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江湖》小说专栏之——陆离小说选

 

陆离:


作者简介:
    70年代生于上海,80年代移居北京,90年代就读于北京市第二外国语学院日语系及加拿大约克大学计算机系。2000开始写小说。


异梦

陆离

 

和李畦刚认识时我住在北大附近。阴森的老式楼房里的一间屋子,和邻居老蔡一板之隔。老蔡天天带人来玩,不闹到天光放亮绝不尽兴。老蔡的客人无一例外诧异于我们这套房子的布局,好奇地问那边是谁,老蔡无一例外轻描淡写地说,一个女人。那边的人从被烟熏哑的嗓子眼里发出嘿嘿两声怪笑,或是和老蔡挤眉弄眼一番,或是和老蔡窃窃私语几句,我不得而知,反正内容无非是关心老蔡是否已经把我干掉或者为什么还没有把我干掉。事情是明摆着的。孤男寡女隔着一张比纸厚不了多少的薄木板,为什么就不能互相关爱一下。

我和老蔡的屋子之间仅以一块薄木板分隔不说,隔断只到房顶的五分之四处,好像简约的乡间厕所:假设一对男女同时如厕,那么可以听见寂静中两股水流冲击水泥池壁的声响;假设这是一对情侣,他们可能会聊上几句;假设这两个人没有任何关系,就有些尴尬;再假设这对没有关系的男女完事后在厕所门口碰上,互相瞧上一眼,难免不生出同志般的感情。可是我和老蔡的情况不是这样,我们长期生活在在同一个屋檐下,不仅没有生出什么亲近之情,反而对对方咬牙切齿充满了仇恨。我认为我完全有理由讨厌他,他住在这么一个几乎可以说是他牵一发制住我们俩全身的地方却丝毫不考虑我的感受。他那边热闹起来,灯光,各式各样的笑,欢笑、傻笑、淫笑、浪笑、嘲笑、嬉笑、疯子般没有节制的笑,哗哗的洗牌声,酒瓶子的碰撞声不绝于耳地灌过来,叫人直想发疯。我始终不知道怎么面对这种局面,我,一个单身女人,能有什么办法呢?别人有别人的自由,何况他在自己家里。谁让我租这么一个倒霉的房子呢?在我烦躁到极点时,我不过是蜷缩在床上,双手堵住耳朵。我把两耳捂得发痛,耳根热得要化掉,我紧闭着眼睛,恨不得眼珠子顺着眼眶内侧滚下去,通过口腔,咽喉,食道,胃,小肠,大肠,化成一堆面目全非的东西。这帮狗男女!我在心中暗暗地骂道。他们通常是男多女少,男人们争先恐后变着法地吃女人豆腐,女人心满意足地吃吃笑,偶尔娇嗔地回应两句,惹得男人们火烧火燎,但是鉴于环境的恶劣和女人欲擒故纵的伎俩,他们一直没能实现掩埋在心底的群奸群宿的愿望。也许最主要是由于我的原因?我这黑暗中的眼睛,隔墙的耳朵?我发现在女人数量较多的几次聚会之后,老蔡对我格外留意,我一开门,他就拿着垃圾低头出来,和我打两句招呼,假装不期而遇。怎么,还没找到男朋友啊?我瞪他一眼。老蔡,你也不小了,那么多女性朋友怎么也没见你给自己划拉一个?老蔡咧嘴笑笑,好似嘴巴中间横了一根牙签。我?我先人后己。还是哥们要紧。你不知道现在男女比例失衡吗?没有我这样的活雷锋,世界大战就要因为抢女人而打响。我不谦让着点行吗?老蔡抬头注意地观察了一下,见我面无表情,说没事到我这儿玩,就拿着垃圾袋灰溜溜地钻回去了。我知道他巴望着我赶紧走呢。我有了男朋友就有可能搬走,他早就看上我这边的房子了。

其实我和老蔡的势不两立是早就注定了的。我和他前后不到十分钟内看的房,我要租一间,他要前后两间,也就是一套。房东知道我们俩都是租房心切,觉得分租给两个人比较合算,所以耍了个花招,跟老蔡说,那个女的她就住一个月,男朋友那边房子快下来了,过一个月房子就是你的了。那时我刚刚失恋,正患着恋爱恐惧综合症,一心想独自了此余生。老蔡望穿秋水也没有盼到我的所谓的男朋友。有一天,老蒋终于和我进行了一次正式的谈话。你打算在这儿住多久。你又不是房东,管着吗?房东说你住一个月就走。屁,我还要在这儿住一辈子呢。老蔡突然变得沮丧,我鄙夷地瞧着他,你,没毛病吧。我是说生理上的。自己解决不就行了吗?

每天早上醒来老蔡还在打着呼噜。呼噜的抑扬顿挫之声随着我的举动发生微妙的变化,仿佛他的呼噜夹着一个尾巴,随着关门声呼噜被夹住了,尖叫着骤然突起一个高潮,又骤然停止。在楼道里的公用水房洗漱时我偶尔会瞥见老蔡梦游般朝公共厕所的方向行进的身影,闭着眼皱着眉的样子活像刚生出来的小耗子。每到这时我就从心底里对老蔡反胃。早上是公厕最繁忙的时段,他老蔡不急着上班却非要和别人凑热闹。老蔡提着裤子狂拍厕所门,从里面出来的人便十分不满,冲老蔡嚷道买个尿盆放在屋里不就完了吗?老蔡说,尿还是存在厕所比较放心。这多气人!如果老蔡真的明白一个萝卜一个坑的道理,就不会招这么一帮红男绿女到家里鬼混了。

我一直在暗中摩拳擦掌准备还老蔡以颜色。通过罗燕我认识了她的男朋友李畦,通过罗燕和李畦我认识了李畦的朋友郝强和高辉,罗燕和李畦吹了以后我依然保持着和他们的关系,他们每次喝酒几乎叫上我,这样终于有一天我顺理成章地请他们到我家小坐了。

那天我们在外面喝得差不多了。中国队进军世界杯刚刚小组出线,饭馆里一片沸腾,不时有不认识的人来我们这里敬酒“为中国队走向世界”“为中国队即将进入十六强”“为中华民族”,这种情况下谁还会拒绝呢?李畦不仅自己喝了不少,还替我喝了不少。还没到午夜我们都已醉意沉沉,但依然不尽兴。我们需要一个通宵狂欢的场所。他们冥思苦想了一阵。我故做深沉并且顾全大局状说,要不到我那里去。

他们好像早就预谋好了一样,连磕巴都没打就一口答应下来了。

出乎意料,这个举国欢庆的时刻,老蔡那里居然没有动静,我猜想老蔡一定是去广场狂欢了。我顿时感到没有对手的无趣和失落。我陪着李畦他们寡淡地喝着酒,些许萌发了一些睡意。李畦他们对我的房间感到很好奇,他们越过隔板的上方望着李畦那边的屋顶,那边住着人?恩。什么人?我笑笑,单身男人。李畦他们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他也是租的?恩。什么时候走人?我们接着住吧。他们憋着一脸坏笑。我长出一口气说,随便,你们三个都住过去好了。这样我再不用受那个人的气了。突然,不知怎么回事,我的愤怒以每秒钟100米的加速度爆发出来,天天带人来玩到半夜三更,吵得我睡不着觉,我安眠药都吃了一箩筐了,你们说这叫什么男人?你们说…… 李畦不紧不慢笑呵呵地说,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男人,真是丢我们男人的脸。下次我们来帮你吵他。这次不巧。我说,奇怪,老蔡从来没有这么晚不回来。该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你他妈的整天盼着我出事。老蔡突然从黑洞洞的隔壁硬邦邦地丢过来一句话,把我们都吓了一跳。原来他埋伏着呢。

我心虚地和老蔡打招呼,老蔡,你在啊?

我当然在啦。以后骂我最好在背地里骂。我怕我受不了。

我心中暗暗高兴。老蔡,今天怎么这么冷清,没有朋友来呢?

全死光啦。足球队出了线就跟他们老爹升了官似的,还以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呢。

老蔡,你这就不对了。不管怎么样这是中国人的骄傲。你怎么心理这么阴暗啊。

你们他妈的才心里阴暗呢。就等着来整我。只听那边按下了录音机的按钮,老蔡自顾自放起了歌,还跟着唱“我的心像太阳,躲在你多情的月光背后”。

我和李畦郝强和高辉彼此心领神会地望了一眼,潜台词是这个神经病,欠治。我气急败坏地噌地站起来,在屋里团团转了一圈,从墙角里抄起了一把摆样子的破吉他,塞给高辉。高辉胡乱地扒拉着绝无仅有的四根弦,冲大家挤挤小眯缝眼,怪腔怪调地放声高歌起来“忘了我吧,忘了我吧,请你忘了我吧”。到了副歌处,高辉的嗓子力显不支,如果说他的嗓子是一根琴弦的话,那已经处在绷断的边缘。我们另外三条喉咙一齐冲上去,替下高辉,参差不齐地把高音区填得满满的,终于盖过了老蔡的音响。在我们正吃力在高音区爬行时,老蔡的音乐声嘎然而止。好像我们顺着手电筒的光柱爬到高处,老蔡却把啪地手电关了,弄得我们不知所措,四处张望了一阵,挣扎了一番,还是跌了下来。

能感觉到老蔡在那边窃笑。一边笑一边叫嚣,你们跟我比还嫩呢。我不理你们,老子睡觉了。

       那天我精神特别好,和李畦他们又唱又聊天的折腾了一夜。我们还讲了不少恐怖故事。什么《古墓艳影》《校园小径》《爱吃冰的小孩》《屋顶上的猫》《为什么逃不出八楼》《胳膊上的红丝带》。李畦他们清晨才离去。我睡到中午起床去厕所,有人在厕所里面,等了半天,出来的是老蔡。老蔡满眼血丝,像一只三天三夜没睡觉的豹子。见是我,老蔡见了鬼似的吓得一哆嗦,我笑道,我有这么可怕吗?其实我已经为昨天的行为感到后悔了,互相吵来吵去,毕竟不是办法,最好就是快些搬出这个鬼地方。

       老蔡神秘兮兮地说,我昨天梦见鬼了。

       我以为老蔡在骂我,不作声。

       一个穿白衣服的女鬼,一抬头就看见她站在我跟前。她没有脚,走起路来飘呀飘的。

       此后的几天如我所料,老蔡那里天天是高朋满座。我不可能天天把李畦他们叫来,只好一个人在屋子里生闷气。不过,说实话,经过了几个月来的魔鬼训练,我对老蔡那边的动静已经可以做到熟视无睹了。他们玩他们的,我睡我的。他们的俏皮话渐渐取代了我的安眠药。老蔡的朋友们都知道老蔡的隔壁住着一个单身女人。有一个男中音每次都不忘了喊我过去,陆小姐,不过来一起玩吗?不了。谢谢。

 

       最近我热衷于记录自己的梦境。与其夜半被老蔡他们突如其来的哄笑声惊醒,不如自动醒过来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我常常感到自己遗失了一笔巨大的财富。每个人都有做梦的经历,但常常梦醒后就什么都忘了。或者在半梦半醒之间,梦境还在混沌的头脑中回旋,但当你想张口表述时只有一些梦的感觉尚存。你会说,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究竟怎么奇怪法,恐怕只残留了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你再也找不到串起这些珠子的丝线了。我曾有过那么多出神入化的梦境,写下来稍微润色一下就是一篇不错的小说。如果我把它们记录下来,我就再也不用为了小说的素材发愁了。

       我听说现实的事情会进入梦。就是所谓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上学时为了不浪费任何一点时间,在睡前听英语磁带以提高听力。现在每天上床前我都要象做祈祷一样念念有词:不要贪睡,不要贪睡,把它记下来。我要把它记下来。阿门。

我和李畦他们的关系越来越密切。我三天两头和李畦郝强高辉见,每次都是李畦坐在我旁边。和他们喝酒的一大主题是安慰李畦受伤的心灵。罗燕和一个白种老头去了美利坚。我作为罗燕的朋友不得不表示抱歉。李畦并不接受我们的直白的好意,近来他关注起国际问题。为第三世界在国际上的不平等地位鸣不平。话题曲折迂回最后总是落在跨国婚姻这个问题上,他强烈地抨击第三世界的女人(包括所有想到西方去寻求美好生活的女人),把她们统称为“扛洋枪的”,这样的女人的集合被称之为“洋枪队”。随着我们一次次无用的劝慰,李畦凌乱的“洋枪队”理论一点点完善起来。郝强和高辉带女人来时,李畦都要给她们灌输一遍,既然这个理论能防患于未然,郝强和高辉都笑眯眯地陪着女人听,并告诉女人李畦是这个时代硕果仅存的爱国英雄和哲学家。

       我的记录梦的计划还在进行着。我发现它们并没有给我带来任何素材,只是这种行为使我的生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我不再因为老蔡那边的喧哗而烦恼,我每天的睡眠是为了进入梦境,而进入梦境是为了在梦刚刚结束时趁热把它记录下来。

       我的记录像梦境一样混乱,人物情节发展一概驴唇不对马嘴,而且无始无终。在梦中我怀疑自己到底在那里,这使我在现实世界中也疑虑重重,我走在笔直的林荫道上,却幻想自己漫步在羊肠般曲折迂回的小径,这甚至使我想起《校园小径》这个恐怖故事——有一只手从树丛中突然伸出来。

       为了保持梦境的混乱,破碎的原生状态,我选择了在任何随手拿得到的纸面上记录。我喜欢从任何书籍上撕下一页,在正经八百的印刷体旁边写上几行蝇头小字,使我的梦获得双重的意义。比如从《去年在马里安巴》上我撕下一页,上面有这样一段话:“她犹疑不决地走了几步,但不象以前那样惶惶不安,拿起一个小玩意儿瞧瞧,打开一盏小灯,走近一张活动板打开的写字台。她做这些动作带着迷惘的神情,事先事后都要观望许久。”而我的记录则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分不请男女)拿给我一把椅子,白色的木制椅子,笔直的线条,像MTV里的道具。他(她)命令我坐上去。我坐了一个空,但摔在地上并不疼。我好像跌在柔软宽大的沙发里,我不愿意起来。”

       有一天在格非小说集的某一页我发现了自己简要记述了这样一个故事:“看打仗。敌人包围上来。大家原先都是朋友。他们允许我走掉。我原先在敌人一队。我先是观望,后来从后门走了。下很多级台阶。台阶像鳞片一样闪光。一对夫妇从后面跟上来问我需要帮助否。我也问他们。打仗的这方领袖打电话给我,不说话。”

       我记不清这是什么时候的梦境了。格非的小说集很久没有被翻开过,书籍朝上的那一面落了很多灰尘。在冬天暖融融的阳光里,我偶然翻开这本书,灰尘仿佛浮游生物瞬间活过来,在明亮如水的光线中挣扎一阵又沉没下去,遁出我的视线。整齐的铅印字旁边散布着一堆扭曲的线条组成的字迹,我不能肯定是不是自己写的。仿佛这个梦也做了一个梦。它沉睡在我记忆深处的一角,眨眨眼像要醒来的样子却又不敌困倦地睡去了。

       我试图解释这个梦。

       我在战火纷飞的战场上。我是旁观者(我认为我从来不可能参与任何一场战争)。但我站在某一边的阵地上。敌人包围上来。我发现原来我和他们(所谓的敌人)是朋友。他们对我的行为感到惋惜,因为友谊他们允许我走掉。我犹豫,处于生命安全的考虑我还是走了,从后门(战场上怎么有后门?一个不为人注意的地方吧)。我下很多级台阶,台阶亮闪闪的,我离开(逃跑?)的路给我很深的印象,也许是触目惊心。一对夫妇(夫妇比单独的人给人以安全的感觉)问我是否需要帮助,我也礼貌地问他们(我的危机感还没有消失,我还在谨慎从事,我不想让别人看出我的处境)。

       最后的一句话“打仗的这方领袖打电话给我,不说话。”是最令我费解的。这是一个耐人寻味的或者是根本称不上什么结尾的结尾。我怎么会打仗的一方领袖扯上关系?到底是哪一方?为什么不说话。看上去我很阴险,一直在扮演无辜的角色。但最后的场景实在表明我与这场战争或者某个发动战争的人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把这个莫名其妙的梦境丢在一旁。我出声地朗读梦境旁格非的小说:“歌谣湖的水面上空,白色的云块很低很厚,静静地悬挂着。”

       窗外的云块很低很厚,静静地悬挂着,这是一个阴天的下午。

      

这些天老蔡行踪诡秘,他的脸色不太好,鼻眼发生了微妙的错位,一副心惊胆战又大义凛然的表情,好像怀揣着十斤TNT。他对家中热闹的聚会不再感兴趣,常常外出,很晚回来或者夜不归宿,我认为他是有情况了。

       哎,老蔡,有女朋友了?

       我,我可没什么女朋友。老蔡的声音有些颤抖。

       老蔡,你把灯关了。整夜开着灯怎么睡觉。

       一关灯她就来了。

       我见过吗?

       白衣女人。我跟你说过的。我听见老蔡的牙齿在打战。

       老蔡,不要吓唬我好不好。我不会因为恐惧钻到你屋子里来的。我也不许你过来。咱们的定位可是革命同志噢。

       是真的。不信哪天你到我这儿来试试。

       我才不上这个圈套。

       老蔡支吾了半天,难为情地说,能不能请你的那几个哥们哪天帮我来捉鬼?

       你那些哥们怎么就不能来?

       他们不信我的。求求你了。世上你最善良。

       可是你并不坚强啊,老蔡。我灭了灯。听老蔡在那边翻来覆去,唉声叹气的。恐怕是这个老蔡在外面胡作非为强抢民女了,才落到快把自己吓死的地步。我翻了个身,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半夜里我起来记录了一次梦。很快又睡着了。直到十点李畦给我打来电话,独立电影节,在北影,去不去。我毫不犹豫地答应,去。

周日下午,我和李畦郝强高辉在北影门口碰面,高辉上午已经来侦察过,告诉我们门票很紧张,不抢拿不到。高辉又补充到,恐怕抢也拿不到。那怎么办,我们面面相觑。我们到的早,正是工作人员的午休时分,我们混水摸鱼跟着进了放映厅的大堂,假装艺术家围作一圈高谈阔论。郝强上厕所时发现放映厅大门虚掩着,郝强说,我们可以先潜进去躲着,挨到电影开场。反正不过还有一刻钟。

我们都嘲笑他这个幼稚的计划。但是为了不虚此行,只得尊此下策。

放映厅黑黢黢的,刚进去时伸手不见五指,适应后方能看见前方的大屏幕。我安静而拘谨地坐在某个座位上等电影开场。能听见李畦郝强高辉他们的喘气声在不远处,仔细听了一会儿又什么都听不到了。再听好像整个空间里都是喘气的声响,一浪接着一浪掀过来。我把手按在自己起伏的胸口上。

吱呀一声身边的太平门向两侧打开,门口漆黑一团,恍惚间,一个轻得像纸鹞一样的白衣女人飘了进来。她以一种我不能拒绝的速度径直朝我飘过来,我能感到她的白衣飘飘拂动的空气。她飘到我身旁,好像一座冰山冒着逼人的凉气。我惨叫了一声夺路而逃。

 

老蔡开始对我表示友好。他说他走到哪里白衣女人跟到哪里。他尽量呆在人多的地方。哀求他的每一个朋友陪他过夜。他的男性朋友都躲着他,以为他有什么与众不同的性取向。老蔡失去了男性朋友,也找不到女性朋友,隔着薄木板央求我和他聊天。

他破例请我吃了一顿晚饭。在九头鸟。我发现他很会点菜,吃相也还文雅。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男人。他不停地给我斟茶,不停地给我盛鸡汤。我看老蔡忙得脑门上出了汗,想找个话题调剂一下他紧张的神经,老蔡,你说咱们可以算是最时髦的异性合租了吧。老蔡笑道,是啊,差不多了。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我又说,老蔡,我觉得咱们比异性合租还要亲密呢。老蔡居然脸红了一下,给我盛汤的手微微颤抖。别人合租至少是两居室,咱们可是住在一间屋子里。老蔡又窘了一下,看我的茶杯汤碗里都是满满的,只好低头自己吃菜。老蔡,我从来还没发现你是个害羞的人呢?我观察着老蔡,突然发现自己报复心理极强,总想着报一箭之仇。我心里愧疚了片刻。老蔡,哪天我叫几个人帮你捉鬼去吧。老蔡像是突然吃了一惊,眼珠子瞪得比灯泡还大。真的,那我可谢谢你了。老蔡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老蔡坚决不同意在他的屋里捉鬼。他说女鬼的冤魂(?)会记住这个地方。最好是把女鬼捉住扔到河里去。他选择了圆明园的福海。老蔡请我和李畦郝强高辉去九头鸟吃饭,老蔡说拜托各位,如果能除掉女鬼我还要好好地感谢你们,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们对我的恩情我今世不忘,来世还要继续报答。老蔡说这些话时很激动,眼眶里充满了泪水。这使他的眼睛格外动人,看上去像水汪汪的牛眼睛。李畦郝强高辉都低着头掩饰自己的笑容。他们此次是应我之邀来骗一顿吃喝的,在酒足饭饱之后和老蔡说了许多兄弟情谊的话。老蔡频频给他们敬酒,但反被他们灌了个七荤八素。我知道李畦他们巴望着把老蔡灌醉,不用大半夜地在冷飕飕的湖边陪老蔡捉什么女鬼。老蔡似乎也忘了请客的目的,一杯接一杯地把穿肠的毒药倒进他的酒囊饭袋。李畦提起丹麦的喝啤酒比赛,说他见到的最牛B的参赛选手能把大扎啤杯塞进自己的嘴巴,一气倒下去,好像他的胃是个无底的大木桶,一杯之间他从不换气。老蔡笑说他也可以,就用一只手撑着嘴巴,另一只手努力把杯子朝嘴里塞。老蔡张嘴冒出一股臭气,牙齿反面黑黄色的牙垢暴露无疑,我皱皱眉,示意他们停止这个无聊的游戏。李畦他们却兴致很高,因为老蔡只差一点就可以把杯子塞进嘴里了。郝强惊叹道,原来真有这回事。李畦说,老蔡,这种比赛的奖金很高的。你回去练一练,代表中国参赛,为国争光吧。老蔡还是大张着嘴,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他的模样极其丑陋,活象“大嘴,大嘴我要吃人”里的大嘴,最后连一直莫不做声的高辉都招架不住了,劝老蔡饶了我们。老蔡说他还知道有个吃热狗比赛,在美国举行的。别看美国人身高马大,总是比不过瘦小枯干的日本人,由此推论,比日本人还要单薄一些的他,恐怕无人能敌。我们都笑盈盈地点头称是。

喝到十二点,店堂里人都走空了。附近没有路灯,没有车子经过,也没有任何人声。无精打采的月亮从天幕漏下惨淡的光,打下有层次的暗色底子,给外面的夜晚染上了一丝恐怖的味道。服务员不时制造出一些让人心意烦乱的噪音试图把我们哄走。我们盯着老蔡变化多端的口型,希望他能放我们一马。仗着酒劲,老蔡在观众减少的情况下依然眉飞色舞兴致盎然。虽然他的舌头打不过弯来了,思维的触角却四通八达,越伸越长,一直蔓延到遥远而伟大的吉尼斯记录。老蔡一派斗志昂扬的劲头让我怕他会突然站到桌子上喊什么口号。老蔡问我们看没看过一个叫“梦想成真”的电视节目。节目给你七天的时间准备一项你从未接触过的技能,比如吹一首萨克斯,比如摸三十六张麻将说出在反面的字,比如杂技里的踢飞毯。你们能想到吗?老蔡自顾自喝了一大口酒,他们全成功了,抱回家一堆奖品。有时候人就是要有信心,还要有压力,很多事只有去做了才知道能不能成功。

 

在饭馆门口我们和老蔡依依惜别,虽然我们同路,但我希望他先走。一辆出租车悄然停在跟前。老蔡,你先走吧。我们冲他摆手。老蔡楞了一下,为什么我们不一起走?

没事,你先走吧。我们不送了。

不陪我去圆明园了?

这么晚了。

我们,我们不是说好的吗。

要不我们跟你一起回家吧。

不是说好了请你们吃饭让你们陪我去圆明园吗?

我和李畦郝强高辉面面相觑,不情愿地和老蔡一起上了车。老蔡跟司机说去圆明园。司机问哪个门,老蔡告诉他某个偏僻角落里的小门,引起了司机的警觉,司机通过后视镜把我们逡巡了一遍。我坐在三个人中间,好像被挟持的人质。司机说,按理是不能坐这么多人的。我说,师傅,谢谢你了。那么晚了不会有警察找麻烦的。我们不想分开。那么晚了?专门有警察查夜车的呢。司机问,你们去那么偏的地方干嘛?哦,我们去玩。司机沉着脸重新打量了我一遍,没有再开口说话。

我们在老蔡指定的地方下车。一阵瑟瑟的冷风吹来,我突然没有来由地感到恐惧,我看看那四个人,很远处才有路灯,看不清脸部,他们都只呈现出一个个黑色的剪影。公园的铁栅栏门锁着,老蔡第一个带头爬了上去。哎,老蔡。非得到里面去吗?老蔡已经骑在了门的上方,他神气活现的样子仿佛是在经历一次有趣的探险,来吧,他招呼我们。只听砰的一声,他就落在了门的另一边。他把脸贴在铁栏杆上,脸上的肉鼓出了几块。李畦紧张而严肃地问老蔡,你不是和我们开玩笑吧。不是。我发誓。那种不长脚的女鬼怕水,你们一定要把她推到河里去。不然,我会发疯的。你已经在发疯了。老蔡把哀求的目光投向我,只有你相信我。凉气象一条蜈蚣顺着我的脊柱慢慢地向上爬。我说,咱们进去看看吧。

我从来不知道夜半的公园里有这么多声音。虫子们深幽的叫声蓦地衬托出夜晚荒凉的背景。月亮藏在一片树林的后面,从狰狞的枝杈中间透出惨白淡蓝的光。风吹树叶沙沙地响,像是谁在拖着受伤的脚一步步地挪近。又像是一个小孩在嘎吱嘎吱一口口地嚼着冰。还有一种类似呜咽的声响,呜——呜——的。李畦说是猫叫,郝强说是风穿过空洞,高辉说是水面的鸣叫,老蔡说是那个女鬼来了。

只几步路我们就到了福海边上。老蔡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盘腿坐下,示意我们退到一边,免得打草惊蛇。我们四个背靠背站在一棵老树后。只见老蔡双目微合,作出一副“但凭敌人来犯,我自岿然不动”的样子。他唇边的肌肉快速地颤动着,像在念着什么降妖的口诀。微合的眼中射出和月光一般闪烁不定的光芒。

老蔡的身体渐渐向后倒去,像是被一股无名的力量所迫,他挣扎着,努力保持着盘腿静坐的姿态,但是他一个趔趄差点仰面朝天。他突然站起来,果断地从兜里掏出一把刀子,摆出击剑的造型,快速地变换着步伐,对着空气乱刺一气,嘴边还嘿呀嘿呀地喊着。你们来呀,你们快来帮帮我呀。我们这才醒悟过来,从老树后面跑出去。

老蔡仿佛右腿受了伤,他用左手捂住右腿,脚底下明显开始绊蒜。在我们就要冲到他身边时,他身子突然一歪,咕咚一声巨响掉进了水里。

水面很黑,飘着稀薄的雾气,我们希望他能游回来,趴在岸边盯着老蔡击打水面的方向。只听老蔡凄凉的叫声回荡在圆明园空旷无际的上空,救命——救命——。

李畦第一个跳了下去。五分钟后他们三个一齐把奄奄一息的老蔡拖到岸上。老蔡喝了一肚子水,加上受寒,跟得了疟疾似的浑身哆嗦着,眼中却迸出幸福的光。老蔡大口喘着气说,我把她扔到水里了,我把她扔到水里了。

我回家给他们煮了姜汤,安慰了半天四个男人。他们闷闷地坐着不再提这件事,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们之所以坐在这里披着我的被子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尤其是李畦,总是制止我提起这件事。我纳闷经过水里这么一下子,他们经历了什么共同的事情,以致于和我有了隔阂。

 

不久老蔡找了个女朋友。他们卿卿我我了没多久就嚷嚷着结婚,结没结我不知道,他们搬出去后我们再也没见过。当我路过某个饭店,看见门口站着打扮低俗的新郎新娘时,我仿佛看见老蔡站在那儿,老蔡浆过的西服和摩丝整形过的头发上散落着五颜六色的纸屑,他满面春风,握着手机联络着婚礼仪式的诸般事宜,不出两句话带一个脏字。新娘用傻乎乎黏糊糊的目光崇拜地望着他,像一个坏掉刚刚修好的洋娃娃。

李畦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潜入我的房间。他说,这么大的雨,我怎么回去呢?

我们买了房子。

郝强和高辉改叫我嫂子。

我和李畦都背着对方有过婚外情,又背着对方悄悄和情人断掉。

李畦工作总是很忙,我早上醒来常常不能预料身边会不会有人。这天,李畦把我摇醒。哦,你几点回来的?我做了个梦,李畦说。我梦见我把北大和北大周围全烧了。哦。所有的房子,你知道吗?每一间。所有的。我看着他,他脸上恐怖的表情我依稀在哪里见过。我把所有的都烧了。我确认过,每一间。你明白?我知道他要告诉我包括我住过的那间。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呢。我现在有了新房子。更何况那是一个梦。

李畦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纸,又脏又旧,一看就知道是从哪本该死的书上撕下来的。李畦盯着我看,我心虚起来,每当别人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就心虚。小时侯,老师调查班里谁把玻璃窗砸了时就用这种眼神看过我,我因为心虚而屈打成招。现在我又体会到了这种感觉。我希望李畦关心的事我可以勉强承认下来而没什么大碍。

李畦把纸贴到我的眼睛跟前,我反而什么也看不见了。那一定是我记录的一个梦。

我接过那张纸条,背过身去,看上面写了些什么。我首先看见整齐排列的印刷文字:“那些裸体女人围着游泳池行进,那些棺材里的尸体为她也是死人而欣喜——这就是她害怕的“底下世界”。她曾经逃离,但这个世界神秘地召唤她回来。这些就是她的眩晕:她听到了一种甜美的(几乎是欢快的)呼唤,重新宣读了她的命运和灵魂,她打算响应这一召唤……”

而我写的是这样的:“他爱抚着我,我的皮肤,灼热的眼泪,掉进油锅的欢快……老蔡的肩上有一颗黑痣,变成一只乌鸦站在他的头顶。我打开门,接受蜂拥而至的人们给我的礼物,把其中的一件——一串绿莹莹的宝石围在老蔡脖子上。”

你和老蔡?李畦把我翻转过来盯视着我。

我和老蔡?

这使我想起那个嘈杂的圆明园的夜晚。凄凉的虫鸣,一条残缺的腿拖过草地,小孩子不停地嚼着冰,风穿过孔洞,女鬼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还有老蔡的呼救,三个人像三条鱼跃入水中。

阳光轻捷地跳进我们的屋子,四周是雪白的墙壁,明亮的色块不动声色地扩展开去。李畦缓缓地坐起来,衣衫不整。我能看见他脸部美好的侧影。我把手放在他的身体上,手背拱起来,用中指和食指轻轻地在他的皮肤上划过来划过去。继而我看见他转向我,把我的长发从脑后拨到前面,于是凌乱的头发遮住了我的整个脸。

 

2001/10

 

 

现在开始,什么时候结束

陆离

 

小娟一看见赵刚就有些心慌。赵刚冲着她微笑,吐出一个烟圈,烟圈越变越大,赵刚伸出拳头,一下子就把它击碎了。赵刚高大的身形出现在小娟面前,遮住了她东游西逛的视线。头顶传来赵刚的声音:“给我那本书看看。”他指指小娟身后的书架。小娟把书抽出来,递给对面那个嬉皮笑脸的男人。冬天的阳光懒洋洋地照过来,在赵刚脸上敷上了一层朦胧的光辉。他的下巴紧绷,显现出成年男人的味道。赵刚摇了摇头,几粒灰尘在光柱中飞舞,“不是这本,旁边那本,把旁边那本给我看看。”小娟就又拿出另外一本书。赵刚盯着小娟:“我还是进来看看吧。别的书店都开架,你们这儿太不方便了。”小娟想起经理曾经叮嘱过人少时可以让顾客进去挑书,就默默地点了点头。小娟把柜台的搁板抬起来,赵刚刚巧堵在路口,于是他往后退了一步,小娟也退了一步,然后两人又同时进前了一步,相持了有那么一两秒钟,最后还是小娟先把赵刚让了进来。错身时他们的衣服轻轻摩擦了一下。

下午的书店很安静,其实只有四点到七点书店才有生意,那时正值人们放学和下班的途中,学生们因为不想回家在附近游荡,一家一家小店逛过去;工作的人呢,只是为了避开下班高峰或者等人提前到了才会拐进这个不起眼的小书店,看一会儿杂志,随手翻翻书,真正买书的人寥寥无几。小娟的老板是个叫钩子的年轻人,据说是个诗人,出版过诗集,他对书店的事不怎么上心,来也就是带几本一般人根本瞧不上眼的印刷粗糙的书籍,他说那是他和他朋友们出的书。他把它们放在书店最显眼的角落,却从来没有人翻动过它们,除了营业员小娟。每天没有顾客的时候,小娟都会从摇摇欲坠的书架正中抽出它们,读上几页,即使不读,也要把书翻来翻去的。因此那几本书看上去很旧,边上都发黑了,似乎有很多人手不释卷地翻阅过。每次老板钩子来时总要叹口气,“哎,真有人喜欢我们的诗啊,就是没有人舍得掏钱。”钩子又说:“下次让我碰上,我就免费送给他,还给他签上大名。以后,他这本书可就值了钱啦。”钩子还说:“以后,我们多印点得了。如果有钱我就在街上免费分发。”有一次,钩子甚至一改爱谁谁的态度(爱谁谁是钩子的口头语),有些忸捏地问小娟究竟是哪本书喜欢的人最多。这点小娟可有点吃不准。小娟知道里面至少有一本诗集是钩子的,究竟是哪一本实在是太难猜了。钩子是个俗名,作为诗人钩子必然另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字,那些书的作者分别叫“岸然”“青蓝”“苇子”“邹胡”“田力男”,到底谁是她的老板钩子呢?小娟曾用过排除法,小娟认为钩子不会起个类似的名字如“苇子”做笔名,“田力男”怎么看怎么不象钩子,钩子十指瘦长苍白,是写字的手,没听说他和农村有任何联系,因此,小娟把这个她不喜欢的俗气的名字排除了。“邹胡”这个名字不好,不象。小娟把这个也排除在外。剩下的两个小娟都有些喜欢,小娟认为它们都非常有意境,“岸然”显示出一种气概,“青蓝”有一种广阔无垠的画面感,作为笔名小娟更认可前者。不管怎样,它们都比“钩子”这个名字好多了。

来应聘时,小娟怯生生地叫老板,钩子问:“什么文化程度?”

小娟如实回答:“初中毕业。老板。”

“看过什么书吗?”

“——没看过什么书。”小娟想了想,加上一句:“看过琼瑶和亦舒的。老板。”

“行。愿意来吗?”

“愿意。老板。”

“别叫老板老板的,叫我钩子吧。鱼钩的钩。”

“是。老板。”

到现在为止,小娟还没叫过他一次钩子呢?后来钩子也不纠正她了,爱叫什么叫什么吧,叫什么不一样呢?名字不过是个记号罢了。倒是小娟的父母问过小娟:

“你们老板叫什么名字?”

“姓余。”小娟说。

让小娟回答钩子关于哪本书读者最喜欢的问题确实太难为她了。小娟避开钩子期待的眼光,说:

“每本书都有很多人看。有一本好象是翻的人多一些。我忘了是哪本了。”

犹豫片刻,她又迎着钩子的目光逆流而上想要说出那本她喜欢的诗集,话就在嘴边了。钩子止住她的话头:

“算了算了,只要知道还有人喜欢诗我就别无他求了。”

然后钩子就怀着美好的心情例行公事去找他的女朋友艾拉了。

其实小娟心里是有答案的,小娟假设“岸然”就是她的钩子老板。岸然是一种非常有才学的人傲然挺立的样子。钩子的外表一点不岸然,瘦得跟马杆似的,但是因为他那种与众不同愤世嫉俗的气质和一头清洁而乱蓬蓬的头发,钩子在小娟心目中就有了岸然的形象。可是钩子从来不正眼看小娟,小娟总觉得是自己的初中文化程度和琼瑶亦舒把钩子吓跑了,亦舒还是小娟情急之下编的呢,谁知道钩子对亦舒是一百个的不屑,就更别提琼瑶了。原先倒是没听钩子对她有什么意见,自从《还珠格格》播放以来,钩子对小娟就横竖看不惯,张口就是:“你瞧瞧你的那个琼瑶阿姨编的破玩意儿。狗屁不如。还有那么多人捧臭脚,可悲啊,可悲!”说完就拂袖而去。好几天也不来书店。其实,小娟现在也不喜欢看琼瑶的书了,她觉得那些诗集更有意思,看上去每句话都明明白白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可放在一起就有一股说不出的感觉。比如小娟喜欢这样一句话:

现在开始,

什么时候结束?

这是“岸然”,小娟心目中的钩子写的。

小娟计算着,已经是第三天了,钩子还没露面。

赵刚在书架那边转了很长时间,那个营业员在想什么心事,半靠在书架上,透过门帘看着过往的行人,一只脚跟无所事事地一下一下磕着水泥地。她的脸很光洁饱满,结实的肌肉几乎要把透明的肌肤撑破,纤细的淡蓝色的血管在漂浮的阳光下安静地伸展着。那还是个小姑娘,眼睫毛不自觉地颤动着,象是两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在做着起飞前的准备。赵刚觉得自己看不进去书了,他的眼角的余光随着这个女孩的一举一动划破稀薄的空气如同飞机尾翼喷射出的青烟描绘出纷乱的线条。还是很久以前,他的心脏有现在的感觉,那也是一个初冬的傍晚,一个公共汽车站,有个女孩穿着一件很旧的大毛衣,一看就是手编的,毛衣的下脚磨破了,一截绿色的线头在空中飘荡着,赵刚的心一下子随着那截线头荡在半空中。女孩的手缩在毛衣的袖管里,放在嘴边,向外呵着一团团的白色的冷气。赵刚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害怕旁人听见,挪到人少的地方,这样女孩就远离了他,在人群的深处沉浮起来,偶尔让赵刚看见一个背影。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楚那个女孩的脸,女孩留给他的只是一个浮光掠影的印象,她踏上了西去的公共汽车,从此消失在城市的茫茫人海中。从那以后赵刚开始对城市的西区向往起来。西区是这个城市的文化中心,坐落着几十所名牌大学,从赵刚家的东区到这里需要一个小时的时间,但他还是坚持不懈地来,在大学操场上闲逛,希冀遇见那个让他心悸的女孩。当然他没有遇到。后来,他的生活变了,他和他的朋友们总是滞留在东区。这次他偶然来到西区,生活却给了他一个惊奇,小娟补充了那个背影的正面形象,这两个形象在赵刚的内心颠簸了几年后终于合二为一了。赵刚喜出望外。他后悔自己刚才的冒失,那些习惯性的对姑娘的亲密暧昧的举动。此刻,脸庞饱满光洁的书店营业员小娟让他体会到一丝羞愧。他体内某种秘密的植物复苏了。

赵刚手里拿着几本书,他不能确定是此时就付款还是再磨蹭一会儿,他希望能有几个顾客走进来,削弱一些他的窘迫,当然,下午的书店,除了他这样的闲人,没有人走进来。人们安然地在稀疏的阳光和蒙着灰尘的光秃树干边走过,不可能对这么一个颓败的小门脸儿感到丝毫兴趣。这个小书店是附近居民茶余饭后的笑话:一个无聊诗人开的书店,每月靠女人倒贴才能维持下去;一个无知的女孩被幽闭在里面,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他们捎带着对小娟的印象也好不到哪儿去。自然,小娟并不知道这些。今天小娟有一点莫名的担忧,这种担忧就象鸡蛋的薄壳,里面隐约有一个充满生命的东西蠢蠢欲动,这个东西和蛋壳并不相干,它耐心地等待着有朝一日啄破蛋壳感受阳光,这种冲出去的愿望是如此之强烈,连并不敏感的小娟也知道阻挡是无用的。顺其自然吧。况且她拿那些凭空担忧着的事没有什么办法。况且那个男人并不让她讨厌。阳光晒得小娟眯起眼睛,她甚至打了一个呵欠,用手背轻轻地掩在嘴前。

小娟注意到那个男人在书架旁游移不定,他的手指顶端结着老茧,好象一个常年从事某种体力活的工人,只是他的辫子——黑色橡皮筋扎的马尾辫流露出不协调的信息,还有他在下午这个时辰消磨时光的慷慨表示他是小娟不曾了解的一类人。

男人把手伸向钩子和他朋友们的诗集,抽出其中一本,重新低下头去。

赵刚在这本简陋的薄薄诗集里读到一首短诗,只有两句:

现在开始,

什么时候结束?

现在开始,

什么时候结束?赵刚又默念了一遍。

这回,赵刚把关注重新投射到书店营业员小娟身上,朝她坚定地走过去。他的羽绒服摩擦着,发出“呲嚓”的声响。小娟看到“岸然”的诗集在赵刚手中熠熠闪光,她满怀激情又有些紧张地问:“你喜欢这本诗集吗?”

“喜欢。”赵刚说。

“我喜欢极了。”赵刚强调。

“现在开始吧。”赵刚又自言自语道。

 

当天晚上小娟跟着赵刚来到了城市的东区。和安详的西区相比,东区的夜晚充斥着妖媚的女人和不羁的男人,他们的身上散发着香水狐臭和咄咄逼人的气质,使得东区的夜色蒙上一层诡异的使人放纵的力量。小娟第一次由一个男人带着外出,兴奋之外,她更多地感到自卑。她没有漂亮的衣服,从没有进过那些昂贵的神秘的场所,如果不是身边这个男人,她无论如何不会来这种地方。那个男人,他说自己叫赵刚,很亲切地关照着她,问她愿意到那里吃饭。他们经过无数霓虹闪耀的地方,每次赵刚都要问问她,小娟总是摇头,她拿不定主意,希望由他来定夺。或者只是走走,她想,只是走走也满足了。他们并排走在树影里。小娟的眼珠好奇而不安地转来转去,而赵刚对这周围的一切却好象视若无睹,只是一气儿地走着。

有一刻赵刚几乎产生了错觉,他好象一个人在一条宽阔的金光大道上疾步行走,他突然间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或者很久以前才有过的活力,一种向上的感觉。它来源于身边的这个不谙世事的女孩。她的光洁饱满的脸在树的阴影里闪烁,使得大街上成群走来的妖冶作态的女人暗淡无光。她的脚步轻快又带着一些好奇,春天的小树一般生机勃勃,和这样的女孩在一起,赵刚终于找到了“开始”的感觉。这些日子,他被一种无名的东西烦扰,半年以后就是他的三十岁生日,突然有一天他丧失了信心,好象以前的日子都是靠着一股旺盛的心气,这股心气在三十这个数字前突然胆怯起来。因为他走到了一个年轻时他曾经鄙夷的年龄,他曾经梦想在这个年龄拥有想要的一切,也梦想就此在这个衰老得让人厌烦的年龄亲手结束一切。拥有又放弃,享受一种“千金一掷”的挥霍之感。可是突然有一天,赵刚发现他只是在不停地挥霍,什么都没有得到就提前把一切挥霍了个干净。如果他不再拥有点什么,那么总有一天他一无所有。一旦意识到自己实际并不拥有什么,挥霍成了即将发展成癌症的恶性肿瘤,赵刚无法不因此惴惴不安。现在他走路总要绕开花圈店寿衣店,那个词时常张牙舞爪地出现在他梦中骚扰他。前几年,有个朋友,比他还要年轻一些,骑摩托出了事故,一个生龙活虎的躯体一旦被黑边的相框框住,那是多么悲哀的事。赵刚情绪低沉了好一阵。他和那个人并不相熟,他们只是在一起喝过酒,在彼此的演出中露过面,平时也就是点头之交。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人精力都特别旺盛,活跃在午夜,吵得城市不得安宁,谁想到说走就走了。还有一个最近肝出了毛病,处在生死挣扎的阶段。他是赵刚心绪不佳的另一个主要原因吧。只有身边的叫小娟的女孩依然对世界充满了信心,好象一朵还缀着露珠的花骨朵在晨风中摇曳。赵刚体会着和小娟相处的愉悦。

正走着一圈人挡在前面,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踮着脚尖伸着脖子争相朝里看。也有人就站在街道对面,素不相识的人之间交流着什么,因为幸灾乐祸脸部肌肉出现横向发展的趋向。圈子里面传来女人声嘶力竭的叫喊,你打死我吧,打死我吧。就看见人群呼啦闪开一条缝,一个面色阴沉的男人冲了进去。

“你敢欺侮她(他),我剁了你。”

“不——”又传来女人的喊声,那声音象一根粗糙不结实的渔线,疙里疙瘩的,被女人奋力向上甩出去。

“你打死我吧。你打死我吧。”女人带着高亢的哭腔重复着。

刚才人群闪开时,小娟看见一个瘦弱矮小的男人,垂手立着,一个高大的披头散发的女人坐在地上抹眼泪。小娟不明白“你”到底是谁。

小娟问赵刚。

赵刚迅速做出了以下假设:

一. 矮小男人是女人的男朋友或者丈夫,他欺侮了女人,冲进人群的是她哥哥或者前夫。

二. 矮小男人是女人的情夫,冲进人群的是她丈夫。

三. 矮小男人是女人的男朋友或者丈夫或者情夫,女人欺侮了他或者耍了他,冲进人群的是男人的兄弟。

……

赵刚还要兴致勃勃地说下去,小娟发现了秘密,她指着远处的摄影机说:“我想是他们谁和谁都没关系,他们是在拍电影呢。”

赵刚和小娟继续向前走去,赵刚沉默下来,不再饶有兴趣地和小娟聊天,问她想在哪里吃饭。小娟有点明白又有点莫名其妙。一对一对的情侣迎着他们走过来,他们都要瞥上小娟一眼。她可是饿了呀。小娟不能满足于只是走走了。“咱们在这儿吃饭吧。”小娟索性停住了脚步。

小娟这才留意到她站在一家小而热闹的饭馆前面,饭馆门上脏兮兮的手写海报以京东肉饼和棒馇粥招徕生意。小娟失望地竟有些生起气来,她为什么看都没看就停在这里了呢?她想去的是一家高档的象模象样的餐厅。每个人的膝盖上铺着洁白的餐巾,吃饭前先用热毛巾擦手。她很多次透过餐厅的玻璃窗贪婪地朝里张望。赵刚冲饭馆扭过头来,她知道决定已经不可能改变了。赵刚带头步入了那家小饭馆。

到处是热气在蒸腾。他们在屋角发现一张极小的桌子,两人对面坐几乎会碰着鼻子。上面摊开着饭馆的记帐簿之类的东西,服务员通红的双手挪开了本子,“你们坐这儿吧。”服务员热情地招呼道。桌上还残留着一些油污,他们坐在摇摇晃晃的凳子上。小娟讨好地冲赵刚笑,赵刚也忘记了刚才小小的不快,这个饭馆和他童年记忆中的一家十分相象,红色的门楣,门口略窄,里面渐宽,桌椅是磨得发亮的褐色。如果不是地点不同,赵刚几乎要怀疑是同一家。在赵刚脑海浮出水面的记忆中,小学同学王雷偷了父母的五块钱,他们就在这样一个饭馆把五块钱痛快地消耗掉了。周围有一些吆五喝六划着拳红着眼的酒徒,还有人一只脚踏在凳子上埋着头吸溜着烫粥,额头上挂着大滴的汗珠,多么的生机勃勃的一番景象啊。他们没有西装领带皮鞋,所以也用不着保持仪态,他们的姿态象一口袋带着泥的土豆或者刚刚从树上摘下的鸭梨,随意而新鲜,衣服上有许多自然的褶皱。其它的女孩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和他来这样的地方的啊。

小娟的失望被这个男人高昂起来的兴致压了下去。男人问她:“你要喝点啤酒吗?”小娟点了点头。她盘算着怎么和妈妈扯谎,说太累了,就睡在书店里了?她的心里有些打鼓,如果妈妈提到钩子呢?她怎么没有正当理由在男老板开的书店里睡觉呢?小娟念头一闪,说艾拉和钩子吵架,要她陪呢?小娟连艾拉还没见过呢。在小娟的想象里她是个丰腴的女人,会高声说笑,弥补钩子的阴郁沉闷。她会象妈妈一样安慰钩子。也许她比钩子要大一些。

       小娟见赵刚向她举起酒杯,金黄色液体上白色的泡沫迅速地破碎着聚合着,她的脸在杯子上浮动。小娟泯了一小口,这种液体蛇一样蜿蜒进她的喉咙,她的食管,盘踞在她的温暖的胃袋里,接着从胃里升起一股冰凉的气流环绕了她的全身。饭馆的喧嚣云朵样地停留在半空中,云朵的下面安静得发空。赵刚微笑着抽着烟,吐出一个接一个的烟圈,就象他刚刚踏进书店的一刹那,一丝相仿的心慌的感觉抓住了小娟,她偷眼看赵刚,正遇上赵刚的目光,他们四目相接。小娟低下头去扒拉盘子里的炸肉串。

赵刚很高兴看到小娟吃了很多,小娟也喝了不少,整整一瓶,他甚至担心她喝得太多了。有一个问题赵刚始终想知道,他终于在这个使人忘乎所以的小饭馆问了出来:

       “小娟,你有多大?”

这也是小娟怯于回答的问题,小娟想了想说:

“十八。”

听到这个答案赵刚心里还是空落落的,那个女孩清澈的眼神预示了更小的年龄。当然如果小娟回答的是一个更为年轻的数字,赵刚不能保证自己还能心安理得欣赏小娟微醺的样子。

赵刚沉吟了一下,告诉小娟他要去厕所。

厕所在十米远处胡同的深处。赵刚深一脚浅一脚向着刺鼻的味道挺进。还好,厕所里居然有灯。现在他熟练地掏出了黑色发亮的家伙,灯光斜映过来,照亮了灰红色的顶端,一柱浑浊臊气的液体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掉落在粪坑的深处,发出空旷的声响。如果在饭馆的白炽灯下,那液体几乎和啤酒一样的色泽。他喝下去,顷刻之间又排泄出来,多么畅快!赵刚注视着被尿液撑起来的孔洞,那里还能喷出别的东西来呢。赵刚想。他用食指颠掉顶端残留的尿液,然后把那截百无聊赖的东西塞进裤子里。

赵刚回到饭馆。

依旧是嘈杂得如同市场的饭馆,刺激的生蒜生葱味呛得空气火辣辣的。小娟正在哧哧笑,她的脸红扑扑的,象农村姑娘因常年接受日晒在两颊上呈现块状的红晕。赵刚问怎么了?她说,对面的两个男人盯着她看,还说赵刚走了不回来了,要是她陪他们喝点酒,他们就帮她结帐。小娟好象还在回味那件可笑的事。时不时还越过赵刚的肩膀偷看那两个男人一眼。结帐吧,赵刚招呼服务员。去哪儿?小娟拿起书包。她好象满不在乎,任他把她带到哪里。

他们俩再次走在树的阴影里,一个即将三十岁的男人和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他们沉浮在形形色色的人之中,机械地迈动着双腿,偶尔说几句话,互相看上两眼。他们离东区那条尽人皆知的酒吧街越来越近。空气的味道有了轻微的变化,他们在靠近东区的核心,一个时髦青年,前卫艺术家和社会杂碎狂欢的场所。这时,赵刚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我不知道。”

小娟犹豫着,她的口气仿佛她已经知道了答案或者她并不急于想知道。

“真的不知道?”赵刚还想继续卖卖关子,他不相信她能猜得出来。或许她能够给我一个有趣的答案。赵刚这样想道。

小娟也沉浸在她的思绪之中。她觉得赵刚,不管他是干什么的,这个从破旧书店把她领走的人一定是个不同凡响的人物。他的和女人打交道的不由分说的方式,他的脑袋后面桀骜不逊的辫子,还有他手指上神秘的茧子,他的散漫的态度……这些都是不同寻常的,独立在小娟十几年的生活经历所积累起来的想象之外。此时在小饭馆吃饭的失望早已被新的希望取代。街上迎面走来的人的衣着明显和小娟日常所见的不同,没有冬日的臃肿,很多女孩穿着裙子和皮靴,她们走路的样子很神气,挺着胸脯,似乎在接受检阅。小娟又一次感到自己的寒伧。她低头走在赵刚的影子里。

“你快点儿。”赵刚喊了一句。小娟紧跟了两步。

“你猜猜我是干什么的。”赵刚继续充满兴趣地问道。

“我真的不知道。”

“没事儿。随便猜。”赵刚用几乎是年长的哥哥对小妹妹的语气诱导着她。

“——你,你是一个诗人。”小娟最大限度地发挥了自己的想象力。

赵刚扑哧笑出来。这个女孩很机灵,几乎就猜对了。他倒是希望女孩说自己是拉板车的,理发的,卖菜的或者其它的随便什么。

“差不多吧。”赵刚说。“我就是一个诗人。”

 

赵刚和小娟走进白色之上酒吧,他们来得早了点,没有几桌客人,赵刚示意她在舞台边上的桌边坐下,他去吧台拿了一罐可乐,一瓶矿泉水。小娟还是第一次走进这样的地方,可是幽暗的灯光和低迷的音乐立即让她感到安慰,如果不是其它桌子的客人以不客气的眼光打量她的话,她几乎可以天衣无缝地弥合到隐蔽的黑暗中。桌子很光滑,发出来自地底的岩浆般暗红色的光芒,小娟想它原本兴许是黑色的。还有另外一些说不清颜色的光芒如同潜伏在黑色草丛中蠢蠢欲动的爬行动物的鳞片时隐时现。小娟喝了一口可乐。这样的空间是她从来不曾想过的,在电视里也许瞥到过,可是那是平面的,在小娟的头脑里淡漠得象一张几乎被擦掉的铅笔淡彩。只有当小娟置身于某种情景之下,那种情景才会立体起来,活跃起来,真实起来。此时的真实带着那么一丁点儿惬意的虚幻,她愿意融化,融化成为流淌着的糖浆,没完没了地在黑巧克力色的空间流淌下去。和这种真实相比,她每天托着下巴发呆的书店反而虚晃起来。她看见一个女孩,比自己要年轻,要纯真和不谙世事,有着一张苍白的脸,她的生活就是在柜台后面守着布满尘埃的书籍,那些多少年前的人写的东西,发黄的纸张,永远纹丝不动的文字。她忽然觉得自己象一个看坟的人,一本书就是一具尸体,或者至少是一颗已经死去的种子,她还园丁一样呵护着它们。坟地冒出咝咝的凉气,舔舐着她的热量,她的青春里许多原本该爆炸该辉煌的气体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挥发掉了。想起钩子,她甚至有些恨他,他给她在纸窗户上捅开一个洞,却用身体遮住了它,而小娟呢错把钩子当成窗外的风景了。

赵刚起身走到台球桌边,打了几个球,有人在旁边冲他挥手打招呼,他对着一些举起的手回应着。小娟似乎并不介意他离开,她好象沉陷在什么东西当中,她微曲着背坐着,双手握着玻璃杯发呆。

 

今天赵刚在外面逛了一整天。他没有象往常一样中午才起,五点钟,只迷迷糊糊地睡了三个钟头他就再也睡不着了。他翻来覆去了半天决定出去逛逛。自从告别学校,赵刚就没这么早起过。他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享受地把它们吞了下去。路上是匆匆赶着上班上学的人们,还有一些生活有规律的老年人,几十年来他们每天早起,现在他们正如上班一样走在去公园锻炼或者去早市买菜的路上。赵刚跟在他们后面。他习惯了走自己的路,今天他却要毫无原则地跟着别人走,看看别人的生活。他挑中了一个知识分子模样的老太太,也许她是一名中学教师。赵刚这样想。在学校里耀武扬威了一辈子,她的学生都长大成人过上了另外的生活,她却依然保持着多年的生活方式,和家庭妇女一样到走到两站地外的早市买菜。赵刚就跟在了她的后面。

老太太的腿脚不太灵便,走路缓慢,右手拎着一只尼龙包。她走几步就停下来喘几口气,赵刚只需在她两次停步后走大步流星跟上几步即可。这使赵刚有工夫观察大街上往来的行人。有个小学生模样的男孩现在正在慢悠悠地闲逛,他逆着人流,滚圆的脑袋在人们的腰部晃来晃去。他常常被枝头的小鸟吸引,专注地看上一会儿,直到小鸟倏而远去。他又低头看脚下,每一步都跨在灰色方砖地的格子里。赵刚看不出这是一个走向学校的孩子。另外一些孩子就很朝气蓬勃,他们结伴行走,唧唧喳喳,比着昨天作业的成绩。行人的大多数还是上班的人们,眼皮浮肿着,脸颊残留着枕巾印子。有个姑娘的口红不小心在嘴唇外挑出一道红色的线,好象老师画的对勾。学校,学校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啊。赵刚发现这些年过去他对于学校的憎恨令人痛心地丧失了。那时他的名字总是出现在黑板报的批评栏里。他的成绩还可以,但是他总是没有来由地和老师顶嘴,令老师愤怒不已。还算慈祥的谢老师对他说:“你这是青春期综合症。以后你会明白的。”赵刚回过头去看看过去的自己,他已经对青春期的心境有些隔膜了,那时总有一些跃跃欲试的渴望。试过了当然就不想再试了。

赵刚执着地跟着老太太。他看见她没有等绿灯就横穿马路,被不肯相让的车子堵在街中央。只有她一个人。两辆公共汽车相向而过,把她吞没了很长时间。又是一些接踵而至的车辆阻碍着她的前行,她被围困在奔流不息的车河里,白色的发丝在空中飘扬。赵刚瞅空跟上去,站在老太太边上。老太太对赵刚的跟踪完全没有感觉,她的头绝望地偏向一边注视着急驰而来的车辆。终于她的耐心得到了回报,他们并肩过了马路。

老太太蹒跚着。赵刚认准了老太太行进的方向,在再次跟上之前他还有片刻闲暇,赵刚拐进了路边的一家24小时药房。

这会儿可能正是药房最冷清的时辰,空中弥漫着一股中草药和西药混合而成的味道,只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营业员,恹恹欲睡,赵刚的到来也没有让他警醒。赵刚信步走到在成人用品专柜前面,里面陈列着一系列橡胶阳具,由大到小排列着,展示着人类对阳刚威猛的需要。他记得和前女友叶莓去药店买药时曾开玩笑要送给叶莓一个做生日礼物。他问叶莓:

“你要什么尺寸的?”

叶莓想了半天,

“越大越好。”叶莓说。

在橱窗不起眼的角落里还陈列着一些男性用品,标牌上写着“兔女郎”“虞美人”什么的。营业员从椅子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问他:“先生您买点什么?”

赵刚摇摇头,重新回到清晨明亮的光线中。

天很蓝,蓝得清爽,老太太缓慢地移动在赵刚的视线里,她拐入了早市拥挤的街道,小心翼翼地避开易让人滑倒的烂菜叶子。看来老太太是个严谨的人,她挨个菜摊问着价钱,然后选定一个价廉物美的。买完后又掏出弹簧称来对斤两。老太太不满意鱼贩子缺了她整整半斤。

“啧啧,半斤是三块钱啊。”老太太伸出三个指头。

鱼贩子辩驳道:“那我卖得还比别人便宜呢。你不要算了。不卖了。不卖了。”鱼贩子把鱼扔回水里,在裤子上擦了把手。

“我的鱼呢?我的鱼呢?”老太太始终盯着那条恢复了生机游来游去的草鱼,以免它混杂到其它的鱼当中。老太太嚷嚷道:“就看中了这条,这条大小适中。刚才还给我称分量呢,为什么又不卖给我了?”

“就是不卖了。”

“你讲不讲道理?”

“我的鱼我想卖给谁就卖给谁。”

“你已经给我称了。我辛辛苦苦挑好的。那就是我的。”老太太还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那条鱼。

“反正我不卖了。”

“我的鱼。”老太太伸手到黄绿色的水里抓她的鱼。

鱼贩子去阻拦。老太太一急大半个身子探到水面上,脸离水面只有十公分近,后面不知谁踏过三轮车,轻轻碰了老太太一下,老太太象个不倒翁晃了晃,好象站住了却没有站住,一头栽在鱼池里。

赵刚和鱼贩子合力把老太太扶起来,踏三轮车的人早已不知去向。老太太半身湿透了,在风中打着冷战。稀疏的头发贴在头皮上,衰草般在瑟缩着。

老太太继续顽强地问:“你到底是给我还是不给我这条鱼。”

“给你。”鱼贩子不屑地说着,一把抓住那条鱼,利落地开膛破肚收拾好了,放在塑料袋里,递给老太太。并补充道:“按你说的斤两。”

赵刚告别了湿漉漉的老太太,整个早晨湿漉漉起来,在附近的十字路口站着许多打车的人,有几位依稀刚才就站在那里,他们不停地举起手,等待一辆空车越过许多另外的打车的手滑翔到他们身边。几乎所有的车里都有人。他们不会注意到一个手插兜的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前几天赵刚收到高中同学的伊妹儿,说要建立一个通讯录,希望他能提供详细的联系方法。这封信同时发给好多同学,赵刚耐心地用拼音拼着他们的名字,有些一望便知,有些听上去十分生疏。赵刚甚至怀疑那些人是否在自己的生活中出现过。通讯录,通讯录有什么意思,赵刚想,无非是纠集一帮人以怀旧之名攀比。在告别了学校十多年以后,他们的生活拉开了差距,终于有人认为自己有了值得炫耀的资本,这就是同学聚会的全部意义。赵刚选定同学来信,用DEL键把它删除了。

赵刚决定去医院看看。附近有一家据说是全国最好的医院,人们从各地赶赴那里,在深更半夜排队排到一里地以外。多年来,他从来不去医院。小时候医生护士和针给他留下了白晃晃的尖利的匕首一般的印象。他站在医院的大厅中央,发现医院比记忆中井然有序也温和得多。玻璃窗擦得发亮,挂号交费取药都一目了然,不再是从前的小木头门,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的半张脸在后面晃动。赵刚在挂号处排队,买了一个号,在内科转了一圈。长椅上坐着一些面无表情的患者,看不出他们是否痛苦,每个人在被叫到号后钻进诊室,把他们的疾苦全权交付给大夫。透过门缝赵刚看见某个患者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自己的病情,大夫一边在处方上飞快地写一边机械点头,然后把处方递给病人,长出了口气。医院里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消毒水的味道,这股味道容易让人联想到不洁。赵刚走到外面的阳光里,在台阶上抽了一根烟。然后他围着整个医院的大楼信步走起来。楼周围栽着一圈冬青,一贯的暗绿色,四季不变。正遇上一辆灵车从地下的太平间驶出,车里传来隐约的哭声,不细听好象一段喘息或者低声的歌唱。赵刚顺着甬道走了下去。一个披着军大衣的老头儿上前阻拦他,“你是谁的家属?”“苏必。”赵刚随口说了个名字。那人就放行了。在很多格抽屉前又有人问他:“你是谁的家属?”“苏必。”赵刚又说。那人指着某一格抽屉,问道:“今天就烧了呀?”赵刚看到“苏必”两个大字赫然写在那里。赵刚逃一样又回到冬日温情的阳光里。他仿佛做了一场噩梦一般。他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认识一个叫“苏必”的人。他回到挂号处,把号塞给一个咳嗽着正在排队的老头儿,“送给你了。”赵刚含糊地说。

在这个不同寻常的一天赵刚偏离了自己的日常生活,他很早起床,在反射着太阳白光的街上踽踽独行。他的影子在向西区靠近的过程中逐渐变短。下午他来到西区南边一条肮脏的小马路上。在饭馆和杂货店的中间,赵刚注意到一个只比一扇木门大一丁点的门脸,匾额上书“我的书店”,油漆已经很斑驳了。

“那是谁的书店?”赵刚吃面条时问走过身边的老板娘。

“谁的书店?我的呗。”老板娘象突然被捅了胳肢窝似的咯咯地笑起来,胳膊上的肉在紧身毛衣后面颤动。

赵刚奇怪地看了看她。她正色道:“还有谁的?神经病的呗。”

“神经病?”赵刚感兴趣起来。

“书店的老板是个神经病。”

“神经病怎么开书店?”

“什么事都不做,写狗屁不通的东西,净是大白话,不是神经病是什么?我都会写。”老板娘愤愤不平地说道。

于是在一个饱嗝之后赵刚走进了那家书店。出乎赵刚的意料,他料想遇见的神经病老板不在,只有一张女孩子光洁饱满的脸闪动在高耸的书架前。她使他充盈。

 

这会儿在酒吧里赵刚想起问问小娟书店老板的事。

       “谁是你老板呢,小娟?”

“钩子。”小娟看到一个女人抬腿间不经意露出了红色的内裤。

“你老板叫钩子?”

“恩。”

那个女人敲起二郎腿,把那抹刺眼的红色隐藏进双腿的交叉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