子在楼梯上走上走下,也是因为内心充满了矛盾吧?还有那个瘦高个,他天天泡在服务台打那打不通的电话,和服务小姐一起傻笑,我想他也是不打算离开旅馆的了。那个珠光宝气的女人呢?如果真像安垠贵说的,是个妓女,就更是要赖在旅馆不走的了。但我又想,房客们赖着不走,怕也不是老板开这个旅馆的初衷吧?旅馆,无论天上地下,都不是长居之所。有天我在楼道上与那个珠光宝气的女人狭路相逢。我们相对而立,这次她不可能看不见我了。我问她,你缠了这旅馆里的所有男人,为什么惟独不来缠我呢?女人脸上很平淡,却没能掩饰住眼睛中的那丝恐惧之色。她说,我知道你在地上是干什么的。我就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在地上是干什么的?她还是那么恐惧的张大着眼睛,说我,你是个坏人。她说过这话之后就往后躲。我却突然感到既悲哀又惭愧。我说你也别躲,我确实是个坏人,但那是在地上,现在我是在天上了,天上没有坏人。她摇了摇头说,但我还是不想和你这样的人做生意。我说我也不是真的想要你来缠我(我已经没地上的那些爱好了),我只是觉得,既然我们都住在天堂旅馆,你不应该假装看不见我,这对我是一种伤害。她的脸上有了点笑意。然后我就又问她,你也是不打算往天堂去了吗?她可能没想到我会问她这个问题,但还是很不好意思的对我说,在她看来,这里已经是天堂了。
天堂旅馆的老板在平安夜搞了一个狂欢活动。其实就我的想法来说,都到天上了,过不过这个节已经无所谓。在地上的时候那是大家很看重的一个节日。各个酒吧的生意在这天晚上都异常的火爆。尤其对于像我这样的人,更是把平安夜当做一个骗吃骗喝也骗睡的最佳晚上。好多平常很难上手的女人一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夜晚都会投怀送抱,要和她们中的某个上床,容易得简直跟做梦一样。我以为其他大多数房客也与我一样想法,到天上了,对这样的节日已经兴趣不大了。结果十分的出乎我的意料,还没到黄昏,房客们就纷纷的进入了节日状态,就连那个老是在楼梯上走上走下的大胡子,也把自己按圣诞老人的形象装扮了起来(他背上的那个行囊正好扮了圣诞老人的行囊)。而且我还发现,其实天堂旅馆的女人并不比男人少多少。我只是不太明白,她们这一下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有了这些女人突然的抛头露面,天堂旅馆的整个气息就完全的不一样了。本来安了心要冷眼旁观的我,好象也受了这气息的浸润,身上一些已经死去多时的东西渐渐的也复活起来。我又在人群中看见了安垠贵。这个来到天上还要被丘比特射一箭的知识分子,今天的气色也很不错。安垠贵,你今天的气色不错啊。他嘿嘿嘿的笑。我突然想起,他在地上一定没这样狂欢过。加上他暗恋着老板娘,所以,今天他要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小丑也是可以原谅的。我还看见了那个老是在服务台借打电话与女服务员调笑的瘦高个男人。与安垠贵恰恰相反,他今天显得闷闷不乐。我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肩膀比我的头还高),喂,你今天有点不高兴呵。他看着我,一脸的忧伤,却什么话也不说。我又问他,喂,瘦高个,你那些傻笑的妹妹呢?瘦高个淡淡的笑了一下,然后,突然用一种胖子才有的圆润的声音问我,你觉得老板娘漂亮吗?我想笑。但我还是很慎重的告诉他,你去问安垠贵吧。我觉得这个晚上开始变得无趣,我想回到自己的房间,躺下来好好的睡一觉。.
丈夫按照医生的要求抚摩她,但是她的性感受并不良好,丈夫的手一触到她的肌肤,她就感到紧张不安、怕痒,全身很不舒服。她埋怨丈夫太笨拙、太急躁,不够耐心。而在丈夫那方面,已经对这种治疗方法失去了信心。她也很生气,认为主要是丈夫没有领会医生的意图,操作不得要领。要不让医生替你做好了。丈夫说。她很惊讶丈夫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接下来的几个晚上她都不理丈夫,夫妻生活又回复到以往的冷淡状态。
其实,丈夫在准备结婚时就认真的读过不少有关性知识的书。他从一本书上读到:阴蒂是女性最重要的性敏感区。所以,当婚后他发现妻子很难达到性高潮时,就想,定是我做得还不够好,给她的刺激还不够强烈。于是,他开始执著的刺激妻子的阴蒂。开始他这样做时,妻子总要推开他的手。而他总是笑笑对妻子说,我这样做是为你好,你慢慢会习惯的。妻子便不再拒绝了。此后,每次过性生活,丈夫都要这样做,然而每次她都会不由自主的皱起眉头,有时甚至变得呼吸急促。丈夫却不以为然,还以为就是这样的了。
终于有一天,她鼓起勇气对丈夫说,你不这样行不?丈夫很感意外,你不喜欢?她说,我感觉很不舒服,就像医生检查砂眼时翻开眼皮手指碰到眼里那种感觉一样。而这感觉我已经忍受了两年。丈夫于是明白了,书本也会错。而这一次,丈夫进一步总结出,医生也是会错的。
丈夫决定按自己的方式抚摩她。
妻子正在吃香蕉。丈夫便问,记得第一次吃香蕉是几岁吗?妻子正将香蕉含在嘴里,鼓着眼睛准备往喉咙输送。听见丈夫的询问,她瞪得大大的眼睛眨了几眨,然后含含混混的说,不记得了。她不明白丈夫干吗问这个。你是几岁?她问丈夫。丈夫却没有回答。
妻子有次醒来说好怪,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她从一幢高楼往下坠,奇怪的是,她不仅不害怕,反而有一种难以言传的快感。丈夫当时没有发表评论。过了一天,妻子正在梳头,丈夫站在她的后面,从镜子里看着她,问,那样的梦你经常做吗?显然妻子已经忘记昨天她给他说过的那个梦了。什么梦?她问。就是从高楼上往下坠的那个梦。他说。在他的提示下,妻子似乎回忆起了那个梦。好象有过几次吧。她说。他又问,每一次相隔多长时间?妻子表示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解释说,是这样,做这样的梦一般是在我们做爱之后呢还是之前?或者说,一般是在我们很久没一起做了之后呢,还是我们经常在做着而你同时还会做这样的梦?妻子从镜子前站起来,将手中的梳子往梳妆台上一摔,说,你弗洛依德呀?真恶心!
但丈夫并未因此而罢休,仍继续着自己的计划。有一天,大约是个阳光明媚的天气,丈夫和妻子一同去逛街。他们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心情都很好。而就在不经意间,丈夫发现了妻子的一个也可以算是秘密的现象:喜欢看街上过往的女人,尤其是身材丰满的性感女人。这一发现使丈夫沉思了片刻。然后他问道,你有没有幻想过与女人一起做爱?比如,抚摩她的乳房,吻她的嘴唇,然后……。这一次,妻子是真的生气了。她停下脚步,侧过身来,惊讶的看着他。我是说……他还企图做进一步的暗示,只听她愤然的说,你是不是想和男人做爱?!
尽管如此,丈夫还是决定等待时机做最后一博。
那天的逛街事件之后,妻子连续几天都不与丈夫说话。但妻子也没有拒绝丈夫的例行要求。他们像多年来已经习惯的那样,一言不发的各自脱掉身上的衣服,然后,挤进了同一条被子。就像有谁按动了一个什么按钮一样,他们不约而同的彼此搂住了对方的脖子,很老套的嘴唇咬住嘴唇。按以往的程序,接下来就应该是她主动翻过身将身子躺平,丈夫顺势以三十多度的斜角将身子压上去。但这次却意外的破了例,妻子没有翻身,继续侧卧着,继续将双手以一种椭圆的形态环绕住他的脖子。丈夫顿时醒悟到这是一种不同寻常的暗示,是妻子有意味的一种身体语言。他决定抓住这个机会。他将嘴唇轻轻从她的嘴唇上移开,再慢慢的挨近她的耳朵,然后让肺腑中的气息缓缓的通过声带,最终汇聚在口腔和鼻腔,形成一种特殊的娓娓之音,徐徐的送入妻子的耳孔,绵绵的刺激其深藏不露的耳膜。
实事求是的讲,不仅此时丈夫已经是处于自我陶醉的颠峰,就是一贯冷淡的妻子也并非完全的无动于衷。比如,她的脸颊开始微微发烫,虽然谈不上炽热的程度,但就这微微的烫感也是前所未有的。这给了他鼓励。他的想象力和语言表达能力在此时此刻都获得了超常的发挥,连妻子也明显的感觉到了丈夫从未显露的横溢才华。她在一口一口呼出冷气的时候,夹带出一种若隐若现的细微声浪,以表示她对丈夫的进一步鼓励。
但是,完满的结局并非如期而至。
基本上可以肯定的说,问题出在她自己身上。就在那关键的时刻,她想到了医生,就是那个指导他们做性感受练习的医生。这是突如其来的一个杂念,连她自己都寻找不到原因。他首先回忆起了医生说话时的那种声音,一种有磁性的职业性的声音;与此同时,医生的面容便浮现上脑海。那是一张与实际年龄不太相称的孩子气的脸庞。他说话时的表情有点故作呆板,好象这样的表情就保障了他在说出“乳房”、“阴部”这类字眼时思想的纯洁。但他还是没能掩饰住他本能中的一丝羞涩。这真让人怜悯。她觉得医生自己对那些充斥了各种专业术语的讲解也是困惑的,也是没有把握和信心的。她甚至从医生那有点躲闪的目光中猜想出这个孩子气的男人内心深处时时都想放弃他自己正在扮演的角色。然后她又联想到丈夫曾经说过的“要不让医生替你做”的话。这话不合时宜的在此时被她牵引出来,像一颗能量巨大的原子弹将丈夫正在推进中的娓娓之音摧毁得荡然无存。
一篇关于抚摩的小说就此本来也就结束了。但是,我私下拿给一位同在一个公司做事的同事看,她看过之后掩卷沉思了片刻,然后抖了抖我那份被她捏在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的稿纸,问,就两页纸?我说就两页纸。我猜想她是在怀疑我这小说是否在路上搞丢了几页。我说就这两页。她再一次陷入片刻的沉思,然后脸上暗自流露出一种我没法去猜的笑意。我赶紧说,你可以直说。她笑出声来,而且有越笑越收不住的趋势。请直说。我微微有点变色,再笑我会生气了。于是她才止住笑,说她其实是笑自己,因为她很想知道小说中的那位丈夫究竟在妻子的耳边说了些什么。我知道这好奇心很幼稚,她说,甚至很愚蠢。原来是这样。我于是对她说,好吧,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我再写点什么,明天传真给你。
但我最终没有将丈夫在与妻子做爱时的那些娓娓之音完全录制给她,而是就其中的一些关键词按词性分类给了她一个清单,我想,那多少可以满足一下她的好奇心了。
丈夫娓娓之音中的关键词:
名词类:香蕉、嘴、眼睛、喉咙、梦、高楼、镜子、梳妆台、大街、乳房,衣服、脖子、医生、阴部、目光、原子弹、拇指、食指……
动词类:吃、含、输送、做、坠、看、站起来、幻想、脱掉、按动、咬、压、挨近、通过、把握、躲闪、发烫、放弃、扮演、牵引、推进、摧毁、陷入、流露、赶紧、止住、给、……
形容词:高、恶心、喜欢、明媚、丰满、惊讶、椭圆、缓缓、娓娓、徐徐、绵绵、颠峰、满足、冷淡、炽热、纯洁、羞涩……
助词类:太/很/再……
虚词类:啊/呀/吓……
.
(一)
今天是最后一个晚上,四月三十日,我给自己设定的最后期限,到晚上十二点(零点)之前,如还没能泡上可以睡一晚的女孩,今年就不会有睡觉的女孩了。梅和眉问我这样设定的理由何在?我说没什么理由,只是一种感觉。老马就说,这行为是不是有点模仿的嫌疑?我沉默了一会,然后说,也许吧,但我至今想不出我在模仿谁。
梅和眉是一个女孩,她的旁边还有一个叫卡秀的女孩。老马旁边是乌家学,乌家学的旁边是安垠贵,安垠贵的旁边是我,我的旁边又是梅和眉。地点是梨花街花与花酒吧。时间是晚上十点过三分。他们都在为我着急,一小口一小口的啜饮着啤酒。
梅和眉最先忍不住了,责问我,早一点你干什么去了?她的意思是,我总爱把自己逼到一个绝境。我说我一直在努力。真的,从平安夜那个晚上开始,我就在忙这事了,难道你们没看出来吗?平安夜我在多少个酒吧跑来跑去,你们是最清楚的。我还负责把好多个女孩送回家,天都快亮了,我才自己回家去。梅和眉笑起来,那我们还以为你最后把蛛蛛带回去了,她这样说。是吗?我很惊讶,原来你们都这样认为?真是有名无实。那晚我最后送的是蛛蛛和朵朵,蛛蛛住三瓦窑,朵朵住科华路,我是准备先送了朵朵,然后送蛛蛛,当然不一定去三瓦窑了。但朵朵到了科华路心血来潮,不想回家了,要去蛛蛛那里住,我还有什么话说,我总不能说朵朵你下车吧,我要拐个弯带蛛蛛回去?所以,我只好把她们俩一齐送到了三瓦窑。情况就是这样。
那么,今天这最后一天你都在干什么呢?梅和眉一贯有责问我的瘾。
上午我是睡了个懒觉,我说。昨晚我睡得晚嘛,你们都知道。朵朵答应今晚与我联系,可看看现在已经是多少点了?我又被骗了。中午我到华兴街吃的米线,然后去公司晃了一下。下午我和老马坐在大慈寺的茶铺,我一直不停的在打电话,这老马可以证明。好不容易我约动了一个女孩一起吃晚饭,她答应了,去吃王胖鱼。后来,我正放心大胆的和老马谈论诗歌,一个好久没联系的女孩主动约我晚上去棕南吃韩国烧烤,我想到我已经约了王胖鱼,便很浪费的推掉了那个韩国烧烤。这期间,我还一直在与朵朵联系,她手机关机,传呼欠费停机。到下午六点,约好了去吃王胖鱼的女孩突然变卦,她说她妈妈生病了,她得马上去四医院。我知道她是在撒谎。我赶紧约那个想吃韩国烧烤的女孩,我说我突然十分的想吃韩国烧烤了,但她却说,她现在正在去天天鱼港的路上,是一个男朋友请客。结果可想而知,我与老马一起吃的晚饭。晚饭后老马陪着我又跑了几个酒吧,这老马可以作证。在玉林南路的那个酒吧差点就要上手了,那个女孩是个诗歌爱好者,我已经将我的诗背诵了一首给她听,该她背诗给我听的时候,却来了一个画画的。我一看情况不对,赶紧和马哥撤了。马哥出来便建议我联络一个以前睡过的女孩,这样保险系数会大一些。于是我给陈秋打电话。正好,陈秋就在附近不远的另一个小酒吧。老马说,看来有搞了,他就不陪我了,要来和你们汇合。我说好吧。但我还是对老马说,晚一点我再与你们联系。我不是没信心,我真的是有一种预感,从王胖鱼失约开始,我就预感到今天不可能有好结果。果然,陈秋嘻嘻哈哈的和一大帮狗男狗女坐在酒吧里,我进去的时候,她正疯疯癫癫的在表演一个黄色段子,看见我之后,还要拉我一起表演。她看来是喝得不少了,竟然当众将我们以前如何上床睡觉的事情拿出来当段子讲。我很不高兴,几乎没怎么喝酒,默默的坐了不超过十分钟,就出来了。然后,我给你们打电话。就是这样。
(二)
我读童话的那个年代,对女巫的故事很着迷。几个男孩经常聚在一起幻想,要是能抓到一个女巫就好玩了。但这愿望一直都未实现。长大了更觉得这是不可能实现的童话了。不过,还是有一种奇怪的现象在我身上发生,那就是,从我在大学一年级的初恋开始,凡失恋之后,就特别爱幻想有一个女巫骑在一把闪光的扫帚上,从午夜的窗户撞进我们的男生宿舍。这样的幻想一直持续到我大学毕业到公司上班之后。还有,尽管我已经长大成人,但对那些讲述女巫故事的童话和卡通片,至今都是特别的迷恋。这样说,或许给人一种关于女巫的有关知识我懂得不少的印象。其实并非如此。如果你问那些女巫是从哪里来的?仅仅这一点,我就茫然不知。我只对女巫有些什么生活习惯,像她爱吃什么点心之类的,还略知一二。
所以,那天晚上,也就是四月三十日晚上快到十二点钟的时候,我遭遇上一个女巫,虽然也是万分的惊讶和十二分的不自在,但要说完全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那是说不过去的。
快到十二点(也就是我设定的最后期限)的时候,先是老马说,过了十二点他进不了大门,便背起他的大书包走了。接着乌家学和安垠贵说明天他们都要早起,因为明天是星期一,也走了。梅和眉笑了一下,她说,不好意思,还要回去开夜车赶一篇稿子。说完,她匆匆忙忙的起身往酒吧外走,简直跟逃一样的。我当时情绪很低落,默默的喝了好整整一杯啤酒,才发现,人并没走完,还有一个人在陪着我,那就是先前坐在梅和眉与乌家学之间的那个叫卡秀的女孩。
我以前从没在任何场合见过卡秀,是这天晚上才见的,也不知道她是谁带来的。她一直默默无语,好象和这个圈子也没多大关系。但她为什么不走呢?我端起酒杯,示意性的和她碰了一下。你叫卡秀?我朝她笑了一笑。她长发披肩,衣服的色调偏冷,眉眼天然的清晰,不画妆也很好看。她笑着点了点头。十二点快到了,她说。说完之后,她很沉静的看着我,仿佛我和她有什么约定似的。我突然胆大妄为的向她伸过手去。是啊,十二点快到了,我说,你跟我回去睡觉?她并没有推开我的手,听了我这十分唐突的邀请,她还是那么沉静。你经常这样邀请女孩吗?她问。说实话,我并没有这样邀请过一个女孩。很多时候,我都想对我中意的女孩这样说,请跟我回去睡觉吧。但是,很多时候,我都没法将这句简单的话说出来。也许,这就是我一直失败的原因吧。那你为何对我就能这么直截了当呢?难道就不怕被我拒绝吗?我说,我也不知道,这也许是一个奇迹,你的神态给了我直言不讳的勇气。是吗?她笑了。但是她又说,你对我还根本不了解。我摇了摇头,当我发现只有你还没走的时候,我觉得一切都已经无须去了解了。她这次是大声的笑了起来。如果我现在告诉了你,我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她问,你还敢要吗?我很肯定的点了点头。那么我告诉你,(她额上的一丝长发这时候松散下来很轻盈的挂过眉梢)我是个女巫。
(三)
当晚十一点五十五分,我和这个自称是女巫的女孩已经坐在了出租车上。我们在车上什么也没有说。我们急着往我的住处赶。我们的手还拉在一起。途中我偷看过一次她的眼睛,其余时间我也跟她一样,看着从出租车旁一晃而过的街头夜景。我不无新奇的发现,还是有那么多堪称漂亮的女孩在这午夜的街上骑车或走路。当然这样的发现并没让我感到丝毫的沮丧,因为此时此刻我已经为自己抓了一个在身边。那么,她又在想什么呢?我禁不住又偷看了她一眼。
到了。一个玫瑰色的街角,车停下。上楼了,楼梯有点窄,还堆满了杂物。几楼?顶楼,是高了一点,但很方便上屋顶,特别是夏天。路灯坏了,看不见钥匙,有打火机吗?有。好的,女巫一般都揣了打火机。门开了。客厅的灯也是坏的,去卧室吧,卧室有一盏灯。拉住我的手。灯亮了。没有床,席梦思在地板上,衬衫,拖鞋,书籍,VCD,感冒冲剂也在地板上。只有电脑在电脑桌上。还有一把椅子。我打电脑的时候才坐椅子。我也在电脑上看VCD。你喝点什么?现在几点了?坏了,过十二点了。
现在,她盘腿坐在我的席梦思上。我坐在椅子上。这个自称是女巫的叫卡秀的女孩,从进我的卧室后,一直在微笑。她微笑地看着我。我东一下西一下的试图去拿点什么东西在手上,但都没成功。我开始反复的搓手。都十二点过了,还睡不睡?她在问我。我拿不定主意。我很想睡,但已经过了十二点,似乎又丧失了要和她睡的理由。你很讲原则,是吗?那语气分辨不出是嘲讽还是关怀。一般说来是这样,我说。但通常我也不是很死板的人。她还是在微笑。就是说,你还是很想睡?我笑了,笑得很窘迫。其实时间不是问题,我说。主要是我还没有和女巫睡过觉,这是一种全新的经历,说实话,我有点紧张。她沉思了一会,然后说,没什么不一样。没什么不一样,这话是一个开关。那好,我说。我从椅子上站起来。你大概不习惯开着灯?我已经将手放到了开关上。我不怕光,她说。我的手便又缩了回来。我不知道现在该坐下还是就那样站着,或者干脆和她一起躺到席梦思上?我可不可以看一看你的脚?我问她。因为我记得书上说过女巫的脚趾间是有蹼的。可以,她便弯腰去解鞋带。我也自然的在她的脚边蹲了下来。看吧,她把她的左脚抬了起来。那是一只并不难看的脚,虽然脚趾的形状是有点特别,不像一般女孩的脚趾,但也并没长得有蹼。而且,也和普通的女孩一样,这个女巫的趾甲上也涂了一层淡蓝色的荧光粉。我说,再看看右脚。她又把右脚伸过来让我握在手上。右脚其实和左脚完全一样。还想看什么?她笑着问。很显然,我也不像开始那么紧张了。我说,看看乳房吧。但说出这话我还是脸红了。她很大方,埋下头解了胸前的扣子,然后又脱掉了胸罩。乳房有点小,但也算过得去,尤其重要的是,无论从那方面看,这都是一对标准的普通女孩的乳房。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女巫的乳房我也没见过,甚至书上也从来没提起过,我甚至不知道女巫是否应该有乳房。我伸出手在她的乳房上小心翼翼的摸了一下。很光滑,也比较结实。这次我没等她问我下一步又看什么,很自觉的就将手滑了下去。我摸到了她的肚脐,一个小旋涡般的肚脐。我很惊喜,原来女巫(如果她真的是女巫的话)也有肚脐。也就是说,女巫也有一个在母腹里孕育,并靠脐带吸取养分然后瓜熟蒂落的过程。接下来我就完全相信了她所说的没什么不一样这句话。我们彼此都完全脱光之后,便开始抱在一起接吻。刚和她的嘴唇接触的时候,我还刻意去体会与女巫接吻的特殊味道,但后来就没那么冷静和理智了,整个方式都完全像对待一个普通女孩那样,我也基本上是大汗淋漓。而且我也发现,这女巫对我的动作并不陌生,她也完全的像一个普通女孩那样投入。她也出汗了,汗水在她的额头上粘住了一部分最柔软的头发。最愉快的是她的两条腿,不停的在我的背上游来游去的,这感觉特别像一个女巫。
在这过程中我也有分心的时候,我很想回到从前去告诉我的那些伙伴们,我在三十岁的时候终于抓到了一个女巫。真的,我特别想讲这个故事。
(四)
又是梨花街花与花酒吧,时间是一周以后。人还是那些人,只是,原来卡秀坐的那个位子换了另一个女孩,她叫什么名字?好象是有人介绍过,但我没记住。梅和眉讲了一个同事的笑话。老马出了一个谜语让大家猜。然后,安垠贵和乌家学这两个娱记又开始眉飞色舞的谈论起女明星的绯闻。我闷闷的喝酒。梅和眉突然拍了我一下(她仍然是坐在紧靠我的位子上),她又开始责问我了,你为什么一晚上都不说话呢?她真是责问我有瘾。以公而论,我其实还是她的领导。我很不高兴的说,难道你们都把她忘了吗?这么几天来怎么就没听你们提过她一次呢?谁呀?他们很吃惊我会有如此异样的情绪。我说,还有谁?当然是卡秀了。哈,梅和眉大笑一声,那个女巫?她用手指着老马,你们还记得她吗?她又转头看着乌家学和安垠贵,上次是谁带来的?老马看着梅和眉,不是你带的吗?梅和眉说,我什么时候带过?我从来就不认识她。然后她又指着我责问,她不是和你一起进来的吗?我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谁都看见我是一个人进的酒吧。然后我反问她,你不认识她,但你又怎么说她是一个女巫呢?梅和眉说,她就是一个女巫,难道她不是一个女巫吗?说完这话,她便意味深长的看着我。怎么回事?老马问。乌家学和安垠贵便异口同声的说,看来真是个女巫。梅和眉很得意的一仰头,我说是就是。
我用眼睛看着那个坐在那天卡秀坐的位子上的女孩,我问她,你是不是一个女巫?我看见她的脸一下就红了起来。她想笑,但又马上用手捂住了嘴,然后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不是。是女巫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继续追问。那陌生女孩使劲的摇头,我不懂你们说的女巫是什么意思。我说也没别的意思,假如你是一个女巫,今晚你就跟我走。干什么呀?女孩瞪大了眼睛。睡觉,我说。女孩沉默了片刻,突然就很生气的站了起来。她一掀椅子离开了座位,几乎是飞一样的向门口跑去。我一动不动的坐着。那天晚上,我没有看见女孩跑出门去的身影,但我看见了梅和眉在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