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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江湖》小说专栏之——叶明新小说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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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明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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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明新 1、邂逅 对于一个城市来说,广场可能是最热闹的地方之一,节假日尤其如此。 李东年近三十,已经过了追逐热闹的年龄。他希望自己一头扎进的不是热闹的人群,而是钱堆,能在这个他已经生活了七八年的城市中买一套住房,赶紧把谈了多年的女朋友用法律文书固定下来,免得时间久了,生出什么变化。 李东在一家研究所工作,收入有限,女朋友在一家商业银行做会计,薪酬比李东要好一些,但依然无法做到日进斗金。两个人早已订立计划,要共同努力,节衣缩食,争取从口粮中省出一套新房来。但他心里清楚,这其实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因为就是不吃不喝,每个月存下的钱也极其有限,离购买一套住房所需要的天文数字相距何其遥远。 有一次他开玩笑地对女朋友说,我们来个里应外合,把你们银行抢一次。 这本来是句玩笑话,但女朋友却吓了一跳。她很认真地对他说,我们暂时穷点没有关系,车到山前必有路。买不起房,我们可以先租住,你可不要胡思乱想,更不能乱来。 看到女朋友一脸担忧的样子,李东大为感动,他赶紧安慰她,说自己只是信口开河,说着玩玩而已。他笑着说,你还不了解我?搞打砸抢,你就是借一个胆给我我也不敢啊。 存钱购房路途漫漫,铤而走险只是说笑,李东诚心寄希望于一夜暴富。有时一个人走在路上,面前掠过一辆汽车,他会幻想车上突然掉下一个麻布袋,打开一看,啊,天可怜见!满满一袋的人民币,全是百元大钞,而且四周没有别人。他是学理科的,从统计学的角度来说,他当然知道这种天上掉钱的概率几乎等于零。但自从各种名目的彩票在全国兴起,他以有限的资金,成为一名彩奖活动的狂热拥趸。 这不,人民广场这几天正在进行福利彩票的抽奖活动,已经有两名来自农村的打工小子被幸运女神拥抱过,他们以小搏大,用两元钱分别搏到六十万的巨额款项。六十万啊!这可不是小数字。可想而知,这笔钱将如何改变他们的命运。他私下做了一个不太形象的比喻,认为这笔钱将成为一桶润滑油,浸淫他们生命机器的每一个部件,使人生的车轱辘跑得更快捷,更顺当。当地的城市晚报妙笔添花地报道了打工小子如何成为神话中的人物的经过。电视台也在第一时间采访了获奖者,主持人的语调轻松诙谐,完全无视其他摸奖者的沮丧和嫉妒。一位大奖获得者不无矫情地说,我本来不想摸奖的,没想到身上正好有两元零钱,于是就摸了一下,更没想到就摸到了一等奖。 看着那张由于兴奋而汗流满面的脸,他恨不得将手伸进屏幕,使劲抽他两耳光。 李东来到广场的时候,大约是下午四点钟。广场满地都是废弃的奖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带有化学气味的灰尘。那些灰尘缓缓下降,刚接近地面,又被不断走动的人们搅动,重新升起到头顶上方,然后降落在人们的头上,肩上,有少部分顺着急促呼吸的气流,进入气管和肺部,成为人们身体的一部分。他一开始用手捂住嘴巴,后来就顾不得那么多了,在灰尘和人群中愉快地穿行着。他选择了一位面目和善的中年妇女,买了五注奖票。他退后几步,迫不及待地用指甲刮开了所有的灰色封墨,接受了五下无声的谢谢。他换过一个地方,在一个大声吆喝着揽客的推销员手里又买了五注,用李东的话说,依然是连一个屁都没有捞着。 到此为止。他暗暗告诫自己。 他走出彩票销售区,坐在广场南端的纪念碑下的台阶上休息。广场北端临时搭成的领奖台上,主持人正声嘶力竭地宣布,又有两位幸运的朋友摸到了自行车,然后就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正是获奖者被迫买了一封鞭炮庆贺自己。 李东就是在这里遇到冯云生的。当时他只是看到不远的台阶上还坐着一个人,但没有想到是自己的熟人。不过说起来,他们只是认识而已,并不是那种交往密切的朋友。在大学的时候,他们各在不同的系别,他在数学系,而冯云生在历史系。冯云生还比他高一年级。他们会成为朋友是因为他们都是学校武术协会的成员。 说起当年学校的武术协会,冯云生堪称风云人物。据李东所知,冯云生十三岁开始习武,会练三十多种武术套路,使得一手令人眼花缭乱的两节棍。他担任着校武术协会的会长,几乎可以说是武术协会的灵魂人物。相对来说,李东只是一个稍稍有点积极的参与者。他参加武术协会的目的非常明确,纯粹是为了锻炼身体,想把那副一不小心被风吹了一把就容易感冒的身板提高到一个稳定的层次。这样说起来,他的用意和冯云生他们所倡导的弘扬国术的理想相差太远。 事情巧合得让人生疑。他和冯云生刚握完手,寒暄还没有结束呢,又有一个路过的人热情地和冯云生打招呼。看起来冯云生和他关系不错,李东看到两人握手之后还嫌不够,又勾肩搭背地拥抱了一下。冯云生出于礼貌,把自己的朋友向他做了介绍。 这是林福生,是我原来一起练功的朋友,冯云生对他说。又把他介绍给林福生,于是他和林福生友好地握手。 林福生个头不高,身板厚实,一张脸面积宽大,眼角皱纹不少,看起来不善言辞。但冯云生是个口水佬,而且说话极具煽动性。从谈话中,李东判断出他和林福生有很长的共同习武的历史,久别重逢的兴奋和想同的爱好使聊天的场面出现了偏移。冯云生和林福生热烈地交流练武的心得体会,话题中间而插进一些逸事。他不太说话,而是成为一个饶有兴趣的旁听者。 福生,你还练功吗?冯云生热情地问,说着,还做了几个武术中的动作。 福生说,我练得很少,只是打打太极拳而已。不过,看你刚才的身手,功夫不减当年啊。 冯云生笑着说,我还经常练,不过主要是练手,腿上的功夫没有以前好。 福生说,我记得你当时腿功也很厉害的。你还记得跟机床厂的大头比武的事情吗? 冯云生仰起头,望着虚空,出神地想了一会儿,把眼光收了回来,望望他,又望望林福生,说,记得记得。当时我在篮球场练两节棍,大头刚好路过。他仗着自己人高马大,打过沙袋,出言挑衅。福生,你记得当时大头是怎么说的吗? 福生说,我怎么不记得?当时我就在场。大头看到你在练棍,说这练得有卵用?打架就是要拳头厉害,还提出要和你较量较量。 他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我不知道? 冯云生说,你那时已经毕业了,后来还发生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 他接着问,后来怎么样?你和大头怎么较量的? 福生说,我当时看得很清楚,你们在篮球场比武。大头猛冲过来,拳头象雨点一样打向你,你连续后退了几步-- 冯云生在一旁插嘴说,我这是避其锋芒。 福生接着说,你用左手虚晃了一下,然后一个右弹腿,蹬在大头的肚子上。 冯云生接过话头说,大头大叫一声,哎哟,捂着肚子蹲了下来,半天站不起来。 福生说,你当时的腿功堪称一绝,跳起来可以连发三脚,就象《霍元甲》中的陈真一样。 冯云生说,福生,你当时打师范学院的猴子也很有意思,猴子被你一掌打到大粪窖里去了。 李东笑起来。他崇尚武艺,但自己一贯身体瘦弱,从来都是在锻炼身体这个很低的层次上接触。说实在,当时在学校武术协会,他只能打一套青年长拳,打完后还有喘半天气呢。但他喜欢聆听别人对武术的发挥和利用武术达成的侠举。听冯云生说福生曾把人打到大粪窖里,他又来了兴趣。 怎么打的?当时是怎么打的?他问福生。 福生很低调地说,当时也是比武嘛。师范学院的猴子猴拳确实打得不错,但不是太实用。不象我天天搞实战练习。当时在师范学院后面农民的菜地里比武。双方站好以后,猴子不断地做很花哨的动作,我甩了他一把掌,他没站住,后面刚好有一个粪坑,猴子不小心就掉了下去,弄了一身的屎。 他和冯云生都哈哈大笑起来,好象看到猴子掉在粪坑里的狼狈样。 2、买苹果 辞别了冯云生和林福生以后,他感到非常愉快。今天来广场抽奖是值得的,虽然花了二十元什么也没有抽到,但却遇到了昔日的一位校友,还结识了一位新朋友。应该说,在他心中潜伏着的那份崇尚英雄的情结被他们俩有效地激发出来。回家的路上,他放弃了乘车,改作步行,尽管走回家可能要花一个多小时,还有可能要出一身臭汗,但他觉得无所畏惧。他步履轻盈,似乎自己是一个擅长轻功提纵术的武林高手。 不过走到刘家村立交桥的时候,他心中沸腾的热血渐渐平息下来,同时双腿的小腿肚开始疚酸。他想乘车,可是这里正好在两个站点之间。他在立交桥下的桥墩旁边坐下来,估计休息了十分钟,双腿的疲劳得到缓释,这才重新开始步行。在下一个公交车的站点等到了前往研究所的24路汽车。 他在车上的时候做出了决定,要去商店买一个臂力器,用来锻炼身体。24路公交车在研究所门口有一站,不过他在研究所前面一站就下了车,那儿附近有一家体育用品商店。 下了车,进了商店,站在柜台前,他解开了外衣纽扣,双腿分得很开,手指坚定有力地指着臂力器,对售货员说,把臂力器给我看看。 售货员个很年轻的女孩,染一头的黄毛,正神不守舍地倚在货架上。听了他说话,似乎没什么反应。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加大声音,把自己的要求重复了一遍。黄毛女孩从白日梦中醒过来,懒懒地取了一根臂力器,没想到物品很重,手上一沉,差点掉在地上,赶紧用双手握住。 这么重呀。她自嘲地说了声,双手举着,递给李东。他握住两端,憋住气,掰了一下,发现很费力气,简直就是无法掰弯。脸有些红,低头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五十公斤级的。 还有别的吗?他问黄毛。 这根坏了吗?黄毛反问。 他解释说,不是坏的问题。这根是五十公斤级的,我要别的级别的。 黄毛听懂了,转过身去,在货架上左右看了半天,又取出一根给他,问,这根怎么样? 李东低头看钢印,发现还是五十公斤级。他指着钢印说,看这里。我要四十公斤级的。 女孩于是低头查看钢印,把臂力器拨弄得乱响。没有,她对他说,全是五十的。 他说,你们进货有问题,怎么全进一样的?应该不同级别的各进几根。 女孩用手拢了拢垂到眼角的头发,淡淡地回应了一句,鬼才知道。 他突然发现女孩长得不坏,而且身材特别丰满,就没话找话地说,我是练武术的。我一般是用四十公斤级的。你好象是刚来的吧?你的头发染得很好看,我叫我妹妹也去染这种头发。你在哪儿染的? 女孩显然心情不佳,对他的搭讪缺乏兴趣。她瞥了他一眼,又倚在了货架上,眼睛虚望着别处,重新沉浸在自己的冥想当中。他有些尴尬,左右看了看,走出了体育用品商店。 时间已近傍晚,太阳从西边落了下去。气温不象有太阳时那么暖和,显得有些凉意。他购买健身器具的热情也暂告冷淡。不过不是他不想买,而是没有适合他这个级别的。但他觉得自己提前下车,不买点东西似乎有些说不过去。想到自己这些天虚火上升,嘴角起泡,就决定买苹果回研究所。 体育用品商店旁边一长溜用围墙改造成的小店都是水果铺。他挨个看过去,向几户店主问了价钱,在最东头的水果铺站住。这个水果店铺面是其他店面的两倍,水果品种也比较多。更吸引他的是,这里的红富士苹果价格是每一块五一斤,比刚刚在其他店里问到的价钱便宜五毛钱。俗话说便宜没好货,他很仔细地检视了苹果,发现除了个儿稍小一点,没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比如皮皱、腐烂之类。 他有点不太放心,问店主,你的苹果怎么比别的店要便宜? 店主是个瘦脸尖腮的中年妇女,她对他说,便宜还不好?你喜欢买贵的东西?我的苹果进来得比他们便宜,自然卖得也便宜。 他相信了便宜的理由,向瘦脸妇女要了塑料袋,开始挑拣苹果。中年妇女手脚麻利,帮助他挑选。 她每拿一个,都在他面前晃一下,好象他的脸是一台检测仪。她嘴里还念叨着,这个可以,这个也可以,这个不可以呀?--她的问话其实也是告诉他她手上的那个苹果符合他的要求。这样一来,塑料袋快要装满了,倒有一大半是她挑选的。 好了好了,我就买这些。 他阻止了她继续向袋子里放苹果。如果他不出言阻止,没准她会自做主张帮他再拿一个塑料袋。中年妇女在李东的要求下又拿来一个袋子,袋在装满苹果袋子的外面,用秤来称。 十斤一两,给十五块钱吧,那一两就算了。中年妇女很爽快地说。 秤准不准?他一边掏钱一边发问。 不准不要钱,少一两罚一斤。 妇女接过他递过来的二十元整票,找还五元钱,很热情地说,好吃再来买啊。 3、无法讨回的公道 李东回到研究所宿舍时,还没有走进楼梯口,正好遇见一个同事从里面出来。同事看了一眼他手里提着的东西,笑着说,李东啊,买这么多苹果,有五六斤吧?他呵呵一笑,没有说什么,与同事擦肩而过,心里想着,什么眼神,十来斤的东西,居然会看成五六斤? 当他走进自己的单居时,心里开始犯起了疑惑。 这有十斤吗?他在心里问自己。看着手上这一袋苹果,又抖了抖手腕,掂量了一下。不过右手提东西久了,有些发酸,还有些麻木,似乎真有点轻飘的感觉。他换左手提了一下,但左手又觉得特别沉,好象有二十斤重。 他想起以前买过一个弹簧秤,是专在买菜时对付不老实的小贩的,没怎么用,不知塞哪儿了。他放下苹果,在小工具柜里翻找弹簧秤。又想到弹簧秤和菜有关,估计在厨房里,于是又到厨房里去找,还是没有找到。在小房间里转来转去,他的额头都开始出汗了。后来意外地在放杂志和书稿的抽屉里找到了弹簧秤,这让李东露出了笑容。不过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弹簧秤是怎么和书籍混在一起的。 李东将苹果勾在弹簧秤上,发现八个大格都没有,他仔细数了一下,只有七个半格子,而且那条代表七斤半的线条还隐藏在秤里,也就是说,这一袋苹果七斤半还不到呢。 他一屁股坐在床上,又气愤又沮丧。他开始有些责怪自己,过于轻信那个瘦脸妇女。当时自己怎么不看看秤呢?虽然说自己不太认识小商贩用的那种星点模糊的秤,但哪怕是做出一个看秤的动作,也有可能遏止商贩短斤少两的念头。自己不仅没有这样做,她说十斤,他居然就相信了,而且立刻给了钱。现在他想起了那个中年妇女的模样,尖嘴猴腮,简直就是一副小奸商的嘴脸。 他妈的!还说少一两罚一斤呢。他骂着,重新提起苹果,走出了研究所宿舍,要去找那个尖脸的妇女兴师问罪。本来他想在研究所食堂吃完晚饭再去,担心时间太晚小店关门,又担心时间长了对方不认帐,所以顾不得吃饭,空腹坐上了24路车。 从研究所到水果铺,其实也就是一站路。在车上的时候,他默算了这样一笔帐:七斤半(其实秤还很弱)苹果,十五块钱,折算下来,合到两块钱一斤。他想起买苹果时,问到其他店铺的苹果,人家开价也就是两块,还没有还价,个儿还比现在买的要大。如果还价,至少可以还下两角钱,也就是说,最多花一块八,就可以买到质量很好的红富士苹果。现在好了,自己花了两块钱的高价,只买到个儿小的苹果。 这样想着,他心里的怒火象燃烧的草团遇上徐徐而来的微风,一下子变得炽旺起来。 他现在面临的重要问题是怎么和水果商贩交涉。李东为自己设计了这样几种方式: (一)和风细雨式。他很友好地对水果商贩说,大姐(或者阿姨),我刚刚在你这儿买了七斤半苹果,你可能不注意,没看清楚,把秤看成了十斤,麻烦你再称一下。想必那个被称做大姐或阿姨的瘦脸中年妇女会尴尬万分,重新称过,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立刻补足不足的分量,或者退回多收的钱。 不过他认为这种方式太绵,不打算用这种方式了结此事。虽然表面上看最后没有什么损失,但说句实在话,这样的鸟事影响人的情绪不说,而且来来回回,耗费时间精力--他错过了食堂用餐时间,没准还要在外面炒菜,连金钱还要因此受损。 (二)刚柔相济式。他很严肃地将塑料袋的苹果放到柜台上,不发一言,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水果商贩。那个中年妇女慌了神,结结巴巴地对他说,你、你、你这是干什么?他逼视着瘦脸妇女,说,干什么?少一两罚一斤,现在少了两斤半,你看该罚给我多少苹果?看着中年妇女手足无措的样子,他说,我也不要你真赔给我二十五斤苹果--我要那么多苹果干吗呀?吃不了会烂。你赔个零头吧,再给我称五斤苹果,算起来只赔了两斤半。 (三)兴师问罪式。他走到水果店铺前,在瘦脸妇女目瞠口呆的表情中,将一袋苹果扔在妇女的脸上,指着刚刚被苹果击中的脸,破口大骂,你他妈的瞎了眼,七斤半苹果说成十斤!你真是个女奸商!妇女摸着因疼痛而变得丑陋的脸,口将言而嗫嚅,还想做辩解。他怒火中烧,一伸手,将水果摊掀翻在地,苹果、橘子、梨、猕猴桃等各样水果撒了一地。他不仅将摊给砸了,苹果还照样要补足。 这种方式最解气,但也只能在心里想象一下,真正实施的可能性很少,李东深知这一点。估计最后采取的方式会是和风细雨式和刚柔相济式的结合。他一面把真实情况说明,一面批评贪婪的瘦脸妇女,要求她将苹果的分量补足,这回的秤可得称得旺旺翘翘的。 远远地看到走廊东头的水果店铺开着门,他心里扑扑地跳,向短斤少两的商贩讨回公道,毕竟不同于和女朋友约会,总之是不愉快的事儿。他站了站,深呼吸了几下,才开始向水果店走去。 他走近了才发现,水果店铺中那个印象深刻的瘦脸妇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看到这个男子坐在柜台里,面色沉郁,表情严肃,似乎家里刚刚遭了偷盗。他右脸上一道细长的伤疤,上达眼角,下通嘴角,伤疤呈酱紫色,给人一种暴戾的感觉。更让人惊心动魄的是,他此刻手里正攥着一把老长的水果刀,正在向虚空中不停地砍着。如果他不是剁着想象中的肉块,就是剁着某个仇人的脑袋。 他吓了一跳。这是他不曾想到的景象。他站在水果店铺灯光照射不到的阴影里,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他此刻很希望看到那个瘦脸的中年妇女,虽然她也刻薄刁钻,但还是比眼前的这个男人来得祥和。遗憾的是瘦脸妇女再也不露面了。李东甚至出现幻觉,似乎她从来就没有出现过,或者在很久以前这里曾经有过这么一位女人。 他没有再往前走,而是在阴影里来了个坚定的后转,跨过马路,在水果店铺的对面等候自己要坐的公交车。 4、李东的方式 李东回到研究所,一方面庆幸自己没有和那个具有罪犯特征的男子发生正面冲突,吵起来还不知什么结果呢,他自己对自己说,另一方面,他心里憋着的那口气正越来越有质感,很快就变成了一块石头,堵得他难受。 呕----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嚎叫了一声。宿舍楼中住着很多单身汉,他们经常发出呕、啊、咿诸如此类的叫声,所以大家对他的叫声也就习以为常、见怪不怪,没有人敲门进来问,你为什么学狼叫? 他自己动手,煮了一碗面吃。也许是面条下多了,也可能是他的食欲不好,反正一碗面还没吃完,他就觉得饱了。他将剩下的面条连汤带水倒进了卫生间的抽水马桶,揿下冲水开关,看着面条和油汤旋转着,一下子钻进了下水道。 他出神地盯着抽水马桶看,直到水声完全消失,水箱重新开始进水。 他在床上躺了大约十分钟,又在写字桌前支着腮沉思默想了一会儿。他嘿嘿地笑起来。当然他是无声地笑,有点阴险的那种,发自心里的笑声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 后来他就有了便意,于是坐到抽水马桶上去。他买苹果吃是有道理的。他一向便秘得厉害,西医说是内分泌失调,中医说是体内阴阳两气不和,比如肝火太旺,以至肾水不能滋养内腑。所以他费了很大劲儿才弄出两条短短的屎橛子,而且黑乎乎的,简直不象大便。他很不满意,继续使劲,脑门子都挣得有些疼,额头上还出了些许汗,但没有收效。 他收拾了自己,穿好了裤子。他将所有的苹果都倒在门后面,重新使用那个塑料袋。他知道抽屉里有好几双一次性的竹筷,取了一双,掰开后,带着塑料袋来到卫生间。他俯在抽水马桶上,很小心地将屎橛子夹出来,放进了塑料袋。 屎橛子太硬了,硬得就象在太阳下晒过,而且没有臭味,显然违背了大便的某些特征,比如金黄色、软乎乎、臭烘烘。李东很失望,提起塑料袋的底角,将黑色大便重新倒进马桶,并放水冲走了它们。 这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李东没有手表,但他估计时间可能将近八点,因为隔壁人家的电视里传来了焦点访谈的片头音乐。他找到一只废弃的茶缸,用一支筷子系牢在端手上,这根筷子成了一根细长的把柄。他又将两张都市报折叠好,塞进衣兜,带着塑料袋出了门。 研究所围墙后面就是农民的菜地。他对这里并不陌生。他常常在傍晚的时候来这里散步,某个夏天他甚至心血来潮,还来这里抓过青蛙。 在菜地里摸索着走了一段路,有几次差点被土坷绊倒,惊出他一身汗来。好在夜晚的黑暗并不是一片漆黑,研究所楼上有一两间房间亮着灯,微弱的光线从窗帘之间的缝隙中透射出来,照亮了菜地的一点点地方。再说时间久了,他的眼睛也慢慢适应了环境。不过对于菜地的粪窖,他心里没有印象,以前都是绕着走的,现在在黑暗中更看不清方位。但是没有关系,他没有感冒,仅凭嗅觉就可以找到它们。 他找到了一个建在菜地边缘的简易厕所。实际上就是一个大粪窖,只是四周垒砌了一些砖头。 就是这里。他对自己说。 李东开始运作自己的计划。他在厕所旁边找了一块稍微平整一点的地方,将口袋中的报纸取出展开,用几块小土坷压住报纸的四角。他又把厕所的竹片门端到一边,这时他嗅到了一股粪窖独有的气味。他在农村生活过,他知道天下所有粪窖臭味是一样的。那不是单纯的臭味,还有酸味,以及各类污秽物质利用尿液作为培养基,经过长时间的发酵而生成的腐臭,那些东西既不能闻,也不能看。好在黑色遮蔽了一切,否则他很有可能由于无法忍受而终止自己的计划。 他屏住呼吸,非常小心地将茶缸改造成的粪勺伸了下去,他看不清楚,但他凭手感察觉到舀起了一缸浓稠的液体。他将身体向外靠,将手臂伸直,使自己的嘴巴鼻子尽量远离粪窖。 一勺。两勺。三勺。四勺。五勺。勺数的多少取决于他憋一口气时间的长短。他一共舀了五勺大粪倾入塑料袋,他做得小心翼翼,象一个非常重视剂量的化学家。 他用塑料袋的提手打了一个结,想了一下,又将刚打好的结解开。他把塑料袋提到平摊在地上的报纸上,用报纸将塑料袋完全包好。现在他将报纸的四个角和塑料袋的提手紧紧地攥在手里。 在路边等候出租车的时候,李东低头看了看手上的东西,心里觉得满意。他敢跟任何人打赌,没有人知道他手里提着什么。他等到了一辆红色桑塔那出租车。车到水果店铺门口的时候,请停一下,他对司机说。你不要熄火,我送这包东西给别人,马上就来。 他站在水果店门口一丈开外,既紧张,又兴奋。他提着纸包的手前后晃动了几下,找准了感觉。他手上使劲,松开了手。纸包象长了眼睛,带着呼呼的喘息声,象一只没有翅膀的怪异的鸟儿,飞进了水果店铺。 李东清晰地听到了两下声响,一下是纸包撞在墙上,另一下是纸包掉在地上。 2002/2/22 恶心 叶明新 春天到了,万物都在生长,这万物里面当然也包括疾病,所以电视、报纸等各类媒体上的药物广告泛滥起来。 萧三根近日患咽喉炎--他认为是咽喉炎,其实还有可能是支气管炎,总之是上呼吸道感染一类的疾病,很难受,老咳嗽,嗓子眼发痒,有痰。他从人才市场出来后,立刻走进了旁边的一个用深蓝色做门面装帧的药栈,买了一盒利君沙。刚刚在人才市场见了一个机械集团销售公司的业务主管,他们要在本市招聘业务代表,每月月薪600元,外加销售提成。为了推销自己,萧三根对业务主管说了不少话,谈自己对市场的理解和克服困难的决心,遗憾的是中途因为嗓子的原因停顿了几次,想必对自己的表现产生了不良影响,这使他对自己有些不满意。招聘工作在三天前就开始了,他报了名,填了表,自然也向人才中心交了信息中介费。因为嗓子,他前两天都拖着不来,没想到三天后嗓子还是难受,咳嗽,发痒。今天是最后一天,再不来那一百元信息费就算白交了。 出了药栈的门,往左边刚走几步,他又咳嗽起来。他感到嗓子眼附近的气管里有一团浓痰粘在那里,咳嗽的时候受气流冲击的影响,象一颗乒乓球那样在里面颤动。他张大嘴,动用丹田之气,猛地咳一声,将喉咙里那颗浓稠的不规则的淡青色的乒乓球吐了出来。由于气流太猛,他还没来得及选择角度,那口质地不俗的浓痰简直就是自己飞了出去,笃地一声,趴在了一个人的裤腿上。 糟了!这下要出事。萧三根在心里惊呼了一声。 那个被浓痰击中的年轻人刚刚从拐角处走出来,做梦也没想到会遭到突然袭击。他看起来和萧三根差不多年龄,都是三十出头。但长得长身玉立,比萧三根高半个头,而且衣冠楚楚。他上身穿着在两侧开叉的浅灰色休闲西服,下身是米黄色宽松西裤,脚下是刚擦过油的鳄鱼牌棕色皮鞋,手腕上还带着不知什么品牌的手表,黄灿灿的,想来也是名贵饰物,总之是一副都市公子哥的气派。西裤的质地很好,垂平流畅,如果不是刚刚粘上了一团秽物,简直就无可挑剔。 萧三根看不到他的正面,但从侧面看到他痛苦地将鼻子眉毛皱成了一团,肯定是一脸极端厌恶的神色,接下来一定是破口大骂,甚至挥拳相向。萧三根急忙在自己的口袋里左右搜摸,希望找到一两张小纸巾,主动帮受害者擦拭干净,当然还要非常诚恳地表示抱歉。现在的人脾气都不好,否则不挨揍才怪呢。两侧的口袋掏摸过了,屁股后面的口袋也搜寻了,哪里有什么纸巾?其实他自己也知道,身上没有这些小玩意,因为他平时很少使用它们。只不过是惶急之下,无意识地乱摸而已。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高个男子弯下腰,低头查看自己的裤子,看到了那团秽物。那团湿乎乎粘答答的脏东西估计非常不耻于人类,他痛苦地按着胃部,啊地一声,恶心得呕吐起来。现在是上午,临近中午,可以肯定,高个男子早餐吃了不少。从地上那一大滩从上面排泄出来的东西看,有光明牛奶(也有可能是肉饼汤)、鸡蛋、天津狗不理包子以及其他的营养食品。他呕吐完毕,又干呕了几声,一步跨过了地上的呕吐物,也无暇找萧三根的麻烦,疾步向前面奔去,钻进了地下通道的入口。萧三根看到他裤腿上的秽物,由于运动和重量的原因,已经由圆形演变成长条形,也就是由乒乓球变成了接力棒。 萧三根长吁一口气,正暗自庆幸,手臂突然被人拽住了。他吃惊地左右看了看,原来是两个老太太正气凛然地挟持住了他。两个老人年龄都在六十以上,黑红脸膛,有老人斑,但身体燥健,一看就是没病没灾的那种。体态瘦一点的老太太左手臂上带着一个红袖箍,由于脏得有些发黑,已经看不清上面的字,但可以肯定,上面的字就算是磨损得无法辨析,那些模糊的痕迹依然代表着某种责任和权威。另一个胖一点的老太太看起来有些慈眉善目,她拽住萧三根的左手,远远不如那个瘦老太用力。她手臂上也带有一个红袖箍,很干净,似乎还是新的,但却没有任何字。 老人家,你们干什么?萧三根左右挣了挣,不敢使劲,说,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不要乱晃!晃得我们跌交你就要倒霉。 瘦老太威胁他,又对胖老太说,李师母,你抓住他,不要放手。她放开了萧三根的右手,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叠票据,撕下了两张,塞在他的手上。从你咳嗽的时候我们就盯住你了,想不到你真的随地吐痰。给钱吧,罚款二十。瘦老太很得意地对他说。 萧三根对胖老太陪着笑脸说,老人家,你也放开,我保证不跑。 你说好了不跑的啊。胖老太认真地说。 不跑不跑,我跑了就不是人。 胖老太听萧三根这样发誓,也放开了拽住他的手。 萧三根装模做样地看了看手上的两张票据,惊讶地问瘦老太,老人家,为什么罚我的款? 瘦老太又掏出一张纸片,看起来是一张印刷品,她将纸片在萧三根面前展开,问他,看你蛮长蛮大,应该认得字吧,这是市政府建设花园城市的倡议书,美化环境,人人有责,你好好看看。 萧三根略带嘲讽地笑笑说,花园城市?他的手指在地上胡乱点了几下,说,你们看,到处都是那么脏,你们应该罚那些乱扔垃圾的人。 瘦老太坚定地一摆手说,城市卫生需要专项整治,是我们未来几年要打的攻坚战。扔垃圾的要罚,随地吐痰更要罚。年轻人,收据都开给你了,给钱吧。 萧三根沮丧地又看了看手上的罚单,说:一张罚单是十元,怎么罚我二十元?你们这不是乱罚款吗? 瘦老太冷笑了一声,一张罚单是十元。实话告诉你吧,我们一般罚吐痰的也就是罚十元-- 萧三根抢过话头气愤地说,那怎么罚我二十元?看我好欺负吗? 瘦老太咦一声,反问他,为什么罚你二十元?你不知道你那口痰多大啊! 萧三根叹了口气,有什么办法呢,在任何一个城市,谁碰到这样的老太太也只有自认倒霉。她们每天在街上转悠,一旦你不小心被她们抓住把柄,那你除了乖乖认罚还能有别的办法吗?他不想再做无谓的纠缠,很不情愿地从口袋掏出一张二十元的钞票给了瘦老太。 瘦老太睁大了眼睛,也许她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今天这款罚得也太轻松了,轻松得让人产生错觉。往日对每一位吐痰者罚款,无一不是费尽口舌,不讲到口干舌燥,谁愿掏那十元钱?有的人认罚之外,还要讨价还价,往往十元钱只愿罚一半,说实在的,每一笔罚款都来之不易。她撕给萧三根两张罚单,就是预备他还价的,二十元还掉一半,还能罚进十元,正好在数量上符合平时的罚款标准。没想到面前这个年轻人如此爽快,说二十就二十,几乎没费什么口舌,倒是小看他了。 不过瘦老太是个做事谨慎的人。她接过萧三根递来的二十元钱,看看正面,又看看反面,还用手指在钞票上摸了几摸。萧三根这张钞票磨损得也太厉害了,难怪她会起疑心。 换过一张。瘦老太太用命令的口气对萧三根说。 还换?他象听到奇谈怪论一样瞪着老太太说,有罚就不错了,你不要就拉倒! 显然,瘦老太的触觉视觉都没让她放心,她又扯住钞票的两端,高高地举着,希望透过光线来辨别真伪。 在瘦老太人工检验钞票的过程中,萧三根已经后悔自己轻易地支付罚金。他心念甫动,一伸手,将瘦老太举在他面前的二十元钱抢了回来。这个变故大出瘦老太的意料之外。她下意识向萧三根跟前扑了过来,抢夺得而复失的人民币,嘴里还对胖老太叫着说,李师母,快抢! 萧三根已经接受了教训,不再让她们近身。刚开始不留神被她们拽住了胳膊,他确实非常胆怯,不敢稍事反抗,生怕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有所闪失,跌倒在地上,那他就是长一脸的嘴也说不清楚。老年人都是珍贵的瓷器,务必小心轻放,慎防碰撞。现在好不容易摆脱了她们,怎么可能还让她们抓住呢。萧三根紧退几步,让自己和两位年迈的卫生纠察人员保持着有效距离。 你们别过来!你们再过来我就跑,你们总追不上我吧。萧三根伸出一只手,阻止着她们。 瘦老太气得嘴唇都有些发抖。她责问他说:你你你敢抢钱? 萧三根笑着说,怎么我抢钱?说着他还将那张钞票在空中挥了挥,继续说,这钱本来就是我的。 胖老太很严肃地说,年轻人,你是不对的。我们已经开了发票给你,钱就是我们的了。你现在的行为就是在抢劫。 他辩解说,发票是你们硬塞到我手上的。你们乱罚款。 我们怎么乱罚款?不要胡说八道啊,你随地吐痰就是要罚款。瘦老太义正词严地说。 萧三根开始狡辩。他嘻嘻一笑,问,我哪吐痰了?我吐的痰在哪? 两位老太太面面相觑。胖老太还下意识地看了地上一眼。地上除了一滩色彩丰富的呕吐物外,哪能分辨哪一部分是他吐的痰呢。还是瘦老太思维比较清楚,她对萧三根说:你不要耍赖,我们亲眼看到你吐痰--老太太说着,还模拟了一下萧三根当时吐痰的动作。 萧三根指着地上的那摊秽物,依然笑嘻嘻地说,你不会说那堆东西是我一口痰吐出来的吧? 瘦老太振振有辞地说,我们罚款是针对你的吐痰行为,你的痰在不在地上,还是吐到别人身上去了,这关系不太,再说我们也管不了那么多。她说着说着,来了个突然袭击,老远就双手张开,向萧三根扑过来。毕竟她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突然袭击在战略上说得过去,战术上却很难行得通。萧三根身手便捷,又后退几步,穿过公路,来到路对面的栅栏边。他回头看了看,瘦老太站在马路对面,没有跟过来,正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估计是在诅咒他。胖老太则站在一旁。 萧三根攀上栅栏,发现栅栏还不矮,而且栅栏顶部还是棱形的尖头,就象一排细细的红缨枪,正是用于阻止他此时的行为。他不得不小心翼翼,生怕被尖头戳到屁股。由于他的动作缓慢,小心,这使他在栅栏上好象静止不动似的。显然马路对面的瘦老太看出了这一点,没准在她眼里,他在仓皇逃跑之际,已经被铁栅栏的尖端扎着了屁股。她跃跃欲试,还想冒险穿过车流不息的马路再度把他逮住。萧三根不经意地一回头,发现了瘦老太的意图,不由得吃了一惊,心想,这老太太还挺坚韧的。他确信自己的衣服没被铁尖头挂住,才从栅栏上一跃而下。 衣冠楚楚的高个男子在地下通道里买了餐巾纸,用好几张叠在一起,擦拭干净自己的裤腿。擦的过程他又恶心了一回。不过,这次只是干呕,流了不少眼泪,没呕出什么东西。擦干净自己,又在地下通道的水池里洗了手,感觉舒坦了许多,这才从地下通道里出来。 萧三根从栅栏上一跃而下,正跳在高个男子的面前。先头在路对面,他只看到后者的侧面,那时他正恶心得皱着眉头,脸完全变了形。现在一打照面,萧三根惊喜地叫了起来:李东!物88的李东! 李东凝视了萧三根几秒,一脸疑惑的神色。但他马上呵呵地笑着说,哦,中文系的萧三根。 萧三根高兴地说:我操,你还真记得我,不错不错。刚刚真不好意思。 李东说,没事没事,你又不是故意的。 两个人热烈地握手,还抖了好几下。 萧三根和李东是大学时代的校友,李东是物理系的,他是中文系的,本来交道打不到一起来。但在大三的时候,男生宿舍做过一次住房调整,也不知哪儿出了问题,萧三根所在的中88居然少一个床位,而物88又多一个床位,于是萧三根在物理系宿舍住了一个学年,一直住到大学毕业。当时李东就和萧三根在一个宿舍。 萧三根说,李东,毕业都十来年了,你的变化真不大--不过胖了点。你现在在哪? 李东笑着说,我一直在新华社分社,闲得一塌糊涂。哎,我记得你当时是分在省经委,很好的机关嘛。 萧三根叹了口气,眼睛虚望着别处,后来眼神又收了回来。他对李东说,当时是定在省经委,后来报到的时候才发现,我的指标被别人顶了。 李东哦了一下,接着问,那后来去哪了? 后来我就参加第二次分配,去了江南手表厂宣传部。萧三根说。 手表厂效益还可以吧? 萧三根苦笑了一下,说,好什么呀?现在手表厂都倒闭一年多了。我现在是作(坐)家--坐在家里。 李东笑了一下。我记得当时你动不动就写诗,现在还写吗? 萧三根连忙摆手,小声地说,千万别说什么诗,那是很恶心的东西。 两个昔日的校友兼室友在街上偶然邂逅,自然少不了一番穷聊。他们象我们大多数人一样,聊天话题除了对彼此目前处境的关心外,还有一个不可绕过的话题,那就是原来同寝室的那些人。 你跟你的那些同学--我是指当时住在一起的那些人还有交往吗?萧三根问李东。李东笑着说,有有,以前我们经常见面。李东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这两年来往得少一些,可能他们都很忙吧。 萧三根于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小帅现在在哪?就是那个很会唱流行歌曲的,好象叫帅里文吧? 李东夸了他一句,对对,是叫帅里文,你记性不错。他当时分配在一家电子仪器厂,后来辞职出来了,搞了一个皮包公司,专门以代理销售的方式跟省外企业联系,骗了不少钱,据我所知,骗得最多的一次是省外一家电器厂,骗到了别人五十台空调。他现在已经是一个很大的老板了,目前正在开发区投资建厂,准备建成本省最大的砒霜生产基地。 哦,真厉害,有眼光。萧三根羡慕地说。老骨头呢?老骨头现在在哪?--显然,老骨头只是一个同学的绰号,但他记不起名字,头脑里只是浮现一个身材矮胖、头发灰白的年轻人的形象。 李东很得体地笑起来,说,你是说唐宏伟啊。那小子,工作了几年,后来考取了我们学校的博士,现在正在读书呢。 萧三根诧异不已。他对李东说,他考取了博士?真不可思议!我记得当时本科毕业他都成问题,差点留级。寝室里你们系的七个人,在我的印象中就数他最不愿读书,可现在他居然在读博士。 李东左右看看,用一种透露高级机密的口吻对他说,这件事我最清楚。为了读这个博士,他至少--说到这里,李东伸出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快速地捻动--花了这个数字。说完,李东用刚刚飞速捻动的手完全张开,在萧三根面前停住。 啊?萧三根夸张得大叫一声,也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快速地捻动,对李东说:我靠,考博士也要这个呀?不是统考的吗? 李东侧着脸看着他,重重地诶了一声。这声诶含义丰富,既表示这种事情不足为奇,也有点嘲笑萧三根见识短浅。 那,罗斯福呢?他又问李东。罗斯福原名叫罗思峰,在学校时热衷于搞学生社团活动,大家都叫他罗斯福。 李东听他问到这个名字,脸色暗淡下来,轻轻地叹了口气。 怎么啦?不会是英年早逝吧?萧三根将猜测脱口而出。他马上觉得不妥,轻轻地给了自己两耳光,骂自己是乌鸦嘴。 李东说,他完了,坐牢了。 抢银行?打架?杀人?他又做出了一连串猜测。 李东摇摇头说,如果是你说的这样,那他还算一条好汉,可惜他做的事情见不得光。李东说完,又叹了一口气,而且半天不吭声。萧三根急了,催问李东,你快说嘛,都是过去完成式了,你还避什么鸟讳忌什么口? 李东扭捏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告诉说,前年他奸污幼女被逮起来了。说完这话,李东的脸莫名其妙地红了,似乎是自己犯下了这样的丑事。 萧三根恍然大悟地说,性变态,性变态,我早就怀疑他有性变态。你记不记得,这小子在学校偷过女生的短裤衩。 …… 两人聊着聊着,话题从以前又回到了当下。 萧三根问李东:你结婚了没有?李东说,早结了,都三十来岁的人,还能不结婚吗? 萧三根掩饰不住自己的羡慕,说,你他妈的真幸福!工作轻松,老婆又漂亮。 李东惊讶地问,你认识我老婆? 他说,我怎么不认识?你老婆不是外语系的系花唐丽丽吗?快毕业的时候你们谈上的,我还看到过在学校里你用自行车载着她呢。 哦--李东不以为然地说--她呀,早拜拜了。 啊?萧三根失望地对李东说,唐丽丽呀,大美人哪,你都跟她拜拜?不瞒你说,我都暗恋过她--是她甩你的吧? 李东不屑地笑一笑说,她算什么大美人?他潇洒地一挥手,啪地打了个响指,继续说,女人,只要被你上过,长得好又怎么样?还不照样天天粘着你。 萧三根小心翼翼地问,你上过唐丽丽,然后和她分手? 李东将嘴角牵动了一下,仰头望着别处,显然前者的问题后者不屑于回答。萧三根有些尴尬,忙将话题扯开,对李东说,你急急忙忙地去哪? 李东语气轻松地说,哦,见一个朋友。说完望着萧三根,暧昧地笑了一下,又抬腕看了看手表,接着说,不急,还有时间。 萧三根回味他的笑容,猜测说,是女人吧? 李东不置可否地笑笑。 人跟人真是无法相比。萧三根真切地感受到和李东在生活际遇上的差别。瞧瞧人家,衣着光鲜,美女乱甩,情人约会,真可谓是幸福的人子,时代的宠儿。老友邂逅的热情渐渐消退,代之而来的是冷静的观察和客观的比较。萧三根觉得到了说再见的时候,他笑着对李东说,不耽误你的甜蜜约会,下次我去新华社找你玩。 李东热情地说,好的好的。 于是两人又礼节性地握手告别。 站住!不许走! 李东和萧三根刚要走开,突然听到一声断喝。萧三根一看,不由得叫一声苦。原来那两个卫生纠察老太太乘他们热聊之际,通过地下通道又摸了过来。瘦老太和胖老太前后站着,各伸开双手,拦住了他们俩。萧三根矮下身子,寻找薄弱环节,从胖老太的胳膊下钻了过去。胖老太行动远不如瘦老太灵便,用手一抓,在他头上摸了一把,估计捞着了几根头发。萧三根边跑边对李东说,我先走啊。他不敢再翻铁栅栏,从地下通道跑到对面去了。 显然,两位不屈不挠的老太太在他们穷聊的时候,早已商量妥当,扩大了打击面。因为有人成为漏网之鱼,并没有引起她们多大的反应,瘦老太甚至看都不看欣欣然逃脱的萧三根。两个老人目标一致地将李东给拿下了。 别走,别走! 两个老太太几乎异口同声地对李东说。她们各上前一步,将包围圈缩小到极限。李东身高马大,两位老太太都要仰着头跟他说话。 我?李东指着自己,低下头对瘦老太说,你们抓我?有没有搞错? 没有搞错!瘦老太说。 她们吸取萧三根逃脱的教训,紧紧拽住李东的两条胳膊。他看起来纯属力量型的,两位老太太毫不留情,几乎是把他的胳膊死死地夹在怀里。 我警告你,你不要乱甩啊,我们七老八十,甩得我们跌跤你就要死相!瘦老太象威胁萧三根那样威胁着李东。李东果然不敢乱动,他垂着两条胳膊,象提着两桶水。 李东一来觉得尴尬,因为已经有人笑嘻嘻地围观,二来记挂着约会,他生气地对两位老太太说,为什么呀?有什么理由抓我呀? 瘦老太太说,抓贼抓赃,捉奸捉双,你跟我们来。说着和胖老太合力拉李东。李东不肯走,象不愿下田的牛,双脚死死地钉在地上。瘦老太见拉不动,弯下腰,用肩膀来顶李东,嘴里还诶哟诶哟地喊着号子。李东被她顶着了腰眼,他素来怕痒,忍不住嘿嘿地笑起来。瘦老太误会了李东的笑,以为他在嘲笑,生气地对胖老太说,李师母,你不要拉,这个人力气大。你象我这样顶他。于是李东左右腰眼一起被顶住。 李东笑得差点岔气。他开始弯下身子,后来干脆蹲在地上。他对她们摆摆手,说,我跟你们去,别,别,别再顶了-- 两位老太太满怀胜利的喜悦,押着李东走下地下通道。李东问她们:你们带我去哪里啊? 瘦老太说,去现场,怕你赖帐。 什么现场?李东睁大眼睛,惊异地问。 你刚刚在地上呕了一大堆,严重污染了我们的生活环境,不带你去现场,你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也就不会心甘情愿地认罚。瘦老太一口官腔,让人猜测她退休前当过干部。 李东心里叫着倒霉,被她们带到刚刚呕吐的地方,参观自己的呕吐物。让人惊讶的是,那一大堆秽物居然不见了,地上只有一块象世界地图那样的湿迹。 咦,今天谁这么勤快,把东西扫了?瘦老太小声对胖老太说。胖老太说,可能是被狗舔了,这儿没人扫地的。 瘦老太和胖老太把李东拉到一边,仍然不肯放手。瘦老太对胖老太说,你抓紧他,别让他跑了,我去找证人。 她走上几级台阶,来到一个小百货店门口,这店门正对着已经消失的那滩呕吐物。门口坐着一个二十一、二的年轻女孩,正飞快地磕着瓜子。 妹子,请问你一个事?瘦老太对年轻女孩笑着说。女孩望着她,很轻地点了点头,示意她说,嘴却没停,瓜子壳欢快地从她嘴里飞出来。 瘦老太指指李东,又指指地上那快湿迹,对女孩说,刚刚那个高个子,在那里呕了一大堆,里面好象有牛奶,肉包子,还有别的东西-- 听到这里,女孩已经受不了了,她嘶起牙齿,瓜子也忘了磕,摆着手对她说,咿呀!好恶心啊!老婆婆,你什么不好找,找一堆恶心的东西干什么? 瘦老太认真的说,我也知道很恶心。但那堆东西忽然没有了,只剩下一滩痕迹-- 正说着,那块象世界地图的湿迹也不见了。一辆洒水车唱着悦耳的歌曲缓缓开过来,洒出的水将整个世界都淹没了。 李东哈哈大笑起来。物证消失了,他当然有充足的理由不接受罚款。两位老太太突然撇开他仓皇地逃走,不顾一切地逃走,似乎是被他的笑声所惊吓。李东感到莫名其妙。后来他看到一辆带斗的三轮摩托从后面赶了上来,直向两位老太太追去。他看到摩托上白底蓝字,喷着市容监察字样,上面坐着的三个人也都穿着制服,看来是正规军。两位老太太象两只笨拙的老企鹅,拼命地跑着,但怎么使劲速度也有限。李东倒为她们担起心来,心里帮她们加油,喊着快跑。眼看就要追上她们,摩托车怕撞着她们,车速缓下来,车上的人嘴里吆喝着,显然有戏弄的意思。李东为她们捏着一把汗。老太太拐进路旁的一条小巷,身影在李东眼里消失。 摩托车开不进去,也许他们根本就不打算进去。车在巷子口停住,火都没熄,笃笃地响。车上一个监察人员朝巷里高声叫喊,冒充纠察人员骗钱,下次让我们碰到,把你们关起来。 2002/4/18 叶明新 1)六年前,萧三根曾经和一个叫吴温文的女孩恋爱过。从第一次拥抱确立恋人关系到黯然神伤地分道扬镳,中间持续了一年零一个月。那时他刚从大学毕业出来,分在一家叫《企业经济报》的报社当记者,而吴温文还是医科大学医疗专业三年纪的学生。他们恋爱关系的终结,给很多认识他们的朋友带来了诧异。因为在旁观者眼里,他们堪称一对璧人。情感列车在期望的路上脱轨,很多人觉得匪夷所思,最后只好归结为形而上的原因,说什么有缘无份。不过现在想起来,当时的萧三根好象并没有过度的表现,甚至可以说是神态安然--至少表面看是如此,至于是否在夜深人静之际,一个人到野外去痛哭流涕,那外人就不得而知了。我相信,就是到今天,没有人能够揣测出他们分手的具体原因。如果不是他对我和盘托出,那将是一个永远的谜。 六年了,中间要发生多少事啊。从情感的角度来说,和吴温文分手之后,萧三根还谈过几轮恋爱,短时期担任过他的恋人的女孩是马萍萍、张美丽、李源源,时间分别是半年和八个月不等。中间还有一年沉湎于气功和特异功能,向女性关闭了感情的大门。现任女友刘纤是某商业银行的会计,性格活泼开朗,迷恋性生活,也是和他以恋人关系交往时间最长的一个,现在已经进入谈婚论嫁的阶段,如果不出意外,明年五一国际劳动节,他们就该双双飞到南方去渡蜜月。 不过就我所知,单从长相上来评价,吴温文应该排在首位,后面的秩序是李源源、刘纤、马萍萍,张美丽名字虽然最美,却只能列在末尾。她的缺陷是一口老想外出的牙齿破坏了面部的整体布局。而吴温文就不一样,一口洁白的珍珠齿贝。并且皮肤白皙,身材苗条,如果性格内向也算是不足的话,那她的缺点就是过于温文而雅了。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女孩,萧三根为什么会和她分手呢?我曾经多次在他目前表示叹惋,并且追问根究,终于在一次一瓶五粮液下肚之后,他向我坦诚相告,和吴温文分手他是痛苦的,分手的原因绝对不是大家猜测的什么性格不合、什么嫌贫爱富、什么她想出国之类,真实的原因在于她的深度洁癖和性冷淡。 其实,对于我来说,知道了他们分手的原因就行了,而且这种涉及个人隐私的内容知道得越少对别人就多一份尊重,了解得细致全面又有什么意义呢?但萧三根也许是喝得太多了,也许是很多话在内心深处封存得太久,不吐不解心中块垒。就象很多人经常把一些不用的老棉被趁太阳好翻出来晾晒。他给我说了很多细节,比如和她接吻她会呕吐,好象他有严重的口臭。刚开始他真的怀疑自己,每次约会之前他都会长久地刷牙,而且放弃了自己喜欢的蔬菜比如大蒜和韭菜。但后来越演越烈,他的嘴唇凑过去还没有接触,她就赶紧蹲下来撕心裂肺地干呕,最后发展到他接吻的念头一出来,她就要一手捂住嘴巴,一手按住胸口胃囊的部位,让萧三根尴尬万分。不仅如此,有一次在报社宿舍,他强行向她露出了自己直撅撅的阳具,这无异于深夜的歹徒亮出了闪着寒光的匕首,她起初是浑身筛糠似地发抖,继而晕厥过去。这使得他低头看着自己迅速软下去的东西犯了好半天疑惑。 我一位搞心理咨询的朋友说,洁癖和性冷淡看起来是两个东西,其实有时互为表里。因洁癖导致性冷淡,因性冷淡致使洁癖趋于极端。当然,导致性冷淡的原因有很多,心理的,生理的,社会的,此处没有必要一一列举。对于吴温文来说,是什么原因造成她深度洁癖和性冷淡,我们不得而知,但她和萧三根的恋爱关系,却是断送在变态心理上面,这一点确信无疑。 2)我不知道上面这段文字是不是符合这篇小说的整体布局,也许它们纯属多余。因为萧三根和吴温文分手之后,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已经过去六年的事情,我们还提它干什么呢?但事实就是这样,世界不大,萧三根和吴温文同时生活在这个城市中间,却象在彼此的生活里消失了一样,再没有一件事情把他们重新联系起来。那些艰难爱着的日子,如同夜里的不详之梦,随早晨出现的第一缕阳光而归于虚无。刘纤是乘着阳光的滑梯而来的女孩,她的出现,使萧三根的感情生活得到了有效的改观。吴温文之后的几个女孩也许是一种自然过渡,热情奔放的刘纤带来了类似宗教的气息,让人沉湎和皈依,他在空中漂游的情感之舟得到了坚实的可供降落的土地。 其实,大家都看得出来,这篇小说的主要人物就是萧三根,他就象我们的兄弟,生活在我们的周围。从这点说,刘纤的出现都是多余的。但话又说回来,有谁是孤立地生存于人世?我们总是或多或少地跟别人发生着关系。就象昨天晚上,刘纤就来到萧三根的宿舍,要他替她在背上挠痒痒。她告诉萧三根,就在右边肩胛骨下面一点。按照往日的惯例,萧三根放下手中的笔,先洗手,然后左手攀住她的肩膀,右手从她后面的衣服下面伸进去。刘纤一边说"冰死了!冰死了!"一边扭动着身体,尽量让萧三根刚从冷水里出来的手少面积地接触她的皮肤。我们很难考察刘纤是否真的背上痒得难受,要萧三根去挠。这里面不能排除女孩在恋人面前撒娇似的矫情。或者这只是他们之间烂熟于胸的性游戏,性质等同于一个含义深刻的眼神,或者一个若有若无的暗示。因为接下来的事情是这样的。萧三根在刘纤的背上随便挠了几把,也不知是否挠到了痒处,刘纤根本不做进一步的指示。他娴熟地解开了刘纤胸罩后面的挂钩,使她的乳房获得了自由。刘纤暧昧地斥责萧三根,你干什么?你干什么?嘴里虽然这样说,身体却挤进了他的怀里。而她的两只乳房,也象两只温顺的小白兔,躲进了萧三根的宽大的手掌。 对于他们做爱的细节,我想没有必要过于渲染。那样无疑会满足某些具有偷窥癖者不正当的心理。他们和我们大多数人一样,只是热爱性生活而已。刘纤热情洋溢,性趣盎然。而萧三根也私下透露,他无法离开刘纤,曾经自以为愚鲁的他,是那样敏锐地接受着来自刘纤身体的每一丝信息。他说他有时无法克制自己,只要自己触摸到她哪怕一小块皮肤,那丝绸般的滑腻感总是强烈地刺激着他。人和人怎么这么不一样?有时不可避免地会想起自己早夭的爱情,想起那个在月光之夜晕厥过去的吴温文。而一旦想起刘纤,仅仅是想起,他的下面都会变得很硬。 3)也许是昨晚的激情让身体在物质上支出过多,萧三根在洗澡之后,还想坐在床头看会书。但结果他只是摆出了一个看书的姿势而已。他坐在床头看书的姿势是我们经常会摆的那种,以身体的舒适和获取光线的角度而定。萧三根看略萨的《情爱笔记》,说实在的,一面还没有看完呢,他就昏昏欲睡。当早晨醒过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是八点多了,他得到了充分的休息,这主要是用精神充沛来衡量的。昨天斜坐在床头的时候,他还是穿着羊毛衫的,醒来的时候居然没穿,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脱掉的,而自己觉得这一觉睡得毫无孔隙。 太阳早就升起来了,它象一个慷慨的富翁,向人间播撒着金条。萧三根长吁一口气,吐出一夜积聚在胸中的浊气。他看到没有关拢的窗帘缝隙透进的阳光,在对面的墙上竖起了一根传说中的金箍棒。说到这里,萧三根才发现自己的下面一直是直翘翘的。对于他来说,这并不是什么稀罕现象,不就是晨竖吗?在他身上,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不是尿憋的,是真正精力旺盛的体现。他隔着三角短裤抚慰了它一下,就象父亲摸一下顽皮儿子的头,心里既有爱怜,也有欣慰。但是今天没有带来相应的快感,相反他敏锐地觉察到一丝异样。他似乎不相信自己的感觉,于是屏住呼吸,并起右手的中指和食指,从它的头部向根部一直向下,缓慢地移动着。其实不用到根部,在离龟头大约零点八公分的地方,他触摸到了一处凸起的地方,象一粒米,而且有压痛感。 他触摸到了我们这个故事的源头。 |